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个瞬间,是看到副驾座椅被调到一个陌生的角度。
陈屿的手停在半空,手机屏幕上是妻子苏晚发来的消息:“加班,晚回,你先睡。”
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分。
可他此刻就站在她公司楼下,B2层停车场,她常停的那个C区023号车位。车在,人不在。副驾的座椅靠背被放倒过,安全带的卡扣歪向一边,那是副驾有人且坐姿随意时才会留下的痕迹。座椅缝隙里,有一根不属于苏晚的短发,硬而短,带着点哑光的深棕,像是精心打理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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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把那根头发拈起来,对着停车场昏暗的灯光看了两秒。
他没动,也没皱眉。只是把头发丝绕在了自己的小指上,像戴了一枚不存在的戒指。然后他转身,按了电梯。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苏晚的对话框,他敲了两个字:“好的。”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顺手从外套口袋摸出一盒薄荷糖,倒了一颗在嘴里,用力咬碎。
电梯门开,他走进去,按下一楼。
那根头发丝还绕在他指间,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勒得他指腹发白。
第一章. 早餐
陈屿是在三个月前注意到苏晚的行程开始变得比天气预报还准时的。
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厨房里的咖啡机准时响起,随后是拉花缸磕在台面上细小的脆响。苏晚做拿铁的手艺在婚后第三年达到了可以开店的水准,但最近她开始不喝第一口。她把那杯拉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的咖啡放在流理台最左边,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两个保鲜盒,一盒切好的芒果,一盒是昨晚睡前就分装好的全麦三明治。
“我走了。”
她总是在七点三十五到三十七分之间拎着包和那个印着某家烘焙店logo的纸袋出门,纸袋里装着那两个保鲜盒。
陈屿通常坐在餐桌北侧,面前摊着平板,看行业新闻。他会回一声“嗯”,头偶尔抬起来,看她弯下腰换鞋。
最初两周,他觉得可能是她最近喜欢上公司楼下的果茶店,打包当早餐。直到有一天他出差提前回来,六点四十进的门,看到苏晚正在往那两个保鲜盒里摆切好的芒果,三明治也是刚做好的,面包边切得干干净净,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了一小盒蓝莓。
“今天怎么这么丰盛?”他随口问。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像往油锅里丢了一滴水,但很快就恢复了。“最近在控制饮食,”她盖上保鲜盒盖子,声音是平的,“中午带饭。”
“你什么时候开始吃午饭了?”陈屿在笑,语气里没有试探。苏晚中午从来不吃饭,她说吃完脑子发昏,下午没法开会。这是个雷打不动的习惯,从他们认识那年开始。
“换换口味。”苏晚把那两个盒子装进纸袋,拉链头划出清脆的一声。“走了,今天早会。”
门关上,陈屿站在原地。他看了一眼流理台,那杯拉花拿铁还在。他没碰,转身进了浴室。
第二天,他七点十分就坐在了餐厅。苏晚照常做咖啡,照常切水果,照常装好两个保鲜盒。
“你最近早上起得真早。”苏晚把纸袋放在玄关柜上,弯腰系鞋带。马尾从她肩头滑下来,露出一截后颈,上面挂着一根细细的铂金链子,吊坠是一颗很小的碎钻,卡在锁骨窝里。
那是上个月她生日,陈屿送的。
“今天顺路吗?”陈屿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黑咖啡,苦味从舌尖直接冲到胃里。
苏晚的动作停了不到半秒。“顺啊,和以前一样。绕一下走环线。”
“哦。”陈屿放下杯子,“路上堵吗?”
“还行。走了。”苏晚拎起包和纸袋,推开门。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扫过陈屿的脚踝。他穿着棉拖鞋,脚趾却不自觉蜷了一下。
第三天,陈屿没在餐厅等。他去了书房,拉开窗帘一角。
七点三十一分,苏晚的车驶出车库。白色的SUV,车牌尾号是他挑的,她的生日。陈屿看着她开到小区门口,没有右拐上环线。她左转了。左转那条路,通往城北科技园,那里是苏晚公司总部,距离小区十二公里。而她公司所在的金融港,应该右转走城南快速路。
陈屿把窗帘放下,回到餐桌前,那杯拉花拿铁还在,奶泡已经塌了,拉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
他端起自己那杯黑咖啡,一口喝完。杯子放回桌上时,指节磕到杯沿,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一个名为“晨间出行助手”的App,点开“历史轨迹”。上面显示,苏晚的车在过去两周里,有十二天的起点是她公司楼下——B2层C区023号车位,终点却是城北科技园,停留时长都在两到三个小时之间,然后调头去金融港。每天早上七点五十到八点十分之间抵达科技园,十点二十到十点四十之间离开。
而今天,七点三十三分,车已经上了城北快速路。
陈屿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他站起来,收拾了桌上两个空杯子,放进水槽。水流声很大,他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残渣被冲走,顺着漩涡卷进水漏。他关上水龙头,厨房安静下来,只有冰箱低沉的嗡鸣。
