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做过最勇的事,就是公司团建喝断片,在两百人的大群里发语音骂老板是周扒皮,顺便给技术部男神唱了首跑调情歌。
酒醒之后我以为自己死定了,辞职信都写好了
01
我醒来的时候,脑袋像被人灌了一桶浆糊。
宿醉的劲儿还没过,眼皮沉得睁不开,我摸索着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十几条微信消息弹出来,全是公司群里的。
我眯着眼划开,看清内容的刹那,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发丝凉到脚趾尖。
最新一条是老板发的,就六个字:“明天来我办公室。”
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零七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指哆嗦着往上翻聊天记录,越翻越绝望——凌晨十二点四十分左右,我连续发了四条语音,每条都超过三十秒。我颤抖着点开第一条,自己含糊不清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我跟你们说,陆景琛那个狗男人,他就是个周扒皮转世!方案改了八遍最后说第一版最好?他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第二条:“我每天早起化妆为了谁?为了我自己吗?呸!是为了在公司门口偶遇苏瑾言!他今天穿那件浅蓝衬衫好看死了,我跟你们说,你们不懂,他真的……”
第三条更离谱,我居然在语音里放声高歌,唱的是一首深情情歌,歌词被我自己即兴改成了“苏瑾言苏瑾言,技术部的光,全公司的希望”,跑调跑到太平洋。
第四条我已经没勇气点了。
我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感觉整个人生都灰暗了。这群是公司全员大群,两百多号人,包括老板本人、各个部门的负责人、还有技术部全体——包括苏瑾言本人。
也就是我暗恋了整整两年的那个男人。
我疯狂点撤回,但每条语音下面都显示“已过期”。微信撤回时限是两分钟,我这都过去七八个小时了。
群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人回复,没人吐槽,连一个表情包都没有。
可就是这种安静才最可怕。
我捂着脸在床上滚了三圈,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辞职。现在立刻马上,打开电脑写辞职信,买最早的火车票逃离这座城市,改名换姓,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种地。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闺蜜兼同事方妙妙给我发了条私聊:“姐妹,醒了吗?跟你说个事你别晕。”
“你那些语音,陆总凌晨一点就收藏了。”
“而且,”她停顿了一下,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了好半天,才发来致命一击,“他还转发给苏瑾言了。私发的。”
我手机直接滑进被子里。
我林见鹿,二十六岁,风华正茂,今天可能就是我的忌日。
方妙妙还在持续输出:“苏瑾言已读。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已读的。然后他什么都没回,直接下线了。”
我重新捡起手机,用尽毕生力气打出一行字:“妙妙,帮我看看离职流程要多久。”
“别啊,”她秒回,“你猜陆总为什么收藏你语音?”
“因为他想留着当证据开除我。”
“格局小了,”方妙妙发来个神秘兮兮的表情包,“陆景琛是什么人?你入职三年他跟你吵过的架比我吃过的饭都多,他要是真想开除你,当场就让人事发邮件了,还用等到明天?”
她这么一说,我稍微冷静了一点。
陆景琛确实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盛恒科技创始人兼CEO,三十一岁,业内出了名的工作狂,做事果断到近乎冷酷。我入职第一天就在全员大会上跟他正面杠上了——他提出一个项目排期我觉得不合理,当场举手反驳,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针掉。
从那以后我俩就结下了梁子。
方案打回来重做是家常便饭,开会必点我名让我发表意见,我说完他又必然要挑刺反驳,搞得全公司都知道林见鹿和陆总八字不合。
但说句公道话,他虽然处处针对我,倒从来没有因为私人恩怨给我穿过小鞋。该给的奖金照给,该批的预算照批,去年我负责的项目拿了行业奖,他在年会上亲自给我颁奖,虽然颁奖词说得很阴阳怪气:“林见鹿同志用事实证明,她除了顶撞老板,还是有其他长处的。”
我当时在台上差点把奖杯塞他嘴里。
“妙妙,”我打字的手还在抖,“你帮我分析一下,我现在去他办公室,活着出来的概率有多大?”
