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红灯刺得我眼睛发疼。
我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病危通知书。
“江女士,您父亲的情况不太乐观,肝癌晚期,多处转移,估计就这几天了。”
医生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十八年了。
我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那个男人了。
可当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还是没忍住,跟着救护车来了医院。
继母周秀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哭得妆都花了。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抓住我的手:“小渔,你终于肯来了,你爸他一直念叨你……”
我把手抽回来,没说话。
念叨我?
他念叨我什么?
念叨我为什么不早点死吗?
病房里传来一阵咳嗽声,紧接着是护士急匆匆的脚步声。
我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那个曾经把我打得半死的男人,现在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整张脸蜡黄得像秋天的落叶。
记忆里那个凶神恶煞的父亲,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模样?
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十八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天是我十六岁的生日。
我妈走得早,我从小就知道后妈不好当。
周秀兰嫁进来那年,我才八岁。
她对我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没少使绊子。
我爸是个货车司机,常年在外跑长途,家里的事基本不管。
每次回家,周秀兰都会在我爸面前告状,说我偷懒、不听话、顶撞她。
我爸从来不听我解释,抬手就打。
巴掌、皮带、扫帚,有什么用什么。
我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同学们都笑话我是“家暴专业户”。
但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
因为那是我唯一的家。
直到那天晚上。
放学回家,我看见周秀兰正在翻我的书包。
她把我的日记本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你干什么!”我冲过去抢日记本。
周秀兰被我推了一下,踉跄了几步,手里的日记本掉在地上。
她脸色一变,尖叫起来:“你敢推我?你个白眼狼!”
话音刚落,我爸从房间里冲了出来。
他刚跑完长途回来,眼睛里全是血丝,整个人暴躁得像头野兽。
“怎么了?”他吼道。
周秀兰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老江,你看看你闺女,我就想帮她收拾收拾书包,她倒好,上来就推我!”
我爸瞪着我,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我没有!是她翻我东西!”我辩解道。
“还敢犟嘴!”我爸一巴掌扇过来。
我被打得耳朵嗡嗡响,嘴角渗出血来。
周秀兰在旁边添油加醋:“这孩子越大越不像话了,整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我看她迟早要出事!”
我爸听了这话,火气更大。
他抄起墙角的铁棍,朝我劈头盖脸地打下来。
第一棍打在我背上,我感觉脊椎都要断了。
第二棍打在胳膊上,咔嚓一声,骨头断了。
第三棍打在胸口,我听见肋骨断裂的声音。
剧痛让我几乎昏厥过去。
我蜷缩在地上,抱着头,哭着求饶:“爸,别打了,我不敢了……”
可他根本停不下来。
周秀兰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
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那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等我再次醒来,已经是在医院了。
三根肋骨骨折,其中一根差点扎破肺叶。
我在医院躺了一个月,我爸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是班主任老师垫付的医药费。
出院那天,老师问我:“小渔,你还想回去吗?”
我摇摇头。
老师叹了口气,帮我联系了一家福利机构。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回过那个家。
我改了自己的名字,办了新的身份证。
江小渔这个名字,从此消失在人海里。
我用了三年时间读完高中,又靠着助学贷款和勤工俭学读完了大学。
毕业后,我留在省城工作,一步步从底层做起。
现在是一家广告公司的创意总监,年薪四十万。
在城里买了房,有了自己的车。
日子过得不算多好,但至少不用再挨打了。
这些年,我不是没想过原谅。
有几次过年,我拿起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号码。
可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怎么也按不下去。
我怕。
怕听到他的声音,怕想起那些被打的日子。
更怕的是,万一他还是以前那个样子,我该怎么办?
所以我把手机放下,告诉自己算了。
有些伤口,时间也愈合不了。
“小渔。”
一个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睁开眼,看见周秀兰站在我面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爸醒了,他想见你。”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病房。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爸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他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小……小渔……”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对不起你……”他突然哭了,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爸那时候糊涂,不该那样打你……”
我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恨吗?
当然恨。
可看到他现在的样子,我又觉得可怜。
“你好好养病吧。”我说。
“小渔,你能不能……陪陪我?”他伸出手,想要抓住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颤抖着。
“我还有事,先走了。”我转身往外走。
“小渔!”他在身后喊我,“爸快不行了,你就不能原谅我吗?”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原谅?”
我笑了,笑得很苦涩。
“你知道我这十八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你拿着铁棍打我。”
“我害怕睡觉,害怕闭上眼睛。”
“我谈过恋爱,可对方一靠近我,我就浑身发抖。”
“我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我有创伤后应激障碍。”
“这些,你知道吗?”
