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扇门后的深渊
我叫周明远,今年三十四岁,在邯郸开了一家小小的家电维修店。说是老板,其实就是个光杆司令,手下连个学徒都没有。好在手艺过硬,这些年倒也攒下了些口碑,街坊邻居谁家电器坏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我。
六月末的邯郸热得像蒸笼,空气里裹着一层黏腻的水汽,让人喘不过气来。那天下午三点多,我刚修完一台空调外机,正蹲在店门口啃西瓜,手机就响了。
是老张打来的。
老张大名叫张建国,是我认识快二十年的老朋友了。我们俩初中就认识,一起翻过墙逃过课,也一起追过隔壁班的女生。后来我学了电器维修的手艺,他进了房地产中介公司,这些年虽然各忙各的,但逢年过节总要聚一聚。去年他买了新房,我还去帮他装修布线,忙前忙后整整一个星期,一分钱没收。
“明远,你可得帮我个忙。”电话那头老张的声音有点急,“我家那台新装的中央空调,不知道怎么回事,制冷效果越来越差,开了跟没开一样。物业那边说可能是安装有问题,但我找了好几个师傅都说不清楚毛病。你技术好,过来帮我看看呗?”
我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擦了擦嘴:“行啊,我现在过去。你家钥匙还在老地方吗?”
“在,门口脚垫下面。我这会儿在公司开会走不开,你先去看,回头我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我收拾好工具箱骑上电动车就往老张家赶。他家在邯山区一个新小区,离我的店大概二十分钟车程。路上我还在想,老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对房子特别上心。去年买房装修花了他大半辈子的积蓄,隔三差五就要折腾一下家里的电器,上次还说想把热水器换掉。
到了小区门口,保安认得我,挥挥手就放行了。我熟门熟路地找到单元楼,坐电梯上了十二楼。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我在门口脚垫底下摸出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心里还想着赶紧检查完,晚上还能接两单生意。
门开了。
客厅里的冷气扑面而来,温度明显比外面低了十几度。我愣了一下——空调明明开着,而且制冷效果很好,老张怎么说不行呢?
我正准备喊一声“有人吗”,话还没出口,就听见卧室方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那种我无比熟悉的、撒娇般的语调:“别闹,万一他真来了怎么办?”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那是苏婉的声音。苏婉,我的妻子,结婚七年的妻子。她说这话时的语气,我太熟悉了——每次她跟我撒娇的时候,就是这个调子。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笑声,低沉而暧昧:“放心吧,老周这会儿肯定在店里忙呢。再说了,就算他来了又怎么样?你不是说过嘛,他那人老实巴交的,整天就知道修电器,哪有时间管你。”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手里的工具箱“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卧室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我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他光着上身,正靠在床头抽烟。而我的妻子苏婉,穿着一条吊带睡裙,半躺在他怀里,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那种只有在最亲密时刻才会出现的潮红。
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我想冲进去,想抓住那个男人的衣领把他拽起来,想问苏婉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可是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我甚至听到了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那种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什么声音?”卧室里传来苏婉警觉的声音。
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那个男人站起身,朝门口走来。当他推开卧室门,和我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变成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某种近乎无耻的镇定。
而那张脸,竟然是老张。
张建国,我认识了将近二十年的兄弟。那个在我结婚时给我当伴郎的人,那个每次喝酒都会拍着我的肩膀说“咱俩一辈子兄弟”的人。此刻他就站在我面前,光着上半身,脖子上还有一道口红印。
“明远……”老张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我没有回答。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卧室里的苏婉。她已经拉过被子盖住了身体,整个人缩成一团,低着头不敢看我。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们……多久了?”我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我说出来的话。
老张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卧室,慢吞吞地套上一件T恤,然后又走了出来。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半年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可怕,“其实也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就是……有一次你来我家帮忙装灯,那天苏婉也来了,后来你走了,她说想留下来喝杯茶……”
“够了。”我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很大,大到连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我不想听这些细节。”
苏婉终于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我:“明远,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是他……是他一直缠着我……”
“你闭嘴!”我几乎是吼出来的。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对苏婉大声说过话,但此刻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指着老张,手指在发抖:“你说他缠着你?那你刚才在他怀里笑的时候,也是被逼的吗?”
苏婉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老张掐灭烟头,走到我面前,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我:“明远,事情已经这样了,你看怎么处理吧。要不……咱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谈?”我冷笑了一声,“你觉得这种事能谈吗?”
