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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高层写字楼,是一座城市地标性的建筑,构成了大都市的天际线,也承载着无数刚踏入社会的年轻人对于职场的幻想。
这些大楼通常以压倒性的高度、富丽堂皇的外貌给人以震慑,经过的人时常想象,这些地方应该聚集着身穿拉夫劳伦、脚踩华伦天奴,张口闭口几千万元项目的精英。
“能在里面工作的究竟是怎样的人?”“要多优秀才能走进这样的高楼?”网络上不乏这样的疑问与感叹。
社交平台的帖子里,一位求职者在顶级高楼里面试时,因为“晕电梯”,一度失去听觉和说话的能力,引起大量讨论。而地狱级难度的抢电梯环节、常年无法开窗呼吸的压抑感,是更多人的共鸣。更有恐高的人,因为公司要搬去28层,认真考虑辞职。
在过去房地产狂飙的10多年里,中国建设了全世界一半的超高层建筑(200米以上)。摩天大楼曾是经济增速和城市实力的象征。但随着“限高令”的施行和房地产行业的式微,中国超高层写字楼逐渐走进存量运维阶段,当高昂的运维成本遭遇高空置率,留守高楼的打工人开始重新审视这种冲上云霄的工作环境。
文 |躺躺
编辑 |张轻松
运营 |歪歪
上班如同闯关
如果算上每天4次乘坐电梯的时间,小五需要多上一小时班。
小五所在的公司,是南昌一家企业,坐拥一栋超50层的高楼,可以眺望湖景,还与湿地公园相邻,是当地标志性建筑中的一栋。但湖景是领导的,等电梯的苦恼才属于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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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五在公司拍摄窗外。
这栋可以容纳近千人的高楼只有10部电梯,分成高、中、低三段运行。其中通向小五所在的30多层的电梯只有两部。这让排队的时间通常超过10分钟,相当于在北京的早高峰时期错过5班地铁。
为了缩短时间,打工人努力研究电梯运行的规律和漏洞,一楼排队的人由此发现可以截停下行电梯节省时间。有一次小五在负一楼苦等电梯不到,气冲冲跑上楼后傻眼了,原来电梯根本下不去——一楼难以忍受长队的打工人,会蹲守原本专属负一楼到负三楼的电梯,用下行指令截停电梯后,再按下其他楼层的按键,以此骗过电梯。最后小五只能加入截停的队伍。混乱引发投诉后,公司在高峰期安排了梯控员,专门阻止一楼的人按下行键。
如果超过8点50还没挤上电梯,小五就会开始搜寻电梯里认识的同事,然后将手机高高举起,越过一颗颗人头递出去,让对方帮忙打卡。不需要关系多好,在会失去200元全勤奖金和20元当日工资的风险下,大家早就形成了互相帮忙的默契。
顺利坐上电梯后,还有第二关。早高峰的电梯里,人们突破社交边界贴在一起,气味也是。小五形容,那是一种汗臭混合着头油臭的味道。刚过一米六的小五,鼻子刚好凑到大多数人头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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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隐秘的监察》
一部电梯能承载的人有限,但已经无处落脚的空间每次开门后总还能再塞下两个,她时常感叹,这电梯怎么这么能装。
在重庆的“牛马”聚集地,建筑普遍为20~30层的高层建筑的两江幸福广场,打工人也在围绕电梯展开争夺战,小张是亲历者。
在这里大家不截停电梯,而是坐“倒梯”——先乘电梯上楼,再坐下行梯回一楼,最后跟着人群一起上去。这样的情况下,原本可以承载十几人的电梯只能再塞下两三人。
又一次电梯门打开却是满员后,两拨人僵持住,一个排队等候的人大声说,“你们这样不对!”周围有人跟着喊,让电梯里的人出来。但没有人动,事情也不了了之。
蜿蜒的长队往往会让人失去耐心,有一次小张干脆爬了20多层楼,用时也没有等电梯少,“不是赶时间,就是有情绪”。
电梯的配置有“够用”和“好用”两个标准。出于成本控制,一些二线城市的企业并没有建设充足电梯的动力,只求满足基本运作,因此会出现30层的高楼只配4部电梯的情况。
“超高层写字楼是压垮打工人的最后一根稻草。”小五吐槽,“外面看着光鲜漂亮,痛苦只有牛马知道。”
对于北上广深的甲级高楼,基建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它彰显着一座地标型建筑的实力与品味。在这里,有挑高10米的大堂,北京第一高楼中信大厦(地面108层,总高528米)电梯甚至超过百部。排长队的情况缓解不少,但新的问题随之出现。
