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远,今年三十二岁,在宏创科技做了六年程序员。公司不大不小,两百来号人,老板苏婉清是业内少有的女强人,三十五岁,白手起家,五年时间把一家小工作室做成了年营收过亿的企业。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代码写得还行,每天准时上下班,从不参与办公室政治,在茶水间碰到老板也能面不改色地打招呼。我一直以为,我和苏婉清之间,这辈子也就停留在“周工,这个需求多久能做完”这种程度的交集了。
直到那个周五的晚上,我亲眼看见她跪在厕所里。
那天我加班到快十点,整层楼只剩零星几个工位的灯还亮着。我收拾东西准备走,临到电梯口又折回来上了个厕所。男厕的灯坏了,物业还没来修,我就去了走廊尽头那间无障碍卫生间——那间厕所位置偏,平时没什么人去,我图它干净。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并没有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里面的感应灯亮了一下,昏黄的光打下来,我先看到的是一个男人的背影,西装革履,身形挺拔。他背对着我,站在洗手台前面。而他的脚下,跪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双手死死攥着男人的裤脚,额头几乎贴到了地砖上。她穿着一件雾蓝色的真丝衬衫,袖口的扣子崩开了一颗,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那是苏婉清。
我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苏婉清,我们公司的老板,那个在投资人面前侃侃而谈、在全员大会上气场全开的女人,此刻正以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跪在一个男人面前。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门框,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动。那个男人猛地转过头来,我这才看清他的脸——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周正,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又冷又锐利,像淬了毒的刀尖。他看我的眼神让我后背一阵发凉,那是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居高临下,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感。
苏婉清也抬起了头。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眶通红,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她看到我的那一刻,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我们四目相对的时间大概只有两秒钟,但那两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出去。”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像在命令一个下属。
我几乎是本能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我站在走廊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手心全是冷汗。我机械地迈开步子往电梯走,脑子里乱成一锅浆糊。我告诉自己什么都没看见,可那个画面就像烙在了视网膜上一样挥之不去——苏婉清跪在地上的样子,那个男人冰冷的眼神,她袖口崩开的纽扣,洗手台上那盏昏黄的感应灯。
我回到家,一夜没睡。
第二天是周六,我窝在出租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开成静音,像一只受了惊的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我反复回想那个画面,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苏婉清那样的人,怎么会给人下跪?那个人是谁?他们在谈什么?还有她看我的那个眼神——那里面有恐惧,有屈辱,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甚至还想过报警,但转念一想,我报什么警?我看到的是苏婉清跪着,不是被人胁迫,不是被人殴打,她甚至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求救的话。我拿什么报警?
下午三点多,门铃响了。我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板寸头,表情严肃,一看就不是善茬。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被门框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衣角。
我没开门,隔着门问:“谁?”
“周先生,苏总想见您。”那个男人的声音四平八稳。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该来的还是来了。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外的阵仗比我想象的大。那个板寸头男人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的苏婉清。她今天穿了一身烟灰色的休闲装,素颜,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和平时在公司里精致干练的样子判若两人。她的脸色还是白,眼底一片青灰,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她的身后还站着两个男人,一左一右,都穿着黑西装,像两尊门神。这架势不像来串门的,倒像是来执行什么任务的。
“苏总。”我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涩。
苏婉清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一下,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回头对那三个人说:“你们在楼下等我。”
板寸头男人皱了皱眉,似乎有些犹豫。苏婉清的语气加重了几分:“我说了,在楼下等。”这次她用的是在公司里下命令时的那种语气,不容置疑。三个男人对视了一眼,最终转身走向了电梯。
苏婉清进了我的屋子,顺手带上了门。她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了一圈我这间不到四十平的出租屋,目光在茶几上那桶没吃完的泡面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直直地看着我。
“周远,”她开门见山,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昨天的事,我希望你烂在肚子里。”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纸袋不大,但鼓鼓囊囊的,封口处露出一截浅粉色的边——那是人民币的颜色。
“五十万。”苏婉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现金,不连号,你拿着,就当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盯着那个牛皮纸袋,脑子嗡嗡作响。五十万。我一年的工资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万,这是我将近两年的薪水。苏婉清出手就是五十万,就为了堵我一个人的嘴。这件事到底有多大?