“那你想怎么样?”老张的语气突然变了,带着一丝不耐烦,“你以为我愿意这样?我也是喝了酒一时冲动……再说了,你老婆她自己也有问题,你要是平时多关心关心她,她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已经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
那一拳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老张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墙上,嘴角立刻渗出了血。他摸了摸嘴角,看了看手上的血,突然笑了。
“行,这一拳算我欠你的。”他擦了擦嘴角,“但是周明远,你给我记住了,这事咱们谁都别说出去。你要是不想让全邯郸的人都笑话你戴绿帽子,最好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愣在原地,看着他那张笑得扭曲的脸,突然觉得恶心极了。这个男人,我曾经把他当成最好的兄弟。我们一起吃过多少顿饭,喝过多少次酒,我甚至把自己家里的备用钥匙都放在他那里一把。结果呢?他用这把钥匙,打开了我家的门,也打开了通往地狱的门。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工具箱,转身走出了那扇门。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眶通红,嘴唇在不停地颤抖。我使劲攥着拳头,指甲陷进肉里,疼痛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出了小区大门,我骑着电动车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转悠。太阳已经西斜了,天边烧起一片火烧云,红得像血。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烧烤摊飘出的烟火味钻进鼻子里,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人觉得荒谬。
半小时前,我还是一个有家有口、有兄弟有事业的男人。半小时后,我的世界就塌了。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回家?那个我和苏婉一起住了五年的家,现在想想都觉得讽刺。回店里?我怕自己会忍不住把所有的东西都砸了。去找父母?他们年纪大了,受不了这种刺激。
最后我停在一家小饭馆门口,要了一瓶白酒,一盘花生米。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我脸色不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酒端了上来。
“小伙子,有啥事想开点,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她好心地说了一句。
我冲她笑了笑,估计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一杯酒下肚,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火烧火燎的。我又倒了一杯,仰头灌了下去。第三杯,第四杯……我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最后老板娘拦住了我,说再喝就要出事了。
“兄弟,听姐一句劝,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她把剩下的酒收走了,“你要是不想回家,就在这儿坐着,我给你煮碗面。”
我没吃面,结了账摇摇晃晃地走出饭馆。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打了个寒颤,胃里翻江倒海,扶着路边的树吐了个昏天黑地。
吐完之后,人反而清醒了一些。我掏出手机,看到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苏婉打的。还有几条微信消息,先是道歉,然后是解释,最后是一条:“明远,你在哪儿?我很担心你。”
担心我?我冷笑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骑着电动车回了店里。店面不大,前面是接待区,后面隔了一个小房间,放着一张折叠床和一些杂物。以前有时候加班太晚,我就睡在这里。没想到今天,这里成了我唯一的去处。
躺在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苏婉刚嫁给我的时候,她穿着一身红嫁衣,笑得那么好看。一会儿又想起今天下午看到的那一幕,她在别人怀里的样子。两种画面交替出现,折磨得我快要疯了。
我和苏婉是相亲认识的。那时候我刚开维修店不久,经济条件一般,但人还算精神,手艺也不错。媒人说她是附近小学的老师,温柔贤惠,就是年龄比我大两岁,问我在不在意。我说不在意,女人大一点懂得疼人。
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咖啡馆,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我们聊了一个下午,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爱好聊到理想。她说她喜欢画画,我说我喜欢捣鼓各种电器。两个看起来完全不搭边的人,却意外地聊得很投机。
交往了半年,我们就结婚了。婚后的日子平淡但也幸福。我每天早出晚归地干活,她下班回来做饭洗衣。周末的时候我们会一起去逛超市,或者窝在家里看电影。偶尔也会吵架,大多是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从来不会超过一天就和好了。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我们都老了,走不动了,还能手牵手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可是现在呢?
我想起去年冬天的一件事。那天我感冒发烧,躺在床上不想动。苏婉请了一天假在家照顾我,给我熬粥,喂我吃药,还用毛巾给我擦额头。我当时感动得一塌糊涂,拉着她的手说这辈子能娶到她是我最大的福气。她还笑着骂我傻,说夫妻之间说这些干什么。
现在想来,也许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和老张在一起了。
想到这里,我的心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了一样疼。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三十四岁的男人,在深夜的维修店里,哭得像条狗。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嗓子干得冒烟。我爬起来喝了口水,看了看手机,凌晨五点。外面的天刚蒙蒙亮,街上已经有环卫工人在扫地了。
我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肿得厉害,下巴上长满了胡茬,整个人憔悴得像老了十岁。我用冷水拍了拍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不管怎么样,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
我打开手机,看到苏婉发了几十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明远,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你能不能先回来一趟,我们当面谈谈好不好?”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骑车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告诉自己要保持冷静。不管结果如何,至少要把事情弄清楚,不能像个懦夫一样逃避。哪怕是要离婚,也要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掏出钥匙开门,发现门没有反锁。客厅里亮着灯,苏婉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没睡。看到我进来,她猛地站起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有看她,径直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喝完水之后,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苏婉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就……”
“我要听实话。”我打断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步?”