有人去中信大厦面试,几乎失去了听觉和说话的能力。他形容自己的感觉,像是被隔绝在一座空荡的城堡里,又像是沉到水底,右耳几乎被完全堵住,背得烂熟的自我介绍也说得磕磕绊绊。这些症状直到出了大楼才得以缓解。
有过相同经历的人表示,这是高层建筑里的通病,原因是电梯上升太快,耳膜内外的压力不平衡。在这些大楼里,直达数十层的高度,用时不过10余秒,这个过程中人的鼓膜会被撑起来,感受就像被一个无形的罩子扣住。
还有人在社交平台上咨询:恐高的人能去28楼办公吗?甚至在考虑离职,因为平常上十几层楼都不敢走路,“能感觉在半空中”,甚至能感受到楼体的轻微晃动。评论区网友分享各自在高层写字楼工作的经历,有人抱怨刚去48层上班的时候,“头痛死了,还晕电梯,天天上班想吐”,后面逐渐适应。还有人劝慰博主:“靠窗都是领导们的办公室,牛马在中间隔开的一个一个槽里,几楼都区别不大。”
超高层写字楼里,都是什么人?
一线城市的超高层建筑群,往往建在最繁华的地段,成为一座城市的名片。核心地段和天价运维成本,让这些高楼里100~200平方米的办公室,月均房租可以轻松达到几万到十几万元,这还是在近两年房租普遍下滑之后。
对于企业来讲,入驻这些地方本身就是一种实力的证明。以北京的国贸大厦为例,这里聚集着超30多家全球500强企业,其中不乏苹果分公司、厚朴资本、中泰证券,以及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这样的企业。员工可以通过高速分区电梯直通云霄,日常的餐饮消费和购物消费也可以不出楼在底层的商城完成,这里即便是最炎热的夏天也冷气森森,网红店铺和奢侈品店铺云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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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CBD高耸入云的国贸大厦。图 / 视觉中国
而2018年才竣工和逐渐投入使用的中信大楼,更是被网友捧成了“offer大厦”。有人从飞机上俯拍过探出云层的中信大厦,形似中国古代礼器“尊”,中信大厦也常被称为中国尊,这里汇聚了金融顶尖机构,在求职者眼中自带强大的职场“能量场”,很多人打卡“求offer”。
包括国贸大厦、中信大厦,以及FFC(财富金融中心 Fortune Financial Center)在内的高楼群,构成了北京的CBD。市中心、地标建筑、名企聚集,让这些高楼承载着无数年轻人的职业梦想,甚至执念。杏仁就是其中一员。
杏仁是法律行业的从业者,在他的叙述中,这一行的人从学生时代开始就听着国贸的传说。在这个马太效应明显的行当里,普通的非诉讼律师起始薪资不过两三千元,但出身于“红圈所”(最顶级的头部律所)和“精品所”(特定领域的佼佼者)的律师,起薪可以达到两三万元,5年翻倍、10年后年薪百万元也不在话下。
而这些律所,相当一部分在国贸及其周边,赋予了这一地点以超凡的地位,以至于在国贸工作本身成了一种实力证明。
杏仁是一个非常在意与地标、环境联系的人,在杭州工作期间,西湖是他的朋友,如今这个角色由国贸接替。他还没来到这里工作、但走进这里时,他感受到了一种积极向上的能量。这与他当下的心境非常契合。前不久,杏仁考上了中南财经政法大学的研究生,拿到了精品所的实习名额,正准备撸起袖子大干一场。
他的朋友同样是法律行业的从业者,就在国贸工作。这位朋友和其所在的公司踩中了时代的风口——AI+法律。于是,这家成立不过3年左右的公司,也成了国贸的一员。
但已经在超高楼里工作的人,却对高楼祛魅了。
在上海前滩一家医疗外企工作的小北,也是大城市标志性超高楼中工作的一员,与杏仁有着截然不同的感受。上海前滩聚集着超200家外资企业,全球排名前20的医疗器械企业有6家、前20的药企有7家在此落户。但体面的白领身份并不对应舒适的工作环境。
小北一度格外怀念公司旧址只能撑开一条缝的窗户。那时候她还会抱怨窗户无法大开,气流不够通畅。没成想公司搬了地方后,同样是30多层,却连缝也没了,只剩下一年四季呼呼作响的中央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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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北办公的地方可以望见云。
