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的大厅里,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被办事员训得满脸通红。办事员翘着二郎腿,把她递过去的材料推了一地。我站在队伍末尾,手里还拎着上任第一天没来得及放下的公文包。旁边有人小声嘀咕:“那是新来部长的女儿。”另一个人接话:“部长又怎样,整个单位谁敢惹他?”
第一章 窗口内外
“你这个材料不对,回去重新开。”
办事员方虹的声音从窗口后面飘出来,带着一股不耐烦的懒洋洋。她穿着深蓝色的工作制服,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指甲涂着鲜红色,在键盘上敲了两下,然后把一叠材料从窗口推了出来。
材料没放稳,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站在窗口前面的女孩慌忙弯腰去捡。她扎着一条低马尾,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卫衣,背着一个帆布包,包带上挂着一只毛了边的小熊挂件。她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捡着散落的纸张,耳朵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方姐,我昨天来问的时候,窗口的同事说这些材料是齐的……”女孩站起来,小声地辩解了一句。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方虹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浮着的茶叶,眼皮都不抬一下,“昨天那个是临时工,他懂什么?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可是我已经跑了三趟了,单位那边请假不容易——”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方虹打断她,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像是故意说给整个大厅听的一样,“你们这些人一个个的,办个事磨磨唧唧,材料永远备不齐,还嫌我们态度不好?我告诉你,今天这材料,少一样都不行。”
大厅里排队的人纷纷侧目。有人摇了摇头,有人小声嘀咕了两句,但没有人站出来说什么。
我站在队伍的末尾,手里拎着公文包,包上还挂着今天早上出门时女儿帮我系上的平安结。
今天是四月十七号,星期一。
我是这个单位新任命的部长。
任命文件上周五下来的,今天是我上任的第一天。还没来得及去办公室,先绕到办事大厅来看看——这是我多年来的习惯,到一个新单位,第一件事不是去拜码头,而是去一线窗口转转。想知道一个单位最真实的运转状态,看窗口就够了。
没想到还没轮到我观察别人,先看到了自己的女儿被人刁难。
她叫顾念,今年二十四岁。不是亲生的,是我和前妻结婚时带过来的孩子。后来前妻走了,孩子留给了我。这些年后来的妻子又生了一个,但我对顾念的疼爱只多不少。这孩子从小懂事,什么事都不愿意麻烦我,连这次来民政局办事都没跟我说——她要办的是和前夫的婚姻登记信息变更证明,离婚三年了,户口本上的信息一直没更正,最近单位政审需要用。
“方姐,”顾念的声音已经有了哭腔,但她咬着嘴唇硬撑着,“那您能再跟我说一遍,到底缺了哪些吗?我记一下,这次一定一次补齐。”
方虹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是常年坐在窗口后面养出来的优越感和不耐烦。
“你耳朵聋了?我刚才说的你没听见?”她把保温杯往桌上重重一顿,“户口本原件、身份证复印件、离婚证复印件、法院判决书或者调解书、还有你们单位开的介绍信——五样,少一样都别想办。”
“可是我已经交了四样了,只有介绍信——”
“没有介绍信就回去开介绍信!”
“但是跟我一个单位的同事上周来办,窗口说不需要介绍信——”
“上周是上周!这周政策刚改的!你有意见找我们领导说去!”方虹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大到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一瞬。
顾念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看着她低着头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叠好不容易捡起来的材料,纸边都被她攥出了褶皱。她的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随时可能被风吹折。
大厅里很安静。
排队的人看着这一幕,表情各异。有人露出同情的神色,有人低头看手机假装没看见,有人皱着眉头,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出声。
在体制内待久了的人都知道,和一个窗口办事员较真,往往是自讨苦吃。她们手里攥着的是最具体的执行权——你的章盖不盖,你的材料过不过,全在她们一念之间。而她们的态度好不好,全看你运气好不好。
方虹显然不是运气好的那一类。
我认识她。
也不算认识,是来之前做了功课。这个单位一共三十七个人,每个人的档案我都调来看过。方虹,三十九岁,在婚姻登记窗口干了八年,是整个单位资格最老的办事员之一。丈夫是区城管局的一个副科长,公公退休前是区里的副处级干部。仗着这点背景,在单位里谁都不放在眼里,连前任部长都拿她没办法——她背后是副局长林志远,而林志远在这个单位深耕了十五年,树大根深。
“还站着干什么?让开让开,后面的人还要办事呢!”方虹朝顾念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顾念侧身让开了窗口,但她没有走。她站在大厅中间,茫然地看了看手里的材料,又看了看窗口上方滚动的办事指南屏幕,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旁边一个排队的大姐看不下去了,小声对她说:“姑娘,你别跟她犟了,她让你补什么你就补什么吧,不然今天这章你盖不了。”
“可是我真的跑了好几趟了……”顾念的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跑几趟也得跑啊,谁让咱求人办事呢。”大姐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我把公文包换到左手,从队伍里走了出去。
走到顾念面前的时候,她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抬头看着我,然后愣住了。
“爸……”
“别哭。”我说,声音不大,但足够稳。
她使劲点了点头,把那包快要掉眼泪的冲动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转过身,走向那个窗口。
方虹正低头看手机,余光扫到有人影走过来,头也不抬地说:“排队排队,到后面排着去。”
“我不办事。”我说。
“不办事你站这儿干什么?”她抬起头,皱着眉看了我一眼,“找人还是办事?找人去那边等,办事去后面排——”
“我是来找你的。”我把公文包放在台面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顺着台面推了过去。
名片是新印的,油墨味还没散尽。上面写着:
“江城市民政局 部长 顾知行”
方虹低头看了一眼名片,脸上那种不耐烦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困惑到惊愕再到难以置信的三级跳。她的手指僵在手机屏幕上,口红勾勒出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顾……顾部长?”她的声音变了调,“新来的……顾部长?”
“今天第一天上班。”我说,“还没来得及去办公室报到,先来大厅看看。”
方虹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她的整张脸像是一幅被人泼了水的油画,所有的颜色都在往下淌——红的是腮红,白的是粉底,青的是她此刻翻涌的情绪。
“这位是我女儿。”我侧身让出身后站着的顾念,“她来办婚姻登记信息变更,据她说是来了三趟了。能不能麻烦你帮她看看,材料到底差在哪里?”
方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站起来的动作很急,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顾部长,我……我不知道她是您女儿……我刚才……我就是按流程……”
“按流程没问题。”我说,语气很平,“哪条流程要求办事群众跑四趟?哪条流程允许把群众的材料推到地上?哪条流程规定了可以用‘耳朵聋了’这种话来回应群众的询问?你给我看看。”
方虹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电子屏翻页的沙沙声。排队的人全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有人甚至举起了手机。
就在这时,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大厅侧门快步走了进来。他身材微胖,头顶的头发有些稀疏,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顾部长!顾部长!”他老远就伸出手来,脸上堆满了笑,“您怎么在这儿呢?办公室那边都准备好了,就等您过去了!我是办公室的小周,周德平,咱们上周电话里通过话的!”
周德平,办公室主任。我在档案里看过他的照片,本人和照片差不多——一个在体制内浸染了半辈子的老油子,谁在位就捧谁,谁失势就踩谁,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
“周主任,”我跟他握了一下手,“我先处理点事。”
“什么事?”周德平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窗口后面站着的方虹,又看了看我身后的顾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哎呀,这是……这是有什么误会吧?老方,怎么回事?”
“周主任,”方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就是按流程让这位……这位姑娘补材料,什么都没做啊!”
“什么都没做?”我转头看向她,“你让她跑四趟,推掉她的材料,当众用侮辱性语言指责她。这叫‘什么都没做’?”
方虹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周德平在旁边急得直搓手:“顾部长,这肯定是误会,老方在窗口干了好些年了,工作态度一直很端正的……”
“周主任。”我打断他,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窗口工作态度好不好,不是我们自己说了算的,是来办事的群众说了算的。我今天亲眼看到的这一幕,和‘态度端正’四个字,应该搭不上边吧?”
周德平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大厅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方虹站在窗口后面,两只手死死攥着保温杯,指甲上的鲜红色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扎眼。
“方虹同志,”我说,“今天是我上任第一天,我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你现在把这孩子的业务办了,然后把今天的情况写一份书面说明,下班前放到我办公桌上。至于后续怎么处理——”
“顾部长,顾部长,”周德平凑上来,压低声音说,“借一步说话?”
“不必了。”我拿出手机,“我打一个电话。”
第二章 那通电话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大厅里的所有人都看到了我拨出的那个名字。
“林志远”。
副局长林志远。
方虹在看到那个名字的一瞬间,眼睛里的恐惧退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窃喜。她大概以为我新官上任,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是找她的后台通气——毕竟谁都知道,动方虹就等于动林志远,而动林志远,在江城民政系统里,还没几个人有这个胆子。
周德平也看到了那个名字。他松了口气,脸上的褶子重新堆了起来:“对对对,跟林局通个气也好,大家都是自己人,什么事都能商量着办——”
我没接他的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顾部长!”林志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刻意的热情,“我正说要给你打电话呢,今天你第一天上班,中午我安排了一桌,咱们好好认识认识——”
“林局,”我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现在在一楼办事大厅。有件事想跟你确认一下。”
“什么事?你说你说。”
“你们局里有个叫方虹的窗口办事员,她说她的背景是林志远,让我掂量着办。我想问问,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并不长,大概也就三秒钟左右,但在安静的大厅里,那三秒钟像是被拉成了三年。方虹脸上的窃喜像被泼了卸妆水一样迅速溶解,露出底下惊慌失措的底色。
“顾部长,”林志远的声音变了,刚才那股热乎劲儿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试探性的口吻,“方虹是我分管处室下边的一个普通工作人员,我跟她之间就是正常的工作关系。她说的这个话,我完全不知情。这个人平时在窗口上的表现,我也听到过一些反映——”
“好,有林局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说,“那我这边按程序处理。”
“应该的应该的,按程序来,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林志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顾部长,中午那顿饭——”
“改天吧。”我说,“今天第一天,事儿多。”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整个大厅安静了三秒。
然后,窃窃私语声像开了闸的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排队的人交头接耳,有人竖大拇指,有人小声叫好,有人拿着手机拍得更起劲了。刚才那个劝顾念“别犟”的大姐,张着嘴看了半天,转头对旁边的人说:“这新部长,有点东西啊。”
方虹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了。她的手还攥着保温杯,但杯子在发抖,茶水溅出来洒在手背上,她都没感觉。
“方虹同志,”我说,“刚才林局的话你听到了?”
“听……听到了。”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那好。先把群众的业务办了。现在。”
方虹手忙脚乱地坐回工位上,手指在键盘上哆嗦着敲了好几下才敲对一个字。顾念走上前去,把材料递进窗口。这一次,方虹双手接过去的。
周德平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他看看我,又看看窗口后面的方虹,嘴唇动了好几次,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大概在盘算一件事——新来的部长,跟林志远认识?不光认识,听刚才电话里的语气,林志远对我居然带着几分忌惮。
这不应该。林志远是副处级,我是正科级。副处对正科示弱,在体制内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上级领导的亲信,要么握着什么把柄。
他想对了一半。
我和林志远的确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三年前我在省民政厅挂职的时候,林志远来厅里汇报工作,做的是一个关于基层窗口建设的PPT。汇报进行到一半,厅长问了一个数据,林志远答不上来,脸上的汗当场就下来了。我坐在角落里,翻开手机,把他PPT里所有的数据源一一报了出来——那些数据本来就是我参与整理的。
会后林志远请我吃饭,我没去。
后来他辗转打听到我的背景——省厅干部处出身,挂职期间经手过好几个地市的干部考核材料。换句话说,谁在什么位置上干过什么事,留过什么痕迹,我心里都有一本账。
所以这顿饭,他欠了三年都没请成。
今天这通电话,也不是为了向他“通气”。我用的是“你们局里”而不是“咱们局里”——我在提醒他,我的编制是从省里下来的,我的管辖范围包含他的分管领域,而他的那点根基,在我这里并不好使。
第三章 午间的风
顾念的业务办完,前后只用了六分钟。
方虹把盖好章的回执单双手递出窗口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顾念接过回执单,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朝我走过来。
“爸,办好了。”她说,声音很轻,但眼睛里的泪花已经干了。
“好。”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先回去上班,别耽误工作。”
“嗯。”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爸,你别太……”
她想说“别太为难那个人”,但说了一半又咽回去了。她知道我的脾气——该讲的情面,一分不会少;该守的规矩,一步不会退。
顾念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门外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把她洗得发白的卫衣映亮了几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转向周德平。
“周主任,带我去办公室吧。”
“哎,好嘞好嘞!”周德平回过神来,一溜小跑在前面带路,“顾部长您这边请,电梯在这边——”
我跟着他往电梯口走,路过大厅里还在排队的人群时,那个劝过顾念的大姐忽然冲我喊了一声:“顾部长,好样的!”