他擦干手,拿起手机,点开苏晚的微信头像。他们上一次聊天是昨晚十一点,她说“晚安”,他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他打了四个字:“今天顺路。”
发出去之后他没锁屏,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等着“对方正在输入”出现。
三十秒,没出现。
一分钟,没出现。
三分钟,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来自苏晚:“刚到,今天路上有点堵。”
陈屿看着这条回复,打了三个字:“那挺巧。”
苏晚回了一个问号。
陈屿又打了一行:“我刚看你车在城北,以为你走那条线了。”
这条发出去之后,对话框上方真的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大概二十秒,然后消失了。又过了十秒,又跳出来,再消失。前后大概重复了三次,最后苏晚发过来一条语音。
陈屿点开,贴到耳边。
苏晚的声音很轻,背景里有电梯到达的“叮”一声。“你刚说城北?我看错了吧。我今天走环线,可能定位飘了。你上午没事吗?起这么早。”
陈屿听完语音,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衣帽间,拉开衣柜门。他选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呢大衣。出门前他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的脸色和毛衣差不多灰。
他没开车。打了辆车,跟司机说:“去金融港,深蓝国际中心。”
路上他靠着车窗,看着街景往后倒,脑子里很空。前排司机在放电台,一个女主播在念情感热线,说一位先生的老婆最近总加班,他觉得不对劲。主持人问:“你们多久没好好说话了?”那先生说:“记不清了。”主持人又说:“你试着问过她为什么吗?”那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问了,她说我烦。”
陈屿听到这里,掏出手机,把那个“晨间出行助手”的App卸载了。
车停到深蓝国际楼下,他付了钱下车。他没有进去,在楼下的星巴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没加糖。
苏晚的公司在一楼的玻璃幕墙上挂着银灰色的金属字,来来往往的人从门禁闸机进出,刷工牌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都能听见。
他从上午九点坐到十一点半,中间去续了一杯,换了杯热拿铁。他想起今早苏晚那杯没动的拉花,不知道怎么的,觉得手里这杯特别烫,烫得他指节发红。
十一点三十七分,苏晚从闸机口出来。她穿着那件他上个月陪她去买的米色羊绒大衣,手里拎着那个烘焙店纸袋。她没往星巴克的方向看,径直走向地下车库的入口。
陈屿放下咖啡,跟了出去。他没靠太近,隔着大概二十米的距离。看着她走进B2层,走向C区023号,按了钥匙,车灯闪了两下。她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先把纸袋放进副驾,然后坐进去,发动车子。
陈屿站在一根立柱后面,看着她打了左转向灯,车缓缓驶出车位,上坡,出了地库,左转上了城南快速路。
他也打车,跟了上去。在城北科技园A座楼下,苏晚的车停了。她下车,没熄火,副驾的门从里面推开。一个男人下来,穿着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捏着一个保温杯。他身高大概一米八,头发是深棕色,梳得很整齐。他弯腰冲车里的苏晚说了句什么,苏晚笑了笑,很短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种。
男人关了副驾门,手插进裤兜,朝A座大堂走去。苏晚的车停在那里,大概停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才调头,往金融港的方向开走。
陈屿坐在出租车后排,隔着一条马路看着这一切。他让司机掉头,开回金融港。下车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四十分。
他坐在深蓝国际楼下花坛边的长椅上,一直坐到下午五点。阳光从暖和变得凉了,照在脸上像水。五点十七分,苏晚的车从地库出来,这次副驾没人,车窗摇下来一半,能看到她侧脸的轮廓,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
陈屿站起来,腿有点麻。他走了两步,在路边拦了辆车回家。
第二章. 薄荷糖
回家之后陈屿做了晚饭。番茄牛腩,清炒芦笋,还蒸了一条鲈鱼。
苏晚七点半进门,看到桌上摆好的菜,换鞋的动作顿了顿。“你今天怎么做了这么多?”
“没事,下午回来得早。”陈屿把汤碗端上桌,围裙还没解。“去洗手吧。”
苏晚放下包,洗完手回来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腩。“好吃。”她说。
陈屿坐在对面,给自己盛了半碗饭,没怎么动筷,看着苏晚吃。“今天工作忙吗?”
“还行,开了三个会。”苏晚喝了口水,“你下午没去公司?”
“嗯,调休了半天。”
苏晚没追问,低头喝汤。
陈屿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打开门,拿出那盒昨晚剩下的蓝莓,放到桌上。“补充点维生素。”
苏晚看了他一眼,拈起一颗放进嘴里。“你今天怪怪的。”
“哪怪?”
“说不上来。”苏晚抽了张纸巾擦手,“就是太安静了。”
陈屿没接话,坐下来,开始吃饭。米饭一粒一粒的,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吃完饭他收拾碗筷,苏晚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他洗完碗擦干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苏晚。”
“嗯?”她头没抬,拇指在屏幕上划。
“下周你生日,想怎么过?”
