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眼看见林小鹿,是在健身房。
那时候她穿着黑色紧身运动背心,马尾扎得高高的,正在给一个中年男人做深蹲示范。她的腿线很漂亮,肌肉匀称,不是那种瘦得跟筷子似的,是真正练出来的线条。
我站在跑步机旁边看了她整整五分钟。
老周走过来拍我肩膀,说你看什么呢,我说没看什么,他说你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我说滚蛋。
那时候我三十一岁,刚卖掉第一个公司,手里有点钱,整个人有点飘。老周是我发小,我俩从小在老城区长大,他家开修车铺,我家开小卖部,后来我赶上了互联网那波风口,做电商发了家。他还在开修车铺,只不过从自行车换成了电动车。
我走过去,跟林小说,你好,能不能教我用一下这个器械。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不大,但是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酒窝。
她说,这个器械不适合你,你的体脂率太高了,得先从有氧开始。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体脂率高。
她说,看一眼就知道了。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没有那种讨好客户的热情,也没有那种刻意的冷淡,就是很正常的、公事公办的口吻。
我说,那你带我练。
她说,行,你先去那边跑二十分钟。
我就去跑了。
跑完回来她已经带完那个中年男人了,正靠在器械旁边喝水。她喝水的样子挺好看的,仰着头,喉结一上一下的。
我走过去,她说,跑完了?
我说,跑完了。
她说,感觉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笑了一下,说,还行就是不行,明天再来,加十分钟。
我说,好。
就这样,我办了她三个月的私教课。
头一个月,我几乎每天去。
第二个月,我开始找各种理由不去。
第三个月,我跟她说,我能不能换一种方式请你帮忙。
她当时正在擦器械,抬头看我,什么方式。
我说,我想请你做我的私人健身教练,不上班的那种,就带我一个人。
她说,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我给你钱,你只带我一个人。
她放下手里的毛巾,看了我一会儿。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不是愤怒,不是鄙夷,也不是惊喜,就是一种很平静的审视,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她说,多少钱。
我说了一个数字。
她说,再加两千。
我说,成交。
就这样,林小成了我的私人教练。
说是教练,其实更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她每周来我住的公寓三次,带着她的训练计划和那身黑色的运动装。她会在客厅铺上瑜伽垫,让我做核心训练,会站在旁边纠正我的动作,会在我偷懒的时候拿脚踢我的小腿。
她的手很有力,按在我背上的时候能感觉到骨节的硬度。
她从来不在我家吃饭,训练完就走。
有时候她会洗个澡,浴室里传来水声的时候,我会坐在沙发上发呆,心里有一团说不清的东西在涌动。
我给她租了一间公寓,就在我住的小区对面,走路五分钟。她说不用,我说方便,她就没再说。
这种关系持续了大概半年多。
有一天晚上,她训练完没走,坐在我客厅的地板上,靠着沙发,抱着膝盖。
我说,怎么了。
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我说,那休息会儿。
她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她的侧脸在灯光里显得很柔和,跟平时那种干练的样子不太一样。
我说,要不要吃点东西。
她说,不饿。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你知道吗,我以前有个男朋友。
我说,哦。
她说,谈了三年,都快结婚了。
我说,后来呢。
她说,后来他出车祸死了。
我愣了一下。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她说,他以前也喜欢健身,我就是因为他才学的这个。
我说,难怪你练得这么好。
她转过头看我,笑了一下,眼睛里有光,但那个笑很淡。
她说,你这个人,有时候挺会说话的。
我说,我这个人,一直很会说话。
她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说了一句,明天记得拉伸,你小腿肌肉太紧了。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突然觉得这个房子好像少了点什么。
后来我想,大概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林小在我心里的位置,慢慢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教练和客户,也不仅仅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她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有过去,有伤痛,有她自己不愿意说出来的那些东西。
我这个人,以前不太相信感情这种东西。
我爸妈在我八岁那年离婚了,我爸跟一个开理发店的女人跑了,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妈开小卖部,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进货,晚上十一点才关门,一年到头没有休息日。
我小时候最怕过年,因为过年的时候别人家都热热闹闹的,只有我们家冷冷清清。我妈会做一顿饺子,然后坐在桌子旁边发呆,有时候会突然哭起来。
我不敢问她为什么哭,就假装没看见,低头吃饺子。
那个味道,我现在还记得。
后来我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妈买了一套房子,让她不用再住那个潮湿的一楼小卖部。
但我妈搬进去之后,好像也没开心多少。
她还是会一个人发呆,还是会偶尔哭。
我那时候不明白,现在慢慢懂了。
有些伤口,不是钱能填平的。
林小大概也是这样的人。