紧接着,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起来。不大,但在这个常年只有抱怨声和叹息声的办事大厅里,已经足够稀罕了。
周德平一脸尴尬地按着电梯,等门关上了,他才松了口气似的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顾部长,今天这事儿……”他斟酌着措辞,“老方确实做得不对,我回头一定好好批评教育她。不过您刚来,有些情况可能还不太了解——这个老方在窗口上干了有些年头了,跟局里上上下下的关系都……都还挺融洽的……”
“周主任。”我看着电梯里跳动的楼层数字。
“哎,您说。”
“我今天亲眼看到的,不是一句‘批评教育’能解决的。一个窗口办事员,凭什么让群众跑四趟?凭什么把群众材料推到地上?凭什么当众辱骂?这些‘凭什么’,你在这里干了这么久,应该比我更清楚答案。”
周德平的汗擦得更勤了。
电梯门打开,七楼。走廊尽头是一间挂着“部长办公室”门牌的房间,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办公室副主任于敏,一个是我在省厅时的老部下,现在的办公室主任科员郑屿。
“顾部长!”于敏率先迎上来,她三十四五岁的样子,短发干练,笑容得体,“办公室都收拾好了,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添的。”
“辛苦了。”我点了点头。
郑屿站在于敏身后,没有说话,只是对我微微点了一下头。他的眼神里有话,但碍于周德平和于敏在场,没有开口。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办公桌上放着一盆绿萝,窗户正对着楼下的院子,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道条纹。
“周主任,于主任,你们先去忙。有需要我再叫你们。”
周德平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于敏拉了一下袖子,两个人一前一后地退了出去。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郑屿。
“说吧。”我在办公椅上坐下来。
郑屿走过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顾部长,您让我提前摸的情况,都在这里了。”他压低声音,“方虹的问题,只是冰山一角。这个局的问题,比我预想的要复杂。”
我翻开那份文件。第一页就是方虹的档案复印件,下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她这些年的“问题记录”——被投诉次数、被压下来的投诉次数、每一任领导接到投诉后的处理结果。
“方虹在窗口干了八年,被群众投诉过二十三次。其中有十七次被压在了办公室主任那一级,根本没往上报。剩下六次报上去了,处理结果都是——口头批评教育。”
“十七次被压下来,谁压的?”
郑屿犹豫了一下:“您猜得到的。”
周德平。办公室主任,整个单位的信息枢纽。任何要往上走的文件,都要经过他的手。
“还有一个情况,”郑屿翻到文件的另一页,“方虹的丈夫叫崔大勇,是区城管局的副科长。这个人的父亲叫崔广明,退休前是区里的副处级干部。崔广明和林志远是多年的——怎么说呢,用江湖上的话说,叫‘老交情’。方虹当年进这个单位,就是林志远安排的。”
我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院子里种了一排银杏树,四月的银杏叶正绿得发亮,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郑屿,”我说,“我来之前,厅里领导跟我谈过一次话。他说,江城民政局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也不能指望一天两天解决。但他希望我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基层窗口,就是政府的面子。面子烂了,里子再好也没人看得见。”
郑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方虹这个人——”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
“顾部长,”于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林副局长来了。”
我和郑屿对视了一眼。
“请进。”
门开了,林志远走了进来。他四十七八岁的样子,保养得不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三分热情,三分谦逊,四分公事公办。
“顾部长,”他伸出手来,“刚才电话里不方便多说,我过来当面聊聊。”
我站起来跟他握了手。他的手掌很软,力道控制得精准——不会让你觉得敷衍,也不会让你觉得冒犯。这是官场上混久了的人才会拿捏的分寸。
“林局请坐。郑屿,给林局倒杯水。”
“不用不用,”林志远在沙发上坐下来,摆了摆手,“我就说几句话,不耽误你时间。”
郑屿还是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然后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林志远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抬起头看着我。他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但语气还是客气的。
“顾部长,电话里你说的那件事,我刚才已经让人去核实了。方虹这个同志,在窗口上确实有些脾气,工作方法比较简单粗暴。我作为分管领导,也有管理不到位的责任。”
他的开场白滴水不漏。先是承认方虹有问题,然后主动揽一部分责任,把自己放在一个“失察”而非“纵容”的位置上。这套话术,他在各种场合演练过无数次了。
“林局,”我说,“方虹的问题不是‘脾气’的问题。她对办事群众的态度,已经超出了正常的工作方法范畴。让群众跑四趟、推掉材料、当众辱骂——这些事情,如果发生在一个普通办事员身上,正常的处理方式是什么?”
林志远沉默了几秒。
“按规定,应该调离窗口岗位,进行岗位培训,情节严重的要给予纪律处分。”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为什么不按规定办?”
他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哗啦啦地响,阳光在墙上慢慢移动着位置。林志远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顾部长,”他换了一种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公事公办,而是带上了一种私下交谈时才会有的随意感,“你刚来,有些情况需要慢慢了解。方虹这个人,在窗口上干了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基层工作不好做,窗口更是难上加难。偶尔情绪激动,说几句过头的话,也是人之常情嘛。”
“林局,你说的‘人之常情’,是让一个二十四岁的姑娘在大厅里被骂‘耳朵聋了’的常情吗?是把群众的材料推到地上的常情吗?”
林志远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打量。
“顾部长,你这么年轻就坐到这个位置,有冲劲,想干一番事业,我理解。但基层有基层的实际情况,不是所有问题都能一刀切地解决的。有些人和事,牵扯的面比较广,处理起来需要考虑周全。”
“比如呢?”
“比如……”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比如方虹家里还是有些背景的,她公公退休前是区里的老领导,虽然退下来了,但方方面面的人脉还在。为这么一点小事大动干戈,不值得。对你的工作,也不一定有利。”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林局,你说错了两点。”
他愣了一下。
“第一,这不是小事。群众在窗口挨骂,这是天大的事。第二,我不是来这儿交朋友的,我是来这儿干活的。我要是不动真格的,窗口上的下一个方虹,后天就会冒出来。”
林志远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站起来,整了整夹克衫的领子,语气变回了最开始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
“既然顾部长是这个态度,那我也不多说了。方虹的事,按程序走。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一句——程序,是要经过局党委会讨论的。”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你一个人说了不算。局党委会里,他的人占了多数。
我站起来,把他送到门口。
“林局,我也提醒一句。”我说,“窗口服务质量的考核,是省厅今年的重点督查项目。下个月省厅的督查组就会下来,到时候如果咱们局的窗口还是这个状态,你觉得厅里会怎么看?”
林志远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我看到他的后颈上,浮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第四章 郑屿的文件
林志远走后,郑屿重新推门进来。
“怎么样?”他问。
“谈得不太愉快。”我坐回办公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不过不重要。说说你那份文件里的其他内容。”
郑屿坐下来,把那份文件重新摊开。从第二页开始,每一页都是一个“问题节点”——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一整套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络。
“方虹的投诉之所以能被压下来十七次,核心在于一个‘三不管’地带。”郑屿用笔在文件上画了一个圈,“窗口业务归业务科管,人员编制归办公室管,工作考核归分管副局长管。表面上看,三个部门都在管,实际上没有一个部门真正在管。”
“因为管了就等于得罪人。”
“对。业务科不想得罪办公室,办公室不想得罪分管领导,分管领导不想得罪退休的老干部。一圈绕下来,方虹就成了一个谁也动不了的人物。”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抽烟聊天,有人急匆匆地穿过院子往办公楼跑。这个单位有三十七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自己的关系、自己的算盘。
“其他窗口呢?”我问。
“跟方虹比,有过之而无不及。”郑屿翻到文件的后面几页,“婚姻登记窗口一共三个办事员,方虹是组长。另外两个,一个叫崔敏,一个叫吴晓芳。崔敏是方虹带出来的徒弟,做派一模一样。吴晓芳是新来的,暂时还没被同化,但被另外两个人排挤得很厉害,上个月刚交了调岗申请。”
“调岗申请批了吗?”
“被周德平压着,说‘人员紧张,暂不受理’。”
我转过身来。
“郑屿,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把近三年所有被压下来的窗口投诉整理成一份专题报告,每一条投诉都要附上处理结果和处理人。第二,通知全局,明天下午两点召开全体职工大会。”
郑屿愣了一下:“明天就开?需不需要先跟班子成员通个气?”
“不用。班子成员明天下午自然就通气了。”
郑屿点了点头,合上文件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顾部长,有一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您今天上午那个电话,打得确实漂亮。但林志远这个人,在局里这么多年,不是白干的。他背后的关系网,比我这份文件里写的还要复杂。您这样直接跟他撕破脸——”
“谁跟他撕破脸了?”我笑了一下,“我是在帮他。下个月督查组下来,窗口还是这个鬼样子,第一个被问责的不是方虹,是他这个分管领导。他不领情就算了,我无所谓。”
郑屿看了我两秒,然后也笑了。
“您还是一点没变。”
“去吧。”
郑屿走后,我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那是我在省厅挂职时的老领导,现任省民政厅副厅长,姓何。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喂,何厅,是我,顾知行。”
“知行!”何厅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爽朗,“怎么样,上任第一天还顺利吗?”
“还行。有一个情况想跟您汇报一下。”
我把今天在窗口看到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何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这个情况,不是个案。”他的语气严肃起来,“上半年全省窗口服务满意度调查,你们江城排在倒数第三。厅党组已经定了,下个月的督查,重点就是窗口服务。你来得正是时候,好好抓一抓这件事,厅里会支持你的。”
“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不过知行,”何厅顿了顿,“基层工作不比省里,很多事情急不得。你这个人我了解,能力强,性子也直,但要记住——有些根,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拔掉的。先摸清情况,找准突破口,一步一步来。”
“我明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何厅说得对,有些根,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拔掉的。但今天这件事,已经不是我能不能拔掉的问题了——是这根根已经烂到了一定程度,再不拔,整棵树都要被它拖垮。
第五章 周德平的算盘
下午三点,我正在翻看郑屿送来的那摞投诉记录,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进。”
周德平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杯茶和一小碟点心。他的脸上重新堆起了笑容,但这次的笑容比上午在电梯里的时候要谨慎得多,像是戴了一张尺码偏小的面具,每一个弧度都透着勉强。
“顾部长,这是咱们局食堂自己做的绿豆糕,您尝尝。还有这个茶,是我自己带的碧螺春,今年的新茶。”他把托盘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然后站在那里,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姿势恭敬得有些刻意。
“周主任,坐。”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但只坐了半边,腰背挺得笔直。
“周主任,你来找我,不光是为了送茶吧?”