她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原来她和老张第一次发生关系,是在去年秋天的一个晚上。那天我去老张家帮忙装灯,她也跟着去了。装完灯之后,我先下楼去开车,她说要上个厕所,让我等她一会儿。就在那几分钟里,老张对她说了些暧昧的话,还动手动脚的。她当时很慌张,推开了他跑了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我怕你误会……怕你觉得我在挑拨你和老张的关系。”苏婉哭着说,“而且那次之后,我也没再跟他单独相处过。直到后来……后来有一次你出差,他又约我出去,说有事要跟我说。我本来不想去的,但他一直在微信上发消息,说如果我不去就去店里找你……”
“所以你就去了?”
“我……我只是想去跟他说清楚,让他别再纠缠我了。可是他……他带了酒,非要让我喝一杯……我喝了一点就觉得头晕,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
说到这里,她已经泣不成声。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个故事漏洞百出,但我已经没有力气去追究真假了。不管起因是什么,结果已经摆在那里。
“那次之后,为什么还要继续?”我睁开眼睛看着她,“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婉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我害怕……我怕你知道以后会嫌弃我,会不要我……而且老张说,如果我把事情说出去,他就告诉所有人是我勾引他……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你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继续和他保持这种关系?”我的声音开始发抖,“半年了,整整半年!你们背着我做了多少龌龊事?你每天晚上躺在我身边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比较我和他谁更好?”
“不是的不是的!”苏婉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明远,我真的爱你,我从头到尾爱的都是你!我只是一时糊涂,被他骗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苏婉,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女人,我曾经把她当成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为了给她更好的生活,我拼命工作,省吃俭用,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给自己买。可她呢?她用这种方式回报我。
“起来吧。”我叹了口气,“别跪着了,让人看见不好看。”
苏婉不肯起来,依然抱着我的腿哭。我只好弯腰把她扶起来,让她重新坐到沙发上。
“这件事,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这几天我先住在店里,你也好好想想,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你不搬回来住吗?”苏婉急切地问。
“暂时不了。”我摇摇头,“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说完,我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对了,老张那边,我会去找他谈的。你以后不要再跟他联系了。”
“我不会了,绝对不会了!”苏婉在后面喊道。
我没有再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出了小区,我骑着电动车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回到了店里。打开卷帘门的时候,我看到门口蹲着一个人,抬头一看,是老张。
他的脸上还带着昨天被我打出来的淤青,看到我之后,他站了起来,表情有些复杂:“明远,我想跟你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我冷冷地说,“你要是来挨揍的,我可以成全你。”
“我不是来打架的。”老张叹了口气,“我是来道歉的。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不该那样做。但我希望你能理解,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你什么意思?”我转过身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苏婉她也不是什么贞洁烈女。”老张点了根烟,“我跟她第一次的时候,她确实喝多了,但后来的几次,她都是清醒的。你应该问问你自己,为什么她会愿意跟我在一起?是不是因为你不够好?”
我的拳头再次攥紧了,但这一次,我没有打出去。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老张说的也许有一部分是真的。我不是一个好丈夫,至少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我整天忙着工作,很少陪她。她生日的时候,我经常忙到忘记,事后才补礼物。她想出去旅游,我总是说等有空了再说,结果一等就是好几年。
但这些都不是她出轨的理由。
“滚。”我只说了一个字。
老张看了我一眼,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明远,看在咱们这么多年的份上,这事就这么算了行不行?以后咱们各走各路,谁也不欠谁的。”
我没有回答,看着他消失在街角。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店里,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也不做生意。饿了就泡面,渴了就喝水,困了就倒在折叠床上睡一会儿。我反复地想,反复地问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回想起和苏婉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试图从中找出蛛丝马迹。我记得有一段时间,她总是很晚才回家,说是学校加班。我记得她开始频繁地换新衣服,还喷了以前从来不用的香水。我记得她接电话的时候总是躲着我,说是同事打来的。
这些疑点,我当时都注意到了,但我选择了忽略。因为我信任她,也因为我觉得自己没资格怀疑她。我总以为,只要我对她够好,她就一定会对得起我。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第五天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来了。她知道我一向勤快,突然好几天没开店,觉得不对劲。我接了电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说最近身体不舒服,休息几天。我妈唠叨了几句,让我注意身体,又说苏婉这几天也没去上班,问我俩是不是吵架了。
我心里一惊,问她怎么知道的。我妈说苏婉给她打过电话,哭着说我好几天没回家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她很担心。
挂了电话,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回去一趟。不管怎样,事情总要有个了结,不能这样一直拖着。
回到家的时候,苏婉正在厨房做饭。看到我回来,她眼睛一亮,连忙放下锅铲迎上来:“明远,你回来了!饿不饿?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明显,头发也有些凌乱。我突然有些心疼,但很快又被那股恨意压了下去。
“不用忙了,我不饿。”我坐到沙发上,“坐下吧,我们好好谈谈。”
苏婉乖乖地坐到我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我想好了,”我平静地说,“我们离婚吧。”
话音刚落,苏婉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不!明远,我不要离婚!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求求你了!”