“苏总,我不需要这个。”我把纸袋往回推了推,“昨天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你不用担心。”
苏婉清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试探,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疲惫。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更加困惑的话:“周远,你不明白。这个钱你必须拿,你不拿,有些人不会放心。”
有些人。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脑子里。有些人是谁?是昨天晚上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还是别的什么人?苏婉清用“有些人”这个词,说明这件事背后还有更大的力量在操控,而她只是其中的一环。
“那个男人是谁?”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就这么直愣愣地问了出来,“他是不是威胁你了?如果是,我们可以报警——”
“够了。”苏婉清打断我,语气突然变得很重,几乎是在厉声喝止。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制什么情绪,声音又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藏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脆弱,“周远,你是个老实人,我不想害你。这件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钱你拿着,下周正常来上班,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这是对你最好的安排。”
她说完就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愧疚,又像是恳求,最后都化成了一种深深的无奈。
“记住我的话,”她说,“烂在肚子里。”
苏婉清走了,那袋钱留在了我的茶几上。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个牛皮纸袋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苏婉清最后那个眼神。那不是一个做贼心虚的人的眼神,那是一个被困住的人的眼神。
我打开纸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十沓崭新的钞票,还散发着油墨的气味。我把钱收进柜子里,心里的疑惑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苏婉清到底遇到了什么事?那个男人是谁?她为什么要下跪?这五十万又是怎么回事?
一夜无眠,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和疑问。到天亮的时候,我做出了一个决定:这件事,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周一上班,一切如常。苏婉清照常出现在公司的晨会上,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裙,妆容精致,言笑晏晏,和投资人谈笑风生,跟上周五晚上跪在厕所里的那个女人判若两人。我在会议室角落里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她在台上讲着下一季度的战略规划,声音洪亮,条理清晰,台下的员工们听得聚精会神。没有人知道,这个女人在四十八小时前,用一种近乎屈辱的姿态,跪在一个男人面前。
我开始暗中调查。说来可笑,我一个写代码的,哪会什么调查?但我有程序员特有的逻辑思维和耐心。我先是查了公司的股权结构——这是公开信息,企查查上就能看到。宏创科技的大股东确实是苏婉清,持股百分之五十一,剩下的股份分散在几个投资机构手里。表面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但我不死心,又去翻了公司成立以来的所有工商变更记录。这一翻,还真让我翻出了点东西。三年前,宏创科技进行过一轮增资扩股,引入了一家名叫“鼎盛资本”的投资机构。这家机构持股百分之二十,是公司的第二大股东。而鼎盛资本的法人代表,叫方振宇。
我搜了一下方振宇这个人,电脑屏幕上跳出来的照片让我后背一凉。金丝眼镜,周正的五官,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就是那天晚上我在厕所里看到的那个男人。
方振宇,三十六岁,鼎盛资本创始合伙人,业内出了名的投资高手,手底下经手的项目动辄上亿。但让我在意的是网上的另一条信息:方振宇的父亲,是某省级部门的前任一把手,虽然已经退休,但门生故旧遍布各个系统,势力盘根错节。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张照片,手指不由自主地发抖。苏婉清面对的,不只是一个投资人,而是一张她根本挣不脱的网。
接下来的几天,我利用一切碎片时间搜集方振宇的信息。我发现他和苏婉清的交集远不止投资关系那么简单。五年前宏创科技刚成立的时候,第一笔天使投资就来自方振宇。那时候苏婉清刚从上一家公司离职,带着几个人的小团队创业,资金紧张得连办公室的租金都付不起。方振宇的出现,对她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但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随着调查的深入,我发现鼎盛资本在宏创科技的持股比例一直在暗中增加,从最开始的百分之十,到后来的百分之十五,再到现在的百分之二十。而且我查到了一份去年签署的对赌协议——宏创科技必须在三年内上市,否则苏婉清将失去对公司的控制权,所有股份将按约定价格转让给鼎盛资本。
这份协议就像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宏创科技的业绩数据我太清楚了,我就在公司写代码,各个项目的营收情况我多少都有了解。以公司目前的增长速度,三年内上市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苏婉清签下这份协议的时候,要么是被逼无奈,要么就是有人在背后做了手脚。
我越来越确信,苏婉清是被方振宇控制的。那五十万封口费,大概率也不是苏婉清自己的意思,而是方振宇授意的。他需要确保苏婉清身边没有任何不可控的因素,包括一个意外撞见秘密的程序员。