“百分之百。”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方妙妙发来一张截图,“他刚让助理去楼下买了两杯你最爱喝的生椰拿铁。备注:全糖,去冰,加双份椰冻。”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整整三十秒。
陆景琛每天早上只喝黑咖啡,苦得跟他的脾气一样,全公司都知道。他突然买两杯全糖生椰拿铁,只有一种可能——其中一杯是给我的。
可他为什么要给我买咖啡?
是断头饭吗?死前最后一顿好的是吧?
我深吸一口气,从床上爬起来洗漱换衣服。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头发乱成鸟窝。我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化妆,遮瑕打了三层才勉强盖住黑眼圈。
去公司的地铁上,我反复打开和苏瑾言的聊天框。
之前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周前,我鼓起勇气问他一个技术问题,他回复了详细的解答,最后加了一句“有问题随时找我”。我当时抱着手机在床上打滚,方妙妙说我笑得像个傻子。
现在好了,他收到了我发酒疯唱情歌的语音。
还是他老板亲自转发的。
我的人生已经彻底完蛋了。
到公司楼下时我的腿都是软的。前台小陈看到我,表情微妙地冲我眨了眨眼,压低声音说:“陆总让你一到就上去。”
“他今天心情怎么样?”我垂死挣扎。
小陈想了想,用一种很复杂的语气说:“挺……挺好的?今天早上开会的时候还笑了。笑了两次。”
陆景琛笑了两次。
这个信息比他要开除我还恐怖。因为在我的认知里,陆景琛的笑容分两种:一种是冷笑,一种是笑里藏刀。不管是哪一种,下一秒通常都有人要倒霉。
我走到电梯口,看到苏瑾言正好从另一部电梯里出来。
他穿着那件浅蓝衬衫。
和我语音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脸瞬间烧起来。苏瑾言也看到我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对我笑了笑。
不是那种礼貌的、客套的笑。是那种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他甚至还轻轻摇了摇头,像在说“你这个人啊”。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从我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我站在原地愣了五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电梯“叮”的一声开了。
我走进去,按下顶楼的按钮,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心跳也跟着一格一格加速。电梯里的镜子映出我视死如归的表情,我试图扯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失败,又试了一次,还是失败。
算了,就这样吧。
陆景琛的办公室在顶楼最里面,整面落地窗能俯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他的助理小周坐在门口,看到我来了,用一种“祝你好运”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起身帮我推开门。
办公室很大,陆景琛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边放着两杯咖啡。
那两杯生椰拿铁。
他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我脸上,表情平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绪。然后他往后靠进椅背里,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见鹿。”
“到。”我条件反射地站直了。
他沉默了两秒,忽然勾起嘴角,露出一个非常标准的、让我浑身发毛的微笑。
“昨天晚上骂我是周扒皮,唱歌表白苏瑾言,”他不紧不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脑门上,“今天早上还让我在群里等你回复等了六个小时。”
“你说这笔账,我们怎么算?”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拿起那杯生椰拿铁,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衬衫领口下的锁骨,闻到一股很淡的雪松香。
他把咖啡递到我面前。
“先喝了。”
我下意识接过来,杯壁冰凉,和我滚烫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忽然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
“至于苏瑾言那边,别想了。”
我猛地抬头看他。
陆景琛的表情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眼底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认真到近乎锋利的光。
“他凌晨给我回了消息,”他说,“他说,陆总,君子不夺人所好。”
我的大脑彻底死机。
陆景琛直起身,退后半步,像在欣赏我脸上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
“所以林见鹿,”他把手插进西裤口袋里,慢悠悠地开口,“从现在开始,你可以重新考虑一下,你的表白对象。”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他按了免提,小周的声音传出来:“陆总,林见鹿工位的东西已经按您吩咐搬到隔壁办公室了。那个……人事问新工牌上的职位写什么?”