苏晚终于抬起头,把手机翻过去。“不用特别过吧,又不是整岁。就咱们俩吃个饭就行。”
“行。”陈屿说,“那你下班我来接你。”
苏晚顿了一下。“不用,我下班时间不一定。你把餐厅定好,我自己过去。”
“嗯。”
两人之间隔着一只靠枕的距离,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空调送风的嗡鸣。陈屿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书房。
他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城北科技园A座那家公司的名字。是家做智能硬件的初创公司,规模不大,十几个人的团队。他点进“团队介绍”那一页,往下拉,看到一个名字——周衍。
头衔是技术总监。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和今天一样的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头发深棕色,梳得很整齐。笑起来的样子在镜头里有点拘谨,嘴角弧度很平,但眼睛弯着。
陈屿把页面关了。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他盯着黑下去的桌面背景,是自己和苏晚在洱海边拍的合照。她穿着白裙子,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得露出牙齿,他揽着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头顶。
他点击“更换桌面背景”,换成了系统默认的蓝色风景。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一个做私家侦探的大学同学发了条消息,什么也没多说,只发了一个名字和一个公司名。
对方回了个“OK”的emoji。
陈屿把手机丢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书房天花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吊灯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根干涸的河床。他盯着那条裂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窗边,拉开窗帘。对面楼的灯亮了大半,一格一格的,都是别人的日子。他摸进口袋,那颗薄荷糖的盒子已经空了,他捏扁了铁盒,金属边硌着掌心,出了一圈红印。
他走回卧室,苏晚已经洗了澡,靠在床头看书,是那本买了三个月还没翻过一半的心理学通俗读物。她头发半干,披在肩上,把枕套洇湿了一小片。
陈屿躺在她旁边,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是白桃味,她最近刚换的。之前她用了一年的雪松味,他不喜欢,他觉得像在森林里迷了路,但从来没说过。
“陈屿。”苏晚把书合上。
“嗯。”
“你这几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年底了公司事多。”陈屿翻了身,背对着她。
苏晚没再说话,她关了自己那侧的灯。卧室暗下来,只剩他床头那盏小的阅读灯还亮着,光晕拢成一圈,照着他后脑勺的头发,有几根白的,夹在黑发里。
他伸手摁灭灯。
黑暗里声音显得特别清楚。苏晚翻了身,被子窸窣响,然后是她匀称的呼吸。他听着那道呼吸,判断她什么时候睡着了。大概是十二点十分左右,她的呼吸变得又慢又深。
陈屿睁开眼,在黑暗里坐起来,赤着脚走到客厅,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包新的薄荷糖。他撕开包装,倒了两颗在嘴里,咬碎的时候牙齿相碰,发出细小的“咔”。
他坐在沙发上,没开灯。月光从阳台落地窗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窄长的白。客厅角落里苏晚的瑜伽垫还铺着,旁边放着她早上没来得及收的纸袋,烘焙店logo朝外。
他走过去,弯腰,打开纸袋。里面没有保鲜盒,有一个扁平的快递信封,封口没粘牢,露出一角——是张照片。他抽出来,就着月光看。照片里是两个人,苏晚和周衍,在一个类似会议室的地方,桌上摊着图纸,苏晚的手搭在周衍的小臂上,指节搭着袖口,像是刚按住他,又像只是无意搁在那儿。
他看不出日期,照片背面没写。他把照片放回去,信封塞回纸袋,纸袋放回原来的位置。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分,苏晚走进厨房。咖啡机开始响,拉花缸磕在台面上。
陈屿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两个空杯子,一杯是他的黑咖啡,一杯是给苏晚留的。他没喝,两手交叠搁在桌上,食指轻轻点着手背,像敲着某种看不见的节拍。
苏晚端着拉花好的拿铁走过来,看到那杯黑咖啡,微微皱眉。“你早上不喝冰的了?”
“今天想喝热的。”陈屿说,然后从脚边拎起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桌上,朝她推过去。“顺路,给你买的。”
纸袋里是十个打包好的三明治,切成三角形,用油纸包着,整整齐齐码成一摞,上面贴着手写的标签——全麦鸡胸、金枪鱼、火腿芝士,每个口味各两份,还有一个香蕉花生酱的,单独用保鲜盒装着。
苏晚看着那摞三明治,手上的拉花杯停在半空。“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你早上不是给男同事带早餐说顺路吗?”陈屿把纸袋口折好,声音很平,目光停在苏晚脸上。“我觉得光带一份不太够。我今天请假,帮你送去你们公司,发全部门。省得别人以为你偏心。”
苏晚手里的杯子搁到台面上,发出“咔”的一声,杯底磕到岩板台面,奶泡震了一下,拉花散了。
“你说什么?”她声音压得很低,像一根线绷到最紧,再用力就会断。
陈屿站起来,拿起那袋三明治,拎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我说得不够清楚?那我换个说法——你天天给男同事带早餐,说我送你不行,现在你送别人就行,是这意思吧?”
苏晚的脸白了。从脸颊到嘴唇,血色褪得像被水冲走的颜料,只剩下底层的冷白。她站在那里,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松松的蝴蝶结,咖啡机的蒸汽还在滋滋往外冒,白色水汽模糊了她半张脸。
陈屿看着她,手垂在身侧,拎着那袋三明治的手指慢慢收紧,牛皮纸袋被攥出了褶。
“我今天请假了,”他把话说得很慢,“我有的是时间。你带路,我跟你去公司,把这十份三明治发了。”
他把“发了”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咬碎一颗薄荷糖。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发颤。“陈屿,你听我说。”
“你说。”
苏晚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把什么话咽回去,又像是正在编造。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速很快。“那个人是我以前的同事,最近家里出了事,他……他状态不好,我顺路带他一段,怕他出意外。早餐也是顺手多带一份。我没告诉你,是怕你乱想。”
陈屿听完了,点点头。
“行。”
他把纸袋放在玄关柜上,弯腰换了鞋,起身的时候看着苏晚。“那走吧,我们一起去看看你那位同事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苏晚愣在原地,声音很干:“你什么意思?”