事情在周三出现了转折。那天下午,苏婉清的秘书小林突然找到我,说苏总要我去她办公室一趟。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我暗中调查的事情被发现了。但小林的表情很自然,不像是有坏事的样子。
我走进苏婉清办公室的时候,她正在打电话。看到我进来,她冲我点了点头,示意我坐下。我坐在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打量着这间我很少来的办公室——装修简洁大气,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全景,桌上摆着一张照片,是苏婉清和一个小女孩的合影。我隐约记得有同事说过,苏婉清有个女儿,但从来没见过她带到公司来。
苏婉清挂掉电话,看向我,表情有些微妙。她没有寒暄,直接递给我一份文件夹:“周远,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项目方案,厚厚一沓,封面上写着“智慧城市数据中台项目计划书”。我粗略翻了翻,这个项目规模很大,涉及好几个政府部门的数据打通和整合,如果拿下来,宏创科技的年营收至少能翻两番。
“这个项目如果能成,上市就不是问题。”苏婉清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但那光底下藏着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技术负责人,我想让你来。”
我愣住了。我在公司虽然干了六年,但级别只是高级工程师,手底下最多的时候也就带过两个实习生。让我负责这么大的项目,这不是抬举我,这简直是在把我往火坑里推。
“苏总,我不行的,我没带过这么大的项目。”我老老实实地推辞。
“我说你行你就行。”苏婉清的语气不容拒绝,“技术方案我已经让产品部出了初稿,你拿回去看,有问题直接找我。这个项目必须成,没有退路。”
她说“没有退路”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重,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忽然意识到,这个项目可能就是她对赌协议里翻盘的唯一希望。她在赌,赌这个项目能帮她摆脱方振宇的控制。
“好,我接。”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就这样答应了下来。
苏婉清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这些天来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真心实意的笑意,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足够真实。
“周远,”她说,“谢谢你。”
那两个字说得特别轻,但分量很重。我点了点头,拿着文件夹走出了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苏婉清正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和女儿的合影,她的侧脸在落地窗投进来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单薄,和平时那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形象完全不同。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也不过是一个在拼命保护自己珍视之物的普通人。
接下来的两周,我全身心扑在了那个项目上。白天和产品部的人碰方案、画架构图、做技术选型,晚上就窝在出租屋里啃标书、写方案。我发现这个项目远比我想象的复杂,不仅技术难度大,而且涉及的利益方特别多,光是需要对接的政府部门就有五六个。投标的竞争也异常激烈,据说有好几家大厂也盯上了这块肥肉。
但苏婉清对这个项目志在必得。她亲自带着我跑了三四趟政府部门,去和相关领导沟通需求、汇报方案。我跟着她开了好几场会,见识到了她谈判时的风采——专业、犀利、滴水不漏,每一句话都说到点子上,每一个承诺都留有余地。她在会议桌上侃侃而谈的样子,和那天晚上跪在厕所里的狼狈模样,简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我有时候会恍惚,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苏婉清?是那个在人前光芒万丈的女强人,还是那个在无人的角落里被逼到绝境的女人?
随着项目推进,我和苏婉清的接触越来越多。我们经常加班到深夜,一起改方案、过细节,有时候就着她办公室里那盏台灯,一人一桶泡面,对着电脑屏幕边吃边讨论。那些深夜的办公室里,她偶尔会卸下防备,露出疲惫而真实的一面。
有一次改方案改到凌晨两点,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忽然问我:“周远,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晚上去了那间厕所。”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如果你没看到,你的生活不会有任何改变,你可以继续安安心心地写你的代码,不用卷进这些烂事里。”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苏总,如果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会去那间厕所。”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真的遇到了什么难处,”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多一个人知道,总比一个人扛着强。”
苏婉清愣住了。她看着我,嘴唇微微发抖,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我以为她要哭了,但她最终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去,声音有些哑:“行了,别煽情了,把这段逻辑再理一遍。”
那之后,我们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在公司里,她还是那个雷厉风行的苏总,我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周工,一切如常。但在那些加班到深夜的时刻,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办公室里,她会偶尔流露出一种松弛的状态——会跟我聊她的女儿,聊她创业初期的艰难,聊她对公司未来的规划。她的话里话外,都是对自由的渴望,对公司能够脱离资本控制的期盼。