“我给过你机会。”我说,“半年的时间,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告诉我真相,可以悬崖勒马。但你选择了隐瞒,选择了欺骗。你觉得我还能相信你吗?”
“我可以改!我真的可以改!”苏婉抓住我的手,眼泪夺眶而出,“我可以辞职,可以换手机号,可以再也不跟任何人联系。只要你肯原谅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轻轻挣脱她的手,摇了摇头:“苏婉,我们结婚七年了。七年的时间,我以为我们之间的感情足够牢固,可以经得起任何考验。但现在我发现,我错了。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你出轨这么简单。而是你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我,从来没有把我当成可以依靠的人。”
“我信任你!我真的信任你!”苏婉哭喊着,“我只是……只是害怕失去你……”
“你已经失去了。”我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从你跨出那一步开始,你就已经失去我了。”
苏婉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没有去扶她,也没有安慰她。我只是静静地坐着,等着她哭完。过了很久,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小声的啜泣。
“财产分割的事,我会找律师来处理。”我站起身,“这套房子是婚前买的,归我。存款和车子一人一半。其他的东西,你想要什么就拿什么。”
“我不要房子,也不要钱。”苏婉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厉害,“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不可能了。”我走到门口,最后一次回头看了她一眼,“保重。”
走出家门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好像卸下了一座大山,但同时,心里也空了一大块。七年的婚姻,就这样结束了。说不难过是假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接下来的日子,我找了律师,起草了离婚协议。苏婉一开始不同意签字,拖了将近一个月,最后还是签了。她知道,不签也没用,感情已经彻底破裂了,勉强维持下去只会让两个人都痛苦。
办完离婚手续那天,我请了几个朋友喝酒。他们都知道我和苏婉离婚了,但没人知道真正的原因。我也没说,这种事情说出去对谁都没好处。
酒过三巡,一个朋友问我:“明远,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端着酒杯想了想,说:“我想换个地方生活。邯郸这个地方,待不下去了。”
“去哪儿?”
“还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朋友们都劝我别冲动,说在邯郸待得好好的,干嘛要走。我没有解释,只是默默地喝酒。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但没有醉。回到店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我打开手机,看到苏婉发了一条消息:“明远,对不起。祝你幸福。”
我没有回复,删掉了她的联系方式。
半个月后,我关了维修店,把房子挂在中介出售,带着简单的行李坐上了南下的火车。至于去哪里,我也不知道。只是想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越远越好。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邯郸,我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城市,就这样离开了。这里有我的童年,我的青春,我的爱情,我的梦想。但现在,这些都成了过去式。
我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走下去。因为生活就是这样,不管你愿不愿意,它都不会停下来等你。
火车驶过一个又一个站台,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了山地,从城市变成了乡村。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任由思绪飘散。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人总要向前看。
新的生活,从今天开始。
我在广州火车站下了车。
南国的热浪扑面而来,潮湿的空气裹挟着陌生的气息,和北方的干燥截然不同。我拎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工具包,站在车站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一时间有些茫然。
这座城市的节奏很快,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外地来的陌生人。这种感觉让我觉得安全,也让我觉得孤独。
我在附近找了一家便宜的小旅馆住下来,然后在网上搜了一下广州的家电维修市场。这边的竞争比邯郸激烈得多,但市场也更大。我决定先找个工作稳定下来,再做长远打算。
第三天,我在白云区一家家电维修公司找到了工作。老板姓刘,五十多岁,是个地道的广东人,说话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他看了我的简历,又让我现场修了一台坏掉的洗衣机,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手艺不错嘛,北方来的?”他用蹩脚的普通话问我。
“嗯,河北邯郸的。”
“怎么跑这么远来打工?”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刘老板也是个明白人,没有再追问,只是说:“好好干,我这里亏待不了你。”
就这样,我在广州安顿了下来。公司在城中村租了一间宿舍,四个人住一间,条件虽然简陋,但胜在便宜。我白天跟着师傅们出去干活,晚上回到宿舍刷刷手机,日子过得单调却也充实。