她的前男友,是她心里一个填不平的坑。
我从来没问过她更多关于那个男人的事。
她也从来没主动提过。
但我知道,她有时候会去那个人的墓地,因为有一次她回来的时候,鞋底沾了泥土,那种红色的泥土,城市里只有墓园才会有。
我没问她,她也没解释。
我们之间好像有一种默契,有些事情,不说比说好。
这种关系又持续了两年多。
第三年的时候,我接手了一个新的项目,忙得脚不沾地。
林小的课从一周三次变成了一周一次,后来变成了两周一次,再后来,她干脆不来了。
我给她发消息,她说,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我说,钱我还是照给。
她说,不用了。
然后她把我转给她的钱,退回来了。
我看着那笔退款记录,心里突然有点慌。
那种慌张,就像小时候考试没考好,不敢回家面对我妈的那种感觉。
我给她打电话,她接了。
我说,你在哪儿。
她说,在外面。
我说,我去找你。
她说,不用了,我挺好的。
我说,林小,我说,你听我说。
她没挂电话,也没说话。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风声,还有汽车喇叭的声音。
我说,我最近是忙了一点,但这不是。
她说,我知道。
她说,不是因为你忙。
她说,是因为我觉得,我们这样下去,没什么意思。
我愣住了。
她说,我不缺钱,我自己能赚钱,她说,我也不缺男人,健身房里有的是人追我。
她说,但我跟你之间,从一开始就不是那种关系。
她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说,我不明白。
她笑了一下,声音很轻,说,你明白的,你只是不想明白。
然后她挂了电话。
我打了三次,她没接。
我又打了五次,她关机了。
那天晚上我开车去了她住的那个小区,在她楼下等了两个小时。
她的窗户亮着灯,但我没上去。
我不知道上去之后说什么。
她说的对,我明白她的意思,我只是不想明白。
我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交易。
后来变成了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我从来没给过她任何承诺。
她也从来没问我要过。
我们就像两条平行线,靠得很近,但永远不会相交。
我在她楼下站到凌晨两点,然后开车走了。
第二天,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说,如果你觉得这样比较好,那就这样吧。
她没回。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但当天晚上,她突然给我打电话了。
我接起来,她那边很吵,背景音里有音乐声,还有人在大声说话。
她说,你在哪儿。
我说,在家。
她说,你来接我。
我说,你在哪儿。
她报了一个地址,是一个酒吧。
我说,好,你别动,我马上到。
我开车过去的时候,她站在酒吧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化了妆,跟平时那种运动装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高高瘦瘦的,戴眼镜,看起来挺斯文的,正拉着她的胳膊说着什么。
她看见我的车,甩开那个男人的手,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来。
那个男人追过来,敲车窗。
我摇下车窗,他说,你谁啊。
我说,朋友。
他说,什么朋友。
我说,跟你没关系。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林小一眼,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发动车子,开出去一段路,林小突然笑起来了。
她说,你刚才那个样子,挺帅的。
我说,什么样子。
她说,就是那种,跟你没关系的样子。
我说,我说的是事实。
她没说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车里的音乐放着一首英文歌,很慢的调子。
她说,你还记得吗,以前你刚来健身房的时候,我说你体脂率高。
我说,记得。
她说,那时候我觉得你就是一个暴发户。
我说,现在呢。
她说,现在。
她顿了一下,说,现在觉得你是一个好人。
我说,好人这个评价,不太高。
她说,好人已经很高了。
她说,这年头,好人不多了。
我把她送到她楼下,她没下车。
她说,你上去坐坐吗。
我说,不去了,你早点休息。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但那个光慢慢暗下去了。
她说,好。
然后她下车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走进楼里,门关上,灯亮了又灭了。
我坐在车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知道她今晚的意思。
但我什么都没做。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一旦跨过那条线,我们之间最后那点东西也会碎掉。
后来我想,也许那时候我确实是个混蛋。
但我更怕的是,成为另一个让她失望的人。
那之后,我们的关系又恢复了。
她继续来给我上课,继续纠正我的动作,继续在我偷懒的时候踢我的小腿。
但有些东西变了。
她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好像没有那么亮了。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点客气。
那种客气,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但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知道,这是我自找的。
这种状态又持续了一年多。
第四年的时候,我谈了一个女朋友。
是一个合作的公司的项目经理,叫周,长得挺好看的,说话温温柔柔的,家里条件也不错。
我们是在一个饭局上认识的,她坐在我旁边,聊了几句发现是校友,就加了微信。
后来约了几次饭,看了几次电影,顺理成章就在一起了。
我跟林小说了这件事。
她当时正在收拾瑜伽垫,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卷起来。
她说,挺好的。
我说,以后可能不能每周三次了。
她说,行,你定时间。