我从这些零碎的交谈中,慢慢拼凑出了她这些年的经历。苏婉清二十八岁开始创业,那时候她刚离婚,带着一个两岁的女儿,手里只有不到十万块的积蓄。方振宇是她遇到的第一个投资人,也是她最初最信任的合作伙伴。但这份信任,最终变成了套在她脖子上的一条绳索。
“他不是在投资我,他是在收购我。”有一次苏婉清喝了点酒,难得地说了实话,“从一开始,他看中的就不是宏创的商业模式,而是这家公司能接触到的政府数据和资源。我就是他的一个工具,一个可以随时替换的工具。”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是一个人被困在牢笼里太久之后,对生活本身产生的那种倦怠。
我想帮她。但我一个普通程序员,能做什么呢?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个项目做好,帮她争取到那一线翻盘的希望。
然而方振宇并没有给我这个机会。项目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候,一个周五的下午,方振宇突然出现在了公司。他带着两个助理,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西装革履,意气风发,像一只巡视领地的狮子。他径直走进苏婉清的办公室,把门关上了。外面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半个小时后,苏婉清办公室的门开了。方振宇走出来,脸上挂着一种志得意满的笑容。他扫了一眼外面的员工,目光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他看着我,微微眯了眯眼睛,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就是周远?”他走过来,站在我工位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站起来,和他对视。那天在厕所里的画面又浮现在脑海里,我攥紧了拳头,指尖掐进了掌心。
“是我。”
“不错。”他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好好干,宏创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不过记住了,站队要站对,跟错了人,再努力也是白费。”
他说完就走了,皮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某种警告。我转头看向苏婉清的办公室,门还开着,她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耸起,像一只受了伤的刺猬。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走了之后,苏婉清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沙哑而疲惫,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精疲力竭的争吵。
“周远,项目暂停了。”
“什么?”我一下子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为什么?”
“方振宇在董事会上投了反对票,理由是风险太大,投资回报不确定。”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近乎麻木,“他说服了其他两个董事,三比二,项目被否决了。”
“可是这个项目明明是——”
“他不需要项目成,”苏婉清打断了我,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要的是维持现状,要的是我永远翻不了身,要的是宏创在他掌心里乖乖待着。项目成功对他来说,反而是个威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然后我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不甘、愤怒、绝望,还有一种被命运反复碾压之后残留的、微弱的不屈。
“周远,我妈住院了。”她忽然换了一个话题,声音里有了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脆弱,“胰腺癌晚期,查出来三个月了。我女儿下学期要上国际学校,学费一年二十万。”
我拿着手机,愣在原地。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信息,在我脑子里迅速拼接成了一张完整的图。母亲的重病,女儿的教育,公司的控制权,对赌协议,方振宇——这些因素像一根根丝线,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而苏婉清就是那只被困在网中央的飞蛾。她拼命挣扎,却越陷越深。
“那你老公呢?”我问完就后悔了,因为我隐约记得有同事提过,苏婉清好几年前就离婚了。
果然,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苦笑:“离婚六年了。他在国外,一年都不见得回来看一次女儿。抚养费也是想起来给一次,想不起来就装死。”
我沉默了。我终于明白苏婉清为什么会签那份对赌协议,为什么会向方振宇低头,甚至在厕所里给他下跪。不是她软弱,而是她背负的东西太多太沉了。女儿、母亲、公司、员工,这些都不是她能轻易放下的。一个人有了软肋,就注定会被人拿捏。
“苏总,那个项目不是还没正式招投标吗?”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董事会否决的只是我们公司正式参与投标,但我们可以换个方式。”
“什么意思?”
“以外部团队的名义参与。”我越说越觉得可行,“我认识几个靠谱的同行,可以临时组一个团队,以技术外包的方式承接这个项目。只要我们在截止日期前把资质和方案都准备好,一样有机会中标。拿到了项目,赚到了钱,你就有筹码跟方振宇重新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苏婉清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比刚才多了一丝活气:“周远,你知道你这么做的风险有多大吗?方振宇如果知道了,你在这个行业里可能再也混不下去了。”
“我知道。”我说,“但我这辈子循规蹈矩了三十多年,总得做一件让自己看得起自己的事吧。”
电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笑又像是叹息的声音。过了很久,苏婉清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周远,你是个傻子。”
“所以呢?”