病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呼吸机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敲打我的心。
“我知道错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爸真的知道错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周秀兰追了上来。
“小渔,你别走,你爸他真的知道错了,这些年他一直在找你……”
“找我?”我冷笑一声,“找我干什么?接着打吗?”
“不是的,他是真的后悔了,自从你走后,他就变了个人似的,再也不喝酒了,脾气也好了很多……”
“那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你怎么这么狠心?”周秀兰急了,“他好歹是你爸!”
我转过头,盯着她的眼睛。
“狠心?”
“当年他打断我三根肋骨的时候,你在旁边笑得多开心啊。”
“现在跟我说狠心?”
周秀兰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我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靠在路边的栏杆上,掏出烟点上。
我不会抽烟,可现在就想找个什么东西堵住心里的空洞。
手机响了。
是闺蜜陆瑶打来的。
“小渔,你在哪?今天不是说好一起吃饭的吗?”
“我在医院。”
“医院?你怎么了?”
“不是我,是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见他了?”
“嗯。”
“为什么?你不是说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他吗?”
“我也不知道。”我苦笑,“可能是好奇吧,想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那你看到了?”
“看到了,快死了。”
“活该。”陆瑶咬牙切齿地说,“那种人渣就该下地狱。”
我没接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发呆。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小时候的画面,一会儿是刚才病房里的场景。
我发动车子,漫无目的地开着。
不知不觉,竟然开到了小时候住的那条街。
街道变化很大,以前的平房都拆了,建起了高楼大厦。
只有街角那棵老槐树还在。
树干比以前粗了一圈,枝叶茂密。
我记得小时候经常在这棵树下玩。
有一次被周秀兰赶出来,我就在树下坐了一夜。
那时候我想,要是能变成一只鸟就好了。
飞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现在我确实飞远了。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江小渔女士吗?我是市中心医院的护士,您父亲病情突然恶化,您能不能尽快过来一趟?”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我,不要再管了。
可身体比大脑诚实。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了医院门口。
这次我没有犹豫,直接上了楼。
病房外面围了好几个医生护士。
周秀兰蹲在墙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病人情况危急,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医生说完就走了进去。
我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
医生们在做心肺复苏,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我爸的身体随着按压上下起伏,像个破布娃娃。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年我五岁,发了高烧。
我妈背着我走了好几里路去医院。
后来我妈走了,我爸娶了周秀兰。
从那以后,生病了就没人管我了。
有一次我发烧到四十度,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
我爸正好在家,看了一眼说:“没事,小孩子发烧正常,睡一觉就好了。”
然后就出去打牌了。
最后还是邻居阿姨发现不对,把我送去了医院。
医生说再晚来一步,脑子都要烧坏了。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因为说出来也没用。
没人会心疼我。
抢救持续了半个小时。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周秀兰嚎啕大哭。
我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他死了?
那个把我打到半死的男人,就这么死了?
我应该高兴才对。
可为什么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
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哭声压抑而痛苦。
十八年的恨,在这一刻突然失去了方向。
我恨的那个人不在了。
那我这十八年的坚持算什么?