陆景琛看着我,眼睛都没眨一下。
“总裁办特别助理。”
他顿了顿。
“兼陆景琛专属。”
电话挂断。
我手里的生椰拿铁差点掉地上。
他伸手帮我扶稳杯子,指尖不经意碰到我的手指,温度烫得惊人。
“别浪费,”他转身往办公桌走,背对着我,语气忽然变得有点不自然,“全糖的,按你口味买的。”
我低头看着那杯咖啡,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落在我的指尖上。
陆景琛那句话说完整整十秒,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雷劈过的石像。
“总裁办特别助理”六个字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旁边还飘着弹幕——“兼陆景琛专属”。什么叫兼陆景琛专属?这是一个正经职位该有的后缀吗?人事部居然也没提出异议?
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开口:“陆总,我现在的岗位是市场部策划组长,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他坐回办公桌后面,端起自己那杯黑咖啡抿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我觉得这个调岗不符合公司流程。”
“公司流程?”他放下杯子,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用一种看实习生交周报的眼神看着我,“林见鹿,你入职三年,加班申请单有几次是按流程提前填的?报销单有几次贴过发票?上个月你用部门团建经费请大家去密室逃脱,发票开的是‘办公用品’,你跟我说流程?”
我闭上了嘴。
这人记性为什么这么好。
“新工位在隔壁,小周已经收拾好了,”他站起来,拿起挂在衣架上的西装外套,“走吧,带你去看看。”
“等等,”我往后退了一步,“陆总,昨天晚上那些语音,我可以解释。”
他转过身来,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那个是……团建喝多了,大家玩游戏,我输了,他们让我……”我飞快地编造谎言,声音越来越没底气,“真心话大冒险。”
“哦?”他慢悠悠走过来,“大冒险的内容是对着全公司两百多号人吐槽老板、给同事唱情歌?”
“……是。”
“那你的同事们呢?怎么没人接龙?”
我想起群里那片诡异的沉默,心虚得不敢看他。
“林见鹿,”他忽然叫我的全名,语气变得很轻,“你知不知道昨晚那些语音是谁帮你发的?”
我愣住了。
“不是我发的?那怎么会……”
“你自己拿手机发的,”他看着我,眼底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但你发完之后抱着方妙妙的胳膊哭,说陆景琛那个混蛋,方案每次都打回来,可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问你,”他又往前走了半步,走廊上安安静静,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觉得我为什么每次都打回去让你改?”
“因为……你看我不顺眼。”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像听到什么荒唐的答案。然后他伸手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廊尽头的阳光涌进来,他侧身让我先走,声音从我头顶落下来,低得像一句自言自语。
“因为我只想让你多来我办公室几趟。”
我脚步一僵,差点在平坦的地板上绊倒。
隔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的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这间办公室不大,但有一整面落地窗,采光比市场部那个格子间好十倍。桌上摆着一台全新的台式电脑,屏幕旁边放着一盆多肉植物——和我原来工位上那盆一模一样,但更大、养得更好。
我走到桌前,发现键盘下面压着一张塑封过的A4纸。
抽出来一看,是我三年前入职时填的员工信息表。
那张表最下面有一栏“个人兴趣爱好”,我当年随手写了“喝奶茶、看电影、撸猫、怼老板”。最后一个词后面,有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批注了一个字——
“准。”
我认得这个字迹。三年来每次方案被打回来,批注栏里都是这个笔迹。硬朗、简洁、每一横每一竖都不拖泥带水,跟写字的人一模一样。
“你塑封这个干什么?”我举着那张纸问他,声音有点抖。
陆景琛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表情难得有点不自然。他偏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一小块。
“面试那天你走错了房间,”他说,“进了我的面试间。当时我在翻简历,你推门进来,冲我鞠了一躬,说了声‘面试官好’,然后坐在对面开始自我介绍。”
我隐隐约约有点印象。三年前来盛恒面试,我确实走错了楼层,闯进了一间没挂门牌的办公室。当时屋里只有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桌后看文件,我紧张得没细看对方长相,噼里啪啦说完一套自我介绍,他才慢悠悠开口。
