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废品收购站那个铁皮棚子底下,太阳晒得头顶发烫,耳朵里嗡嗡响,眼睛盯着电子秤上那个数字,以为自己眼花了。收购站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脖子上挂条金链子,手里捏着个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两下,抬头跟我说:“一千三百二十斤,统货价,一斤八块五,一共一万一千二百二,我给你凑个整,一万一。”他说完把计算器屏幕转过来给我看,那绿莹莹的数字在我眼前晃着,一万一千二。我妈站在旁边,手扶着三轮车车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十二年前我爸走的时候,家里那台老冰箱坏了,我妈找人上门拆走,人家没要钱,把压缩机里的铜管拆走了。我妈跟在后头看了半天,问我:“那东西值钱不?”我当时随口说了句“废铜贵着呢,一斤好几十”。我就是那么随口一说,可我我妈记住了。从那以后,她就开始攒铜,家里的旧电线,拆迁老房子扔出来的水管,隔壁修空调换下来的铜管,别人不要的破水龙头,她全捡回来,堆在院子角落那个铁皮棚子里。夏天蚊子多,她在棚子里头拿着钳子剥电线皮,一剥就是一整个下午,胳膊上全是蚊子咬的红疙瘩。冬天手冻得裂口子,她还蹲那儿拿砂纸把铜管上的锈打磨干净,一截一截码好了搁在蛇皮袋里。
我劝过她不知道多少回:“妈,这东西不值多少钱,你折腾那干啥?”她从来不听,每次都回我一句:“攒着呗,等你娶媳妇的时候卖了当彩礼。”我结婚那年她真拿了两万块钱出来,说是卖铜攒的,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以前家里的存款。直到今天她让我帮她把三轮车骑到收购站,我搬那些蛇皮袋的时候才发现——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铜管按粗细分了类,电线皮剥得干干净净,铜丝绕成小圈用铁丝扎着,连那种拇指大的小铜接头都单独装了个布袋子。十二年了,她一根一根、一截一截攒下来的东西,装满了一三轮车,堆起来比我人还高。
我蹲在那摞蛇皮袋旁边,打开一个看了看,里面全是老式电话线里拆出来的细铜丝,头发丝那么细,缠在一块儿,她居然能一根一根捋顺了,整整齐齐地绕成线圈。我忽然想起来前年冬天我回家,看见她戴着我不要的那副老花镜,坐在院子里太阳底下,手里拿根针在挑什么,当时我问她干啥,她说“补个扣子”。原来她是在剥那种细得跟线头一样的电线皮,一颗一颗地剥,眼睛凑得老近,花镜滑到鼻尖上。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到了收购站,老板拿块磁铁在铜管上吸了吸,又拿锉刀刮了几下看颜色,然后报了这个价。八块五一斤,跟我十二年前随口说的“好几十”差了十万八千里。我转头看我妈,她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楚,眼睛在那些蛇皮袋上一袋一袋地扫过去,好像在数,又好像不是。收购站老板看她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大妈,现在废铜就这个行情,你这些虽然是紫铜,但表面氧化了,有锈,还有些杂铜混在里面,我给统货价已经高了。”
我妈慢慢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地说:“卖了吧。”她说话的时候两只手还攥着车把,指节都发白了。我帮她把袋子一袋一袋卸下来,每一袋上都用记号笔写着数字,应该是她称过的分量,字歪歪扭扭的,有的还写了两遍,旁边画个圈。三十七个袋子,她每一个都编了号,三十七号那个最小,打开来是一小把亮晶晶的铜片,剪得圆溜溜的,像小孩子攒的糖纸。我忍不住问她:“妈,这又是啥?”她看了一眼,说:“你小时候修自行车那个铃铛,坏了让我扔了,我把铜片剪下来的。”
我把最后一袋搬上秤的时候手在抖,不敢让她看见,别着脸憋了一口气。一万一千块钱,收废品老板数了十一沓红票子递过来,我妈接过去用那只粗糙的手一张一张点,点了两遍,然后从里头抽了一沓递给我:“拿着,这是你的辛苦费。”我没接,我说“我开车来的要啥辛苦费”。她把钱塞进裤兜里,又拍了拍,然后弯腰去捡地上掉的一截铜丝头,不到两寸长,她捡起来看了看,没地方放了,就搁在外套口袋里。
回来的路上我妈坐在三轮车斗里,那些蛇皮袋都卸空了,车斗空荡荡的,铁皮底板哐当哐当响。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把钱从兜里掏出来又数了一遍,然后用皮筋扎好塞进贴身的内兜里,两只手抱在胸前,靠着车斗壁坐着,风吹得她头发乱糟糟的。她忽然开了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爸走那年……家里就剩八千块钱存款,我想着能攒点是点……后来习惯了,手闲着也是闲着……”她没有再说下去,我也没有接话。
到家之后我妈把钱锁进了床头柜那个铁盒子里,那盒子以前装过月饼,盖子锈了一个角。她锁好之后愣愣地坐床沿上坐了好一会儿,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是后悔攒了这么多年才卖了个零头,还是心疼那些手上磨出的茧子。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想说点啥又觉得啥也说不出来。十二年,一千三百斤,一万一千块,这账怎么算都是亏的。可她低着头把铁盒子推进去的时候,我看见她嘴角是平的,不是失落的样子,倒像是把一桩搁在心里很久的大事终于办了。
晚上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忽然说:“那钱给你留着,以后你闺女上大学。”我说“妈你自己留着花”,她摆手说不花不花,攒着有用。我上了车打着火,从后视镜看她站在路灯底下,还是那个姿势,手插在口袋里,人小小的。我忽然就明白了,她攒的不是铜,是从我爸走之后那些没人说话的日子里,一点一点把自己塞满的东西。值不值钱的,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可她要的就是这一摞她亲手剥出来、缠好、装袋、编号、卖了再数一遍的钱,那钱上有她手指头的温度。
铜价涨跌跟我妈没什么关系,她要的是这十二年没白过。那截被她捡回来的铜丝头,现在还搁在她外套口袋里,等到下回攒够了,再往三十八号袋子里一放。日子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攒着,哪怕明知道不值当,可手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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