“所以,”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咱们就做一回傻子吧。”
那个电话打了将近两个小时。我们从项目方案的修改聊到团队组建,从技术方案聊到投标准备,两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越聊越兴奋。挂掉电话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我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被毙掉的项目方案,心里却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热血和冲动。
接下来的日子,像开了二倍速一样飞速旋转。我白天照常在公司上班,表面上一切如常,和同事们开会、写代码、修bug,不露出任何破绽。晚上和周末,我就在外面跑项目的事。我联系了三个以前合作过的同行,他们都是技术过硬、人品靠谱的人,我把项目的情况跟他们说了,大家都愿意加入。我们以一家小型科技公司的名义报备了投标资质,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技术和商务方案。
苏婉清不能明着参与,但她在背后给了我们巨大的支持。她对政府项目的运作流程了如指掌,对招标方的核心诉求也一清二楚。很多个深夜,她会在电话里一页一页地帮我们过方案,指出哪些地方需要修改,哪些细节需要突出。她的判断几乎次次精准,那种经验和直觉,是我们在技术层面无法替代的。
有一次凌晨两点多,我改完方案发给苏婉清,本以为她第二天才会回复。结果五分钟不到,她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第三部分的架构图有问题,你重新画一下,明天早上发给我。”
“苏总,你还没睡?”
“睡了,”她的声音里带着鼻音,“被你的消息吵醒了。”
我明明听到了电话那头敲键盘的声音,但我没有拆穿她。我知道她也和我一样,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这个项目上。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项目推进的同时,苏婉清母亲的身体状况却越来越差。有一次我去医院给苏婉清送材料,在病房门口看到她坐在母亲床边,握着老人的手,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无声无息。那个在会议室里叱咤风云的女强人,在母亲面前不过是一个即将失去至亲的女儿。
我没有进去,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她擦干眼泪走出病房。看到我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收拾好表情,又变回了那个无坚不摧的苏总。
“材料带来了?”她问。
“带来了。”我把文件夹递给她,“阿姨怎么样了?”
“老样子。”她轻描淡写地说了三个字,但眼底的红血丝骗不了人。
我没有再追问,只是说了一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回了病房。那个背影又瘦又直,像一根绷紧了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项目开标前一周,意外发生了。
那天晚上,我正和团队成员在临时租的一间小办公室里做最后的方案冲刺,苏婉清突然冲了进来。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风衣,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得像鬼一样。她的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了,但表情却出奇地平静,那种平静比任何一种激烈的情绪都让人害怕。
“周远,”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方振宇知道了。”
我的手停在了键盘上,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在我办公室里装了窃听器,”苏婉清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我们这段时间的通话,我们的计划,他全都知道。他刚刚给我打了电话,说如果我不放弃这个项目,他就把我妈转院的申请卡住。那家专科医院的床位是他托人安排的,他现在拿这个要挟我。”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我身边的几个兄弟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还说了什么?”我问。
苏婉清没有回答,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那是一张偷拍的照片,拍的是我和苏婉清在医院走廊里见面的场景,两个人挨得很近,正在交接文件。照片的角度很刁钻,把原本正常的商务往来拍得暧昧不清,看起来就像两个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他说如果我不收手,就把这些照片发给全公司的人,发给所有的合作方,”苏婉清的声音开始发抖,“还有,发给我的女儿。”
“他疯了?”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没有疯,他只是从来不允许别人不听话。”苏婉清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周远,对不起,我把你卷进来了。这个项目,我们放弃吧。”
房间里一片寂静。我看着苏婉清,看着她苍白的脸、颤抖的嘴唇、死死攥紧的拳头,忽然想起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那是六年前,我来宏创面试,她是面试官之一。那时候她刚创业没多久,穿着一件白衬衫,意气风发,眼睛里全是光。她问了我一个技术问题,我答得磕磕绊绊的,但她还是给了我offer。
“加入我们吧,”她当时说,“一起做点有意思的事。”
六年了。她从意气风发的创业者,变成了如今这幅模样。不是她不够强,是这张网太大太密了。
“苏总,”我站起来,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做了这么多准备,方案改了几十版,兄弟们熬了这么多个夜,你说放弃就放弃?方振宇是厉害,但他不是神仙。项目是政府公开招投标,不是他方家的私人拍卖会。只要我们方案过硬,报价合理,我们一样有机会。”
“可是我母亲——”苏婉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不能拿她的命去赌。”
“阿姨的转院问题我来想办法。”我按住她的肩膀,第一次发现她的肩膀那么单薄,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骨头硌手,“我有个大学同学在卫健委,我不确定他能不能帮上忙,但总得试试。至于那张照片,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他爱发就发。”
苏婉清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但她没有再说放弃的话。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我希望的那样发展。两天后,方振宇的报复如期而至。