我站起身,擦干眼泪,走进病房。
他安详地躺在那里,脸上的痛苦消失了。
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冰凉冰凉的。
“爸。”
我终于叫出了这个称呼。
“我不恨你了。”
“真的。”
“你安心走吧。”
周秀兰走了进来,红着眼睛说:“小渔,你爸生前留下了一封信,让我转交给你。”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都磨破了。
我接过信,打开。
里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抖得厉害写的。
“小渔: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可能已经不在了。
爸爸知道自己对不起你。
这些年,我每天都在后悔。
后悔当初为什么要那样对你。
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带着你,又要跑车挣钱,实在顾不上你。
后来娶了你周姨,我以为她能帮我照顾你。
可我没想到她会那样对你。
我承认,我是个懦夫。
我明明知道她在背后欺负你,可我不敢说。
因为我怕她走了,我一个人带不了你。
所以每次她告状,我都打你。
我以为这样就能让她消气,就能维持这个家。
可我错了。
大错特错。
你走的那天晚上,我找了你整整一夜。
后来听说你在福利院,我去看过你。
隔着围墙,我看见你在操场上跑步。
你瘦了很多,但精神很好。
我想进去跟你道歉。
可我没那个勇气。
我怕你不原谅我。
后来我得了肝病,医生说是因为长期酗酒。
戒酒后,我清醒了很多。
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人。
我毁了你的童年,毁了你的信任。
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亲口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小渔,爸爸不求你原谅。
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找一个爱你的人,组建一个温暖的家。
别再像我一样,做一个失败的父亲。
如果有来生,爸爸一定会好好补偿你。
对不起。
爸爸爱你。”
信纸从我手里滑落。
我捂住嘴,泣不成声。
原来他来见过我。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做错了。
只是他没有勇气面对我。
就像我也没有勇气面对他一样。
我们都是懦夫。
周秀兰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渔,你爸最后那段日子,天天念叨你。”
“他说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他让我告诉你,家里的房子和存款都留给你。”
我摇摇头:“我不要。”
“这是他的一片心意……”
“我说了不要。”我打断她,“那些东西,你自己留着吧。”
周秀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最后看了我爸一眼,转身离开了病房。
走出医院,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
我抬头看着夜空,星星很少,月亮很亮。
我想起小时候,我爸也带我看过星星。
那时候他还不是后来的样子。
他会把我举过头顶,让我骑在他脖子上。
他会给我讲故事,虽然讲得乱七八糟。
他会偷偷给我买糖吃,不让我妈知道。
那些美好的回忆,都被后来的伤痛掩盖了。
我以为我全都忘了。
可现在想起来,画面还是很清晰。
也许这就是亲情吧。
不管受了多少伤害,心底深处还是会有一点点柔软的地方。
我上车,发动引擎。
手机响了,是陆瑶打来的。
“小渔,怎么样了?”
“他走了。”
“那你……”
“我没事。”我说,“瑶瑶,我想请几天假,出去走走。”
“去哪?”
“不知道,就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行,那你注意安全,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我打开导航。
输入了一个地址——老家。
我想回去看看。
看看那个我长大的地方。
看看那棵老槐树。
看看那些被我遗忘的时光。
车子驶上高速,两旁的灯光飞速后退。
我打开车窗,风吹进来,吹干了我脸上的泪痕。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
“时光一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
是啊。
时光不会倒流。
过去的伤痛也无法抹去。
但至少,我可以试着放下。
不是为了别人。
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往后的人生,能轻松一点。
车子开了三个小时,终于到了老家。
村子变化很大,以前的小路都修成了水泥路。
家家户户都盖了新楼房。
只有我们家那栋老房子还立在那里。
灰瓦白墙,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破旧。
我下车,走到门前。
门锁已经锈死了。
我用力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响。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
堂屋的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黑漆漆的,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
家具都还在,只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我大概七八岁的样子。
穿着碎花裙子,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我爸站在我身边,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
那时候他还没秃顶,头发乌黑浓密。
我妈站在另一边,怀里抱着我弟。
对,我还有一个弟弟。
比我小三岁,叫江小海。
我妈走后,他被送到了外婆家。
后来外婆去世,他就跟着舅舅生活。
我们姐弟俩,各自在不同的地方长大。
这些年,我也没见过他几面。
上次见面,还是五年前舅舅的葬礼上。
他那时候刚退伍,在一家物流公司上班。
看起来壮实了不少,也有了女朋友。
我们聊了几句,交换了联系方式。
可后来也没怎么联系过。
不是不想联系,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毕竟从小就不在一起生活,感情淡了。
我不知道他恨不恨我爸。
也不知道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请问是江小渔吗?”
“是我,你是?”
“我是江小海的朋友,他出事了,你能来一趟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
“出什么事了?”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先来吧,我们在市人民医院急诊科。”
挂了电话,我冲出屋子,跳上车。
一路狂飙到医院。
急诊科的走廊里,站着好几个穿迷彩服的男人。
其中一个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你就是江小渔吧?我是小海的战友,叫刘伟。”
“我弟呢?他怎么了?”
“他……他受伤了,挺严重的。”
“怎么回事?”
刘伟叹了口气:“小海他……他最近在做一个工程项目的保安队长,昨天晚上工地进了贼,他跟小偷搏斗的时候,被捅了好几刀……”
我腿一软,差点摔倒。
刘伟赶紧扶住我:“你别急,医生正在抢救,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他伤在哪了?”
“腹部和胸部,失血有点多,但好在送医及时。”
我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老天爷这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一天之内,两个亲人进了医院。
一个走了,一个还在抢救。
我掏出手机,给陆瑶打了个电话。
“瑶瑶,我弟出事了,我现在在医院。”
“什么?你弟?哪个弟?”
