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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内文庙庭院里静静矗立着82块进士碑,石碑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碑身之上一千三百多名古代越南读书人的名姓籍贯依旧清晰,全部镌刻为汉字。远道而来的中国游客可以顺畅辨认碑刻内容,土生土长的越南年轻一代站在这些记录本国古代荣耀的石碑面前,却只能茫然凝视陌生方块,要依靠导游转述才能知晓碑文承载的过往。极具戏剧反差感的一幕,恰恰折射出一场民族身份建构运动留下的现实后遗症。这不是简单的猎奇趣闻,而是后殖民时代很多东南亚国家共同面对的悖论:用割裂历史的手段锻造民族主义,最终却要承受文化记忆被切断的苦果。
老街至河内、河内至海防标准轨铁路于2025年底正式动工,主线全长390余公里,规划2030年建成通车,这条线路被视作拉动越南外向型经济增长的关键基建项目。同期双边经贸数据同样亮眼,2025年中越双边贸易规模突破2900亿美元,人员、商品、资本顺着口岸不断双向流动,两国现实层面的联结持续走深。物质层面的联通如火如荼,文化层面却横亘着一道人为开凿出来的鸿沟。经济往来可以依靠钢轨、集装箱与贸易协定快速搭建,被人为斩断的历史文脉,没有任何工程可以直接修复补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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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这段文字变迁,很多人会简单将废除汉字归为越南独立之后单方面的选择,却容易忽略法国殖民时期埋下的前置伏笔。拉丁化的国语字最初诞生于十七世纪西方传教士的传教需求,法国取得殖民控制权之后,敏锐意识到汉字与喃字体系维系着本土士大夫阶层的文化传承,这套文化体系会成为抵抗外来统治的精神根基。1919年殖民当局直接废除延续千年的科举制度,汉字通往仕途的现实通道就此崩塌,官方层面开始大力推广国语字,一步步压缩传统文字的生存土壤。殖民势力输出这套拉丁拼写文字,包装成“文明开化”的馈赠,本质服务于消解本土固有文化秩序的治理目标。讽刺之处在于,这套殖民时期培育壮大的书写系统,后来被独立之后的越南继承,用来完成本国民族身份的塑造。
1945年越南宣告独立,新政权颁布法令取消汉字官方文字地位,1975年南北完成统一,公立教育体系彻底终结汉字课程教学,延续近两千年的汉字使用传统就此退出公共教育领域。不可否认拉丁化国语字具备无可替代的现实优势,建国初期全国文盲率高达95%,拼音文字学习门槛极低,短时间内大幅推高国民识字率,为百废待兴的国家扫盲事业提供巨大助力。但政策选择从来都存在两面性,效率优先的改革,附带了沉重的文化代价。越南境内留存下来汉字、喃字撰写的古籍文献上万卷,如今国内能够完整通读原始文本的学者属于极小的圈层,绝大多数普通民众彻底失去直接阅读祖先典籍的能力。寻常百姓家中流传的族谱、乡村庙宇留存的碑铭、古代民间订立的契约文书,全部沦为难以破译的文本。普通人想要溯源家族过往,却手握一份自己读不懂的家族档案,祖先的故事被锁进文字壁垒的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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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主义的构建,很容易滑向非黑即白的二元逻辑。想要确立独立的自我,就要刻意抹除过往对外来文化吸收融合的痕迹,仿佛历史是一张可以擦写重来的白纸。可东南亚近代历史反复证明,现实从来不会顺从这种理想化的设想。现代民族国家概念本身就是殖民时代传入的外来产物,很多被后世奉为本土象征的服饰、民俗符号,不少成型于十九世纪殖民者的观察与归纳,在前现代社会,当地社群并没有强烈的身份标签意识,生活习俗随环境自然流转,不会刻意区分何为外来、何为纯粹本土。一边借用西方传来的民族国家理论去剔除历史上外来文化印记,一边又沿用殖民时代发明的文字工具,这样的操作本身就充满内在矛盾。强行切割历史的结果,并不会塑造出一个干净纯粹的民族起源叙事,只会制造历史认知的断裂。社会大众只能依靠二手转述去理解本国古代史,原始史料变成仅供专家研究的博物馆展品。
社会上不乏简单化的评判,或是全盘否定当年文字改革的时代合理性,或是单纯将其视作摆脱外部文化影响的伟大壮举,两种视角都回避了复杂现实。当年的抉择扎根于战后扫盲刚需、民族独立诉求、殖民历史遗留多重现实条件,不能站在当下视角做事后上帝式批判。但承认改革特定时代价值,不等于无视延续至今的负面后果。越南语词汇体系之中,超过六成词汇源自汉越词,语音语义保留大量古汉语烙印,即便书写改成拉丁字母,语言内核依旧沉淀千百年文化交融的印记。文字可以一夜改换表层外壳,语言内部的历史基因却无法被政令清除干净。于是就出现颇为拧巴的现状:生活里处处都是源自汉字的词汇,国民却看不懂产生这些词汇的原始文字载体。
放眼整个东南亚,类似困境并非越南独有。不少国家在摆脱殖民统治之后,急于完成本土文化重塑,热衷于对历史做裁剪改写。部分人热衷于美化某些历史阶段,把过往想象成完美无瑕的黄金时代,刻意淡化帝国扩张过程里的暴力底色,本质上都是为了服务当代身份叙事。历史不会按照人们主观愿望被改写,帝国的影响不会随着旗帜降下彻底消散,它藏在书写语言、社会制度、认知范式当中,持续影响后世几代人的思维模式。幻想彻底抹除某一段文化交融的过往,本质是对历史复杂性的回避。
经贸合作不断升温的当下,汉语学习在越南民间重新兴起,很多人出于就业、商贸需求主动接触汉字,但工具层面的语言学习,和全民恢复读懂本土古籍是完全不同的命题。商业动力可以催生语言培训热潮,却很难逆转数十年教育断层造就的集体记忆缺失。铁轨可以打通跨境物流,贸易可以创造巨额财富,但是金钱与基建没有办法为一代人补全遗失的历史阅读能力。
真正成熟的民族身份建构,不需要靠销毁旧文字、割裂过往记忆来证明自身独立。自信的文化本就可以坦然看待文明交融的痕迹,区分历史影响与现实主权,接纳自身历史多层次的来源,而不是非要虚构出一份毫无杂质的文化起源。把祖先留下的原始文献变成本国大众看不懂的天书,无论初衷多么宏大,都算得上一笔沉重的历史代价。当后世民众只能依靠外人翻译才能读懂本国古迹碑文,再热闹的对外经贸往来,也弥补不了这种文化上的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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