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9月,浙江衢州云溪乡棠陵邵村。
村民老邵早起上山锻炼,走到庙山间半腰时,脚下几个深坑让他停住了。坑边散着发黑的木炭、棱角分明的石块,还有几片带着纹路的碎瓷片。坑壁的挖掘痕迹一看就是新留的。
他脑子里立马闪过村里老辈人常说的话——这山上埋着古墓。电话直接打到了文物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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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墓全景
考古队赶到时,整队人站在土墩上数了一圈盗洞,二十多个。有些盗洞边缘已经发黑,工具痕迹粗粝,是千年前留下的。另一些切口齐整、壁面光滑,带了明显的现代机械作业痕迹。
最离谱的是,队员在对一个盗洞做试探性清理时,在1.5米深的土里摸出一枚步枪子弹壳,锈得不成样子,但还能看出是制式弹药。
三千年的古墓里,卡着一颗现代子弹。这座墓到底经历了什么?
考古队当即决定抢掘。初步勘探结果让领队倒吸一口气——馒头形封土,残高三米四,直径将近三十米,典型的越人土墩木结构墓。墓坑长十四米三、宽六米二,坑壁用鹅卵石垒砌,底部满铺卵石,西侧还带一条八米长的墓道。
这和绍兴印山越王允常陵的形制几乎同款。规格之高,绝非普通贵族能碰的级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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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墓外景
碳十四测年结果把墓葬定在了西周早期。比之前公认的同类土墩墓都早。这意味着,如果挖得顺利,整个浙西地区西周初期的历史都可能被重新书写。
但现实很快给了所有人当头一棒。衢州的红土是出了名的酸,三千年的棺椁烂得连渣都不剩,只在土里留下一点木头印子。满坑都是印纹硬陶片和原始瓷碎片,完整的器物几乎没有。
连续挖了几天,什么像样的东西都没见着。队里的气压越来越低。
直到有人注意到墓室东南角的卵石层有一处轻微的凹陷,排列明显不对劲。撬开那层卵石,底下泛出青绿色的光。
青铜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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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字形木椁
第一件带纹饰的青铜构件被取出来时,现场喊成了一片。紧跟着,更多青铜器、玉器、原始瓷器从卵石下陆续出土。考虑到现场保护条件太差,整批器物套箱打包,直接送北京实验室。
恒温恒湿的环境下,泥土一层层剥离。一把嵌着绿松石的青铜剑露出来的时候,在场的人都凑了过去——剑格纹饰精细,剑身依旧泛寒光,三千多年没把它怎样。绿松石镶嵌工艺在西周早期越人墓里极其罕见,精美程度让北京来的修复专家都多看几眼。
一套龙首型铜钩和铜泡等青铜车马器更是让人懵了。龙首雕刻精细到鳞片清晰可见,但这类器物在浙江此前从来没发现过,是头一回。
玉器方面,有一枚直径仅1厘米的玉珏,缺口窄到一两毫米,边缘打磨得光可鉴人。这种精度放在今天都是精细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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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人员清理墓坑
最终统计数字:808件。青铜器、石器、玉器、原始瓷器——兵器、工具、装饰构件、礼器,门类齐全。
但问题来了。越人墓葬向来讲究陶器和原始瓷器,几乎不见青铜器,更别说成套车马器。这一批青铜器的纹饰风格连经验最老的专家都叫不上名字,跟越人传统器物差异非常明显。大概率——不是越人自己造的。
能凑齐这么多"非本土"的珍稀器物,墓主人的身份至少在普通诸侯之上。那他会是谁?
考古队把勘探范围扩大到周边两公里,发现沿着山脊和衢江沿岸分布着大片同时期的土墩墓。其中孟江村一带就有三个大土墩,1号土墩残长三十米、高四米半,规模比庙山间那座还大。这几座墓被盗得更惨——1号土墩上的盗洞多达38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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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中部分随葬器物的摆放情况
但就是在1号土墩里,考古队员找到了一个巨大的人字形木椁痕迹,长十四米、宽七米半,是目前全国发现同类遗存里年代最早的。比印山越王允常陵的木椁还早了数百年。
棺椁全烂了,只剩卵石排布暗示着原来的位置。就在大家以为这座墓也空了的最后一刻,墓坑东南角的卵石堆里泛出了绿色。一件青铜器和一根石器被提取出来——那根石器被推测为权杖,权力和地位的直接象征。
上百件玉器陆续从盗洞扰土和墓室角落被发现,有些雕着龙纹,有些嵌着绿松石,品相惊人的好。
全国顶尖专家被请到衢州开了好几轮论证会。把所有线索摊在桌面上——墓葬年代、形制、规格、文物特征、地理位置——一个被史书遗忘了三千年的名字逐渐浮出来:姑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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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土青铜车马器
《逸周书》《国语》里零星提过这个名字,"于越之南,姑蔑之西",但关于它在哪、什么体制、有什么文化,正史没有详细记载。这个古国在文献里就剩个影子,有人甚至怀疑它压根不存在。
衢州这批土墩墓直接把这个"影子"按实了——姑蔑国不仅存在,而且核心区域就在今天的衢州一带,这批土墩墓正是姑蔑国君及其家族的墓地。
墓葬里出土的大批原始瓷器,把中国陶瓷史的一个关键节点直接改写。此前学界普遍认为原始瓷的成熟期在春秋晚期,但姑蔑国君墓里的这批器物,烧制工艺已经相当成熟,造型规整、釉色均匀,至少比此前公认的时间点推前了五百年。商周之际的浙西,已经能烧出硬邦邦、亮晶晶的瓷器了。
更耐人寻味的是这个古国的"混血"属性。墓葬形制延续了越人"平地起封"的土墩传统,但青铜车马器和部分青铜器的纹饰明显带着中原风格——西周早期,姑蔑国就跟中原腹地有了密切联系。而玉珏、权杖这类器物,又保留着当地独特的权力信仰体系。它像一根文化管道,把中原和百越之间的空白地带打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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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土的青铜车马器
如今,那柄嵌绿松石的青铜剑躺在衢州博物馆的柜子里。剑刃依旧泛着冷光,像是随时还能出鞘。那颗盗洞里挖出来的子弹壳也收在库房,跟三千年前的原始瓷放在同一座城市的不同角落。
从步枪子弹到人字形木椁,从盗洞到权杖——姑蔑国在史书里只活了几个字,但在地下埋了三千年的器物,比那几个字重得多。
参考文献
[1]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 衢州市衢江区文化广电新闻出版局. 浙江衢州庙山尖土墩墓发掘简报[J]. 考古, 2021(7): 3-18.
[2]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 衢州市衢江区文化广电新闻出版局. 浙江衢州孟江村土墩墓群发掘简报[J]. 文物, 2022(3): 24-42.
[3] 刘斌, 王海明. 浙江地区西周土墩墓的发现与研究[J]. 东南文化, 2020(4): 45-53.
[4] 郑建明. 西周时期原始瓷的产地与流通——以浙江衢州出土器物为中心[J]. 考古学报, 2021(2): 187-206.
[5] 曹锦炎. 姑蔑地望与族群考辨[J]. 历史地理, 2019(1): 56-68.
[6] 林华东. 越文化源流与早期越国历史[M]. 杭州: 浙江人民出版社,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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