同事们都是外地来的,有湖南的,有四川的,有广西的,大家都是为了讨生活才来到这座城市。闲暇的时候,他们会聚在一起喝酒聊天,谈论家乡的女人和远方的梦想。我通常不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有一次,一个叫阿强的四川小伙子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明远哥,我看你这个人挺好的,就是心事太重。有啥事说出来嘛,憋在心里容易生病。”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家了。”
“那就回去看看嘛。”阿强说,“离家又不远。”
我摇摇头,没有说话。
其实我也想回去,但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那座城市。邯郸对我来说,已经不仅仅是一座城市了,它是一段记忆,一段我拼了命想要忘记的记忆。
在广州待了三个月,我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学会了喝早茶,学会了说几句简单的粤语,也学会了一个人消化所有的情绪。白天忙碌的时候还好,最难熬的是夜晚。每当夜深人静,躺在狭小的床上,那些不愿想起的画面就会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苏婉的笑脸,老张的背影,那扇虚掩的卧室门……
我尝试过用酒精麻痹自己,但发现那只会让情况更糟。喝醉之后,我会变得特别脆弱,甚至会忍不住翻出以前的照片来看。看完之后又是一整夜的失眠。
后来我干脆戒了酒,每天晚上强迫自己去跑步。沿着珠江边,从广州塔跑到猎德大桥,来回五公里。跑到精疲力竭,回到宿舍倒头就睡,这样才能勉强睡上几个小时。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江边跑步,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邯郸。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周明远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
“我是,请问你是哪位?”
“我是李娟啊,你还记得我吗?苏婉的同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脚步停了下来。李娟是苏婉在学校里的好朋友,以前我们见过几次面,但算不上很熟。
“李老师,你好。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李娟的语气有些犹豫,“苏婉她……最近状态不太好,瘦了很多,上课的时候也经常走神。前几天她请了病假,我去她家看她,发现她一个人在屋里哭。我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肯说,只是一个劲儿地跟我说对不起。我想着,你们是不是闹了什么矛盾?你要是有空的话,能不能回来看看她?”
我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们已经离婚了。”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李娟轻声说:“我知道。但她真的很后悔,我能看得出来。明远,我不是要替她说话,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也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谢谢你,李老师。”我说,“但这件事,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挂了电话,我在江边站了很久。夜色中的珠江波光粼粼,游船缓缓驶过,船上传来若有若无的音乐声。远处的小蛮腰闪烁着五彩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美得不真实。
我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时候我和苏婉刚结婚不久,我带她去北京玩,晚上站在什刹海的岸边看夜景。她靠在我肩膀上,说:“明远,我们要一直这样走下去,好不好?”
我说:“好。”
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永远了。
可现在我才明白,永远这个词,本身就是一种谎言。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汗水模糊了视线。我不知道自己要跑到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就像我不知道自己要逃到什么时候才能不再想起那些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年底。广州的冬天不像北方那么冷,但湿冷的空气还是让人不太舒服。春节临近,同事们一个个都请假回家了,宿舍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刘老板问我过年回不回去,我说不回去了,留在广州值班。他也没多说什么,给我多发了一个月的工资作为奖金。
除夕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宿舍里煮了一锅饺子,打开手机看春晚。节目很热闹,笑声不断,但我一点也笑不出来。窗外的烟花此起彼伏,照亮了整个夜空,震耳欲聋的响声让这个夜晚显得更加热闹,也更加孤独。
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我的手机震动了。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那个号码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苏婉的。
“明远,新年快乐。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我只想说,对不起。还有,谢谢你曾经爱过我。”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不该回复。最后我还是把手机放到一边,没有回。
有些话说出来容易,但要真正放下,太难了。
春节过后,我辞掉了广州的工作,决定去深圳闯一闯。听说那边的电子产业很发达,家电维修的市场应该也不错。而且深圳离香港近,我一直想去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国际大都市。
深圳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年轻。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到处都是年轻人,到处都是创业的气息。我在这座城市里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活力,仿佛连空气都是新鲜的。