周德平搓了搓手,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重新调整到了一个更真诚的角度。
“顾部长,上午那事儿,我回去又想了一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机密情报,“老方在窗口上这些年,确实积累了不少问题。我这个当主任的,说实话,也有责任。很多事情,我明知道不对,但碍于方方面面的关系,一直没敢动真格的。”
我端起那杯碧螺春喝了一口,没接话,等他自己往下说。
“但是顾部长,”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更低了,“这里面的水,比您想象的要深。就拿老方来说吧,她当年进这个单位,是林副局长一手操办的。她的编制、岗位、甚至是每年的考核评优,都是林副局长亲自过问的。您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了她的脸,这等于……等于……”
“等于打了林志远的脸。”我替他把话说完了。
周德平尴尬地点了点头,然后迅速补充道:“我这话绝对没有挑拨的意思啊顾部长,我就是想提醒您一句——林副局长在这个局里待的年头比谁都长,班子里的多数成员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您虽然是省里下来的,但强龙毕竟……毕竟……”
“毕竟不压地头蛇。”
周德平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干脆不笑了,用一种掏心掏肺的眼神看着我:“顾部长,您别嫌我多嘴。我在这个局里待了二十年,见过七任部长。最短的一任只干了八个月,就是因为没摸清门道,上来就大刀阔斧地改,结果改到自己头上来了。我不希望您也……”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我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周主任,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你在窗口上看到的那些被方虹刁难的老百姓——他们跑了一趟又一趟,材料被推掉,被骂得抬不起头——你心里,难受过吗?”
周德平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个瞬间,我看到的是一个在体制内泡了二十年的老油子内心深处某个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在挣扎着想要冒出来,但又被习惯性地按了回去。
“顾部长,”他最终低下头去,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说实话,难受过。但难受有什么用呢?我就是个办公室主任,说好听点是上传下达,说难听点就是个跑腿的。那些事,我想管也管不了。”
“为什么管不了?”
“因为……”他咬了咬牙,“因为管了就得罪人,得罪了人就干不下去。我家里有老婆孩子,房贷还有十五年,我不敢。”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银杏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在墙上慢慢移动。
“周主任,”我说,“我不劝你一夜之间变成英雄。但是有一件事,你从现在开始可以做。”
“什么事?”
“不要再帮那些人压投诉了。”
周德平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我知道那些被压下来的十七次投诉,大部分是你经手的。”我看着他,语气不重,但目光没有挪开,“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从今天开始,每一份投诉,都如实上报。你做得到吗?”
周德平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窗外那片云把太阳完全遮住,办公室里暗了一瞬,又重新亮了起来。
“顾部长,”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奇怪的沙哑,“我试试。”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跟您说一下。”
“说。”
“上午您在一楼大厅跟老方说话的时候,崔敏不在现场。她今天请假了。但下午她已经回来了,而且——”他顿了一下,“而且林副局长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单独把她叫到办公室去了。谈了大概有二十分钟。”
崔敏。方虹的徒弟,窗口的另一颗钉子。
“谈了二十分钟,谈了什么?”
“不知道。但崔敏从林副局长办公室出来以后,回窗口的路上,在走廊里碰到了吴晓芳——就是那个新来的办事员。”周德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当着好几个人的面,把吴晓芳桌上的文件扫到了地上,说了一句‘别以为换了个部长就能翻天了,这个局里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我慢慢地放下手里的茶杯。
“好,我知道了。周主任,谢谢你。”
“应该的应该的。”周德平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摞投诉记录,最上面一页是去年九月份的一份投诉——投诉人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她在窗口被方虹训斥了将近十分钟,原因只是因为她耳朵不好使,没听清方虹说的一句话。老太太的儿子陪她一起来的,当场拍了桌子,但最终的处理结果是“双方沟通不畅,经调解达成谅解”。
这份投诉被压了九个月,直到今天才重见天日。
我把那页纸拿起来,夹进了明天下午全体职工大会的发言稿里。
第六章 吴晓芳
傍晚六点,办公楼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路过走廊,看到一个年轻的姑娘还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她穿着深蓝色的工作制服,和方虹、崔敏一样的款式,但她的那件明显大了一号,袖口挽了两道,领口别着一枚熊猫图案的小胸针。那是新人才会有的细节——老员工早就把制服改得服服帖帖了。
“吴晓芳?”我叫了一声。
她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看到是我,赶紧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响。
“顾……顾部长好!”她的声音很紧张,耳根一下子就红了。
“还没下班?”
“我……我在整理今天的业务数据。”她指了指电脑屏幕,上面是一个做了一半的Excel表格,“今天窗口办结了四十二件业务,数据要录进系统。”
“其他两个窗口的数据也由你来录?”
吴晓芳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方虹和崔敏的窗口,今天办了多少件?”
她又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方姐……方虹今天下午请假了,她的窗口没有业务。崔姐那边……她让我把去年的历史数据也补录进去,所以……”
“去年的数据,为什么要现在补?”
吴晓芳没有回答。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指甲掐进了掌心。
“吴晓芳,”我走到她工位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我不是来查你工作的。我就想听你说说,你在窗口上干的这一年,真实感受是什么?”
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垂下去。她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顾部长,”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似的,“我今天听说了上午的事。您在窗口上帮了一个姑娘,那个姑娘是您女儿。”
“嗯。”
“我当时不在现场,但是下午回来以后,崔姐跟我说了。她说——”她又咬住了嘴唇。
“她说什么?”
“她说,新来的部长也就是做个样子,这个局里谁说了算轮不到他。她还说,让我别以为自己盼到救星了,因为我写的调岗申请,还是在她手里捏着。”
“你的调岗申请在崔敏手里?”
吴晓芳点了点头:“上个月我交到办公室的,周主任说窗口人员调整要征求组长意见,就转给了方姐。方姐看都没看,直接扔给崔姐了。崔姐当着我的面把申请表折成了纸飞机。”
我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天色渐沉,走廊里的感应灯自动亮了起来,惨白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你想调到哪个部门?”
“什么?”
“你的调岗申请,想调到哪个部门?”
吴晓芳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我想去业务科。我是学社会工作专业的,窗口的业务我都能干,但是做资料分析我更擅长——”
“好。”我站起来,“明天把你的调岗申请重新打印一份,直接交到我办公室。”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可是……可是方姐和崔姐那边……”
“那边是我的事。”我说,“你把数据录完就下班吧,别太晚了。”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吴晓芳忽然叫住了我。
“顾部长!”
“嗯?”
“上午您帮的那个人……是您的女儿?”
“是。”
她咬了咬嘴唇,眼眶忽然有点红。
“真好。”她说,声音很轻很轻,“有爸爸撑腰真好。”
我看着她,那个穿着大一码制服、领口别着熊猫胸针的姑娘,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她大概比顾念大不了几岁,一个人在这个单位里熬了一年,被排挤、被欺负、被当成出气筒,连一份调岗申请都要被人折成纸飞机。
“吴晓芳,”我说,“以后有人欺负你,来找我。”
她使劲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第七章 会议之前
第二天上午,整个单位的气氛明显不太一样了。
茶水间里,几个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看到我进来就立刻散开了。走廊里,有人跟我打招呼的时候笑容比平时多停留了半秒,像是在试探什么。电梯里,两个不认识的同事站在角落里,用余光打量了我一路。
上午十点,郑屿把整理好的专题报告放在了我桌上。一共三十二页,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近三年全局收到的窗口投诉一共六十八件,其中被正式受理的只有十九件,其余四十九件全被压在了办公室或业务科一级。投诉对象集中在三个窗口办事员身上:方虹、崔敏,以及一年前调走的一个人。
“被压掉的四十九件投诉里,有三十一件是方虹的,十二件是崔敏的,六件是其他人的。”郑屿把报告翻到统计图表那一页,“光方虹一个人,就占了全局投诉总量的将近一半。”
“被投诉最多的原因是什么?”
“态度恶劣,占百分之六十以上。其次是材料刁难——故意说材料不齐让群众多跑腿,占百分之二十。还有十来件是推诿扯皮,把群众在不同窗口之间踢皮球。”
我把报告翻到最后几页。那是几份投诉原文的复印件,字迹潦草但情绪饱满,每一份都是一个普通人在窗口前受过的委屈。
有一份投诉信是手写的,纸张皱巴巴的,上面还有一圈一圈的水渍。写信的人是一位七十岁的老人,他来给去世的妻子办理婚姻登记信息注销。方虹让他跑了六趟,每次都说材料不全。最后一趟,老人在窗口前站了四十分钟,实在站不住了,蹲在地上,方虹说了一句“挡着后面的人了”。
老人回去之后写了这份投诉信,寄到了省厅。
省厅转回局里。
局里转给业务科。
业务科转给办公室。
办公室转给了方虹本人。
方虹看完之后,把投诉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这份投诉信后来是怎么处理的?”我问。
“没有处理。”郑屿说,“老人等了一个多月没有回音,又寄了一封。第二封投诉信也被转给了方虹本人。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合上报告,站起来走到窗边。
“郑屿,你说,为什么一个窗口办事员能嚣张到这个程度?”
郑屿想了想:“因为她知道不会有事。八年,二十多次投诉,没有一次真正影响过她。这种零成本的嚣张,只会越来越嚣张。”
“那今天下午,就是她最后一次嚣张了。”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大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全局三十七个人,除了窗口留了一个轮值人员之外,全都到了。会议室的座位分成三排,第一排是班子成员,第二排是各科室负责人,第三排是普通工作人员。这种座次排列不是谁安排的,而是年复一年自然形成的——在体制内,连屁股坐的位置都刻着等级。
方虹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旁边是崔敏。两个人凑得很近,崔敏不时在方虹耳边说些什么,方虹脸上挂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表情,但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卷着制服的袖口——她还是紧张的。
吴晓芳坐在第三排另一侧的角落里,腰背挺得很直,膝盖上放着一个文件夹。她的眼神时不时地往主席台上瞟,每次和我对视都会迅速移开,然后又忍不住看过来。
周德平坐在第二排中间,额头上又开始冒汗了。他不时地掏出手帕擦一擦,然后扭头看看会议室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林志远坐在第一排最左边的位置上,和旁边的副局长低声交谈着什么。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看上去胸有成竹。
一点五十五分,会议室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人不是本单位的工作人员,而是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陌生中年男人。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朝主席台走过来,在林志远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了。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骚动。有人认出了来人是谁,交头接耳地传递着同一个名字。
“市纪委的……市纪委驻局纪检组的……宋组长。”
林志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第八章 宋组长的文件袋
市纪委驻局纪检组组长宋秋生,今年五十一岁,在纪检监察系统干了将近二十年,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市里把他放在民政局这个位置,本身就传递了一个信号——这个局的问题,上面是知道的。
宋秋生坐定之后,没有跟任何人寒暄,只是把那个文件袋放在面前,然后朝我点了点头。
两点整,会议开始。
按照惯例,新部长上任的第一次全体职工大会,流程应该是这样的:先是班子成员介绍,然后是新部长讲话,最后是分管领导表态。讲话的内容无非是“加强学习、提高认识、团结协作、共创佳绩”这一类四平八稳的套话,大家鼓鼓掌,散会,该干嘛干嘛。
但今天,我把发言稿的第一页翻了过去,从第二页开始讲。
“同事们好,我是顾知行。”我站起来,没有用话筒,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足够清晰,“今天是我上任的第二天。本来应该先跟大家认识一下,互相了解一下,说一些轻松愉快的话。”
我的目光扫过整个会议室。三十七个人,三十七张表情各异的脸,有的期待,有的紧张,有的警惕,有的漫不经心。
“但是,昨天上午,我在咱们一楼的办事大厅里,亲眼看到了一件事。这件事让我觉得,轻松愉快的话可以往后放一放,有几句不好听的话,需要先说在前面。”
方虹在角落里坐直了身体。她旁边的崔敏收起了漫不经心的表情,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昨天上午,一个来办事的姑娘,在婚姻登记窗口被训斥了将近五分钟。她的材料被办事员推到地上,她被当众骂‘耳朵聋了’,被说成‘磨磨唧唧’,被像赶苍蝇一样从窗口赶走。而这一切的原因,不是她材料不全——她后来补了材料,只用了六分钟就办完了全部业务。原因只是,办事员心情不好。”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头顶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这个姑娘,跑了四趟。第一趟,说缺离婚证复印件。第二趟,说离婚证复印件的章不够清楚。第三趟,说需要单位介绍信。第四趟——”我顿了顿,“第四趟,我在现场。办事员当着我的面,也当着大厅里几十号群众的面,用她能想出来的所有难听的话,把一个比她小十五岁的姑娘骂得差点当场掉眼泪。”
“这个办事员,叫方虹。”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角落里的方虹。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想站起来说什么,但被旁边的崔敏拉了一下袖子,没站起来。
“方虹在婚姻登记窗口干了八年。这八年里,她被群众正式投诉了二十三次。”我拿起郑屿整理的那份报告,翻开统计图表的那一页,举起来给所有人看,“二十三份投诉里,只有六份被正式受理。剩下的十七份,被压在了不同环节——有的是业务科压的,有的是办公室压的,有的是分管领导压的。每一份的处理结果,都是‘口头批评教育’。”
我把报告翻到另一页。
“这一页,是一位七十岁老人的投诉信。他跑了六趟,给去世的老伴办手续。第六趟,他在窗口前实在站不住了,蹲在地上。方虹说——‘挡着后面的人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凝固了。有人在低头擦汗,有人死死盯着桌面,有人偷偷用手机在桌子底下发消息。
“我看了这份报告之后,想了一夜。我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环境,能让一个窗口办事员,在八年里被投诉二十三次,不但毫发无损,还能继续坐在那个窗口后面,继续对着下一位群众颐指气使?”