上海是一座冬天湿冷的城市,小北却需要在这样的气候里用上加湿器。不间断工作的空调无止境蒸发着空气中的水分,“人像块被风干的腊肉”。小北有干眼症,空调让症状加剧,还引发了头痛,她只好不断滴眼药水。
有网友评价这样的环境,“连植物都养不活,人却要一直待着”。还有人问有没有人因此导致呼吸道感染,“郊区打工人突然搬到密不透风的写字楼,感觉空气都是污浊的”。
现代化的高楼建筑,追求流畅的线条和一体化的设计,譬如小北所在的楼体,就是由光洁的玻璃幕墙构成的。而这样彰显现代化成果的建筑,无法忍受楼体遍布气窗(可以打开的窗户),也切断了打工人和新鲜空气的通路。
情感细腻的小北,会关心身边保洁阿姨的工作是否辛苦,用细节丰富的文字记录自己的经历,也更难以忍受沉闷封闭的环境。周而复始的头疼、浑浊的空气,变成了让她放弃这份工作的理由之一。
在北京CBD外表闪闪发光、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里,还有着数量不少的保险公司。
保险,在中国是一个充满争议的职业,哪怕在接受程度更高的人群中,也有不少人将从事保险经纪当成不得已的“退路”。因此,很多保险公司会选择那些从外貌上就能让人信服、且离高消费人群更近的高端写字楼作为办公地点,例如北京的FF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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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FFC。图 / 视觉中国
40多岁的陈景就在FFC工作。他毕业于985院校,踩上过互联网金融的风口,又因为行业下行离职。虽然已经有了不愁吃喝的积蓄,但他不想躺平。只是当他重新求职后发现,除了创业、外卖、网约车,几乎只有保险行业仍愿意接受40岁以上的人。
他每天在朋友圈分享各种保险理财相关的知识和产品,穿着西装正装,出入国贸CBD第三高的写字楼。但这种超甲级写字楼里的办公环境,他无暇享受,更多时候都要从“云端”下来,走进附近同样恢弘的大楼里,或去客户家里,销售保险。
一些城市的超高层写字楼里,折叠着各种各样的中小机构,更加与人们想象中的光鲜无关。
《南方周末》曾报道,在某南方城市的CBD甲级写字楼里,十余家贷款中介公司选址紧贴着各种银行,疯狂地对外拨打营销电话,约客户见面时发送的地址显示是银行,但实际商谈地点不是银行,而是位于银行楼上的贷款公司。
也有网友在社交平台现身说法,自己就是超高层写字楼里的打工人,“在最豪华的写字楼办公,打最猛的骚扰电话”“面上了这种(地方的工作),很高级,谁能想到工资5000元,单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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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 《男亲女爱》
留守高楼的打工人
超高层写字楼里的机构良莠不齐、匹配不上外部的光鲜,和当地的产业结构、经济发展水平相关,也和房地产黄金时代,各地争建摩天大楼的狂飙有关。
超高层建筑曾被视为城市经济繁荣、房企实力、城市地标的象征。在2010 至 2020 年的10年间,从一线北上广深到二、三线城市,各地摩天地标规划层出不穷。
2014年的一次行业会议上,世邦魏理仕(CBRE)深圳分公司策略顾问部董事黄易里就曾表达过对二、三线超高楼过度建设的担忧,“60%-70%左右(超高楼)都集中在二、三线城市”“对于一些还需要大量后期产业导入的二、三线城市来说,它确实存在供大于求的现状”。
过度建设的后果是高空置率。澎湃新闻2019年曾报道,长沙的一个新兴商务区,数个新建成的甲级写字楼投入使用,但空置率高达81.3%。在西部某城市,一栋318米高的大厦空置率约为62%,“50层以上的部分基本都没有租出去”。
在南昌,小五办公的那栋楼也显得有些孤单,据她观察,“周围很荒,其它写字楼空置率很高,不明白为啥非得挤在高楼里受罪”。在超高楼里办公可能是身份的象征,但作为打工人,她只想要空气、阳光和随时可以取外卖、坐电梯、上厕所的自由。
一线城市超高层的建设则伴随着CBD的打造展开,供需状况比二、三线城市更好,但这几年也正被高空置率困扰。2025年,在北上广深四座一线城市里,北京是唯一写字楼空置率同比下降的城市,目前空置率位15.89%,其他三城写字楼空置率均超过20%,其中,深圳因为前海、南山大量新项目交付,空置率逼近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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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CBD建筑群。图 /《精英律师》
