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田苗：机器人可以共情吗，还是人类的“单相思”

具身智能发展到今天，我觉得它带来的影响已经越来越具体了。

一方面，大家会期待具身智能机器人真正进入工厂。乐观的预期是，2026年至2028年10万台具身智能机器人进入工厂。如果这个事情实现了，后面可能很快进入100万台、500万台。这个数字本身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它突然把具有人类智慧的生产力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我们的吃穿用，可能不再那么受劳动力短缺的影响，也不再需要担心有些事情没人愿意干，而且有可能到达人类无法触摸的环境，比如深海、太空、火山等。

另一方面，聊天机器人已经开始进入人的生活。它可以帮助我们解决很多困难，可以做一个很优秀的咨询师，甚至可以排解孤独。再往下，人们就会有很多担心。比如没有工作了怎么办？如果机器人比人做得更精确，效率更高，甚至在艺术、导航、人生选择上都能给出建议，那“我”会不会失去自己的选择权？“我”会不会、应该不应该主动把选择权交给AI？

如果再按照演化的角度看，人曾经和动物、大自然共生，后来通过科技控制了这个世界，成为主宰。那这样发展下去，人会不会退化？会不会成为科技的配角，甚至会不会失去自我，让自己走向灭亡？

其实，这些伦理问题，都是AI和机器人不断发展之后带来的。

为什么机器人会越来越像人

对于人形机器人，我最初也有过疑问：为什么一定要把机器人做成人的样子？

在特定环境下，特别是大规模、环境确定的场景里，人形机器人的效率不一定最高，而且维护成本相对很高。专用化的设备和软件，可能效率更高，而且可能更安全。从心理上看，人形机器人也可能引发“恐怖谷”效应——没有内在灵性情感，外形越接近人，越容易让人感到不适。

这两年，我的想法慢慢有了一些转变。这个转变大概有几个原因。

首先，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为人设计的。比如我们拿话筒，话筒是为人设计的。台阶、床铺、课桌、制造工厂、生活环境、看病的医院，也都是为人设计的。如果机器人要进入这个环境，要使用人类已经创造的工具，那么它接近人的形态，确实有现实的理由。这样一来，也就不必重新改造现有的周围环境。

其次，人形机器人可能成为一个技术母体。它最后未必一定要和人一样灵活，也未必一定要走向完全仿真的形态。但在推动研究发展的过程中，它会派生出很多新创意、新技术或新的产业，比如新材料、生机电融合、智能实体系统，也会带出人机融合、智慧城市、社会治理等方面的思考。

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个时代大家都认为，人工智能要从数字世界走向物理世界，具身智能人形可能是一个重要的验证与发展方向，有望成为替代人类繁重体力劳动的新智慧物种，成为未来智能制造产业能力的制高点，因此创业者都在抢占链主的位置。未来的垄断性供应链、价值分配，很大程度上会由头部公司决定。所以很多人会把人形机器人看成一个可能产生链主公司的方向。

但理性的企业家和理性的学者，最后还是会问一句：它到底好不好使？这还是要回到这类新的物种在未来工厂、商业、家庭环境中的实际功效、安全和成本等关键问题上。

日本曾尝试让机器人仿照人用双手洗碗，也曾经设想人形机器人像人一样扫地，像人坐在车上一样驾车。可是最后真正走进千家万户的，是洗碗机、洗衣机这样的产品，汽车走向无方向盘的自动驾驶汽车，飞机最后也没有做成人类梦想的鸟类扑扇翅膀的方式。

所以我赞成技术母体的说法。就像我们有时候并不一定真的想把人送到火星，但是航天工程会带动很多新的学科和其他领域技术产业的发展。人形机器人也可能是这样。具身智能的终局形态不一定和人完全一样，它可能拥有双眼、双臂而不是双腿，甚至可能突破很多有价值的技术难题。

赋人形和赋人格，是两件事

机器人在某些场景里会越来越接近人的形态。但它融入一个以人类社会为主的环境时，是否一定要让人难以区分它究竟是机器还是人，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性。

关于“赋人形”和“赋人格”的问题，我理解这里的担忧。这个问题在世界范围内一直有着不断的争论。现在来看，尤其在西方，很多人还是希望它保持“无脸人形”的形态。没有五官，没有皮肤，不需要让它太像一个具体的人。它首先是一个工具，是一个助理的劳动者。

当然，也有人在开发像真人面部甚至有表情的机器人，进入交流、陪伴、接待这些场景。但我觉得目前的主流方向还是无脸的，首先希望它能够干活劳动。太像人以后，也可能会产生很多其他社会影响。

人是什么？我的理解里，人有几个层次。人有动物属性，有情感，需要繁衍，也有家庭归属感。人也会问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里面就会带来对自由、尊重、尊严、希望的诉求，也需要法律的保护。还有一层，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人的言论和行为会受到文化、道德、伦理和法律的制约。也正是这些制约，赋予人权利、责任、罪过，甚至死亡。

如果回到类人机器人这件事，它最容易引起关注的，就是它会不会有意识，会不会有情感。

从短期看，咨询与情感交流可能会提前达到很强的效果。但一个机器人做出情感表达，和它真正拥有情感，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这就像你和一位大师交流，大师可以解决你很多困惑，也可以和你共情。但你说他真的对你有某种情感，那可能是另一回事。机器人也是一样。它让你共情了，或者你觉得它共情了你，这有可能是“单相思”。