她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完全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看着她弯腰把瑜伽垫塞进包里,马尾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我说,你不生气吗。
她直起身,看着我,说,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说,我也不知道。
她说,你谈恋爱是你的自由,我只是你的教练。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语气也很认真。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我说,你不只是我的教练。
她说,那我是你的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带着一点苦涩。
她说,行了,别说了,我知道了。
然后她背起包,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说了一句,那个周,我见过,挺好的。
我说,你怎么见过。
她说,上次你们在商场吃饭,我刚好路过。
然后她就走了。
我站在客厅里,心里堵得慌。
周确实挺好的。
她温柔,懂事,不粘人,工作能力也强,带出去也有面子。
我妈见过她一次,很喜欢,说这姑娘靠谱,让我赶紧定下来。
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用刻意表现什么,也不用担心自己不够好。
但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来没有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那种感觉,我只有跟林小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有。
但我从来没跟林小说过。
跟周谈了大概半年多,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
她爸妈来我家吃饭,我妈也来了,两家人在饭桌上相谈甚欢,周她妈说起婚礼的事,我妈一个劲儿地点头说好。
我坐在旁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旁观者。
晚上送走她爸妈,周问我,你感觉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她看着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说,没有。
她说,你从刚才吃饭的时候就心不在焉的。
我说,可能是有点累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不想结婚,可以直接说。
我说,我不是不想。
她说,那是什么。
我说,我就是觉得,太快了。
她说,快吗,我们在一起都半年多了。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些失望,也有一些。
她说,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为什么。
我说,我也不知道。
她说,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让人看不懂。
她说,你表面上对谁都好,但你心里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我说,对不起。
她站起来,拿起包,说,我先回去了。
我说,我送你。
她说,不用了。
然后她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夜景,脑子里乱成一团。
周说的对。
我这个人,表面上对谁都好,但心里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拿起手机,翻到林小的微信。
聊天记录停在一周前,她发了一条,明天上课吗,我回了一句,不上了,有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她最近发了一条,是一张健身房的照片,配了一句话,坚持。
下面有几十个赞,还有几条评论,都是她的学员。
我划到最上面,看到一张她最近的照片。
她站在健身房门口,穿着运动装,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对着镜头笑。
那个笑容很灿烂,很真实。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那个笑容,心里突然很难受。
因为那个笑容,已经很久没有在我面前出现过了。
我给林小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她接了。
我说,你在干嘛。
她说,在看书。
我说,什么书。
她说,小说。
我说,哦。
她等了一会儿,说,有事吗。
我说,没事,就是。
我想你了。
这四个字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说,就是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她说,挺好的,她说,你呢。
我说,我也挺好的。
她说,听说你要结婚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妈说的。
我说,你见过我妈。
她说,上周在超市碰到的,她认出我了。
我心里一跳,她认出你了。
她说,嗯,她问我是不是你教练,我说是,她问我你练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
她说,然后她就跟我说你要结婚了。
我沉默了。
林小在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恭喜你。
我说,谢谢。
她说,那,以后还上课吗。
我说,上吧。
她说,好。
然后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感觉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明明岸就在眼前,却怎么也游不过去。