“他说‘你面试什么岗位’,我说‘市场策划’,他说‘好,你被录用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根本不是正式面试。正式面试在楼下,三个面试官坐成一排,问了八个结构化问题。但HR当天下午就打来电话说我通过了,效率高得离谱。
我一直以为是运气好。
“你当时在面试别人?”我问。
陆景琛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
“不,”他说,“我当时在看文件。你走错房间的那个门牌上写着‘CEO办公室’。”
“那个面试官是我临时踹掉的。他坐了十分钟,我给了他一杯水,让他回去了。”
我脑子嗡嗡作响。
“所以你是说——”
“我说得不够清楚吗?”他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我面前,把我手里的塑封纸抽走,重新放回键盘下面压好。然后他低头看我,距离近得我能数清他睫毛的弧度。
“林见鹿,三年前你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就不只是‘被录用’这么简单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湖水里。
“你是被选中的。”
我的脸烧得像刚出锅的虾。
这剧情发展完全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我暗恋苏瑾言两年,每天掐着点在电梯口偶遇,研究他的排班表,就为了跟他说一句“早”。结果现在我的顶头上司、跟我针锋相对三年的死对头,告诉我他从我入职第一天就对我图谋不轨?
“可你这三年……”我艰难地开口,“每天找我茬、开会必怼我、方案永远让我改七八遍——”
“让你改方案是因为你的方案真的不行,”他面无表情地打断我,“第一版永远是粗制滥造的草稿,你明明能做得更好,但每次都先交一版来试探我底线。”
“我……”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的?”
我哑口无言。他说的没错,我确实每次都先交一版不那么完美的,等他打回来再认真改。因为这个男人只有在批方案的时候才会正眼看我,才会一句一句跟我说话。
我以为这是博弈。
在陆景琛眼里,这可能是情趣。
“所以你在群里发语音表白苏瑾言,”他忽然提起这茬,语气冷下来,“这件事我们还没算完。”
“那是喝醉了乱说的——”
“酒后吐真言。”
“真的是乱说的!我自己都不记得为什么突然提到他——”
“因为那天聚餐之前,苏瑾言在电梯里夸你今天裙子好看,”陆景琛淡淡地说,“你开心了一整个下午,方妙妙在茶水间跟你八卦的时候我听到了。然后晚上喝多了你就开始唱情歌。”
我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对我所有的事情了如指掌。这三年来我每一个小动作、每一次偷偷摸摸的偶遇、每一个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小心思,他全都看在眼里。
“所以你知道我喜欢苏瑾言?”
“知道。”
“你知道整整两年?”
“一年零十一个月,”他纠正我,“你是入职第二年三月份才开始天天往技术部跑的,之前你只是偶尔去送报销单。”
“……你连月份都记得?”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垂下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天早上的阳光特别好,金灿灿地铺满整间办公室,他站在光里,肩膀的线条被光线勾勒得格外清晰。
“林见鹿,”他叫我的名字,“你以为这三年只有你在追人?”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沉稳、笃定,和他一贯的作风一模一样。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杯已经变温的生椰拿铁,心脏跳得毫无章法。
手机震了一下。
是方妙妙发的消息:“姐妹,技术部刚收到全员邮件,以后所有跨部门对接,市场部派来的人不能是林见鹿。陆总亲自发的。”
又一条:“苏瑾言刚回复所有人:‘收到。恭喜陆总。’”
第三条:“全公司现在都知道你是总裁办的人了。恭喜啊,总裁夫人。”
我盯着“总裁夫人”四个字,觉得今天的阳光实在太刺眼了。
新工位我坐了一整个上午,一个字都没干进去。
面前的电脑屏幕开着,光标在空白文档上一闪一闪,和我脑子里那根断掉的弦一样。我反复回想陆景琛说的每一句话,越想越觉得不真实。
三年前那个面试——不对,那个误闯——我确实记得。推开门的时候阳光刺眼,屋里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我当时紧张得不行,自我介绍说到一半卡壳了,他在对面轻轻笑了一声,说“别紧张,继续”。
那个笑让我放松下来,后半段说得特别顺。
后来HR通知我被录取,我高兴得请室友吃了一顿火锅,完全没想过面试流程有什么问题。正式面试明明在楼下,为什么录取决定来自楼上?这些问题我当时根本没细想。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敲门声响了两下。
小周探头进来:“林姐,陆总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说有个文件需要您帮忙找。”
“什么文件?”