深圳拥有全国最壮观的天际线,2024年就建成200米高楼236座,数量全国第一。拔地而起的高楼,渴望科技公司入驻、膨胀、填满大楼。但众多科技公司到新的巨头诞生还需要漫长的周期,一位深圳地产商人曾写道,他的创业客户三年后,存活下来的只有30%~50%。而成熟的互联网大厂越来越倾向于自建总部园区,以降低长期的租房和管理成本,也造成了需求的分流。
写字楼租金也在下降。据仲量联行2025年的报告,北京甲级写字楼平均租金自2018年以来已连续七年下降至每月每平方米210元,同比下降12.7%。AI企业成了被寄予厚望的救兵。同样是2025年,北京TMT(科技媒体和电信)行业贡献了近半数的写字楼成交面积,其中AI相关的企业是主力。
超高层的建设狂潮过去之后,更大的挑战是后续的安全保障和运维。2020年以后,国家出台了一系列被称为“限高令”的政策,对500米以上建筑实施完全禁止,对250米以上建筑进行严格限制,并根据城市人口规模实行差异化管控。
但中国仍拥有数量庞大的“超高层建筑”。根据CTBUH的最新数据,2025年全球100座已竣工的300米以上超高层建筑中,中国占53座。此外,在全球在建的100座超高层建筑中,中国占据了57座。这些建筑,未来都将面临巨大的养护挑战。
实际上,全球摩天大楼都面临后期养护的难题。世界第一摩天大楼目前是位于迪拜的哈利法塔,开发商Emaar 2025年曾对媒体表示,公司“持续每年投入超5,000万美元,用于维护和现代化改造全球知名活动与景点”。业界普遍认为,超高层建筑的消防服务,电梯、空调等机电系统维护,难度和成本都是普通建筑的好几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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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迪拜的哈利法塔。图 /视觉中国
超高层“烂尾楼”的存在也一度记录着各地争建“第一高楼”的狂热。天津117大厦曾被称为中国最高烂尾楼,规划117层,总高597米,2008年开工,2015年结构封顶后便停工10年。2025年,原开发商进入破产清算,项目资产包被天津天信华创集团有限公司以86.67亿元拍得,项目得以重启。深圳世茂深港国际中心,曾规划为700米“中国第一高楼”,在停工4年后,由政府接手,彻底放弃“中国第一高楼”计划,转型为“大型宜居社区”。而远大科技集团推出的长沙“天空城市”项目曾号称要建成世界第一高楼,如今仅留下一个巨大“水坑”,被当地人撒下鱼苗。
时移境迁,随着各行各业不断降本增效,普通人也越来越务实,人们对“摩天大楼”已经不再那么向往,对与之相关的寓意也逐渐祛魅。
小北更喜欢去那些接地气的地方,旅游、徒步与阅读是她的日常支撑。跳槽到另一家外企后,小北状态好了不少,她最近的一条社交动态是:我已经拥有了最好的生活。她不用隔着玻璃看天,也不用出了大楼再大口呼吸了。
小五很羡慕已经上岸的朋友小九,虽然工作也辛苦,但能在一个独栋且只有两层的小楼里办公。在她还在50多层的高楼里苦等电梯和厕所坑位时,小九两步就能走到种满花草的院子,抬头望见的是没有被高层建筑切割过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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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去有风的地方》
(讲述者均为化名)
参考资料:
1、《天际线下的风险:二、三线城市争建摩天大楼,有商务区空置八成》,澎湃新闻
2、《仲量联行|北京商业地产市场2025年终回顾及2026展望》,仲量联行JLL
3、《谁在给你爆打骚扰电话?卧底调查贷款中介》,《南方周末》
4、《写字楼大量空置,折射了什么信号?》,三联生活周刊
5、《陶希东:推进高层建筑安全韧性建设》,上海社会科学院
6、《86.67亿元!天津117大厦终于有人接盘了》,中国房地产报
7、《70亿元再挂牌!深圳昔日“第一高楼”重启》,中房网
8、《长沙“世界第一高楼”命悬半空 基坑变鱼塘》,《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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