我在福田区租了一间小公寓,月租两千块,虽然贵了点,但好歹是自己一个人的空间。然后我在网上注册了一个家电维修的个人工作室,开始在各大平台上接单。
刚开始的日子很难。没有客户资源,没有口碑积累,有时候一整天都接不到一单生意。我咬着牙坚持了下来,每天早出晚归,不管多远多累的单子都接,慢慢地积累了一批老客户。
有一次,我去一个高档小区修一台进口冰箱。业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很优雅,说话也很客气。她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坐在旁边看我修。
“小伙子手艺不错啊,在哪学的?”她问。
“自学成才。”我笑着说。
“不容易。”她点点头,“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有愿意学手艺的了。都想着坐办公室,吹空调。”
“我觉得干这行挺好的。”我说,“靠本事吃饭,踏实。”
她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冰箱修好之后,她多给了我两百块钱,说是辛苦费。我没要,只收了该收的费用。她有些惊讶,说现在很少有人像我这么实在了。
“做人嘛,得讲良心。”我说。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曾几何时,我也是这么跟老张说的。那时候我们一起喝酒,我说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讲良心。他还笑着附和,说就喜欢我这种实诚人。
现在想来,也许从一开始,他就不是真心认同我的话。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我在深圳已经待了一年多。我的工作室渐渐走上了正轨,每个月能赚一万多块钱,虽然不算多,但足够养活自己了。我也慢慢学会了享受独处的生活,周末的时候会去爬爬山,或者去图书馆看书。
有一天,我在图书馆偶然翻到了一本书,书名叫《放下》。作者是一个心理学专家,书中讲述了如何从感情的创伤中走出来。我随手翻了翻,看到一句话:
“真正的放下,不是忘记,而是接受。接受那段经历是你生命的一部分,接受那个人曾经来过又离开,接受所有的美好和伤害共同塑造了现在的你。”
我把这本书借了回去,用了三天时间读完。读完之后,我坐在阳台上想了很久。
是啊,我一直在逃避,一直在试图忘记。可越是想要忘记,就越是忘不掉。也许我真的应该学着去接受,接受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接受那个不完美的自己,接受生活给予我的一切酸甜苦辣。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又回到了邯郸,回到了那个曾经的家。苏婉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笑着对我说:“明远,你回来了。”我想要走过去,却发现自己的脚怎么也迈不动。我低头一看,地上有一条深深的裂缝,把我们隔在了两边。
我醒了之后,眼角有泪水滑落。
但那是我最后一次为那段感情流泪。
从那以后,我开始试着重新联系家人。我给爸妈打了电话,告诉他们我在深圳过得很好,让他们不用担心。我妈在电话里哭了,说想我,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看看。我说快了,等忙完这一阵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订了一张回邯郸的机票。
飞机降落在那片熟悉的土地上时,我的心情很复杂。三年了,我离开这座城市整整三年了。机场变大了,路变宽了,连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
我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我要回来。打车到了市区,先在酒店住下,然后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路边的梧桐树还是那么高,街角的包子铺还在营业,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又似乎什么都变了。
我走到曾经开维修店的那条街,发现店面已经换了招牌,成了一家奶茶店。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起当年在这里度过的那些日日夜夜,恍如隔世。
“小伙子,要喝点什么吗?”店员热情地招呼我。
“来一杯原味奶茶吧。”我说。
拿着奶茶,我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区门口。保安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人了,但小区的布局一点没变。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到12楼的窗户亮着灯。
那里曾经是我的家。
我不知道现在住在里面的是什么人,也不知道苏婉去了哪里。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终于能够站在这里,平静地看着这一切,而不觉得心痛。
我在小区门口站了十分钟,然后转身离开。
第二天,我去看望了父母。他们看到我回来,高兴得合不拢嘴。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我爸拿出珍藏的好酒,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得热热闹闹。
“儿子,在外面受苦了吧?”我妈摸着我的脸,心疼地说,“瘦了好多。”
“妈,我不苦。”我笑着说,“在外面挺好的,见识了很多东西。”
“那你还走不走?”我爸问。
“走。”我说,“但以后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
我爸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他知道我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
临走的前一天,我约了几个老朋友出来吃饭。他们都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兄弟,虽然这些年联系少了,但感情还在。酒桌上,大家聊得很开心,说起以前的糗事,笑得前仰后合。
酒过三巡,一个朋友突然提到老张:“哎,你们知道吗?张建国那小子倒霉了。”
我心里一动,装作不经意地问:“怎么了?”