“他没说,就说放在书柜最上面那层,您一找就能找到。”
我满腹狐疑地走进陆景琛办公室,他不在,大概是去开会了。书柜靠墙放着,顶天立地占了一整面墙,最上面那层我得踮脚才能够到。
我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手刚探到最顶层,指尖就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文件——是一个纸盒子。
我把盒子拿下来,灰蓝色的盒盖,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有点发白。盒子不重,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我犹豫了一下。
“找到什么了?”陆景琛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我手一抖差点把盒子扔了。他大步走过来,看到我怀里的东西,脚步顿了顿,表情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他就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走过来靠在书柜旁边。
“打开看看。”
我掀开盒盖。
里面装的东西让我愣住了。
最上面是一张工牌——我的第一张工牌。入职时拍的证件照傻得要命,齐刘海、圆框眼镜、笑容僵硬得像证件照模板。后来我换了新工牌,这张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我还去行政部补办过一次。
工牌下面是一支口红。我认出来了,是我入职第二年丢的那支,色号“蜜桃乌龙”,当时刚买不久,心疼了好久。
再往下翻,有一个用了一半的便利贴本子,上面全是我写的便签——“陆总,方案已发邮箱,请查收”“陆总,这个月的报销单放您桌上了”“陆总,下午的会我请病假,头疼”。每一张都被保留着,有些边角甚至被人用胶带重新粘过。
最底下压着一张折好的A4纸,纸质泛黄,折痕处都快磨破了。
我打开那张纸,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那是一封离职申请书。
准确地说,是一封没有写完、更没有任何人看到过的离职申请草稿。那是我入职一年半的时候写的。当时被陆景琛连续打回七版方案,在工位上崩溃大哭,觉得自己干不下去了,打开文档敲了这封申请书。
但我最终没有提交。哭完之后擦干眼泪,重新打开了第八版方案的文档。
这份草稿我明明记得自己删掉了。
“你怎么……”我的声音哑了,“你怎么会有这个?”
陆景琛没有说话。他从盒子里拿起那张工牌,指腹摩挲过上面我那张傻乎乎的照片,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入职第二个月,”他缓缓开口,“有一天加班到很晚,你趴在工位上睡着了。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桌上,我看着它看了很久。”
“后来你醒了我还没走,你慌慌张张收拾东西,工牌掉在地上你没注意。我捡起来,本来想第二天还给你。”
“但你没有来。”
他说的是我入职第二个月发高烧请假两天那次。
“我把工牌放在抽屉里,想着等你回来再给你。但是你回来之后去行政部补办了一张新的,我就没有还了。”
他垂下眼睛,指尖停在那张工牌上。
“再后来,你丢的每一样东西,我都捡了。”
我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那支蜜桃乌龙口红,是我在茶水间补妆时随手放窗台上忘记拿的。便利贴本子是换办公室时收拾东西漏掉的。那封离职申请书草稿——我明明记得自己删掉了。
“草稿你怎么拿到的?”
陆景琛难得地沉默了几秒,然后别过脸去,耳根又红了。
“你那天下班没关电脑。”
“你翻我电脑?”