陈屿没再说话,他打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站在门口等,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摸到那盒薄荷糖,铁皮盖子硌着指腹。
他等着苏晚跟上来。
第三章. 礼物
苏晚没有跟上来。
她站在玄关,手扶着鞋柜,指节攥得发白。陈屿在门外站了大概十秒,风灌进来把他衣摆吹得往后飘,他才迈步跨出去,反手关上门。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
他没走远,在电梯口停住。过了两三分钟,门从里面打开,苏晚追出来,换好了鞋,手里拎着包,没拿那袋三明治。她快步走到陈屿身边,和他隔了半个身位,按了电梯下行键。
“你别去公司。”她说,声音低,语气像是在谈判。
陈屿没回答,电梯到了,他先进去,手搭在开门键上等。苏晚犹豫了两秒,跨进来,站到他斜后方。轿厢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脸,一个垂着眼睛看地面,一个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到一楼,陈屿先走出去,苏晚跟在后面。停车场里车不多,C区023号停着那辆白色SUV。陈屿走到驾驶座那一侧,拉开车门,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晚站在两三米外,没动。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语气里透出一丝烦躁。
“不是我想怎么样。”陈屿把门又推开了一点,“是你想怎么样。你今天要去公司吧,你同事还在等你吧。我刚好有空,送你。”
苏晚咬着下唇,她咬得很用力,唇色从泛白又变成充血的红。她终于走过来,钻进驾驶座,重重关上门,按下中控锁。陈屿听到锁弹起的声音,他没去拉副驾的门,转身走向小区门口,打了辆车。
上车后他跟司机报了城北科技园。
他拿出手机,侦探同学昨晚发来的资料还没细看。他点开文件,滑动屏幕。周衍,三十二岁,离异,无子女。在苏晚公司做技术外包合作,最近确实在打离婚官司,原因是前妻怀疑他有外遇。但资料里附了一张截图,来自某社交平台的私密账号,头像是周衍,最近一条动态发在三天前:“每天有人接送的日子,感觉又可以撑下去了。”配图是一张从副驾拍的晨光,挡风玻璃外是城北快速路,反光镜里能看到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指甲涂着裸粉色甲油。
那是苏晚的手。
陈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大腿上。出租车在城北科技园门口停下,他付了钱,下车。他没进A座,在对面一家便利店门口站定,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两口。十月的风有点干了,吹在脸上发涩。
八点四十分,周衍从A座出来,站在门口抽烟。他穿着深灰色针织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指夹着烟,低头看手机。过了大概五分钟,苏晚的车到了。她今天换了一辆深蓝色轿车,不是她平时开的那辆白色SUV。
陈屿认出了车尾的划痕,那是去年冬天苏晚倒车时蹭的,还没来得及修。
苏晚的车停在路边,周衍掐了烟,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门没关紧,留了一条缝。陈屿站在便利店檐下,隔着几十米,看着那条缝。他看见苏晚侧过身,朝副驾递了什么东西。周衍接过来,低头笑了一下,那笑隔着距离看不清细节,但他能看到对方肩膀微微耸动,是那种放松的、习惯了的姿态。
车没有立刻开走。停了大概三四分钟,然后缓缓驶离,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陈屿把那瓶水喝完了,塑料瓶捏扁,扔进垃圾桶。
他走进A座,到前台:“你好,我找一下周衍,技术总监。”
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他,笑了笑:“周总监刚出去,您有预约吗?”
“没有。”陈屿也笑了笑,“那我在大厅等他回来。”
他在大厅沙发上坐下来,翻手机。苏晚的微信没有新消息,朋友圈也没有更新。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周衍一个人回来了。他从旋转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和早上陈屿放在玄关的那个很像,但小一些,里面装着一杯咖啡,杯套上印着科技园门口那家咖啡店的logo。
陈屿站起来,叫了一声:“周衍。”
周衍回头,看到陈屿,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打量了陈屿两秒,然后开口:“你是?”
“苏晚的丈夫。”陈屿走到他面前,伸手。“陈屿。”
周衍没和他握手,手插在裤兜里,手里还攥着那杯咖啡。“苏晚提过你。”他说,语气和表情一样平。
“是吗?”陈屿收回手,“提我什么?”
“说你工作忙。”周衍侧了一下身,示意他往旁边走两步,到了大厅角落的休息区,两人面对面站着。“陈先生,你找我什么事?”
陈屿没绕弯子。“你每天坐我老婆的车,她每天给你带早餐。你知道她结过婚吧。”
周衍靠在墙边,喝了一口咖啡。“知道。但我们之间没什么。她是我朋友,最近我离婚,状态不好,她顺路带我一段。早餐是顺手,她给我就拿着。”
“顺手。”陈屿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在嘴里品一颗苦橄榄。“她顺路帮你带了三个月早餐,顺路接送了你三个月,顺路把副驾座椅调成你的角度,顺路让车门留条缝等你。你知道她早上几点起来切芒果吗?”