人确实会在孤独的时候去交流。一个内向而且有许多梦想或感情丰富的人，工作压力很大，很多话不愿意跟现实中的人说，怕别人笑话，只能在自己的房间里通过网络聊天倾诉。AI如果根据你的语料不断学习迭代，给你定制回应，让你似乎感觉被理解了，这个事情是可能发生的。

我们也能看到，小孩在5岁到10岁的时候，大人和他交流，或者让他通过iPad、机器人获得陪伴，他有时候更容易对屏幕或机器产生共情，大人说的话反而不在意，这可能是因为孩子在虚拟空间环境里，自己可以驾驭，有成就感、安全感，也可能有娱乐快乐感。成年人也一样。一个人压力很大，又孤独，又不愿意把事情告诉身边的人，AI就可能成为他倾诉的重要对象。

所以我觉得，由于人工智能大模型快速迭代发展，渐渐形成会思考、会创造价值的认知大脑，这类大脑嵌入的机器人在情感表达上可能很快走到我们面前。它会根据你的输入和交流方式回应你，让你感觉共情。但这不意味着它真的有人的情感。

它是不是真的有荣誉感、羞耻感、正义感？这件事还需要讨论。善良和自私往往在人性里同时存在。人不是简单的善良，也不是简单的自私。如果未来有人在模型里构建这些学习的机理，而法律上又缺乏相应的规范与约束，就会有风险。

先在法律和伦理上定义机器人

在这个问题上，我比较倾向于先从伦理和法律的角度给具身智能和人形机器人定位置：它首先是工具，也可以是助理、伴侣，或者某种内容形态。更远的问题，可以留给时间。

为什么要先这么定义？因为如果不能先定义清楚，法律和道义上会遇到很多制约。

比如，它有没有权利？有没有罪责？有没有继承权？它能不能被审判？如果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就不能急着把它放到和人相同的位置上。

在中国，所有大模型都要和中国的法律对齐。一旦和法律对齐，它在很大程度上就没有人的权利，也没有人的罪责和继承权。

另一件事是监管。监管部门会要求监管、授权和追责。这些都需要约定。

不同地区的路径可能不一样。欧洲可能会更早出台规则，美国人的想法可能更强调先保护创新，让东西先出来，然后法律再出来，道德再出来。以无人机为例，在不同国家和地区，约定是不一样的。在中国，城市里不能随便飞，特殊时期限制会更严格。这其实就是一个约定。约定一旦出现，技术进程也会受到影响。

从应用和消费级市场来看，不同场景会以不同速度推进。

第一类是聊天、陪伴和助理。这一类会增长，也会更快进入生活和商务场景。第二类是家务，比如收拾房子、打扫马桶。这一类在5到10年内可能都不容易成熟，主要卡在安全性和效率上。还有一部分人，干家务反而觉得心里安静，也未必愿意全部交给机器人。第三类是终身伙伴，变成伴侣一样的存在。这个更遥远，可能是50年，甚至百年以后的事情。

商业场景会更快。比如物流、商超、零售、接待、清洁，这些场景推进得很快。一个重要原因是成本下降很快，这会加速机器人进入具体场景。

最后还是要回到人自己

机器人会不会替代人？这件事一定会发生一部分。

但我自己的理解是，看上去无人系统不需要人，背后其实会派生出很多新的职业。比如一个无人机系统，看上去是几架无人机在执行任务，但后面管数据的、管识别的、管定位的，很多人在跟这个系统对话。机器人也是一样，它会派生出设计、数据、美学、服务、租赁、培训等，还有很多其他工作。

从另一个角度看，人要走到规则的制定者和创造者的位置，有两个逻辑很重要。第一，要明白社会发展趋势到底需要什么；第二，要想清楚自己未来的优势是什么。把这两件事结合起来，人就有可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还有一种情况是，从人类对真善美追求的角度，去真正地享受生活。现在已经有一部分人不需要太多的工作，他们学习语言、历史、旅游、体育、文化，或者去做小学教师，退休以后，可以和自己的爱人、朋友旅行、交流，同样可以过得十分快乐。其实，现在退休以后，很多人依然很忙，除了工作他们也找到了舒适的人生状态。

最后，我想用三句话结束我的分享：一是我们不应该将自己的思考、判断、意识甚至工作等决策交给AI算法或机器人，过度依赖它们有可能退化丧失判断选择能力，失去生存意义。二是人与机器人应该有伦理法律的边界，机器人应该被定义为人类的工具与助理，应该遵循阿西莫夫三定律并且对齐相应的道德与法律，不能具备法律主体性，包括权力、罪责、继承，应该被监管、被授权、被追责等。三是一个人生活与工作还是要找到自己的价值定位，这种定位应该是发现自己强烈的热爱与有利于社会文明发展的融合追求。

口述 | 王田苗

王田苗是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机器人所名誉所长、智友·雅瑞科创平台发起人

本文来自王田苗在清华大学经管学院人工智能伦理课上的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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