“我要批方案,你发给我的文档里有桌面截图的缩略图,”他辩解得很快,“我点开看文件路径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
“陆景琛,你觉得这个解释有人信吗?”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我低头重新看盒子里的东西。一个被公司CEO悄悄收藏了三年的纸盒子,里面装满了员工丢失的杂物——不,不是杂物。是他每一次想跟我说点什么、最后都咽回去的话。是他每一个想靠近的瞬间,最后都变成一句“方案重做”。
“你今天早上说,”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抖,“你说这三年不是只有我在追人。”
“嗯。”
“那你追人的方式就是让人改八遍方案?”
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笑,而是一种很无奈、很认栽的笑。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肩膀微微塌下来一点,像放下了什么端了很久的架子。
“林见鹿,我要是会追人,还会等到今天?”
这句话说得太实在,我竟然无法反驳。
手机响了。
我看了一眼屏幕,是方妙妙。接起来,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姐妹,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你说。”
“苏瑾言刚刚来我们部门了。”
我的心下意识跳了一下,然后迅速想起陆景琛正站在我面前,我强装镇定:“他来干什么?”
“送奶茶,”方妙妙压低声音,但完全压抑不住八卦的激动,“给整个市场部都送了。然后他单独拿了一杯递给我,让我转交给你。”
“给我?”
“对,他还让我给你带句话,”方妙妙深吸一口气,“他说——”
“‘恭喜。陆总人很好,你眼光终于好了一回。’原话。”
我拿着手机僵在原地。
陆景琛显然也听到了,嘴角的弧度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扬。他伸手从我耳边把手机拿过去,对着话筒说了句“谢了,奶茶算我的”,然后直接挂断。
“你干什么——”
“帮你回复,”他把手机塞回我手里,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以后苏瑾言的消息,我帮你回。”
“凭什么?”
“凭你是总裁办特别助理,兼陆景琛专属,”他一字一顿,“专属两个字什么意思,需要我给你解释吗?”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震得我床头柜都在嗡嗡响。我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看到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读消息提示,来自各个部门群、项目群、甚至还有公司羽毛球社团群——我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加的。
最先弹出来的是方妙妙的私聊,连发了十几条,最后一条是三个感叹号加一个“醒来速回”。
我点开她发来的第一张截图,瞬间清醒了。
那是一封全员邮件。发件人:陆景琛。发送时间:凌晨五点半。
标题:【通知】关于设立总裁办特别助理专属支持区域的相关安排。
正文第一段:“即日起,公司十七层茶水间西侧区域划为总裁办特别助理林见鹿个人专属投喂区。请各部门同事务必遵守以下规定:该区域所有零食、饮品仅供林见鹿本人取用;如需投喂,请提前与总裁办预约登记;任何未经许可的投喂行为将被视为违规。”
第二段:“另,技术部苏瑾言所赠奶茶已被本人代收,下不为例。”
我瞪着手机屏幕,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专属投喂区”是什么东西?陆景琛五点半不睡觉在写这种东西?还有第二段那个“下不为例”,他是在跟全公司宣誓主权吗?
我颤抖着手指往下翻聊天记录。
公司大群已经炸了。凌晨五点半的邮件,六点就开始有人回复。行政部说收到,技术部发了个大拇指表情,财务部总监回了一句“已阅,支持”。最离谱的是法务部,居然回复了三个字:“有据可依。”
有据可依是什么意思?哪条法哪个据?
