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血管免疫母细胞性T细胞淋巴瘤：从早期信号到复发后的治疗选择

2026年7月7日，国内知名经济学家高善文因血管免疫母细胞性T细胞淋巴瘤（AITL）去世，享年55岁。今天大众健康报采访了四川省肿瘤医院儿童肿瘤科主任游华，聊一聊血管免疫母细胞性T细胞淋巴瘤。

认识血管免疫母细胞性T细胞淋巴瘤：从早期信号到复发后的治疗选择

血管免疫母细胞性T细胞淋巴瘤，英文简称为 AITL，是一种少见、进展相对较快的成熟T细胞淋巴瘤。按照世界卫生组织第五版分类，它目前归入“结内T滤泡辅助细胞淋巴瘤”，正式名称为“血管免疫母细胞型”，但临床上仍普遍沿用AITL这个名称。

名称中的“血管”并不是说它是血管里长出来的肿瘤，也不是通常所说的“血管癌”，而是因为在显微镜下，病变淋巴结中常能看到较多树枝状的小血管增生。

一、AITL是一种什么病？

人体内有一种叫作“T滤泡辅助细胞”的免疫细胞，英文缩写为TFH。正常情况下，它们会帮助B细胞产生抗体、调节免疫反应。

AITL发生时，这类T细胞出现恶性变化。它不仅会导致淋巴结肿大，还会扰乱整个免疫系统。因此，AITL常常表现得不像单纯的“肿瘤”，反而很像感染、药物过敏或者自身免疫性疾病。

这也是AITL比较容易被误诊或延迟诊断的原因之一。

二、哪些人更容易患AITL？

AITL主要发生在中老年人，患者确诊时的中位年龄大约在65岁左右。它约占外周T细胞淋巴瘤的15%～20%，约占全部淋巴瘤的2%，属于少见病。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AITL并不是儿童常见的淋巴瘤。

儿童和青少年患者极其少见。2023年的一篇儿童病例报告提到，当时公开文献中的儿童AITL病例不足20例；外周T细胞淋巴瘤总体也只占儿童非霍奇金淋巴瘤的很小一部分。

因此，如果儿童被初步诊断为AITL，应特别重视以下两点：

第一，病理切片最好由有经验的血液病理专家复核；第二，要认真排除慢性EB病毒相关疾病、免疫缺陷、感染、自身免疫病以及其他类型的T细胞或B细胞淋巴瘤。

三、AITL有哪些早期症状？

AITL没有一种独有的“早期症状”。仅凭某个症状，无法判断是不是AITL。但下面几种表现同时出现，或者持续加重时，需要提高警惕。

1. 多处淋巴结肿大

颈部、腋窝、腹股沟等部位可能同时出现淋巴结肿大。有些人没有明显疼痛，有些人会有胀痛或压迫感。

与普通感染不同，这些淋巴结可能持续不消、逐渐增大，或者一处缩小后其他部位又出现肿大。

2. 不明原因的发热、盗汗和体重下降

患者可能反复发热，晚上出汗较多，甚至需要更换衣物或床单；也可能在没有主动减肥的情况下明显消瘦。

这些表现通常称为“全身症状”，但感染、结核和其他肿瘤也可能出现，因此不能仅凭这些症状确诊。

3. 皮疹和瘙痒

AITL患者可以出现全身性红疹、斑丘疹、瘙痒，外观有时很像药物过敏或湿疹。部分患者最初可能先到皮肤科或感染科就诊。

如果皮疹反复出现，同时伴有淋巴结肿大、发热或血常规异常，就不能只按普通过敏处理。

4. 乏力、面色苍白或容易出血

AITL可伴有贫血、血小板减少或其他血细胞异常。患者可能表现为乏力、心慌、面色苍白、鼻出血、牙龈出血或皮肤容易出现淤青。

部分患者还会出现自身免疫性溶血性贫血，检查时可能发现直接抗人球蛋白试验，也就是Coombs试验阳性。

5. 免疫功能紊乱和反复感染

由于AITL本身会扰乱免疫系统，患者可能反复发生细菌、病毒或真菌感染。化验还可能发现多种免疫球蛋白同时升高，也就是“多克隆性高免疫球蛋白血症”。

淋巴结肿大、发热、盗汗、消瘦、皮疹、Coombs试验阳性、免疫球蛋白升高和机会性感染，都是AITL较有代表性的临床表现。

需要强调的是，出现上述症状不等于患了淋巴瘤。真正值得警惕的是：症状持续不缓解、逐渐加重，或者皮疹、发热、淋巴结肿大和血液异常同时存在。

四、病理检查为什么是诊断AITL的关键？

诊断AITL像拼一幅拼图，不能只看某一个化验结果，也不能只看PET-CT。

PET-CT主要回答的是“病变分布在哪里、范围有多大”；病理检查才负责回答“病变到底是什么”。

第一块拼图：取得足量的淋巴结组织

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通常优先选择切除一个完整淋巴结，或者进行较大的切取活检。

AITL病变在淋巴结内的分布可能不均匀，而且真正的肿瘤T细胞有时数量并不多，周围却混杂着大量正常免疫细胞。细针穿刺只能取得少量散在细胞，通常不足以观察整个淋巴结结构；粗针穿刺虽然有时可以使用，但也可能因为取材有限而漏诊或难以准确分型。淋巴结切除活检通常比粗针活检更有利于准确诊断。

第二块拼图：观察淋巴结结构

病理医生会重点观察：

正常淋巴结结构是否被破坏；是否出现较多树枝状的高内皮微静脉；滤泡树突细胞形成的“网架”是否异常扩张；背景中是否混有浆细胞、嗜酸性粒细胞、免疫母细胞和其他炎症细胞。

