老周走了。
消息是昨天半夜传过来的。我在床上刷手机,看到群里有人发了一句话:"老周没了,在格尔木。"下面跟着十几个问号,没人敢信。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旁边老婆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把屏幕按灭,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又按亮,那句话还在。
老周,45岁,上周还在朋友圈发拉萨的日照金山。九张图,最后一张是他自己靠在机车上,头盔搁在油箱上,冲锋衣拉链拉到顶,脸晒得黑红,笑得露出一排牙。那照片我点开放大看过,他身后是布达拉宫的侧面,天蓝得不像真的。底下有人评论"注意安全",他回了个抱拳的表情。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今天早上群里的信息炸了。拼凑出来的事情大概是这样的:他从拉萨出来,走青藏线往格尔木方向,在沱沱河附近一个弯道超车,对面来了辆大货,避让不及,连人带车滚下路基。人当场就不行了,救护车到的时候已经凉透了。有个车友说他头盔上一点刮痕都没有,人是甩出去摔在石头上的,颅骨碎了。
"作死的。"群里有个人说。
后面跟了七八个"唉",没人反驳。老周这人确实作。他骑那辆KTM,改了排气,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每次出远门都不带卫星电话,嫌沉。去年跑丙察察,路上爆胎,一个人在海拔四千多的地方推了两小时车,后来发了条朋友圈说"手冻得拉不开拉链",语气还挺得意。我们几个劝他配个备胎架,他嫌丑。今年年初他体检,血压高,医生让他别往高原跑,他当着医生的面把单子叠起来塞兜里,转头就在群里发消息说"五月跑拉萨,有谁一起"。
没人跟他一起。大家都说忙,其实心里清楚,跟老周跑长途太累。他那种跑法,一天干五百公里是常态,早上六点出发,中午路边啃个饼,晚上八九点才找地方住。他不觉得苦,他管这叫"纯粹的骑"。有次在服务区碰见他,他从车上下来,腿都是僵的,走路一瘸一拐,嘴里还在哼歌。我说你歇歇吧,他说歇什么,前面还有两百公里。
他老婆以前也劝。前年我们一帮人吃饭,他老婆坐在旁边,给他夹菜,忽然就红了眼眶,说"你能不能少跑点"。老周当时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然后笑了笑,说"跑完这条线就不跑了"。那条线跑完了,他又跑了新藏线,跑了独库公路,跑了泸亚线。他老婆后来不劝了,只是每次他出发前帮他打包行李,把药分装在小袋子里,贴上标签,几点吃几颗,写得清清楚楚。
老周带着那些药,从来没准时吃过。
我跟老周认识七年了。第一次见他是在一个机车俱乐部,他骑一辆旧款的DL250,全身装备加起来没超过两千块。后来他换了车,换了装备,换了头盔,唯一没换的是那个副油箱,铁皮的,绑在后座上,跑长途的时候叮当响。他说那油箱有感情了,陪他跑过十几万公里。
去年秋天他约我去跑甘南,我说我请不出假。他说那我自己去。回来的时候他带了一瓶青稞酒给我,玻璃瓶用旧袜子裹着,说是路上怕颠碎了。那天晚上他坐在我家沙发上,讲他在迭部遇到的一头牦牛,"就站在路中间,眼睛看着你,一动不动,跟个哲学家似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比划着,嘴角往上翘,眼角的褶子挤在一处。
那时候他刚过完44岁生日。
我老婆说老周身上有种"亡命徒的气场",我说你瞎说,他就是爱骑车。其实我知道她说得对。老周在单位是个中层,每天开会写材料签报销单,只有骑上车的时候他才是他。他把所有年假攒到一起,每年跑一个大长途,剩下的时候在城里憋着,晚上绕着环城路骑两圈,排气管轰轰响,像在跟什么较劲。
有人说他不管家。其实不是。他女儿去年考上大学,他高兴得喝多了,搂着我说"我闺女比我强"。他女儿学医,他逢人就讲,讲得眉飞色舞,好像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他给女儿攒了笔学费,自己骑车出门从来住青旅,六人间那种,被子有股潮味。有回我在拉萨碰见他,他在八廓街旁边找了家三十块钱的铺位,我说你换个好的,他说省下钱给闺女买双鞋。
那鞋他女儿穿了两年,后来开胶了也没扔。
今天下午我翻他的朋友圈,从上往下划。最新一条是五天前,定位在当雄,照片里是个湖,水蓝得发黑,配文三个字:"真他妈美。"再往下翻,去年、前年、大前年,全是路和山和云。他朋友圈没有自拍,唯一露脸的就是靠在车上那张。好像他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身后的东西。
但我想记住他那张脸。黑红黑红的,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头盔摘下来的时候头发压得扁扁的,额头上那道印子要半天才消。他抽烟,抽得凶,每次停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摸烟。头盔里面一股烟味,他女儿说他"把头盔抽成了烟灰缸"。
上个月他出发前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要不要带什么。我说不用。他说那我给你带个转经筒回来。我说我又不信那个。他在电话那头笑了,说不信也能转着玩。
转经筒还没带回来。
群里在商量怎么去格尔木,有人说他老婆已经飞过去了。我想象他老婆在那边办手续的样子,她是个瘦小的女人,说话声音很轻。不知道她会不会哭,老周说过他老婆不爱哭,结婚二十年只掉过两次眼泪,一次是生女儿的时候,一次是老周在阿里发烧四十度还硬撑了两天。
我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总觉得下礼拜他回来了,会在群里发消息说"兄弟们聚聚",然后挑个烧烤摊,点一箱啤酒,把路上遇到的事从头讲到尾。他会说这次又遇到什么险,怎么化险为夷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们骂他疯,他嘿嘿笑。
可是不会有下礼拜了。不会有下条朋友圈,不会有那个副油箱叮当响的声音,不会有头盔里的烟味,不会有半夜群里蹦出来一张藏区的星空图。
老周走的那条路我跑过一次,从格尔木往南,过了昆仑山口,路两边都是戈壁,视野开阔得不像话。弯道确实多,大货确实多,但说穿了,还是他开得太快。群里那个说"作死的"的人我认识,是老周跑了七八年的老搭档,他最后补了一句:"他就是这种人,劝不住的。"
劝不住。这三个字忽然让我鼻子发酸。
有些人是劝不住的。他们不是不知道危险,是知道了也往前冲。老周45岁,在单位坐了二十年办公室,他的叛逆期来得比别人晚,持续得比别人长。他把后半辈子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路上,像在追什么东西。追什么呢?追到了吗?
我走出阳台,天灰蒙蒙的。楼下有辆摩托车经过,排气声不大,软绵绵的。我忽然很想听见那种轰隆隆的动静,像老周的车那种,一打火半条街都醒了。
但那声音不会再有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进屋。老婆问我去哪,我说去趟车库。车库里停着我的踏板,很久没骑了,座垫上落了一层灰。我拿抹布擦了擦,坐上去,钥匙没插。
就这么坐着。四周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
老周大概在某个弯道上飞出去的时候,风也是这么安静的,安静到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他可能在那几秒钟里看见天在转,云在翻,石头在逼近。也可能是空的,什么都来不及想。
45岁。上周还在拉萨。
我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抹布叠好,锁上车库的门。明天还得上班。后天,大后天,往后的每一天,群里都不会再有他的消息了。
但我总会在某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听见一阵排气声从背后轰过来。回头看看,不是他。
再也不会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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