方妙妙又发来一张照片。她拍的,十七层茶水间实况。
原本普通的茶水间现在被改造得焕然一新。靠墙摆了一个三层高的白色储物柜,玻璃柜门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用加粗黑体打印着几个大字——“林见鹿专属投喂柜,仅供此人”。感叹号还是红色的。
柜子里面已经塞了不少东西:进口巧克力、即食燕窝、各种口味的薯片、独立包装的小蛋糕、几瓶我没见过牌子的气泡水。第一层正中间放着一整排生椰拿铁的原材料——椰浆、浓缩咖啡液、还有一袋方糖。
柜子旁边立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工整的粉笔字写着:“今日推荐:生椰拿铁(全糖去冰加双份椰冻)。投喂人:L先生。”
L先生。
陆景琛。
我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但完全压不住我脸上的热度。这个男人到底在干什么?他把公司茶水间改成我的私人零食铺,还署名“L先生”?他是觉得全公司猜不出来L是谁吗?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苏瑾言的私聊。
上次跟他聊天还是一周前我问技术问题,现在对话框突然冒出一个红点,我犹豫了三秒才点开。
苏瑾言:“林见鹿,昨天的奶茶你喝到了吗?”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他又发了一条:“哦对,陆总代收了。他说你喜欢全糖,我买的是半糖,下次注意。”
下次注意?还有下次?
我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谢谢”的表情包。
苏瑾言秒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对了,陆总让我以后有工作对接直接找总裁办,他说你现在归他直属管理。恭喜升职。”
归他直属管理。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完全不是那回事。
我放下手机,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出门。今天必须跟陆景琛好好谈谈。他这样全公司公开操作,我以后怎么跟同事相处?怎么去食堂吃饭?怎么在茶水间摸鱼?
到了公司楼下,我发现我完全多虑了。
前台小陈看到我,站起来喊了一声“林姐早”,声音比平时大了两倍,大堂里好几个人同时转头看我。等电梯的时候,旁边站了两个技术部的程序员,其中一个偷偷用胳膊肘捅了捅另一个,压低声音说了句“就是她”,另一个立刻站直了。
电梯到十七层,门一开,迎面碰上我的前组长周姐。
周姐在市场部干了八年,是我入职时的直属领导,也是全公司最爱给人穿小鞋的人。我加班改PPT的夜晚有一半拜她所赐,报销单被打回来十次有八次是她在卡流程。
她看到我,脸上堆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见鹿啊,恭喜恭喜!”她热情得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就说你是个有出息的,当初招你进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那个,你帮姐在陆总面前美言几句呗,我们部门那个预算……”
“周姐,”我打断她,“我调岗了,预算的事您走正常流程。”
她的笑容僵了一秒,但很快又恢复了:“对对对,你现在是总裁办的人,不管市场部的事了。那改天一起吃饭?”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笑脸一点一点收起来,露出底下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表情。
我忽然觉得有点爽。
到了十七层,茶水间门口围了好几个人。方妙妙站在人群中间,手里举着手机在直播:“家人们看这边,这是我们公司最新热门打卡点——林见鹿专属投喂柜。目前柜内已上架十二种零食、六种饮品,全部标注‘仅供此人’。据说今天早上陆总亲自来检查了库存,补了两盒马卡龙……”
“方妙妙!”
她看到我,手机差点掉地上,但职业素养让她先对直播间说了句“本期主角已到场,先下播”,然后关掉摄像头朝我扑过来。
“姐妹!你火了!全公司都疯了!”她抓着我的胳膊晃,“你知道今天多少人跑来十七层打卡吗?隔壁大厦的都来了!物业刚打电话问我们是不是开了什么网红店!”
“你冷静一下——”
“我冷静不了!你知道那个投喂柜是谁送来的吗?凌晨四点半!陆景琛亲自盯着物流公司搬上来的!保安老张亲眼看到的!他说陆总穿了一身运动服,亲自组装那个柜子,装完还拿湿巾擦了三遍!”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凌晨四点半。他五点发邮件。也就是说,他先跑了一趟公司,把柜子装好、擦干净、摆上第一批零食,然后才坐回办公室,用那种冷静到近乎公事公办的语气,给全公司发了一封关于“专属投喂区”的邮件。
这人是不会累吗?
还是说他太兴奋了根本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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