那天早上我到公司,发现全公司的气氛都不对。同事们在工位上窃窃私语,看到我走进来,又齐刷刷地闭上了嘴。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前,看到电脑屏幕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四个字:“你被举报了。”
没等我反应过来,HR就来找我了。我被带进一间小会议室,里面坐着两个HR、公司的法务总监,还有方振宇的助理——一个戴着眼镜、表情阴鸷的年轻人。
“周远,有人举报你利用公司资源接私活,与外部团队合作参与竞标,涉嫌违反竞业协议和保密协议。”法务总监面无表情地念着一份文件,“公司决定对你进行停职调查,调查期间不得进入公司办公区域,不得接触公司任何系统和数据。”
我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方振宇安排的,但我没有任何证据。事实上,我确实用了我自己的技术能力去做了那个项目,虽然我没有动用公司的代码和数据,但这个界限在法律上很难界定清楚。
“另外,”方振宇的助理开口了,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公司怀疑你窃取商业机密,不排除采取法律手段。如果你识相,主动辞职,把那个项目退出来,我们苏总看在你是老员工的份上,可以不追究你的责任。”
“苏总知道这件事?”我问。
助理的笑容更深了:“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苏婉清知不知道,但我知道,在这场博弈中,方振宇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上风。他掐住了苏婉清母亲的医疗资源,捏住了我和苏婉清的“把柄”,现在又直接对我动了手。这不是一个警告,这是一个圈套,一个要把我彻底踢出局、同时震慑苏婉清的圈套。
但我没有如他所愿地崩溃或者求饶。我站起来,看着那个助理的眼睛,说了一句让他笑容凝固的话:“转告方总,让他查一下自己儿子在哪个学校上学。”
那个助理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僵在了脸上。他的眼神骤然变得警觉而危险,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开个玩笑。”我笑了笑,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这当然不是玩笑。方振宇的儿子今年十岁,在国际学校上四年级。这个信息是我之前在做背景调查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我一直没拿出来用,因为我始终觉得大人之间的事情不该牵扯到孩子。但方振宇拿苏婉清的女儿要挟她,这已经突破了底线。如果他要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那我也不是没有牌可打。
但我并没有真的打算对付他的孩子。我只是需要一张筹码,一张能让他稍微收敛一点的筹码。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我在电梯口遇到了苏婉清。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妆容精致,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看到我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苏总,”我赶在她开口之前抢先说道,“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她看着我,眼底有一种复杂的情绪翻涌。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在门关上之前,她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项目还有三天截标,方案在我办公室的U盘里,今晚我会让小周拿给你。”
电梯门关上了,我站在原地,胸口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意。她没有放弃。就算到了这一步,她还是咬着牙在扛。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苏婉清秘书小周送来的U盘。U盘里不仅有修改完善后的最终版方案,还有一份苏婉清手写的标注文档,密密麻麻地指出了所有需要重点关注的技术细节和商务条款。在文档的最后,她写了一行字:
“周远,无论结果如何,谢谢你。这六年,最对的决定就是当初招了你。”
我看着那行字,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我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然后把方案打开,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我给团队的兄弟们发了消息:最后四十八小时,所有人打起精神,冲刺。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几乎没合眼。改方案、对报价、做演示PPT、模拟答辩,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打磨了好几遍。苏婉清那晚之后就没再联系过我,我知道她一定被方振宇盯得很紧,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那份标注文档里每一个精准的判断、每一条犀利的建议,都是她的影子。
截标前一天晚上,一切准备就绪。我让兄弟们回去休息,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间租来的小办公室里,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材料。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写字楼里还有星星点点的光亮。我忽然想起苏婉清办公室里那张落地窗外的景色,想起那些加班的深夜,她靠在那把皮椅上,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思考的样子。
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又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对着那座城市的夜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团队去交标书。招标中心门口停满了车,各家公司的代表来来往往,有的西装革履,有的行色匆匆。我在人群中看到了好几个业内知名公司的标志,心里不由得一紧。竞争比我想象的还要激烈。
交完标书,我们在附近找了个咖啡馆等结果。开标时间是下午两点,但评标需要时间,正式结果可能要等好几天。几个兄弟坐在咖啡馆里,喝着咖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气氛既紧张又松弛。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交给命运了。
下午三点多,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自称是招标中心的工作人员,语气很公事公办。
“请问是远航科技的项目负责人周远吗?”