第二天,周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她说,我们分手吧。
我给她打电话,她接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昨天想了一晚上,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我说,哪里不合适。
她说,你心里有人,但那个人不是我。
我说,我没有。
她说,你别骗我了,也别骗自己了。
她说,你跟那个健身教练的事,我都知道。
我愣住了。
她说,我不是傻子,你每次提到她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
她说,你从来没那样看过我。
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说,那是什么样。
我说,她只是我的教练。
周在电话那头笑了,那个笑声里带着一点讽刺,也带着一点无奈。
她说,你到现在还这么说,你觉得你自己信吗。
我没说话。
她说,算了,就这样吧。
她说,我不怪你,感情这种事,勉强不来。
她说,但我希望你,以后能对自己诚实一点。
然后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原地,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对自己诚实一点。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
我对自己诚实吗。
从来都没有。
我习惯了对所有人都好,习惯了把真实的想法藏起来,习惯了在应该的时候不说。
我以为这样是保护自己。
但其实,我伤害了所有人。
包括林小。
我给林小发了一条消息,说,我跟周分手了。
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条,为什么。
我说,不合适。
她回了一个字,哦。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盯着那个“哦”字看了很久。
这个字,是我见过的最冷漠的文字。
它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我想给她打电话,想跟她解释,想告诉她,我其实从来没有把她当成一个教练。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怕我说出来,她还是会回我一个“哦”。
那之后,我跟林小的联系慢慢变少了。
她不再主动给我发消息,我给她发消息,她回得也越来越慢。
有时候我约她上课,她会说今天有别的学员,改天。
我知道她在躲我。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一天晚上,我开车去她住的那个小区。
她的灯亮着,窗帘没拉,我看见她在客厅里做瑜伽。
她穿着那件黑色的运动背心,头发散着,动作很慢很舒展。
我坐在车里,隔着一条马路,看着她。
看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做完了,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好像看见了什么,愣了一下。
然后她拉上了窗帘。
灯灭了。
我在车里坐到凌晨,然后开车走了。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找过她。
她也没有找过我。
时间过得很快。
一晃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我换了工作,搬了家,认识了一些新的人,也断了一些旧的联系。
我妈退休了,搬到了郊区,养了一只猫和一阳台的花。
老周结婚了,娶了一个在银行上班的姑娘,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鸡飞狗跳但挺幸福。
我还是一个人。
不是没有遇到过合适的。
只是每次谈着谈着,就会想起某个人。
想起她弯腰收拾瑜伽垫的样子。
想起她踢我小腿的力度。
想起她说“你是个好人”的眼神。
想起那个“哦”字。
老周说我是有病。
他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拧巴。
他说,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非要搞那么复杂。
我说,你不懂。
他说,我是不懂,但我至少知道,人活着要开心。
他说,你开心吗。
我看着杯子里的酒,说,还行。
他说,还行就是不行。
我愣了一下。
这句话,很耳熟。
是林小说过的。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老周送我回家。
电梯里,我靠着墙,看着楼层数字一跳一跳地往上蹦。
老周说,你还记得那个健身教练吗。
我说,记得。
他说,她现在可厉害了。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你不知道吗,她开了自己的健身房,在新区那边,做得挺大的。
我说,是吗。
他说,是啊,我老婆还去过,说她现在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了,特别有范儿。
我没说话。
老周看着我说,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说,不去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没什么好看的。
老周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啊。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电梯门开了,我走出去,回头跟他说,路上慢点。
他说,你也是。
然后电梯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
我伸手按亮灯,客厅空荡荡的。
瑜伽垫早就收起来了。
那个角落,现在放了一个书架。
我走过去,看着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的书脊。
有一本是关于健身的,是林小以前留给我的。
她说,你没事的时候看看,学点基础知识。
我翻开扉页,上面有她的字。
字迹很工整,写着。
“送给一个好人。”
下面画了一个笑脸。