没有人回答。
“答案,就在这份报告里。”我把报告放在桌上,“这一套系统性的包庇、纵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它需要办公室主任压得住投诉,需要业务科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需要分管领导在上面罩着,需要所有知情者保持沉默。”
周德平在座位上缩了缩脖子,额头的汗冒得更快了。
林志远坐在第一排,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直直地看着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线,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极轻微地敲着——那是一个人在极力克制情绪时的下意识反应。
“所以,今天的全体职工大会,我不讲套话。我只宣布两件事。”
我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件事。从今天起,全局窗口服务实行首问负责制和限时办结制。每个窗口的业务,材料齐全的必须当场办结;材料不齐的必须一次性书面告知需要补齐的全部内容,不允许口头打发、不允许随意增加清单以外的材料、不允许让群众跑第二趟。窗口服务全程录音录像,每周随机抽查。被投诉的,一经查实,立刻调离窗口岗位。”
我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事。对于过去三年里被压下来的那四十九份投诉,进行全面倒查。每一份投诉,都要查到具体的责任人——谁压的,为什么压,谁指使的,谁默许的。查出来之后,该追责追责,该处分处分,绝不姑息。”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沉的骚动。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面色凝重,有人悄悄把手机收了起来。
方虹终于站了起来。
“顾部长,”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仍带着一股子不甘心的倔强,“你说我态度不好,我认。但你说我的投诉被压下来,那是我一个人的事吗?上面的人不点头,下面的人能压得住吗?你光盯着我一个窗口办事员不放,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我看着她的眼睛。
“有点……有点柿子专挑软的捏。”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的骚动声更大了。崔敏在旁边使劲拽方虹的袖子,但方虹甩开了她的手。
“方虹,”我说,“你说得对,上面的人不点头,下面的人确实压不住投诉。所以今天,我把上面的人,也请来了。”
我转向宋秋生的方向。
“宋组长,麻烦你了。”
宋秋生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打开面前的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叠材料,戴上老花镜,用他那沉稳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公事公办语气开了口。
“根据市纪委驻局纪检组的前期调查,你局办公室主任周德平、业务科科长孙建民、原婚姻登记窗口负责人方虹三人,涉嫌长期违规压件、包庇纵容窗口违纪行为、在工作中存在形式主义和官僚主义的突出问题。经市纪委批准,即日起对上述三人启动纪律审查程序。”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像往滚油里浇了一瓢水,所有人都炸了。
第九章 三份处理决定
周德平是第一个垮下来的。
他的身体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陷进了椅子里。那张堆满褶子的脸上,汗水汇成了小溪,顺着腮帮子往下淌,滴在他灰色夹克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想说什么,但嘴巴张了好几次,只发出几声含混的气音。
业务科科长孙建民坐在第二排最右边,今年五十三岁,在业务科干了十二年,是整个局里资历最老的中层干部之一。他没有像周德平那样失态,但攥着扶手的手背暴起了一条条青筋。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白线,目光越过宋秋生的头顶,死死地盯着会议室后面的白墙,像那面墙上写着什么救命咒语。
方虹站着。她从宋秋生开口的那一刻起就僵在了原地,像一尊突然断了线的木偶。她的嘴还保持着刚才说“柿子专挑软的捏”时微微张开的角度,但喉咙里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旁边的崔敏已经松开了拽她袖子的手,悄悄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几寸。
“宋组长,”林志远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这三份处理决定,局党委会——”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掂量措辞的分量,“知情吗?”
宋秋生摘下老花镜,不紧不慢地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才转向林志远的方向。
“林副局长,市纪委的纪律审查程序,不需要经过被审查对象所在单位党委会的事先批准。你是老同志了,这个规矩应该知道。”
会议室里那股压抑的气氛更加浓重了,像暴雨来临前的天空,闷得人喘不过气。林志远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是他被堵回来后唯一的外露反应,但他脸上却浮起了一个笑容。
“当然当然,纪委的权限我当然清楚,”他说,语气和缓得仿佛在讨论今天食堂的菜单,“我的意思是,这么大的动作,涉及三个人的纪律审查,是不是应该提前跟局党委沟通一下?毕竟局党委是主体责任方,在干部管理上——”
“林副局长,”我打断了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方虹这二十三次投诉的压件过程中,至少有五份是被你亲自签批‘转办公室酌情处理’的。你对酌情处理四个字的理解,就是在酌情了八年之后,酌情出了第二十四次投诉——在我上任的第一天,当着我的面。”
林志远转向我,脸上笑容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但他的眼轮匝肌完全没有动。真正的笑容会牵动眼角的肌肉,假的不会。
“顾部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问。
“意思很明确。”我说,“纪律审查的名单里没有你,不代表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宋组长今天公布的是第一批审查对象,不是全部。”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会议室里再次响起窃窃私语声,这一次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像一群被惊动的蜜蜂在蜂巢里嗡嗡地振翅。有人看向林志远,有人低头飞快地发着消息,有人把身体微微往后仰,像是要跟第一排的某个人拉开距离。坐在第一排最右边的副局长秦望舒一直低头翻看着手里的笔记本,仿佛在认真记录什么,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笔尖始终没有落在纸上。
林志远不说话了。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脸上依然挂着那个淡定的微笑,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那是紧张时咽口水的动作。
宋秋生把文件收回档案袋,站起来。
“三位涉事人员,请在今天下班前到纪检组办公室报到。顾部长,谢谢你提供的材料,纪委这边会尽快推进。”他对我点了点头,然后从侧门走了出去,白衬衫的背影在门口的光线里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墙上的挂钟秒针走了整整两圈,长到窗外那排银杏树的影子在窗帘上移动了一个指节的宽度。
方虹的腿终于撑不住了。她噗通一声坐回椅子上,那把椅子被她坐得向后滑了半米,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她的脸已经不是煞白了,而是一种没有血色的灰败,像褪了色的旧照片。她旁边的崔敏把椅子又往旁边挪了几寸,两个人的距离已经宽到能再塞下一把椅子。
“散会。”我说。
没有人动。
“散会。”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大了一些。
人群这才像解冻的河水一样缓慢地流动起来。椅子被拖动的声音、脚步声、压低了却依然清晰的议论声混在一起,从会议室门口涌了出去。有人临走前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有敬畏,有打量,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吴晓芳抱着文件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地、快速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周德平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椅背才站稳。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挤出几个字。
“顾部长,我……”
“去找宋组长报到吧。”我说。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了结感。
他佝着背走出了会议室,灰色夹克的肩背处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勒出两道肉褶。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郑屿两个人。郑屿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我身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憋了整整一个下午。
“顾部长,这一步,走得比我预想的快太多了。”他说。语气里有敬佩,也有担忧。
“因为再不快就来不及了。”我收拾着桌上的材料,“下个月省厅督查组下来,窗口还是这个状态的话,整个局的考核都要完蛋。到时候被问责的,不止是方虹和周德平。”
“但您这么一搞,林志远那边——”
“林志远不是傻子。”我把材料装进公文包,拉上拉链,“他知道纪委的审查名单里没有他,不是我手里没东西,是我给他留了一条退路。他要是不蠢,就该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会议室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急促而有力,是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于敏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顾部长,”她的表情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兴奋,“刚才窗口那边传来消息——崔敏主动到办公室递交了检讨书,还申请调离窗口岗位。”
“吴晓芳呢?”
“吴晓芳的调岗申请,今天下午也交上来了。直接交到我手里的。”于敏翻开文件夹,把最上面那张纸抽出来递给我,“按照您上午的指示,我已经批了,调到业务科。”
我接过那张调岗申请表,上面吴晓芳的字迹清秀工整,在“申请调往部门”那一栏里写着“业务科”三个字。下面“申请人签名”处,她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这个笑脸也是她画的?”我问。
“是,”于敏也笑了,“画完之后可能觉得不太严肃,又用涂改液涂了,但没涂干净。”
我看着那个影影绰绰的笑脸,把申请表还给于敏。
“别涂了。留着她。”
于敏接过申请表,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顾部长,崔敏那边,您打算怎么处理?”
“让她先把检讨书写深刻了再说。调离窗口可以,但不是她自己申请就能决定的——她的问题,不止是态度问题,还有跟方虹一起压投诉的问题。等纪委的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于敏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郑屿在旁边整理着他那份已经完成使命的专题报告,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
“笑林志远,”他说,“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新来的部长上任第二天,就能把他经营了十几年的摊子砸出一个窟窿来。”
“这不是我砸的。”我把公文包拎起来,朝门口走去,“这个窟窿,是方虹用了八年的时间、二十三份被压下来的投诉、和昨天上午那六分钟的表演,亲手凿出来的。我只是把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了而已。”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依次亮起来,惨白的光从头顶倾泻而下,把长长的走廊照得亮亮堂堂。我在这条走廊上走了两天,但此刻走在上面的感觉,已经跟昨天截然不同了——脚下的每一步,都有了回响。
第十章 林志远的棋局
纪律审查启动后的第三天,林志远主动来了我的办公室。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带着笑容,也没有刻意寒暄。他走进来的时候,步伐和姿态依然保持着副局长的体面与从容,但眼下的青黑色和衬衣领口微微泛潮的汗渍出卖了他这几天的真实状态。纪委的审查虽然暂时没有落到他头上,但整个局里的人都在私下议论——方虹、周德平、孙建民三个人被查,作为分管领导的林志远能独善其身多久,谁也说不准。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喝于敏端进来的茶。
“顾部长,”他开门见山,语气比上次见面时要低了很多,不带刺了,但也没有示弱,是一种成年人在权衡利弊之后重新摆出的姿态,“我来跟你谈个方案。”
“请说。”
“窗口改革的事情,我支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是直视我的,没有闪烁,“方虹的问题,我以前确实处理得不够果断,这一点我承认。但这并不代表我想把这个局面维持下去——说实话,窗口服务质量的问题,我这个分管领导背的锅,不比任何人轻。”
这个开场白比我预想的要坦诚。
“林局,你支持改革,我很欢迎。”我说,“但支持两个字不能只停留在口头上。窗口改革的第一刀已经切下去了,方虹和周德平的离开会暂时造成管理空缺,接下来需要的人事调整和制度重建,我需要班子成员的配合。”
“你说,需要我做什么?”