周衍的眉头动了一下,脸上的平终于裂开一道缝。他低头,拿吸管搅了搅咖啡,冰块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先生,我没有义务跟你交代这些。”他说,“但如果你觉得有问题,你可以去问你老婆。她怎么跟你解释,是她的事。”
陈屿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移到他左手中指上。
那里有一圈浅浅的戒痕,像是刚摘下婚戒不久,皮肤的凹陷还没完全恢复。陈屿想起苏晚最近也戒掉了戴婚戒的习惯,她说洗手不方便,摘下来收着了。
“她给你解释过了。”陈屿说,“她说是同事。”
周衍抬起眼,那一眼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怜悯。“她怎么说,那就是什么。”
说完他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陈屿站在原地,没有追。大厅的中央空调吹得很足,他站了大概两分钟,走出A座。阳光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柏油路面上反光,他眯了眯眼。
他打了一辆车,去深蓝国际。
到了地下停车场,他走到C区023号车位,那辆白色SUV停在里面,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平安符,红色的穗子垂下来。那是他妈去庙里求的,去年过年时挂上去的。陈屿伸手摸了摸穗子,柔软的丝线摩挲过指腹。
他绕到副驾一侧,透过玻璃往里看。座椅靠背的角度确实比驾驶座要倾斜一些,安全带卡扣的磨损痕迹也更重。他拉开副驾的门,俯身伸手到座椅和中央扶手之间的缝隙里摸了一下,摸出一张揉成团的发票。
他展开来,是城北一家花店的,日期是前天。品名是“白色郁金香”,数量一束,价格两百四。
陈屿把发票叠整齐,放进自己大衣内袋。然后他把副驾门轻轻关上,关得比平时更轻,生怕吵醒了什么。
他回到地面,在深蓝国际对面的一家面馆坐下,要了一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的时候他拿起筷子,捞了几根送进嘴里,嚼着嚼着,突然停下来。他看着碗里浮着的香菜,想起苏晚不吃香菜,所以她做三明治也从来不放。
但他们刚认识那年冬天,她看他吃牛肉面加了两大勺香菜,笑着说:“你好厉害,这个味儿我一口都受不了。”
陈屿放下筷子,叫了老板结账。走出面馆,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苏晚发了条消息:“中午有时间吗?我在你公司楼下。”
消息发出去,他靠在路灯杆上等。
这回苏晚回得很快:“今天中午约了客户吃饭,改天吧。”
陈屿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好。那晚上。”
苏晚:“晚上再说。”
他锁了屏。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把影子缩得很短,短到几乎踩在自己脚底。他低头看着那团模糊的阴影,站了很久。
第四章. 蜡烛
那天晚上苏晚九点四十才到家。
陈屿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着一个他没看过剧名的连续剧。茶几上摆了两道菜,用保鲜膜覆着,一盘清炒虾仁,一碗排骨汤。
苏晚进门看到那两道菜,钥匙扔进玄关的托盘,发出一声脆响。“你还没吃?”
“等你。”陈屿按了遥控器关电视,屏幕倏地黑下去,客厅里暗了几分。
苏晚走到茶几前,没坐,弯腰揭开保鲜膜看了一眼。“凉了,我去热一下。”她端起菜进了厨房,微波炉响起来,嗡嗡的低鸣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突兀。
陈屿坐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她脱了大衣,里面是一件黑色针织衫,后腰处的布料有些皱,像是坐了很久的车磨出来的。她站在微波炉前,一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捏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台面上。
“叮”,微波炉响了。苏晚把菜端出来,又热了碗汤,端过来放到茶几上。两人面对面坐着,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坐在地毯上,中间隔着茶几,像隔着一条河。
陈屿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虾仁放进嘴里。没什么味道,他嚼了几下咽下去。“今天客户怎么样?”
“还行,谈得比较顺利。”苏晚舀了一勺汤,低头吹了吹,热气扑在她脸上,凝成细小的水珠挂在睫毛上。
“你最近换车了?”陈屿又夹了一颗虾仁,没看她。
苏晚的手停了半拍。“那辆深蓝色的?朋友的。我车送去保养了,借开两天。”
“哦。”陈屿点点头,“我看到你中午开车走城北了。”
苏晚放下汤勺,勺柄磕到碗沿,发出一声清亮的响。她抬起头,看着陈屿,目光里有一种被冒犯的警觉。“你跟踪我?”
“没有。”陈屿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我中午去你公司找你,你没空,我就自己走了。刚好在城北看到你的车。”
苏晚看着他,看了很久。她脸上的表情从警觉变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什么防线被撬开了一道缝,但她还在努力把缝堵上。
“陈屿,”她叫他的名字,“你有什么话你就直说。”
陈屿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他看着她,目光慢慢扫过她的脸,从额头到下巴,像重新认一遍这个人。
“那个男的,叫周衍。”他说,“你每天早上绕八公里去接他,给他带早餐。你为了他把车换了,为了他在副驾上留花。他离婚是因为他前妻怀疑他出轨,他前妻怀疑得对不对,你不知道吗?”
苏晚的脸彻底白了。不是早上那种泛白的,是像被人抽走了所有血色的白。她坐在那里,两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节互相碾磨,发出细微的、骨节摩擦的声响。
“你查我?”
“我没查你。你车每天都在城北科技园停两个多小时,我眼睛没瞎。”陈屿的声音一直很平,像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但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捻着裤缝,捻出一道深褶。
苏晚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客厅里只剩下空调送风和隔壁隐约的电视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交握着的,指节泛白。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他是我大学同学。我们在一起过三年。后来分了,我没跟你说过。”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最近离婚,状态很差,我有几次晚上接到他电话,他在哭。我没办法看着他……不管。”
陈屿听到“在一起过三年”这几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钝钝地击了一下。不疼,就是闷,像胸口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所以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每天去接他,带早餐,副驾留花,换车。你说你顺路。”
“是顺路。”苏晚抬高了声音,但很快又压下去,“城北和金融港确实不顺路,但城南快速路过去也就多二十分钟。他住在科技园边上,我早点出门就行了。”
“多二十分钟,少二十分钟。”陈屿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重。“你每天早上提前四十分钟起床,切水果,做三明治,拉花拿铁。你给我做过几个月早餐?”