我合上书,放回书架。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三年了。
我以为我已经忘了。
但老周一句话,就把所有东西都翻出来了。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的马尾。
她的酒窝。
她踢我小腿的力度。
她说“你是个好人”的眼神。
那个在路灯下看着她的夜晚。
那个她拉上窗帘的瞬间。
我拿起手机,翻了很久,找到了她的微信。
她的头像还是那个,一张在健身房门口的照片。
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什么都看不到。
我想发一条消息。
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久不见。”
“听说你开了健身房,恭喜。”
“你还好吗。”
每一句都觉得不对。
最后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站在健身房门口,林小在里面,穿着那件黑色的运动背心,马尾扎得高高的。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找你。
她说,找我干嘛。
我说,我想你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
她说,你终于说出来了。
然后我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响了。
是老周。
他说,今天有事吗,一起吃饭。
我说,好。
他说,你声音怎么这样,没睡好。
我说,做了个梦。
他说,什么梦。
我说,忘了。
他说,行吧,中午见。
挂了电话,我起来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跟三年前比,老了不少。
眼角有了细纹,鬓角也冒出了几根白头发。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想起林小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你这个年纪,还不好好锻炼,以后身体会垮掉的。
那时候我笑她太职业病了。
现在我倒是想让她继续唠叨。
但她不在了。
中午跟老周吃饭,他带了他老婆。
他老婆叫婷婷,是个很开朗的姑娘,说话直来直去。
吃饭的时候,她突然问我,你是不是认识林小。
我说,认识。
她说,她是我健身房的老板。
我说,我知道。
她说,她人真的特别好,特别专业,而且特别拼。
她说,你知道吗,她那个健身房,从零开始做,现在会员都一千多人了。
我说,挺厉害的。
她说,她老公也特别帅,是大学老师。
我愣了一下。
筷子差点掉在桌子上。
我说,她结婚了。
她说,是啊,去年结的,我跟我老公还去参加了婚礼。
她说,她穿婚纱的样子,特别好看。
我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水从喉咙里流下去,我觉得有点凉。
老周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水太凉了。
周敏还在继续说,她老公对她特别好,每次来接她下班,还给她带饭。
她说,两个人感情特别好,羡煞旁人了。
我说,那挺好的。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菜是什么味道,我完全尝不出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结婚了。
她结婚了。
她结婚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我心上。
吃完饭,周敏先走了,老周留下来陪我。
他说,你刚才脸色都变了。
我说,没有。
他说,你骗谁呢。
我说,我真没事。
他说,你这个人,就是嘴硬。
他说,你明明还在乎她,为什么不去找她。
我说,找她干嘛,她都结婚了。
他说,你现在知道后悔了。
我说,后悔也晚了。
老周叹了口气,说,你呀。
他说,当年你要是勇敢一点,现在站在她身边的,说不定就是你。
我说,也许吧。
但也许,从来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
而我只是她生命里的一个过客。
吃完饭,我跟老周分开。
我开着车,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转。
不知不觉,开到了新区。
我看到了那个健身房。
很大的招牌,上面写着“林小健身工作室”。
我把车停在路边,隔着车窗看着那个招牌。
门口有很多人进进出出,大多是年轻人,穿着运动装,精神抖擞。
我看见她在里面。
透过玻璃门,能看见她站在前台旁边,正在跟一个工作人员说着什么。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外套,头发剪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很干练,很有气场。
跟三年前不一样了。
但笑起来的样子,还是那样。
那个酒窝,还是那么好看。
我就那么坐在车里,看着她。
她说了几句,转身往里面走。
走到一半,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往外面看了一眼。
隔着一条街,隔着车窗。
她的目光扫过我的车。
但她没有看见我。
她只是扫了一眼,然后转身继续往里走了。
我发动车子,开走了。
车里的音乐放着,是一首很老的歌。
我跟着哼了几句,然后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方向盘上。
我用手擦了一下,但怎么也擦不干净。
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
三十四岁的男人,坐在车里,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之后,我彻底断了跟林小联系的想法。
她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自己的家庭。
我不应该再去打扰她。
我开始更努力地工作,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项目里。
同事们都说我变了,变得比以前更拼了。
只有我知道,我不是拼。
我只是不想让自己闲下来。
因为一闲下来,就会想起她。
想起那个站在健身房门口,对着我笑的女孩。