“第一,业务科科长孙建民被审查期间,业务科的工作由副科长暂代,但副科长年纪偏大,精力有限。我建议从业务科内部选拔一个年轻的骨干协助管理,人选我已经有了——吴晓芳。她业务能力强,而且对窗口存在的问题有切身体会。”
林志远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可以。”
“第二,崔敏的检讨书你已经看到了。她的问题没有方虹那么严重,但也不是一份检讨就能翻篇的。我建议把她调离窗口岗位,安排到档案室做内勤,以观后效。”
“同意。”
“第三,”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这是一份关于窗口服务标准化建设的实施方案,下个月省厅督查组就要下来了,我需要在下周之前把这个方案落实到位。里面涉及人员培训、流程优化、设备更新,需要一笔专项经费。这笔经费需要分管财务的局领导签字。”
林志远拿起那份方案,翻了翻。翻到最后,他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客套的、敷衍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意外和自嘲的笑。
“顾部长,你把方案都写好了,经费预算都算好了,就等我签字。”他把方案放下,靠在沙发背上看着我,“如果我不签呢?”
“你会签的。”我说。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比我更清楚,下个月督查组来了以后,如果窗口的问题还没解决,第一个需要对此负责的人,是你。”我的语气很平静,不是在威胁,而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林局,你在这个系统里待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省厅督查的分量——那不是走走过场,是要动真格的。去年的全省窗口满意度排名,江城倒数第三。今年如果再倒数,厅里的板子不会打在方虹身上,她已经不在这个位置上了。板子只会打在分管领导身上。”
林志远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银杏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斑。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像在计算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顾部长,”他终于开口,声音里那层包裹了很久的东西似乎被揭掉了一层,“你今年四十一岁,正科级。你知道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跟你一样,满脑子都是改革、整顿、拨乱反正。但你在这个系统里待久了就会明白,很多事情不是黑白的。”
“比如呢?”
“比如方虹。”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了一种奇怪的坦诚,“你以为我保她,是因为她公公的关系、因为人情往来?不全是。方虹在窗口上干了八年,她手里掌握了整个婚姻登记处最完整的档案资料和历史数据。去年省厅来抽查婚姻登记数据质量的时候,是她三天三夜没合眼,把二十多万条数据一条一条核对完的。她这个人,在群众面前的态度的确有问题,这一点我从来没有否认过。但她的业务能力,在整个江城民政系统里,你找不出第二个能替代她的人。”
我靠在椅背上,等着他往下说。
“你问我为什么要保她,因为我曾经试图换掉她。三年前,我提过一个方案,把方虹调到后台做数据处理,窗口另外安排人。但方案报到当时的部长那里,被否了。原因很简单——没有人愿意接窗口的班。窗口工作压力大、工资低、两头受气,稍微有点门路的人都不会去窗口。方虹走了,窗口就空了。所以历任部长对她的态度都是——骂归骂,但不能动。”
“所以你就让她在窗口上变本加厉,把每一个来办事的老百姓当成出气筒?”
“我没有让她变本加厉。”林志远的声音提高了一瞬,又很快压了回去,“但我的确没有管住她。这是我的责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局,”我开口,“你说的这些情况,我都理解。但有一件事你理解错了。”
“什么事?”
“你说没有人愿意接窗口的班,那是因为窗口的工作环境被方虹这样的人搞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把窗口变成一个能让人体面工作的地方,自然就有人愿意来。吴晓芳刚来的时候,是不是主动申请去窗口的?她学的是社会工作,她愿意跟群众打交道。但她在窗口上待了一年,被方虹和崔敏排挤得差点辞职。这不是窗口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林志远没有反驳。
他拿起茶几上那支笔——于敏之前放在那里让他签会议记录用的——拧开笔帽,在那份实施方案的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签完之后他把笔帽拧回去,放在茶几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顾部长,方案我签了,经费我去协调。但有一句话,不管你爱不爱听,我还是要说。”
“请说。”
“方虹走了,周德平走了,孙建民也走了。你这一刀切得很干脆,我也承认,切得有理有据。但你切掉的这三个人,在这个局里的关系网涉及多少人你知道吗?周德平当了八年的办公室主任,经手的每一份人事调动、每一次评优评先、每一项福利分配,都跟局里三十七个人里面的至少二十个人有直接关联。你动他,等于动了这二十个人的既得利益。你觉得他们会怎么看你?”
“林局,”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排银杏树。四月的银杏叶正绿得发亮,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那声音清脆而有力,像无数双小手在同时鼓掌。
“我不需要他们怎么看我。我只需要他们把该干的工作干好。方虹在窗口上让群众跑了六趟的时候,这些人在哪里?周德平把十七份投诉压在自己抽屉里的时候,这些人在哪里?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蹲在窗口前面被说‘挡着后面的人了’的时候,这些人在哪里?”
“他们都在装睡。”我转过身来看着林志远,“而我的工作,就是把他们叫醒。”
林志远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的都不一样——没有客套,没有敷衍,也没有自嘲,而是一种卸下了什么东西之后的释然。
“顾知行,”他叫了我的全名,这是第一次,“你这个人,说话真难听。”
“我知道。”
“但你说的,也不全是错的。”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窗口改革的事,我配合你。不为别的——就为那个蹲在窗口前面的老人。”
他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份已经签了字的实施方案,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哗啦啦地响。
第十一章 崔敏的检讨
崔敏的检讨书交上来的第三天,我让她来了一趟我的办公室。
她敲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进来之后站在门边,两只手绞在一起,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她的制服今天穿得格外整齐,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指甲上的鲜红色已经洗掉了,露出原本干净的甲面。
“坐吧。”
她在沙发上坐了半边,腰背挺得僵直。
“崔敏,你的检讨我看了。”我把那份检讨书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写得很诚恳,态度也很端正。但我有一个问题想当面问你。”
“您问。”她的声音很小,跟那天在窗口推掉顾念材料时的嗓门判若两人。
“你在检讨书里说,你之所以在工作中态度恶劣,是因为受到了方虹的影响。你说方虹是你的师傅,她的工作作风对你产生了潜移默化的作用。这些话有没有推卸责任的成分?”
崔敏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去。她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有。”她说。
“什么?”
“有推卸责任的成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顾部长,我跟着方姐干了六年。这六年里,她教我的东西,一半是业务,另一半是——是怎么在窗口上不被人欺负。她说窗口工作就是这样,你对群众越客气,群众就越不把你当回事;你把脸一板,嗓门一大,来办事的人反而老老实实的。我以前觉得这话不对,但后来我试了几次,发现她说的……确实有用。”
“有用?”
“至少来办事的人不敢跟我吵了,效率也高了。以前一天办三十件,后来一天能办四十五件。方姐说,这就是‘窗口的规矩’。我信了,就跟着她走,越走越远。”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直到那天,我看到您站在大厅里。您女儿被方姐骂成那样,您没有发火,只是说了一句‘别哭’。我那天晚上回去想了一夜——如果被骂的人是我女儿,我会怎么样?”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女儿多大了?”我问。
“七岁。”崔敏的眼眶忽然红了,“去年秋天,我带她去办入学手续,在学校的教务处窗口前站了一个多小时。那个管盖章的老师一直在打电话,让我们在外面等着。我女儿站累了,蹲在地上,跟我说‘妈妈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我那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个老师凭什么这样对我们?我们又不是不按流程来,凭什么让我们等这么久?”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她洗掉了指甲油的手指上。
“但是顾部长,我那时候明明心里想的这些,第二天回到窗口上,我还是会对来办事的人说——‘材料不齐,回去补’。我甚至没有告诉他们到底缺了什么,就让他们跑了一趟又一趟。我变成了那个让我自己都讨厌的人。”
她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我没有说话,让她自己平复。
过了好一会儿,她擦干眼泪,抬起头来,眼睛红肿,但眼神清亮。
“顾部长,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不是一份检讨能翻篇的。您要怎么处理我,我都认。但我想跟您说——我申请调到档案室,不是想逃避责任。档案室的工作,需要把二十多万条婚姻登记数据重新整理归档。方姐以前管这块,她走得急,很多数据都没来得及交接。我是她带出来的,这些数据只有我最熟悉。我想把这件事做完。”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崔敏,”我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比你那份检讨书里写的所有内容都更有分量。检讨书可以不写,但你要记住今天的眼泪——记住你自己在教务处窗口前站的那一个多小时,记住你女儿蹲在地上说的那句话。因为每一个站在你窗口前面的人,也是别人的妈妈,别人的女儿。”
崔敏使劲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调到档案室的安排我批准了。给你三个月的时间,把这二十多万条数据整理完。三个月之后,根据你的工作表现,再决定下一步的去向。”
她站起来,对我深深地鞠了一躬。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
“顾部长,还有一件事。”
“说。”
“那天您女儿来办业务,方姐刁难她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的窗口上。我没有帮她。我应该帮她的,但我没有。”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对不起。”
门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排银杏树,风把它们吹得哗啦啦响。
第十二章 第七天的窗口
上任第七天,我照例早上七点四十到单位。没有先去办公室,而是沿着楼梯下到一楼,拐进了办事大厅。
大厅里已经有了零星的办事群众,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有的手里攥着号码条,有的把材料摊在膝盖上反复翻看。窗口还没正式开始办公,但里面的灯已经亮了。
吴晓芳正在整理工位。她的新工牌挂在窗口上方,照片拍得比她本人精神,嘴角微微翘着,带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她今天没有穿那件大一号的制服——新的制服已经发下来了,袖口不用再挽两道,肩线刚好落在肩膀的位置,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不少。领口那枚熊猫胸针还在,毛了边的别针换成了新的,熊猫手里抱着的竹子翠绿翠绿的。
“顾部长,您这么早就来了?”她看到我,放下手里的文件夹站起来。
“来随便看看。新工位适应吗?”
“适应!”她的声音比前几天响亮多了,说完之后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业务科的同事都挺好的,科长让我先从数据统计做起,等熟悉了再让我参与窗口流程优化的方案。”
“窗口流程优化,你有什么想法?”
吴晓芳愣了一下,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是她手绘的一幅流程图。虽然画得有些粗糙,但每个节点、每个分支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用不同颜色的笔区分了不同类型的业务。
“我画了一个初步的构思,还没跟科长汇报。”她把流程图递过来,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主要是针对婚姻登记信息变更这类高频业务,我建议设一个综合预审窗口,群众一进门就先预审材料,有问题的当场一次性告知,没问题的直接分流到对应窗口办理。这样就不会出现排了很久的队、到了窗口才发现材料不全的情况。”
我接过那张流程图,仔细地从头看到尾。
“这是你自己画的?”
“嗯。”
“用了多长时间?”
“两个晚上。”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角,“昨天弄到凌晨两点多,我妈还催我关灯。”
我折好那张图,还给她:“明天上午带着这张图来找我,带上业务科的科长一起。我们讨论一下,如果可以的话,这个预审窗口下周一就试运行。”
吴晓芳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真的吗?”
“真的。”
她攥着那张流程图,用力地点了点头。熊猫胸针在她领口微微颤动着,竹叶的颜色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鲜亮。
我转身要离开的时候,吴晓芳忽然叫住了我。
“顾部长——”
“嗯?”
“那盆绿萝是您放在窗口外面的吗?”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等候区的长椅上,靠窗的位置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茂盛,藤蔓垂下来,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花盆是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张便签,写着六个字——“办事累了,歇歇”。
“不是我放的。”我说。
“那是谁放的?”
这时候,旁边正在擦自助取号机的大姐直起腰来。她大概五十出头,穿一件深红色的马甲,是负责大厅保洁的临时工。她听见我们的对话,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里的抹布。
“是我放的。”她说,“我家窗台上的,养了好些年了。前几天看新部长把那个凶人的办事员给撤了,我心里头舒坦,就从家里带了一盆过来,摆这儿大家看着心情也好。”
我站在那盆绿萝前,看了好一会儿。
“大姐,谢谢您。”我说。
“谢啥呀,”她摆了摆手,咧开嘴笑了,“该我谢谢您。上回我带我家儿媳妇来办结婚登记,就在那个窗口,被那个方虹凶了老半天,儿媳妇回家哭了一宿。现在好了,以后办事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了。”
保洁大姐说完,拎着水桶去擦大厅另一侧的地面了。她的步子走得很快,深红色的马甲在晨光里晃动,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吴晓芳看着我,小声说:“顾部长,那盆绿萝好像活得挺好的。”
“嗯。活得挺好的。”
第十三章 倒查
宋秋生的纪检组办公室在五楼走廊尽头,门牌上“驻局纪检组”几个字是白底黑字的宋体,没有任何装饰,冷峻得像一块竖起来的石碑。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宋秋生正戴着老花镜看一摞厚厚的卷宗。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和档案盒,靠墙的文件柜半开着,里面的资料塞得满满当当。他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浓茶,茶叶泡得发黑,看上去从早上到现在都没顾得上换水。
“顾部长,请坐。”他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纹路,看上去有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宋组长,倒查的情况怎么样?”