“是我。”
“恭喜你们,你们的方案在技术评审环节得分最高,商务报价也在合理区间内,综合排名第一。公示期三天,如果没有异议,你们将中标。”
我拿着手机,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旁边几个兄弟看我表情不对,都紧张地盯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放下手机,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中标了。”
咖啡馆里安静了一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压低了音量的欢呼声。几个大男人抱在一起,又叫又跳,把旁边的客人都吓了一跳。但我没有和他们一起庆祝,我拿出手机,给苏婉清发了一条消息。
“中了。”
只打了两个字,但这两个字的分量,压得我手指都有些发抖。
消息发出去之后,石沉大海。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苏婉清没有任何回复。我心里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当天晚上,我接到了小林的电话。小林是苏婉清的秘书,也是她的心腹,这段时间一直在帮我们传递消息。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周哥,出事了。苏总下午被方总叫去了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然后她去了医院,阿姨的转院申请被卡住了,医院那边说床位不够,要排队。苏总在医院和院办的人吵了一架,然后突然就晕倒了。”
“她现在在哪?”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室。周哥,你快来吧,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冲。打了一辆车直奔市第一人民医院,一路上我的手都在发抖。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被我的脸色吓到了,一路加速开到了医院门口。
我冲进急诊室的时候,看到苏婉清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小林坐在床边,眼睛红肿,看到我来了,站起来让开了位置。
“医生说是急性应激性心肌炎,”小林小声说,“劳累过度加上精神压力太大,身体撑不住了。刚才做了检查,还好不严重,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站在病床边,看着苏婉清苍白的脸。卸掉了妆容的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一些,眉眼干净清秀,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根终于被允许松弛下来的弦。她的手腕上扎着输液管,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节奏缓慢而规律,像是在计算时间流逝的速度。
“她妈那边呢?”我问。
小林摇了摇头,眼眶又红了:“院办的人态度很强硬,说不符合规定,必须要排队。阿姨的主治医生都开好转院证明了,就是卡在行政那边。方振宇的人打过招呼了,他们在故意拖。”
我攥紧了拳头。我早知道方振宇会拿这件事要挟苏婉清,但我没想到他真的会做到这一步。一个躺在病床上等着转院的癌症晚期老人,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枚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阿姨的转院证明和病历在你那吗?”我问小林。
“在苏总包里。”
“复印一份给我,我来想办法。”
小林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也有犹豫,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打了好几个电话。先联系了我那个在卫健委工作的大学同学,把情况说了一遍。老同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儿不好办,但可以帮我问问。然后我又翻了一遍通讯录,找到了一个以前合作过的项目经理,他姐夫在市卫健委的医政处工作。我厚着脸皮求他帮忙牵线,对方答应了,但说成不成不保证。
能打的牌我都打出去了,接下来只能等消息。
苏婉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我坐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一夜没合眼,看到她睁开眼睛,我赶紧站起来走了过去。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她看着我,眼神还有些迷离,像是在辨认我是谁。过了几秒钟,她的意识才慢慢回拢,然后第一句话就问:“项目怎么样了?”
我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这个女人,躺在病床上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关心自己的身体,而是问项目。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中了,第一。”
苏婉清愣住了,那是一种真正的愣住,不是表演出来的惊讶,而是整个人都呆掉了。她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是想确认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真的?”
“真的。”我说,“三天公示期,如果没有异议,合同就定下来了。”
我以为她会笑,会哭,会有激动的反应。但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是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千斤重的担子。那口气呼出去之后,她的眼角滑下一滴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流进了枕头里。
“我妈知道了吗?”她问,声音很轻。
“还没告诉她,等你醒了再说。”
她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她才开口说话,声音沙哑但平静:“周远,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初没有遇到方振宇,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宏创不会有今天的规模,也许我还在一个小工作室里带着十几个人做项目。但至少,我不会在厕所里给人下跪。”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我知道她需要一个出口,这些话她大概压在心里很久很久了,从来没有人可以倾诉。
“那天晚上你给我打电话,说你要帮我。说实话,我当时并没有抱太大希望。不是不相信你,而是我已经习惯了失望。”她睁开眼睛,转头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是有人会无条件地站在我这边。”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意识到,我对这个女人的感情早就超越了员工对老板的敬意。那是一种惺惺相惜,是在并肩作战中滋生出来的、比友情更厚重、比爱情更含蓄的情感。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它,但它真实地存在于我的胸腔里,热得发烫。
“阿姨的转院手续,我托人在办了。”我岔开了话题,不想让气氛变得太沉重,“我同学在卫健委,他说有希望,让我等消息。”
苏婉清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三天后,公示期结束,项目正式中标的消息传来。同一天,我接到了老同学的电话,苏婉清母亲的转院申请获批了,下周就可以转入那家专科医院。
好消息像约好了一样接踵而至。苏婉清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我去医院接她的时候,她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
“走,回公司。”她对我说,语气平静而坚定。
“你确定?”