“他那个房地产公司倒闭了,欠了一屁股债,老婆也跟他离婚了。听说他现在在老家种地呢,惨得很。”
我没有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说实话,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相反,我甚至觉得有些唏嘘。老张曾经也是一个意气风发的人,如今落到这般田地,也不知道该怪谁。
也许这就是报应吧。但转念一想,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别人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离开邯郸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我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的城市渐行渐远,心里很平静。
这座城市承载了我太多的回忆,有美好的,也有痛苦的。但现在,我终于可以和它和解了。不是因为忘记了,而是因为接受了。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看着脚下的城市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之中。
再见,邯郸。
你好,未来。
回到深圳之后,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但和以前不同的是,我不再把自己封闭起来了。我开始主动结交朋友,参加一些社交活动,甚至还报名了一个摄影班,学习拍照。
摄影班的老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退休前是报社的摄影师。他教我们构图,教我们用光,教我们如何捕捉生活中的美。他说,一个好的摄影师,首先要有一颗热爱生活的心。
“你们看,”他指着一张照片说,“这张照片拍的是一个普通的早餐摊,但你们注意到没有?热气腾腾的蒸汽,老板娘脸上的笑容,还有那个正在吃油条的小孩。这些细节组合在一起,就有了生活的味道。”
我听得似懂非懂,但渐渐地,我发现自己开始留意身边的美好。清晨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面上,路边的小猫慵懒地伸着懒腰,卖花姑娘推着三轮车走过街头……这些以前被我忽略的画面,突然变得生动起来。
原来生活中有那么多美好的事物,只是我以前没有用心去看。
摄影班的同学里有一个女孩,叫林晓雨,是个幼儿园老师。她长得不算漂亮,但笑起来很温暖,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笑意。我们分在一个小组,经常一起出去采风。
有一次,我们去海边拍日落。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橙红色,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浪花。林晓雨举着相机,专注地拍着,长发被海风吹起,在夕阳的映照下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心跳加速了。
“明远哥,你快看那边!”她兴奋地指着远处的天际线,“那片云好像一只鲸鱼!”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一朵云彩形状像鲸鱼,正在夕阳中缓缓游动。
“真的好像。”我笑着说。
“快快快,帮我拍一张!”她把相机递给我,然后跑到礁石上摆好姿势。
我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着她。她笑得那么灿烂,那么纯粹,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咔嚓。
那一刻定格在了相机里,也定格在了我的心里。
采风结束之后,我们一起在海边散步。夜幕降临,星星一颗颗亮起来,海面上倒映着月光,波光粼粼。
“明远哥,你好像有心事。”林晓雨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你总是在发呆。”她歪着头看着我,“而且你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忧伤。”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不是吗?”
“嗯。”她点点头,“但我希望你能开心起来。人生很短,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不开心的事情上。”
“谢谢你,晓雨。”我真诚地说。
她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一直浮现林晓雨的笑容,还有她说的话。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开心过了。自从那件事之后,我的心就像被一层厚厚的冰包裹着,感受不到温暖,也感受不到快乐。
但是现在,那层冰似乎在慢慢融化。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情,但我知道,我想靠近她,想看到她笑,想和她分享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和林晓雨的接触越来越多。我们会一起去看展览,一起去吃好吃的,一起去探索深圳的大街小巷。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快乐。
有一次,我们在一家小餐馆吃饭,她突然问我:“明远哥,你为什么从北方来到深圳啊?”
我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想换个环境。”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她没有追问,但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她知道我没有说实话。
“没关系。”她笑着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等你想说的时候,我会听的。”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女孩,她懂得尊重,懂得包容,懂得给别人空间。和她相处,不需要伪装,不需要防备,可以做最真实的自己。
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又过了两个月,我们的关系渐渐明朗起来。虽然没有正式表白,但彼此心里都明白对方的意思。朋友们也开始起哄,说我们是天生一对。
有一天晚上,我们看完电影走在回家的路上,林晓雨突然停下来,认真地看着我:“明远哥,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喜欢你。”她说,脸颊微微泛红,“不是朋友的喜欢,是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涌起千言万语,但最终只说出了三个字:“我也是。”
她笑了,笑得那么开心,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她拉起我的手,说:“那我们在一起吧。”
“好。”
就这样,我和林晓雨在一起了。
恋爱之后的每一天都是甜的。她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送饭,我会在她下班的时候去接她。周末的时候,我们一起去逛公园,一起做饭,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生活很简单,却很幸福。
有一次,她趴在我胸口问我:“明远哥,你会一直爱我吗?”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会的。”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她抬起头看着我,“你以前有过女朋友吗?或者说,你结过婚吗?”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我一直在回避,一直在拖延。我知道总有一天要面对的,但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我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你不想说就算了。”林晓雨善解人意地说,“每个人都有过去,我不介意。”
“不。”我深吸一口气,“我应该告诉你。”
我花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把我和苏婉的故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包括我们的相识、相爱、结婚,也包括那场噩梦般的背叛和最终的分离。
林晓雨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当我讲完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
“明远哥……”她握住我的手,“你受苦了。”
“你不介意吗?”我问,“不介意我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
她摇摇头:“那不是你的错。而且,正是因为经历过那些,你才成为了现在的你。我喜欢的就是现在的你。”
我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一刻,我知道,我终于放下了。
过去的伤痛不会消失,但它不会再影响我未来的生活。因为我遇到了一个愿意接纳我全部的人,一个让我重新相信爱情的人。
后来,我带林晓雨回了一趟邯郸,见了我的父母。我妈对这个准儿媳满意得不得了,拉着她的手说个不停。我爸也难得露出了笑容,偷偷塞给我一个红包,说:“好好对人家姑娘。”
“爸,你放心。”我说,“我会的。”
临走的时候,我带林晓雨去了一个地方——我当年开维修店的那条街。奶茶店还在,生意似乎比以前更好了。我们在店里坐了一会儿,喝着奶茶,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这里就是你以前战斗过的地方?”林晓雨好奇地四处打量。
“是啊。”我笑了笑,“那时候我就在这里,每天和各种电器打交道。日子虽然苦,但也挺充实的。”
“那现在呢?还想继续修电器吗?”