“比预想的要复杂。”他把面前的卷宗推过来一叠,“周德平的问题不只是压投诉这么简单。我们在倒查过程中发现,他在担任办公室主任的八年里,涉及多起违规操作——包括但不限于私自调整中层干部的考核等次、违规发放津补贴、在办公用品采购中收受回扣。光是查实的回扣金额,目前已经超过了四万块。”
四万块。在体制内,这是一个足够移送司法机关的数字。
“孙建民那边呢?”
“孙建民的问题更隐蔽一些。”宋秋生翻到另一份卷宗,“他在业务科的十二年里,建立了一套非常‘精细’的权力寻租体系。窗口人员的岗位分配、评优评先、甚至是班次安排,都要经过他的手。而那些想调到清闲岗位的人、想在年度考核中拿优秀等次的人、想把自己的亲戚朋友安排进窗口的人——都要给他‘表示表示’。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是,他通过这种方式收受的财物,累计不低于六万块。”
我接过那叠卷宗,一页一页地翻看。每一页都是详实的证据——银行转账记录、证人证言、当事人自己写的交代材料。周德平的字迹潦草歪斜,像是在极度慌乱中写下的;孙建民的交代材料则写得工工整整,措辞滴水不漏,一看就是在体制内浸染多年的老手。
“方虹呢?”我问。
“方虹本人的经济问题目前没有查到。她主要的问题是滥用职权和违反群众纪律。”宋秋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但我们查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在她二十三份被压下来的投诉里,有五份的压件签批人是林志远。”
我放下卷宗,看着宋秋生。
“这五份签批,性质严重吗?”
“看你怎么界定。”宋秋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盒,打开,里面是五份投诉材料的复印件。每一份上面都贴着流转签批单,签批单上都有林志远的签字——“转办公室酌情处理”。
“酌情处理”这四个字,在不同的语境下可以有不同的解释。往轻了说,是领导干部对下属工作方式的一种指导性意见;往重了说,是上级对下级的明示,出了问题由上级兜底。问题的关键在于,这四个字到底是指导还是包庇——取决于签批人的真实意图。
“能认定是包庇吗?”我问。
“很难。”宋秋生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着镜片,“林志远这个人,做事非常谨慎。他的签批从来不写‘压住’‘不要处理’这种授人以柄的话。‘酌情处理’——你拿到任何地方去说,都只能说他在程序上没有大问题。但如果你把五份签批放在一起看,就会发现一个规律。”
“什么规律?”
“这五份投诉的投诉对象,全都是方虹。而方虹的投诉被压了十七次,只有这五次是林志远亲自签批的。其余十二次,是周德平自己压的。”宋秋生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精明锐利的眼睛,“也就是说,林志远不是不知道方虹有问题——他不但知道,而且在最敏感的几次投诉上,亲自下场‘酌情处理’了。这说明他不是失察,是主动干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楼梯口。
“但是,”宋秋生话锋一转,“要凭‘酌情处理’这四个字给他定性,不够。检察院不会接,纪委也不会批。林志远在体制内待了这么多年,深谙‘留痕不留柄’的道理。他能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在保方虹,但没有人能拿出证据来证明他在保方虹。”
“所以纪委这边,暂时动不了他?”
“暂时动不了。”宋秋生合上档案盒,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除非方虹、周德平或者孙建民在审查过程中供出更有力的证据。但目前来看,他们三个人都没有把林志远拉下水的意思——一是因为多年的利益纽带还在,二是他们也知道,只要林志远还在位置上,他们在外面就还有人照应。”
我把卷宗还给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宋组长,纪委的调查按你们的程序继续推进。林志远那边,我用另外的方式来处理。”
“什么方式?”
“他不是喜欢‘酌情处理’吗?”我站起来,“那我就给他一个公开‘酌情’的机会。”
第十四章 窗口上的新面孔
新任命的窗口负责人到岗那天,我特意去大厅转了一圈。
新负责人叫段明丽,今年三十六岁,是从业务科副科长岗位上竞聘上来的。她之前在业务科干了十年,负责的一直是婚姻登记数据管理和流程优化,对整个婚姻登记业务的门道摸得比任何人都透。最关键的是,她没有在窗口一线待过,身上没有方虹时代留下来的那股子陈腐气。
竞聘会上,评委问她一个问题:“你对窗口服务的第一要求是什么?”
她答了一个字:“笑。”
评委愣了一下:“能具体说说吗?”
“来窗口办事的群众,大部分都是第一次来,对流程不熟悉,材料不齐全的情况很普遍。他们本身就已经很焦虑了,如果窗口工作人员的第一反应是板着脸说‘材料不齐回去补’,这种焦虑就会变成愤怒。但如果工作人员的第一反应是微笑,然后耐心地告诉群众缺了什么、该怎么办、下次来可以走什么绿色通道——群众哪怕多跑一趟,心里也不会那么难受。”
“笑不是软弱,是尊重。微笑是窗口的第一张名片。”
她在竞聘会上说的这段话,当天下午就在全局的微信群里传开了。有人点赞,有人说风凉话,还有人冷嘲热讽地评论了一句“新官上任三把火,看能笑几天”。但那个评论的人很快就被其他人怼了回去——“笑总比骂人强吧?”
段明丽上任的第一件事,不是开会,不是表态,而是把三个窗口的办事员召集到大厅里,站在等候区的正中央,对着那盆保洁大姐放的绿萝,说了一段话。
“从今天起,这个窗口只有一条规矩——把每一个来办事的人当成你自己的家人。你希望你的爸妈在别的窗口被人怎么对待,你就怎么对待他们。做不到的,现在就可以申请调岗,我立刻批。不申请调岗、继续坐在窗口后面给群众脸色看的,对不起,方虹和周德平是什么下场,不用我再说一遍。”
三个办事员——两个老员工和一个刚调过来的新人——没有一个申请调岗。
新调过来的那个办事员叫高敏,今年二十四岁,和吴晓芳同一年考进来的,之前在档案室做内勤。她从档案室到窗口,算是从后勤走到了前台。有人问她为什么愿意来窗口,她回答说:“吴晓芳跟我说,现在的窗口跟以前不一样了,她推荐我来。”
这句话传到吴晓芳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业务科办公室里修改那版预审窗口的运行方案。同事跟她说了之后,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改方案,但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她旁边工位的同事说,那天下午吴晓芳把那份方案改得特别认真,每一个流程节点都用不同颜色的便签做了标注,连打印店的老板娘都说“你们单位新来的那个小姑娘做事真精细”。
第十五章 第一次预审
预审窗口试运行的第一天,我站在大厅角落里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位置设在大厅入口处,一张长条桌,两把椅子,桌面上摆着吴晓芳手绘的那张流程图——她花了一个周末重新画了一遍,用A3纸彩印出来过塑,压在透明的桌垫下面。高敏坐在桌子后面,穿着新改好的制服,头发利落地扎成低马尾,笑容明亮却不夸张,恰到好处地让人看着舒服。
八点十分,第一个群众推门进来。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男人,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档案袋,进门之后左右张望了一下,脸上带着所有第一次来办事的人都有的茫然。
“您好,请问您需要办理什么业务?”高敏站起来,微微前倾。
“我……我跟老婆离婚了,要变更户口本上的婚姻信息。”男人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语气有些局促。
“好的,变更婚姻登记信息是吧?您先请坐,我帮您预审一下材料。”高敏接过档案袋,把里面的材料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摊开,一边核对一边念念有词,“户口本原件,有的;身份证复印件,有的;离婚证复印件,有的——哦,这张复印件上的印章确实有点淡。”
男人的脸色一下子紧张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这个不行吗?我上次去派出所他们就说这个章不太清楚——”
“先生,您别急。”高敏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章是淡了一点,但不影响使用。不过建议您下次有空的时候去派出所补盖一个清晰的,这样以后办其他业务也方便。这次不影响,材料是齐全的,我这就帮您取号,直接去二号窗口办理。”
男人愣了一下:“全……全了?”
“全了。您拿好号,去那边坐一会儿,等叫号就行。”高敏把材料整整齐齐地装回档案袋,双手递回去,顺势把一张取号条放在最上面。
男人接过档案袋,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这就行了?”
“行了呀。您还有哪里不清楚吗?”
“不是,我的意思是……”他挠了挠帽檐下面的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听说来这儿办事特别麻烦,材料不齐全要跑好多趟。我专门跟单位请了一整天的假,还让我妈中午给我送饭。”
高敏的笑容顿了一瞬,但迅速恢复了。
“先生,以前的事我不评价。但从今天起,材料齐全的业务当场办结,材料不齐的我们也会一次性告知您需要补什么,不会让您白跑。您今天不用让阿姨送饭了,办完业务就可以回家。”
男人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对着高敏竖了一个大拇指,然后转身朝等候区走去,步伐轻快了许多。
那个上午,预审窗口一共接待了三十一位办事群众。有二十八位的材料当场审核通过,分流到对应窗口办理,平均办理时间七分钟。三位材料不齐的,高敏都用一张印好的“一次性告知单”逐项勾选了需要补充的材料,并标注了每种材料的办理地点和咨询电话,群众拿着告知单安静地离开了。
吴晓芳站在大厅另一侧的业务科门口,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她手里抱着一沓文件,本来是要去办公室送材料的,但从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坐下开始,她的脚步就钉住了。她站在那里,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碰到她。
“看了一上午,看出什么来了?”我问。
“看出来了,”她说,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是翘着的,“原来窗口工作真的可以这样。”
“本来就该这样。”
“嗯,”她用力点了点头,“本来就该这样。”
第十六章 林志远的表态
预审窗口运行一周后,业务科交上来一份数据报告。
一周内,窗口共接待办事群众三百一十二人次,当场办结率百分之八十九,平均等待时间缩短了将近一半。投诉数为零。
吴晓芳在报告的最后附了一段分析:“预审窗口的核心价值不在于分流,而在于在群众和窗口之间建立了一个缓冲带。群众进门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微笑的人,而不是一块冷冰冰的玻璃。这种感受上的变化,比任何流程优化都更直接有效。”
我把这份报告复印了一份,在局党委会的当天早上放到了每位班子成员的桌上。
局党委会的议题有三项,前两项是常规工作汇报,所有人都心不在焉地听着,等着第三项的到来。时钟从九点半走到十点半,终于轮到我发言。
“第三项议题,窗口服务标准化建设的推进情况。”我站起来,把那份数据报告投到大屏幕上,“各位领导,这是预审窗口运行一周的数据。八十九的当场办结率、零投诉、平均办理时间缩短一半——这些数字背后,是一套全新的窗口服务流程在起作用。”
我翻到下一页PPT,上面是两张对比照片。左边是半个月前的大厅实拍——群众挤在窗口前,有人蹲在地上整理材料,有人的材料散落一地没有人帮忙捡。右边是今天早上的大厅实拍——群众坐在等候区,预审窗口前有序排队,窗口上方挂着一条蓝底白字的横幅,上面印着八个字:“微笑服务,一站办结。”
“这两张照片,拍摄时间相隔十四天。”我看着班子成员,他们有的在看屏幕,有的在低头翻报告,有的在看林志远,“十四天前,方虹坐在窗口后面,把一个群众骂了五分钟,把材料推到地上。十四天后,那个窗口换成了高敏,同一份业务,七分钟办结,群众出门的时候说了一句‘谢谢’。”
我把PPT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行字——“窗口改革,下一步怎么走?”