“确定。”她看着我,眼底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有些账,该清算了。”
我们回到宏创的时候,正好赶上临时股东大会。苏婉清事先已经联系了另外两个独立董事,把项目中标的消息以及方振宇干预公司决策、阻挠项目推进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这两位董事本来就对方振宇的强势作风不满,现在看到苏婉清拿到了这么大的项目,态度立刻发生了转变。
会议室里,方振宇坐在长桌的一头,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看到苏婉清和我一起走进来,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苏总,听说你身体不适,怎么不多休息几天?”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虚伪的关切。
“不劳方总费心。”苏婉清在他对面坐下,打开文件夹,把项目中标通知书和合同放在桌上,“智慧城市数据中台项目,宏创科技已经正式中标。合同金额九千八百万,今天下午就可以签约。”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方振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没想到苏婉清真的能把这个项目拿下来,而且还是在他动用关系阻挠的情况下。
“这个项目董事会并没有批准——”
“所以我不是以宏创的名义去投的。”苏婉清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是以外部团队的名义参与竞标。中标之后,这个团队会作为技术供应商和宏创合作,宏创不需要出一分钱的投资,直接获得项目执行权和相应利润。这笔交易,不违反公司章程,不需要董事会批准。”
方振宇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精心设计的陷阱、层层设下的阻碍,被苏婉清用最漂亮的方式绕了过去。他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发白,但表情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是一个沉得住气的人,不会在人前失态。
“苏总好手段。”他站起来,意味深长地看了苏婉清一眼,然后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算你赢了,但来日方长。”
“方总留步。”苏婉清站起来,声音不卑不亢,“还有一件事。根据对赌协议,宏创科技在三年内完成上市,我可以保留对公司的控制权。现在有了这个项目,上市目标近在眼前。等上市完成后,我希望方总能退出宏创的董事会。”
方振宇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苏总就这么有信心?”
“我不是对我有信心,”苏婉清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是对我们有信心。”
方振宇笑了。那是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笑,像是某种威胁,又像是某种预告。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那天晚上,苏婉清请我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餐厅吃饭。不是那种商务宴请的场面,就是两个人,一个小包间,几道家常菜。她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不施粉黛,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五十万还在你那里吗?”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那袋被我塞在柜子里、一直没动过的现金。“在呢,一分没少。”
“留着吧。”她说,语气云淡风轻,“就当是项目奖金。”
“太多了。”
“不多。”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周远,没有你,这个项目拿不下来。没有你,我可能现在还在方振宇的掌控下,连挣扎的勇气都没有。”
我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扒了两口饭。气氛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我筷子都差点掉了的话。
“周远,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事?”
“方振宇为什么会那么在意你一个程序员?”
我抬起头,对上她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她的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一切的从容,也有一种真真切切的感激。
“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变量,”她说,“是我这个被设计好的剧本里,唯一一个不按剧本走的人。”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餐厅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苏婉清端着红酒杯,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才是她本该有的样子——从容、笃定、光芒万丈。
那个在厕所里跪着的女人,已经站起来了。而我,大概从那天晚上推开那扇门的瞬间,就已经心甘情愿地卷进了她的世界里,再也没有想过要抽身。
吃完饭,我送苏婉清回家。她住在一个不算新但很安静的小区里,楼下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夜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她站在单元门口,转身看着我,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柔和而明亮。
“周远。”她喊我的名字。
“嗯?”
“明天正常来上班,”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公司还有好多事等着我们呢。”
“好的,苏总。”
她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好看。然后她转身上了楼,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夜风吹过,梧桐叶落了一地,沙沙的声音像某种温柔的道别。
我转身往回走,脑子里想着明天的工作安排,想着项目接下来的推进计划,想着那些还没来得及写的代码、没来得及画的架构图。然后我忽然意识到,我不再是那个每天准时上下班、从不参与办公室政治的普通程序员了。我变成了某个人的“变量”,变成了某个计划中不应该存在的那一环。
方振宇不会善罢甘休,这个项目也不会一帆风顺,未来的路还很长,还有太多的挑战在等着我们。但至少今天晚上,至少在这一刻,这座城市的风是暖的,头顶的月光是亮的,而那个被困住了很久很久的女人,终于迈出了挣脱牢笼的第一步。
我走了两步,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苏婉清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谢谢你,周远。”
我低头看着那四个字,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夜风把我的头发吹乱了,街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打了一行字,又一个一个地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笑脸。
有些话,现在说还太早。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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