“江小海,我爸的儿子。”
“他怎么……”
“被人捅了,正在抢救。”
“天哪,你现在在哪?我马上过来。”
“不用,你忙你的吧,我在这守着就行。”
“那怎么行,你一个人……”
“我真的没事,你别担心。”
挂了电话,我坐到走廊的长椅上。
双手抱在胸前,眼睛死死盯着手术室的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凌晨两点,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医生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
“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泪夺眶而出。
“谢谢医生,谢谢……”
“不过病人需要好好休养,这段时间不能劳累,饮食也要注意。”
“我知道了,我会照顾好他的。”
江小海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还在昏迷中。
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身上缠满了绷带。
我跟着护士把他送到病房。
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
这张脸,跟我爸年轻时候真像。
眉毛、鼻子、嘴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我还住在家里,小海被送到外婆家。
有一次,我偷偷跑去看他。
他正在院子里玩泥巴,弄得满脸都是。
看见我,他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
“姐姐!”他扑过来抱住我。
我搂着他,心里又酸又甜。
那是我们姐弟俩为数不多的温馨时刻。
后来我被赶出家门,就再也没见过他。
直到很多年后,在舅舅的葬礼上重逢。
那时候他已经长大了,一米八的大个子,黝黑的皮肤。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叫了一声“姐”。
那一声“姐”,让我差点当场哭出来。
我们聊了很久。
他说他知道我爸对我做的事。
他说他不怪我爸,因为从小就没在一起生活,没什么感情。
他说他想好好过日子,娶个媳妇,生个孩子。
平平淡淡的,就行了。
我当时想,这小子倒是看得开。
不像我,一辈子活在阴影里。
现在想想,也许他不是看得开。
而是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了。
天亮的时候,江小海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我,愣了一下。
“姐?你怎么在这?”
“你受伤了,我能不来吗?”
“谁告诉你的?”
“你朋友,刘伟。”
“哦。”他虚弱地笑了笑,“麻烦你了。”
“说什么傻话,你是我弟。”
他看着我,眼眶突然红了。
“姐,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这么多年,我一直没去找你。”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我怕你恨我爸,也恨我。”
我握住他的手,用力握紧。
“傻瓜,我怎么会恨你。”
“你是我弟,永远都是。”
他哭了。
一个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我把他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别哭了,好好养伤。”
“等你好了,姐带你回家。”
“回家?”他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我。
“对,回家。”我笑着说,“咱们的老家,我昨天刚回去看过。”
“虽然破旧了点,但收拾收拾还能住。”
“以后咱们姐弟俩,就住在一起。”
“好不好?”
他使劲点了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在医院守了三天。
江小海的伤势恢复得不错,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
第四天,我帮他办了出院手续。
开车带他回了老家。
老房子还是那副破败的样子。
但我和小海一起动手,打扫干净了。
院子里的杂草拔掉了,种上了花。
堂屋重新粉刷了一遍,换了新家具。
厨房通了煤气,装了热水器。
一切都焕然一新。
晚上,我和小海坐在院子里乘凉。
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微风吹过,带来阵阵花香。
“姐,你说爸在天上能看到我们吗?”
“应该能吧。”
“那他会不会生气?”
“生气什么?”
“生气我们把他留下的房子弄成这样。”
我笑了:“不会的,他应该高兴。”
“为什么?”
“因为他终于看到我们姐弟俩在一起了。”
小海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姐,其实爸临走前,给我打过电话。”
我一愣:“什么时候?”
“大概一个月前。”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他说他这辈子最失败的事,就是没当好一个父亲。”
“他说他希望我们能原谅他。”
“就算不原谅,也希望我们能好好活着。”
“互相照顾,别再像他一样。”
我低下头,眼泪滴在手背上。
“那你原谅他了吗?”
小海想了想,说:“谈不上原谅不原谅吧。”
“我只是觉得,人这一辈子,谁都会犯错。”
“他犯了错,也付出了代价。”
“我们没必要一直揪着不放。”
“放过他,也是放过我们自己。”
我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温柔地洒在我们身上。
我突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十八年的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也许小海说得对。
放过他,也是放过我们自己。
那些仇恨和怨念,折磨的从来都是我们自己。
而他,早就解脱了。
“小海。”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明白这个道理。”
他挠挠头,憨厚地笑了。
“姐,你说啥呢,咱俩谁跟谁啊。”
我也笑了。
是啊,咱俩谁跟谁啊。
我们是姐弟。
血脉相连的姐弟。
无论发生过什么,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夜深了。
我起身回屋。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月光下,那些新种的花正在悄悄绽放。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我想,也许这就是新生吧。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定会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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