“方虹走了,周德平走了,孙建民走了。窗口上最刺眼的问题解决了,但最深层的问题还在。窗口服务的标准化不能靠一两个人的自觉,要靠制度。我提议局党委会审议通过《窗口服务标准化管理办法》,把首问负责制、限时办结制、一次性告知制、服务评价制这四项制度以正式文件的形式固定下来。”
班子成员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微微点头,有人表情凝重,有人把目光投向林志远。
林志远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他在窗口服务这个议题上没有说过一句话。
“林副局长,”我转向他,“你是分管窗口工作的局领导,想听听你的意见。”
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妙地收紧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志远身上。在座的班子成员都知道我和林志远之间过去十几天里的种种交锋——从第一天那通电话,到纪律审查名单,再到办公室里那次算不上愉快的谈话。此刻这个问题的抛出,在众人眼里,无异于把林志远架在了一个公开表态的位置上。
林志远拿起面前那份报告,翻了两页,然后放下了。
“这个报告,我看过了。”他开口,语气不急不缓,“数据翔实,效果显著,提案务实可行。《窗口服务标准化管理办法》的文本,我昨天晚上逐条看过了,没有原则性的修改意见。”
会议室里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有几个班子成员交换了一下眼神,表情里带着意外。
“但是,”林志远话锋一转,所有人的神经又绷了起来,包括我的,“我想在这个会上说几句题外话。”
他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前面的白板旁,拿起一支记号笔。
“在座的各位,都是这个局的班子成员。我们每一个人,都分管的是一摊子事,肩膀上扛的是一份责任。”他用笔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字——“窗口”。
“窗口是什么?窗口是单位的面子,也是单位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方虹在窗口上干了八年,被投诉了二十三次,为什么一直没有被严肃处理?因为她有个当副科长的丈夫,因为她的公公退休前是区里的老领导,因为她后面站着我这个分管副局长。”他把自己的职务写在白板上,在“分管副局长”几个字下面重重地划了一道横线。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异常安静。班子成员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有人说,林志远保方虹,是因为人情关系。这话说得不全对,但也不全错。我确实在方虹的问题上处理得不够果断,不够彻底。这是我的责任。但我想说的是——”他转过身来,面对所有班子成员,“从今天起,在这个局里,任何一个窗口工作人员的服务质量,不再跟他的背景、关系、资历挂钩,只跟群众满不满意挂钩。”
他在白板上写下第三行字——“制度高于人情”。
“《窗口服务标准化管理办法》,我同意。而且我建议,把窗口服务质量纳入年度绩效考核,占比不低于百分之二十。窗口干得好的,绩效工资上浮;窗口被投诉查实的,当年考核一票否决。这个提议,请局党委会审议。”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先是坐在角落里的副局长秦望舒,然后是坐在林志远旁边的另一位副局长,然后是所有人。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站在白板前的林志远。他笔下的“制度高于人情”六个字,墨迹未干,在白炽灯下反射着湿润的光。
散会之后,林志远在走廊里叫住了我。
“顾部长,刚才会上我说的那些话,”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换了一个比较直接的说法,“不是做给你看的。方虹出事的这些天,我把这几年窗口的投诉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越翻越觉得,我以前的想法,可能从头就错了。我一直觉得窗口工作难做,有人愿意干就不错了,态度差点可以容忍。但我现在才明白——正是因为有人在窗口上把态度搞差了,所以才没人愿意去窗口。这根因果链,我颠倒了。”
“林局,人都有想错的时候。”
“是啊,”他笑了笑,“但能想明白的人不多。我这个人,也许算不上一个好领导,但有一个优点——知道错了,我认。”
他伸出手来。我握住了。他的手还是跟上次一样软,但力道不一样了——上次是客气,这次是笃定。
第十七章 银杏树下
窗口服务标准化管理办法正式实施的第二周,省厅督查组到了。
督查组一行四人,带队的是省厅纪检监察处副处长向明,一个戴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带刺的老纪检。他在系统内以“不打招呼、不听汇报、不走过场”的“三不督查法”闻名,近两年被他查出的问题单位不下十个,有两个单位的主要负责人在督查后被直接调离了岗位。
他来江城的第一天,没有去会议室听汇报,没有翻看我们精心准备的材料,而是在上午九点十分直接推开了办事大厅的玻璃门,穿着一件不起眼的深蓝色夹克,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普通办事群众的模样,站在等候区的角落里,端着手机,像是在玩手机,实际上是在录像。
他一共待了三个半小时。
在这三个半小时里,他看到了四十二名群众从预审窗口前的长条桌前经过,高敏对每一个人都微笑着说了一句“您好,请问需要办理什么业务”。看到了三十二名群众材料当场审核通过,拿着号码条安静地在等候区坐下。看到了两名材料不齐的群众收到一次性告知单,被告知了补充材料的详细流程,其中一位大爷听力不太好,高敏从抽屉里拿出老花镜和一叠便签纸,把每一件需要补充的材料写在便签纸上,然后塞进他的口袋里,指了指门口的方向,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了三遍,直到老人完全听明白。
向明还看到了一个细节。上午十点半左右,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在等候区坐立不安,孩子一直在哭,她一边哄孩子一边紧张地盯着排号屏,生怕过号。吴晓芳从业务科出来倒水的时候看到了这一幕,她转身回了办公室,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恐龙玩偶,是办公用品供应商送的赠品,她一直放在抽屉里。她把玩偶递给孩子,孩子抓住小恐龙不哭了。年轻妈妈连声道谢,吴晓芳摆手说“不用客气”,然后快步回了办公室。
向明把这个细节记在了督查笔记里。
下午两点,向明带着督查组正式出现在了会议室里。周文渊、林志远和我坐在会议桌的一侧,督查组坐在另一侧。向明把一份《窗口服务暗访记录表》放在桌上,用笔帽敲了敲。
“早上的暗访,结果已经出来了。”他翻开记录表,不紧不慢地说,“预审窗口的服务态度、一次性告知的规范程度、办事大厅的整体秩序——全部达标。窗口办事员高敏,以零误差的业务准确率和零投诉的服务评价,达到了省厅制定的窗口服务优秀标准。”
我听到旁边林志远轻轻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一种长久紧张后终于放松下来的沙哑。
“但是,”向明话锋一转,“暗访只是督查的第一部分。第二部分,是翻阅历史投诉记录。方虹这个名字,我想在座的各位都不陌生。二十三次投诉,十七次被压件,今年四月十七号上午在本大厅当众辱骂办事群众——这些信息,我们在来之前就已经掌握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又紧张起来。
“所以我要问一个问题,”向明摘下眼镜,目光直直地扫过我们每个人的脸,“为什么这样一个人,能在窗口上待了八年?”
“我来回答这个问题。”林志远站了起来。
他把椅子往后推开,走到会议桌的前方,站在向明和督查组面前。这一刻,他的一举一动都不像是一个在纪检面前准备交代问题的基层干部,而更像一个终于下定决心坦白一切的成年人。
“方虹的问题,根子在我。作为分管窗口工作的副局长,我对她的纵容和包庇,导致她在窗口上为非作歹了八年。具体来说,我犯的错有三点:第一,在方虹被多次投诉的情况下,没有依规对她进行调离岗位或纪律处分,而是以‘转办公室酌情处理’的方式,实质性地压下了多起投诉;第二,在明知窗口工作作风存在问题的情况下,没有推动制度层面的整改,而是满足于‘不出大事就行’的消极管理;第三,在顾部长到任后,对方虹问题的处理有抵触情绪,没有第一时间配合整改。”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督查组的四个人都在看着他,向明面前的笔记本上,笔尖已经停了好一会儿。
“这三个错误,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林志远的声音很平静,“督查组如果要追责,第一个追的应该是我。如果要处分,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处分。我就说这么多。”
林志远说完,站在原地,没有回到座位上。
向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在督查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林副局长,”向明抬起头,黑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里的严肃忽然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和淡淡的赞许,“你刚才说的那番话,是我带队督查三年来,第一次听到一个分管领导在问题面前不推不躲、主动担责。我这个人看人,不光看你做错了什么,更要看你错了以后怎么做。方虹的投诉记录我们会按照程序追查,相关的处理意见会在督查报告中体现。但你今天的表态,我会写进报告里。”
他合上笔记本,转向我。
“顾部长,你们这个局的窗口改革,方向是对的,效果也是实的。回去以后我会跟厅里汇报,建议把你们预审窗口的做法作为试点经验在全省推广。”
“谢谢向处长的肯定。”我说。
“不用谢我,我这个人从不随便夸人。该肯定的事情,不是我肯定你们,是你们做出了值得被肯定的事情。”向明站起来,收拾着桌上的材料,语气忽然放轻松了几分,“不过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们——高敏那个小姑娘干得不错,好好培养,别又把人累跑了。窗口工作留不住人,不是因为群众难伺候,是因为我们自己不给窗口的人撑腰。你们现在的腰杆子挺起来了,底下的人干活才有劲。”
督查组走后,林志远站在会议室窗边,看着楼下那辆督查组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大门,拐上主路,消失在车流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点。
“顾部长,”他说,“我在方虹这件事上,欠你一个正式的感谢。你在会上没有追究我的签字。”
“你的签批是有问题,但方虹的投诉能被压下来十七次,不能只算在你一个人头上。”我靠在窗框上,看着楼下那排银杏树,四月末的银杏叶已经绿得发黑了,“另外,你今天在督查组面前说的话,是你自己说的。我没有要求你说那些。”
他叼着烟笑了一下,拿下来放回烟盒里。
“我这个人,在位置上待久了,习惯了什么事都算利弊。但刚才我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的算盘珠子一颗都没拨,就是觉得应该这么说。”
“这样的你,比之前的你,看着顺眼多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顾知行,你上任那天在大厅里对你女儿说的那句话——‘别哭’——后来很多人跟我提过。他们说,新部长看到女儿被人欺负的时候,没有发火,没有摆官威,就是稳稳当当地说了一句别哭,然后踏踏实实地把事情解决了。他们说这样的人当部长,他们服。”
他顿了顿,把烟盒收回口袋里。
“我当时听他们这么说,心里不服。现在我服了。”
下午的阳光穿过银杏树的枝叶,在窗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个之前几乎剑拔弩张的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同一片风景,沉默了好一会儿。
楼下的院子里,吴晓芳正蹲在那排冬青丛旁边,拿手机给一只橘猫拍照。她旁边站着顾念——我的女儿,今天下午调休,顺路来单位找我吃晚饭,结果在楼下被这只猫绊住了脚。两个人头挨着头,手机举在猫面前,不知道在拍什么有趣的东西。
顾念抬起头,往楼上挥了挥手,喊了一声“爸”,声音脆生生的。吴晓芳也跟着抬起头来,腼腆地笑了一下,手里还攥着那个小恐龙玩偶——今天督查组走了之后,她终于把它从抽屉里拿了出来。
我对她们摆了摆手,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
桌上放着厚厚一摞文件,都是接下来要推进的工作:窗口服务标准化手册的修订稿、全省窗口改革试点经验的汇报材料、下季度窗口人员轮训方案。每一份都需要逐字逐句地过,每一页都等着签上我的名字。
窗外的银杏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阳光在叶片上跳跃,把整个办公室都映成了一种温暖的、让人安心的金黄色。
这是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平静而忙碌,和任何一个工作日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这个单位里再也没有人需要端着保温杯站在窗口后面,战战兢兢地担心下一秒会被谁刁难。
第十八章 回信
五月末的一个早晨,于敏从收发室抱回来一摞信件,最上面一封贴着邮票、盖着邮戳,寄件地址是本市下面一个偏远的乡镇。
“顾部长,您的信。看着像是手写的。”她把信放在我桌上,信封上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江城市民政局 部长 收”。寄件人那一栏只写了一个字——周。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稿纸,纸面皱巴巴的,似乎写了很久、揉了很久、又压了很久。信是这样写的:
“顾部长您好。我姓周,今年七十一了,住在青山镇。去年春天,我去民政局办事,给我去世六年的老伴注销婚姻登记信息。窗口一个姓方的女同志,让我跑了六趟。六趟,一趟近三个小时,从镇上到市里,来回六个钟头。第六趟的时候,我实在站不住了,蹲在窗口前面。她说我挡着后面的人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老伴的照片给她看,我说,姑娘,我从六十二岁开始就一个人过日子,你能不能对一个七十岁的老头稍微好一点。她把照片从我手里抽出来,放在台面上,说‘这个你拿回去,窗口不是叙旧的地方’。”
“后来我回来就写了投诉信,寄了两次。都没有回音。”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老百姓办个事,就是这个命。”
“昨天我儿子跟我说,民政局来了个新部长,把那个姓方的人撤掉了。他说电视上播的,窗口现在挂上了新的横幅,叫‘微笑服务,一站办结’。他问我要不要再去试试看。”
“我今天早上四点钟就醒了。我在想,如果这是真的,那我那六趟也不算白跑。至少我没白蹲。”
“信写到这里我也不知道还要说什么了。我字写得不好,就不多写了。”
“顾部长,谢谢你。”
信的最后,署名后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那个笑脸画得很笨拙,圆圈不圆,弧度不对称,但不知道是寄信人自己画的,还是他的小孙子小孙女帮他画的。那个笑脸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是孩子的笔迹:“爷爷说他开心,我也开心。”
我把信纸叠好,放进抽屉里。在最下面那一格,跟第一天方虹交上来的那份态度敷衍的检讨书放在一起。我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我把信封翻过来,记下了寄件地址。青山镇大树村四组十七号。
当天下午,我去了一趟业务科。吴晓芳正在电脑前整理预审窗口的月度数据,看到我进来,站起来问:“顾部长,有什么指示?”