苏晚被他问住了。她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眼眶慢慢红了,水光蓄在眼角,但没落下来。
“陈屿,”她说,“我知道这件事我做的不对。我没告诉你,是我怕你多想。但你如果非要这样审我,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没什么好说的?”陈屿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一截蜡烛被风吹得只剩下最里层那一点微弱的蓝。“你每天去接另一个男的,给他做饭,陪他上班,你跟我说你没什么好说的?”
苏晚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又停住,背对着他。
“你想怎么办?”
陈屿坐在那里,没有动。茶几上的排骨汤已经不再冒热气了,虾仁的油凝了一层薄薄的白。他看着苏晚的背影,她穿着黑色针织衫,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底下微微凸起,像缩起来的翅膀。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像沙子散在风里。
苏晚进了卧室,门没有关紧,留了一条缝,灯光从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长的亮。陈屿坐在黑暗里,盯着那道亮光,像盯着一道伤口。
他摸出薄荷糖盒子,倒了两颗在嘴里。咬碎第一颗的时候,牙齿碰到舌尖,一股尖锐的凉意从口腔直蹿到鼻腔。他“嘶”了一声,闭上眼,整个人靠进沙发里。
墙上挂钟指向十点二十七分。
他坐了很久,直到苏晚卧室的灯灭了。客厅彻底暗下来,只剩窗外远处高楼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片模糊的光晕。
陈屿站起身,走到厨房。他打开冰箱,里面还有半盒芒果,切好的,装在保鲜盒里。他拿出来,打开盖子,芒果的甜味扑出来。他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腻。
他把保鲜盒盖回去,放回冰箱。关上冰箱门的时候,他低头看到流理台上那包薄荷糖的包装纸,撕开的口子歪歪扭扭,像一道没合拢的疤。
他回到卧室,轻手轻脚躺下来。苏晚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装睡。他躺在床沿,和她之间隔着大半个床位的距离,像隔着一道干涸的海。
第五章. 邻居
第二天早上陈屿醒来的时候,苏晚已经出门了。
床头柜上放了一张便签纸,是她留的字条:“我去公司了,早餐在微波炉里,你记得热。”
陈屿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他穿好衣服,走进厨房,微波炉里果然放着一份三明治,用保鲜膜包着,旁边还有一杯豆浆,用保温杯装着。他拿出三明治咬了一口,全麦的,里面夹了煎蛋和生菜,是他喜欢的搭配。
他站在原地,一口一口把那块三明治吃完,豆浆也喝完了。保温杯洗好沥干,放回沥水架。他做完这一切,看了一下手机,早上七点五十分。他给公司打了电话请了一天假,然后出了门。
他没有打车,也没有坐地铁。他沿着小区外面的路走,一直走到环线桥下,转弯,走上通往城北科技园的那条路。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用脚走过。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他到了科技园附近。他放慢脚步,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一瓶苏打水。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边喝边往A座方向看。
八点半左右,苏晚的车到了。白色SUV,副驾坐着周衍。车停稳,周衍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和昨天一样的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咖啡。他弯腰朝驾驶座挥了挥手,苏晚摇下车窗,两人说了几句话,隔得远,听不清内容。周衍笑着点了一下头,转身往A座走,苏晚的车没有立刻走,停在那里,直到周衍的背影消失在大堂转门后,才缓缓调头。
陈屿把瓶盖拧紧,把瓶子扔进便利店门口的回收箱。
他走到A座大堂,这次没有找前台,直接走到电梯区,按下上行键。他昨天记下了周衍的楼层。电梯到了十二楼,走出去,走廊尽头是一个开放办公区,玻璃隔断,能看到里面几个人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周衍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半开着。
陈屿走过去,敲了敲门框。
周衍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刚打开,屏幕还亮着蓝色的登录界面。他抬起头看到陈屿,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意外,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请进。”他说,语气像一个真正的主人。
陈屿走进去,没有坐。他站在办公桌前,两手插在大衣兜里,看着桌上摆着的东西——那杯咖啡,杯套上印着科技园门口咖啡店的logo;旁边还有一个透明保鲜盒,里面装着切好的芒果和几颗蓝莓,和苏晚家里用的那个同款。
“她今天也做了芒果。”陈屿看着那个保鲜盒。
周衍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目光平静。“陈先生,你又来了。”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陈屿说,声音像绷紧的弦。“她爱你吗?”
周衍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拇指绕着圈。他看着陈屿,那眼神里有一种介于同情和审视之间的东西,像是站在岸边看一个溺水的人自己挣扎。
“你知不知道她最近在做什么?”周衍没有直接回答,“她上个月帮我把离婚律师费付了,我不知道她用的什么钱。我跟她说不用,她说她存了些私房。陈先生,你老婆存了多少钱你清楚吗?”
陈屿的手在兜里攥紧了那盒薄荷糖,铁皮边缘硌进掌心。“多少?”
“八万。”周衍说,“她说她工资卡里划出来的,每个月存一点,攒了快一年。她说她本来想买一只包,后来没买。”
陈屿站在那里,脑子里像是有一面墙在往下塌。八万,攒了一年。他想起去年年底苏晚看过一款包,深棕色,牛皮,五万多,她说喜欢了好久。他当时说:“喜欢就买。”她笑了笑说:“太贵了,算了。”
她后来没买那只包。她把钱拿去给周衍付了律师费。
“那你呢?”陈屿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沙哑,“你对她是什么?”