“想啊。”我说,“这是我的手艺,也是我的饭碗。不过现在不只是修电器了,我还想做一些别的事情。”
“比如呢?”
“比如……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店,不光做维修,还可以卖一些智能家居产品。”我说,“我在深圳这段时间学到了很多东西,也积累了一些资源。我觉得这个市场很有前景。”
林晓雨眼睛一亮:“这个主意不错!我可以帮你设计店面,还可以帮你做宣传!”
“好啊。”我握住她的手,“我们一起干。”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命运其实是很公平的。它拿走了一些东西,也给了你另一些东西。关键在于,你有没有勇气去接受新的可能。
回到深圳之后,我和林晓雨开始筹备开店的事情。选址、装修、进货、招聘……每一件事都需要亲力亲为,但我们乐在其中。因为我们知道,这是在为我们共同的未来努力。
三个月后,“明远智能家居”在南山区的科技园附近开业了。店面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门口摆着林晓雨亲手设计的绿植装饰,墙上挂着我们的合影,货架上陈列着各种各样的智能家居产品。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有我的朋友,有林晓雨的同事,还有一些慕名而来的顾客。大家都很捧场,当天就卖出了不少东西。
晚上打烊之后,我和林晓雨坐在店里,吃着外卖,喝着啤酒,庆祝开业成功。
“明远哥,我为你感到骄傲。”林晓雨举起酒杯,“恭喜你,开始了新的人生。”
我也举起酒杯:“谢谢你,晓雨。如果不是遇到你,我可能还在原地踏步。”
“别这么说。”她摇摇头,“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我只是恰好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了而已。”
“不。”我认真地说,“你不仅仅是恰好出现。你是上天给我的礼物。”
她笑了,笑得眼里有星光。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我们说到了结婚的事,说到了要几个孩子,说到了老了以后要去哪里养老。
“我想去云南。”林晓雨说,“那里的气候好,风景也好。我们可以开一家民宿,养几只猫,种一些花。”
“好啊。”我说,“到时候我就在院子里给你搭一个秋千,你可以在上面看书,晒太阳。”
“那你要陪我一起晒太阳。”
“好,陪你一起。”
夜深了,我们关了店门,手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深圳的夜晚灯火辉煌,这座年轻的城市充满了无限的可能。而我,也终于在这座城市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回到家里,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刷手机。突然收到一条短信,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周明远,好久不见。听说你回邯郸了,但没见到你。我下周要结婚了,对方是个老实人,对我很好。我想告诉你,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希望你也能找到幸福。——苏婉”
我看着这条短信,心里很平静。那些曾经的愤怒、痛苦、不甘,都已经消散了。留下的,只有淡淡的释然。
我打字回复:“祝你们幸福。我也很好。”
发送之后,我删掉了这条短信,也删掉了这个号码。
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到了分岔路口,就该各自前行。不必怨恨,不必留恋,只需要祝福彼此安好。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阳台上。林晓雨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平稳。我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晚安。”我轻声说。
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我关掉灯,躺在黑暗中,听着她的呼吸声,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宁。
人生就像一场旅行,你不知道下一站会遇到什么人,会发生什么事。但只要心怀希望,勇敢前行,总会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天空。
而对于我来说,那片天空,就在眼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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