时间又过了两年。
这一年,我三十五岁了。
公司业务稳定,我攒了一些钱,买了一辆新车。
我妈身体还好,就是越来越唠叨,每次打电话都要催我结婚。
老周生了二胎,是个女儿,他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发照片。
我依然是一个人。
有一天下午,我去商场买点东西。
走到三楼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她。
林小。
她站在一家店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购物袋,正在看手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又长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很温柔。
跟健身房里那种干练的样子不太一样。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我想转身走开。
但我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她低头看手机,然后抬起头。
然后她看见了我。
她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我们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对视着。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跟七年前一模一样。
她说,好久不见。
我张了张嘴,发现声音有点哑。
我说,好久不见。
她走近了几步,站在我面前。
她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变化。
眼角有了一点细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说,你怎么在这里。
我说,买东西。
她说,我也是。
她提起手里的袋子,给我看,说,买了几件衣服。
我说,好看。
她说,你都没看就说好看。
我说,你穿什么都好看。
这句话说出来,我愣了一下。
她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说,你还是这么会说话。
我说,我说的是实话。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些东西。
但我读不懂。
她说,你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你呢。
她说,我也挺好的。
然后我们都沉默了。
我想问她,你老公还好吗。
但我说不出口。
她好像也想到了什么,笑容淡了一点。
她说,听说你公司做得不错。
我说,还行。
她说,你好像瘦了。
我说,是吗。
她说,嗯,比那时候瘦了。
她说“那时候”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
我说,我最近在健身。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终于开始锻炼了。
我说,是啊,终于开始了。
她说,找的哪个教练。
我说,自己练的。
她说,不找我了。
我说,你不是忙吗。
她说,再忙,也可以带你。
这句话说完,我们都沉默了。
因为我们都明白,这句话里的意思。
不是健身。
是别的什么。
但她已经结婚了。
我不能再往前走了。
我说,你老公还好吗。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变化。
她说,我离婚了。
我愣住了。
离婚了。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在我脑子里。
我说,什么时候的事。
她说,去年。
她说,性格不合。
她说,他想要孩子,我不想要。
她说,然后就离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就像当年说起她前男友出车祸一样。
但我能感觉到,那平静下面,藏着什么。
我说,对不起。
她说,没什么对不起的,都过去了。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商场里的音乐响着,人来人往。
但我们俩好像被定格在了那里。
我说,你。
她说,我。
然后我们都笑了。
她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又亮起来了。
那个光,我很久没有见过了。
她说,你吃饭了吗。
我说,还没有。
她说,那一起吃吧。
我说,好。
我们找了一家餐厅,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点了几个菜,都是很清淡的。
她说,你现在还吃那些垃圾食品吗。
我说,偶尔吃。
她说,少吃点,对身体不好。
我说,好。
她看着我,说,你变了。
我说,哪里变了。
她说,你以前,不太会听别人说话。
现在好像,会听一点了。
我说,人总会变的。
她说,是啊,人总会变的。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的杯子。
她说,你知道吗,其实当年。
她说到这里,停下了。
我说,当年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说,没什么。
她说,过去了就过去了。
我说,你说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当年,我一直在等你。
我说,等什么。
她说,等你跟我说,你喜欢我。
她说,我知道你对我有感觉。
她说,但你从来不说。
她说,我以为你只是玩玩的。
她说,后来你跟周在一起,我才知道。
她说,你可能是真的不喜欢我。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我心里。
我说,不是的。
我说,我喜欢你。
我说,从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你了。
我说,但我害怕。
我说,我怕自己配不上你。
我说,我怕自己会伤害你。
我说,我怕。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她说,你怕什么。
我说,我怕你离开我。
我说,我从小就没有安全感。