周衍沉默了一下,手指停在桌上,不动了。“她现在是我最重要的人。”他说,“但你要问我是不是爱,我没什么好否认的。我们在一起过三年,分开是当时太年轻。现在重新遇到,我觉得她没忘了我。”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但她也没忘了你。所以她每天回去。”
陈屿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很稳。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映出他垂着的眼睑和抿紧的唇线。他看着自己,抬手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子,把露出来的毛衣领子塞回去,动作很慢,很细致。
走出A座,阳光晃得他眯了眯眼。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翻到苏晚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好。那晚上。”
他打了很长一段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回家。”
苏晚过了大概十分钟才回:“怎么了?我在开会。”
陈屿:“没事,你开完会再说。”
他回到家里,把客厅的窗帘全部拉开。阳光涌进来,铺了满地的暖。他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把苏晚的冬装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收纳箱。他没有摔东西,动作很轻,像在整理某种仪式。他把她梳妆台上的护肤品按从高到矮的顺序排好,把她的首饰盒打开看了一遍,那条他送的铂金碎钻项链躺在丝绒垫上,旁边的格子里空了一块——那里原本放着一对珍珠耳钉,是她妈妈给她的陪嫁。
他关上首饰盒。
客厅茶几上还放着昨晚没收拾的虾仁和排骨汤,已经彻底凉了,油凝成一层白膜。他把盘子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冲洗,水流打在盘沿上,油膜被冲散,卷进下水道。
他洗好碗,擦干手,走回客厅坐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苏晚发来一条消息:“我中午回来,我们谈谈。”
陈屿回:“好。”
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屏幕朝上。然后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道从阳台倾泻进来的光,在木地板上缓缓移动。光从脚边爬到他膝盖上,又从膝盖爬到他指尖。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光照亮的手指,指腹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刮的。
他等着那道光爬到胸口的时候,听到了开门声。
苏晚进来了,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蔬菜,一袋水果。她换了鞋走进来,看到陈屿坐在沙发上,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隔着大概一个坐垫的距离。
“我今天上午请假了。”她说,声音比昨晚平静了许多,像已经想好了说辞。“陈屿,我们好好聊聊。”
陈屿侧过头看她。她没化妆,素着脸,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像是昨晚也没睡好。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像他们刚认识不久时她常有的样子。
“你说。”陈屿说。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周衍是我大学男朋友,大三到大四,后来毕业他去了国外,我们就分了。去年他回国,项目找到我们公司合作,我才重新遇到他。他那段婚姻不太顺,他前妻一直在跟他闹,他整个人瘦了很多。我没想怎么样,就是看着他……我不能看着他那样。”
她说到这儿,声音有点抖。“我承认我做错了,瞒着你,每天去接他。但我和他之间没有什么。我帮他是因为我欠他的。大学的时候他帮我交过一年学费,我爸那会儿生病,家里拿不出钱,是他把他打工攒的钱全给了我。”
陈屿听着,左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右手虎口,那里有一条浅浅的纹路。
“所以你在还债。”他说。
“不是还债。”苏晚低下头,“是……我不知道怎么说。我看到他,我就想照顾他。”
“那你知道他爱你吗?”陈屿问她。语气平和,像在问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苏晚猛地抬起头,看着陈屿。她的眼睛里有惊愕,有慌乱,但陈屿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个答案,在她开口之前就看到了。
她张了张嘴:“他……”
“他说你是他现在最重要的人。”陈屿替她把话说完。
苏晚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手攥着卫衣下摆,面料被绞出一个漩涡。她没说话,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把客厅里的空气都泡湿了。
陈屿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推开玻璃门。冷风吹进来,裹着外面干燥的植物气息。他站在门口,背对着苏晚。
“离婚吧。”他说。
这两个字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但他说完之后整个客厅都安静了,连冰箱的嗡鸣都像是被掐断了。
苏晚坐在沙发上,背影僵住了。她很久没有动,久到陈屿以为时间停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伸手拉住他的大衣下摆,攥得很紧,布料在她指间皱成一团。
“陈屿。”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像从喉咙深处硬拽出来的。“你别说这两个字。”
陈屿没有转身。他看着阳台外面,楼下有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风过的时候有零星的叶片落下来,打着旋贴在柏油路面上。
“苏晚,”他说,“你爱他。”
苏晚攥着他衣摆的手松了。一点一点的,指节松开,布料从她掌心滑落。
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她转身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陈屿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风把他头发吹乱了,他抬手拨了一下,指尖冰凉。
他走进来,轻轻关上了阳台门。
第六章. 信
那天下午苏晚回了公司。
她走的时候没有看陈屿,陈屿也没有送她。门关上之后,房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走进书房,打开抽屉,在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他们结婚时签的婚前协议。他抽出来看了一遍,纸张已经有些泛黄,边角折出了毛边。
他没有再看第二遍,把协议放回去,信封搁在桌面正中央。
然后他打开电脑,登录了银行账户。他查了两个人的共同账户,查了苏晚的工资卡流水——他之前存过记录,有几次她转出的钱备注着“个人”,他把那些记录截了图,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
他关了电脑。
晚上苏晚没有回来吃饭,发了条消息说“加班,别等”。陈屿没回,自己煮了碗速冻水饺,坐在餐桌前默默吃完了。碗筷洗好,沥水架上的位置空出来,他把碗放上去,和早上那个保温杯并排。
他走进卧室,从衣柜顶层拿下一个鞋盒大小的收纳箱,里面装着他们这几年攒下来的票据——电影票、火车票、餐厅小票、旅游景点的门票。他把盒子抱到客厅,坐在地毯上,一件一件翻看。
第一张电影票是《寻梦环游记》,2017年的,座位号连着,苏晚靠在陈屿肩上睡着了,出来的时候她说片尾曲真好听。
第二张是去大理的机票,登机牌上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印着,苏晚的拼音中间被他用圆珠笔圈了一个爱心。
第三张是一张便利店的收据,2019年,凌晨两点,买了关东煮和两罐啤酒。那天是他们搬家,收拾到半夜,苏晚穿着睡衣跑下楼买吃的,回来的时候头发上沾了一根棉絮。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手指停在最后一张上。那是一张手写的贺卡,封面印着“生日快乐”,里面是苏晚的字迹,写得很工整:“陈屿,第三年。今年我们去了好多地方,明年想和你去更远的地方。晚。”
日期是两年前的。
陈屿把贺卡放回收纳箱,盖上盖子。他把收纳箱抱起来,放回了卧室衣柜最顶层。然后他走回客厅,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方远,他做律师的朋友。
他拨过去。电话接通,方远的声音在那边响起来:“屿哥,稀罕啊,这个点打我电话。”
“方远,我有事找你咨询。”
“你说。”
陈屿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我想起草一份婚内财产协议,有模板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婚内协议?你认真的?”