“帮我查一个业务档案。去年春天,一位姓周的老人来办婚姻登记信息注销,跑了六趟没有办成。后来一直没办。”
“好的,马上查。”
吴晓芳在系统里搜索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查到了。周大爷的业务状态还是‘待办’——意思是从去年到现在,他的业务一直没有办完。系统里记录的最后一次操作是去年四月,方虹把业务状态改成了‘材料不齐,退回补充’,但退回的具体材料清单是空的。”
“能不能帮他补办?”
“可以。他的资料其实在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是齐全的——我看了历史记录,他的结婚证复印件、老伴的死亡证明、户口本原件,三样都有。”吴晓芳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愤怒。
“那就帮他办完。补办之后把办结回执寄到这个地址,附一封致歉信。”我把写着地址的信封放在她桌上,“另外,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类似周大爷这种长期‘待办’的历史遗留件,全局还有多少?”
吴晓芳在系统里查了一会儿,报出了一个数字。
“一百四十七件。都是在方虹和崔敏窗口上积压的。最早的可以追溯到四年前。”
“全部启动补办程序。”
“全部?”她眼睛瞪大了,“顾部长,一百多件,要逐一核实材料、联系当事人,人力上……”
“我知道不容易。但每一件‘待办’,都是一个人的六趟。一百四十七个周大爷,都在等着我们给一个答复。”
吴晓芳点了点头,把她桌角那盆绿萝挪了挪,空出一块更大的桌面来。那盆绿萝是她从保洁大姐那里要来的一株扦插苗,养了半个多月,已经冒出了好几片新叶子。
“顾部长,您放心,这批历史遗留件,我带着业务科的同事们一起加班,一个月之内全部清零。”
“好。清零的那天,我请大家吃饭。”
第十九章 一百四十七封回执
六月末,一百四十七件历史遗留件全部补办完毕。
业务科加班加了一个多月,每个人眼睛里都带着红血丝,但精神状态跟一个月前相比已经是天壤之别。吴晓芳把最后一份补办回执装进信封的那天下午,业务科全体同事在办公室里鼓起了掌。科长让人去楼下超市买了两箱饮料,每人一瓶,碰了一下当庆功。
吴晓芳喝了一口饮料,忽然放下瓶子,跑到办公桌前翻出一张空白信封。她把那张空白信封放在办公桌正中间,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马克笔。
“每个人在上面签个名吧,”她说,“就当是我们给周大爷和所有被方虹刁难过的人,一个交代。”
三十七个人的签名,密密麻麻地挤满了那个信封的正反两面。有字写得好的,一笔一画认认真真;有字写得丑的,歪歪扭扭挤在角落里,旁边还画了个小箭头指向自己的名字,标注“写得很烂但心意是真的”。吴晓芳把致歉信和办结回执放进签满名字的信封里,用胶水封好,双手捧着,郑重地投进了单位门口的邮筒。
一周后,周大爷的回信又来了。信封还是那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但这次寄件人那一栏写的不是“周”,而是工工整整的三个字——“周树生”。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顾部长,回执和道歉信都收到了。你们的信上签了好些人的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但我一个一个都念了。念到我孙子在旁边问我,爷爷你怎么哭了。我说爷爷没哭,是眼睛进沙子了。”
“那张笑脸是我孙子画的。他说爷爷你不要哭,我给你画一个笑脸。”
“今天早上我又去了一趟城里,把老伴的信息消掉了。办得很快,真的很快。窗口那个姓高的姑娘对我笑了一下,问我还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我说没有了,想办的事都办好了。我站在大厅门口,看着那盆绿萝看了老半天。真好看。我下回再来,一定也带一盆。”
我把周树生的信和第一封信放在一起。抽屉最下面那格里,两封信并肩躺着,一封皱巴巴的,一封也是皱巴巴的——大概写信的人和收信的人,眼眶都红过。
第二十章 半年的答卷
七月中旬,省厅全省窗口服务标准化建设现场会在江城召开。
选择江城,是向明在督查报告中力荐的结果——“一个在半年内从倒数第三跃升至全省前列的单位,其改革路径对全省基层窗口具有标杆意义。”这个评价传到局里的时候,不少人都不敢相信。半年之前,这个名字在省厅的督查通报里还是反面教材——方虹的二十三份投诉记录、被压件的十七份、以及那个在大厅里被骂得抬不起头来的姑娘。
如今,省厅要在这里开现场会。
会议前一天,向明提前到了江城。他一个人绕着办事大厅走了一圈,看了看预审窗口的运转,翻了翻群众意见簿,然后在大厅门口那盆绿萝前面站了很久。保洁大姐放在长椅上的那盆绿萝,经过几个月的繁衍,已经从一盆变成了六盆——窗台上、等候区、预审桌、三个窗口的台面上,各放了一盆。每一盆都长得茂盛葱郁,藤蔓垂下来,在空调的微风里轻轻摇曳。
“这盆绿萝我记得,”向明说,“上次来暗访的时候就摆在那边长椅上。那时候只有一盆。”
“是保洁大姐从家里带来的。”我说。
“我知道。后来我翻过你们整改的全程记录,连这盆绿萝都有人写进报告里了。”向明拍了拍花盆的边缘,“基层窗口建设,说到底不是搞装修、换设备、上系统,是把人当人。把群众当人,把窗口工作人员也当人。这个道理不复杂,但做到的单位没几个。”
现场会当天,全省各市州民政局的分管领导和窗口负责人坐满了大会议室。吴晓芳作为窗口改革的亲历者和业务骨干,代表业务科做了经验交流。她站在台上,背后的大屏幕上投出那张她手绘的预审流程图,经过了半年的优化迭代,从最初手绘的草图变成了一套完整的色彩鲜明的标准作业流程图。
“预审窗口的核心逻辑很简单——把问题拦截在窗口之前。”她的声音刚开始有些紧张,话筒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但讲了几分钟之后慢慢稳了下来,整个人在台上也越来越放松,“群众来办事,最怕的不是材料不齐,而是排了很久的队到了窗口才被告知材料不齐。我们把审核前置到进门第一道关口,材料齐的直接分流,材料不齐的一次性告知。群众的焦虑被消化在等候区里,而不是爆发在窗口前面。”
她翻到最后一页PPT,上面是那张一百四十七件历史遗留件全部清零的统计表。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名字、一段被方虹耽误的时间、和一份迟来的道歉。
“这一百四十七件遗留件,是我们欠群众的。”她停顿了一下,“这半年我们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在还这笔旧账。好在,账终于还完了。”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方姐坐在第三排,巴掌拍得比谁都响。赵远松举着手机录像,镜头对准台上的吴晓芳,嘴里念叨着“这个必须发论坛”。乔景行坐在角落里,端着那个万年不变的黑色咖啡杯,对着台上遥遥举了一下。崔敏坐在最后一排——她特意从档案室过来听的,听到最后那一句“账终于还完了”的时候,低下头去,肩膀微微抖动。
散会之后,吴晓芳被好几个兄弟单位的窗口负责人围住了,要微信的、要PPT的、要预审窗口实施方案的,她一个一个地耐心解答。我远远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过去打扰。
现场会结束后,我一个人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省厅刚下发的红头文件,标题是《关于推广江城窗口服务标准化建设经验的通知》。文件末尾盖着省民政厅鲜红的公章。
我把文件放在一边,拉开抽屉最下面那一格。
周树生的两封信静静地躺在那里。第一封信的信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还在,圆圈的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但依然在努力地笑着。我把信纸抚平,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
窗外那排银杏树已经绿了整整一个夏天。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窗台上洒下大片大片的金色。
这个单位,半年之前还是全省窗口服务的反面典型,如今被省厅作为标杆在全省推广。这个转变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吴晓芳的预审方案,段明丽的窗口管理,高敏的微笑服务,崔敏在档案室里没日没夜的整档修复,保洁大姐从家里搬来的第一盆绿萝,甚至是林志远在督查组面前那句“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和在白板上写下的“制度高于人情”——是所有人一起,把一棵歪倒的树扶正了。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
门推开,外面站着十几个人,把走廊挤得满满当当。最前面是吴晓芳,手里抱着那盆她扦插的绿萝。她旁边站着高敏,高敏旁边站着段明丽。崔敏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抱着一个档案盒,那是她用了将近半年时间整理完成的二十多万条婚姻登记数据档案的验收报告。于敏挤在侧面,手里端着一个吃了一半的蛋糕——不知道是谁过生日,还是单纯为了凑热闹。
他们推开门之后,一起看着我,七嘴八舌地开口。
“顾部长,生日快乐!”
我愣了一下,翻看手机上的日历,果然,今天是农历六月十七。
高敏挤到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张手工贺卡,上面画着一棵银杏树,树下站着很多人,每个人的脸都只用圆圈代替,但每一张圆圈脸上都画着笑脸。卡片背面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有字写得好的,有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吴晓芳在旁边画了箭头指向一个特别难看的签名,旁边标注“这是扫地阿姨的签名,她说让她孙子教的”。卡片最下面,有人用马克笔描了六个粗黑的大字,描了好些遍,墨都洇透了纸背。
“我们是一家人。”
我看着那张贺卡,看了很久。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哗啦啦地响,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六个粗黑的大字上,把洇透纸背的墨迹照得透亮。吴晓芳手里那盆绿萝的藤蔓在空调的微风里轻轻晃动,新的叶芽从藤蔓顶端探出头来,嫩绿嫩绿的,像一支刚刚落笔的毛笔,等着写下新的故事。
“谢谢。”我说。声音不大,但在这个被银杏叶影子铺满的办公室里,足够每一个人听见。
(全文完)
声明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及情节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窗口服务是政府联系群众的纽带,每一位窗口工作人员的微笑背后,都承载着群众的信任与期待。愿每一个窗口都能有温度,愿每一位办事群众都能被温柔以待。
读完顾知行和他团队的故事,你在办事过程中遇到过什么样的窗口服务?是让你跑断腿的无奈,还是让你感到暖心的一站式办结?你身边有没有像方虹那样的办事员,或者像高敏、吴晓芳这样的服务之星?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真实经历,让我们一起为更温暖的公共服务发声~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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