我说,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我知道那种苦。
我说,我不想让你也受那种苦。
我说,但我不知道,我越怕,越会伤害你。
我说,对不起。
我说,对不起。
我说,对不起。
我连说了三遍对不起。
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有力。
但很温暖。
她说,别说了。
她说,都过去了。
她说,现在你说了,就够了。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街灯亮起来了。
她说,你知道吗,我今天本来不想出门的。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今天是我生日。
我说,生日快乐。
她说,谢谢。
她说,你是第一个跟我说生日快乐的人。
我说,你前夫呢。
她说,他忘了。
她说,去年也忘了。
她说,然后我就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她说,然后我就遇见你了。
她说,你说巧不巧。
我说,巧。
她笑了一下,说,你这个人,还是这么不会说话。
我说,我。
她说,算了,不说了。
她说,吃饭。
我们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
吃完饭,我说我送你。
她说好。
我们走出了商场。
外面的风有点凉。
她缩了缩脖子。
我脱外套,披在她身上。
她抬头看我,说,你干嘛。
我说,冷。
她说,那你呢。
我说,我不冷。
她笑了一下,说,你还是这样。
我说,什么样。
她说,对谁都好,就是不对自己好。
我说,习惯了。
她没说话,穿着我的外套,跟我一起走在街上。
我们走了很久。
谁都没说话。
到了她家楼下,她停下来了。
她说,到了。
我说,嗯。
她说,今天谢谢你。
我说,不客气。
她看着我,说,你上去坐坐吗。
我说,不去了。
她说,为什么。
我说,我怕。
她说,怕什么。
我说,怕上去了,就不想下来了。
她笑了,说,那就不下来。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然后我上前一步,抱住了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抱住了我。
她的身体很温暖。
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很快。
跟我的心跳一样快。
我说,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了。
她说,你说真的。
我说,真的。
她没说话,但把我抱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我上了楼。
她的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墙上挂着她健身房的照片,还有她参加比赛的奖状。
茶几上放着一本书,是关于创业的。
她说,你喝什么。
我说,白水就行。
她倒了一杯水给我,然后坐在我旁边。
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她说,你知道吗,我这些年,其实一直有关注你。
我说,关注什么。
她说,你的公司,你的新闻,我都会看。
我说,为什么不找我。
她说,因为我觉得你不想见我。
她说,你当年,明明知道我在躲你,你还是走了。
我说,我以为你不想让我打扰你。
她说,你这个人,真的。
她叹了口气,说,算了,不说了。
我说,对不起。
她说,你今天说了好多对不起。
我说,因为我觉得欠你太多。
她说,你不欠我什么。
她说,是我自己选的。
她说,我当年,其实可以主动一点。
她说,但我也有我的骄傲。
她说,我觉得,如果我先开口,就输了。
我说,感情又不是比赛,哪有什么输赢。
她说,是啊,我现在才明白。
她说,但明白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她说,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年我们俩有一个人迈出那一步,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我说,现在也不晚。
她转过头看我,说,你真的这么想。
我说,真的。
我说,我今年快四十了。
我说,我不想再错过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好。
她说,那我们就试试。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聊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聊她怎么一个人把健身房做起来。
聊她怎么跟前夫认识,又怎么离婚。
聊她怎么在无数个夜晚,一个人坐在这个沙发上,看着电视发呆。
我也聊了我自己。
聊我妈。
聊老周。
聊那些失败的相亲。
聊那些夜深人静时,想起她的瞬间。
她说,原来,我们都在想对方。
我说,是啊。
她说,真傻。
我说,确实傻。
然后我们都笑了。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七年了。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
中间隔了太多东西。
误会,骄傲,恐惧,时间。
但最后,我们还是坐在一起了。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温暖。
她说,你以后,要好好健身。
我说,好。
她说,不许偷懒。
我说,知道了。
她说,还有。
我说,还有什么。
她说,不许再跑了。
我看着她,说,不跑了。
我说,这一次,我就赖在这里了。
她笑了一下,说,好。
然后她靠在我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我闻着她的头发。
是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
跟七年前一样。
我搂着她,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空。
心里那个空了七年的地方,终于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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