“嗯。”
“行,我发你一份。”方远没多问,“不过屿哥,这种协议得双方自愿签才有效,你老婆知道吗?”
“还没说。”陈屿说,“我先看看。”
挂了电话,方远很快发来了文件。陈屿下载到手机,点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条款不多,核心就是明确双方婚前及婚内财产的归属。他看完之后没有改动,存进文件夹。
他放下手机,手摸进大衣口袋,掏出那根绕在小指上的短发丝——他已经忘了什么时候解下来放进口袋的。棕色的,硬而短,在灯下泛着哑光。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口袋,又把那团发票也掏出来——白色郁金香,两百四。
他把发票叠好,塞进那盒薄荷糖的铁盒里,和糖一起。糖已经吃完了,铁盒空荡荡的,发票放进去之后盖子弹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咔”。
他把铁盒放回茶几抽屉里。
苏晚回来的时候是深夜十一点二十。她开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客厅灯还亮着,陈屿靠在沙发上闭着眼,面前摊着一本书,是苏晚看了一半的那本心理学读物。
苏晚站在玄关看着他。他没睡着,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你没回卧室睡?”苏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她的体温隔着几厘米传过来。
“等你。”陈屿睁开眼,书合上放在一旁。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茶几某处。
“我们之间的事,你处理完了吗?”他问。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我今天去跟周衍说了,以后不用我去接他了。”
“是吗。”陈屿的语气很平,像在听天气预报。“他怎么说?”
“他没说什么。”苏晚的声音低下去,“他说好。”
陈屿终于转过头看她。苏晚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红,是像整夜没睡的那种,眼眶里布着血丝。她靠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撑着的骨架,塌下去一截。
“陈屿,”她叫他,“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什么?”
“离婚。”
陈屿看着她,目光慢慢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个水杯上。杯壁上有冷凝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滑,在桌面上汇成一小滩。
“苏晚,”他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周衍对你说什么了?你今晚去见他了。”
苏晚没有回答。她的手在膝盖上交握着,拇指互相掐着,像在忍什么。过了很久,她点了点头,很轻的,像不敢用力。
“他说他这些年一直在想我。”苏晚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他说他在国外的那几年,梦到过我好几次。他说他离婚之后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我。他说他这辈子后悔的事不多,和我分手是最严重的一件。”
她说完之后自己都愣了,像是没想到会把原话复述出来。她抬手捂住嘴,指节压住嘴唇,发出压抑的、含混的呼吸声。
陈屿看着她。他没有动,没有发火,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流过喉咙,凉得发疼。
他端着杯子走回来,站在苏晚面前。
“那你怎么说的?”
苏晚仰头看他。她的脸被灯光照着,惨白。眼泪终于落下来了,无声地滑过脸颊,在下巴尖悬了一瞬,滴在卫衣前襟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
“我说我结婚了。”她说。
“然后呢?”
“他说他知道。他说他知道我结婚了,但他还是想让我知道。”苏晚的声音已经哑了,“他说他不会逼我做什么,他只是想让我知道。他说如果哪天我想……他就在那儿。”
陈屿端着水杯的手没有颤。他听完这些话,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嗒”一声轻响。
“那你呢?”他问,“你想吗?”
苏晚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交握的手背上,聚成一汪小小的水洼,然后顺着指缝渗下去。
陈屿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他等到的只有沉默和落泪。
他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门锁没有按下去,只是虚虚合着。他站在门后,背抵着门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杯水他没有喝完,杯壁上挂着一圈水渍。
他等了很久,外面一直没有动静。他走到床边坐下,摸出手机,翻到方远发来的那份协议,重新看了一遍。
窗外有风刮过,把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吹得拍打玻璃,声音像缓慢的鼓掌。陈屿把手机放在枕边,仰面躺下去。
天花板上的吊灯没有开,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投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
他知道苏晚今晚不会进来了。
他也知道,明天早上七点十分,咖啡机还是会准时响起来。
但他不确定那杯拉花拿铁,还会不会放在流理台最左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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