这些改变共同构成AITL比较典型的病理形态。

第三块拼图：确认肿瘤细胞的“身份标签”

AITL肿瘤细胞通常属于CD4阳性的成熟T细胞，并表达T滤泡辅助细胞相关标记。常用标记包括：

PD-1、ICOS、CXCL13、CD10和BCL6。

一般不能因为某一个标记阳性就诊断AITL。按照现行分类，通常需要在CD4基础上，至少有两个T滤泡辅助细胞标记呈现符合肿瘤分布的阳性结果，并结合淋巴结形态综合判断。

第四块拼图：EB病毒检查

病理报告中经常会出现“EBER阳性细胞”。这通常表示病变背景中的部分B细胞存在EB病毒，并不等于恶性T细胞本身就是EB病毒感染细胞，也不表示AITL可以在人与人之间传染。

EB病毒检查是诊断拼图的一部分，但不能单独用来确诊AITL。

第五块拼图：克隆性和基因检测

医生可能进一步进行T细胞受体基因重排以及分子检测。AITL中比较常见的基因异常包括：

RHOA、TET2、DNMT3A和IDH2等。

其中，RHOA G17V突变对AITL具有较强的提示意义。研究中，约六成AITL或相关TFH淋巴瘤可以检测到这一突变。但任何一种基因突变都不能取代病理形态和免疫组化，尤其是TET2、DNMT3A突变也可能出现在与年龄相关的克隆性造血中。

因此，AITL最可靠的诊断方式是：临床表现、完整淋巴结形态、免疫组化、EB病毒检测、T细胞克隆性和分子检测综合判断。

确诊后，通常还需要进行PET-CT、血常规、肝肾功能、乳酸脱氢酶等检查，部分患者需要骨髓检查，用于评估疾病范围，而不是替代淋巴结病理诊断。

五、初次确诊后怎样治疗？

AITL属于侵袭性淋巴瘤，多数患者需要全身系统治疗，而不是单纯手术切除淋巴结。

1. 以联合化疗为基础

目前初治患者常使用含多柔比星的联合方案，例如：

CHOP方案，包括环磷酰胺、多柔比星、长春新碱和糖皮质激素；对于部分年龄较轻、身体状况较好的患者，可能采用加入依托泊苷的CHOEP方案。

具体采用哪一种方案，需要结合年龄、心脏功能、肝肾功能、感染情况、疾病分期以及患者的整体耐受能力决定。

2. CD30阳性患者可以考虑靶向联合治疗

如果肿瘤表达CD30，可以考虑使用维布妥昔单抗联合CHP，即BV-CHP方案。

但需要客观看待：支持该方案的主要研究中，大多数患者属于间变性大细胞淋巴瘤，AITL患者数量较少，所以不能简单认为所有CD30阳性AITL患者都一定优于常规治疗。

3. 部分患者可讨论自体造血干细胞移植

对于年龄较轻、身体状况较好、治疗后达到较好缓解的患者，目前国际共识（如NCCN指南）倾向于将大剂量化疗联合自体干细胞移植作为AITL一线巩固治疗的选择之一，特别是对于中高危IPI评分的患者。

这并不是每位患者都必须进行的步骤。是否移植，需要综合疾病风险、治疗反应、年龄、脏器功能和患者意愿，由有经验的淋巴瘤及移植团队评估。现行ESMO—EHA指南也强调根据疾病亚型、治疗反应和患者状况进行个体化选择。

4. 支持治疗同样重要

AITL患者容易出现感染、贫血、血小板减少和营养状态下降，因此治疗不仅是“杀肿瘤”，还包括感染筛查和预防、输血支持、肿瘤溶解综合征预防、必要时使用升白细胞药物，以及心脏、肝肾功能监测。

六、复发或难治以后，还有哪些办法？

“复发”是指疾病治疗后曾经缓解，后来再次出现；“难治”是指治疗效果不理想，或者治疗过程中疾病仍然进展。

复发难治并不等于没有办法，但这时通常没有一种适合所有患者的统一方案。医生需要重新评估病理、既往用药、复发速度、CD30表达、基因特点、感染情况和移植条件。

条件允许时，复发后重新活检很有价值。它可以确认目前的病变是否仍然是原来的AITL，靶点是否发生变化，以及是否同时出现异常B细胞增殖或其他淋巴瘤。

1. 挽救性化疗

身体状况较好、计划进行造血干细胞移植的患者，可以采用ICE、DHAP、GEMOX等挽救性化疗，目标是先把疾病重新控制下来，再衔接移植。

对于年龄较大或身体耐受能力有限的患者，也可能选择相对温和的单药或联合方案，例如吉西他滨、苯达莫司汀等。

2. 表观遗传类药物

AITL中常见TET2、DNMT3A和IDH2等与表观遗传调控有关的异常，因此，这类疾病对去甲基化药物和组蛋白去乙酰化酶抑制剂可能相对敏感。

相关药物包括阿扎胞苷，以及西达本胺、罗米地辛、贝利司他等。具体能否使用，取决于所在国家和地区的批准情况、既往治疗和患者身体状况。

一项随机Ⅲ期研究中，口服阿扎胞苷组的中位无进展生存期为5.6个月，对照组为2.8个月，但研究没有达到预先设定的主要终点。因此，它可以作为部分患者的治疗选择，却不能被理解为已经解决了复发AITL的问题。

3. 戈利昔替尼：国内已经获批的新机制药物

戈利昔替尼是一种泛JAK抑制剂（主要抑制JAK1），通过干预JAK—STAT信号通路发挥作用。

2024年6月，中国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附条件批准戈利昔替尼单药用于既往至少接受过一线系统治疗的复发或难治性外周T细胞淋巴瘤成人患者。AITL属于外周T细胞淋巴瘤的一种，因此符合条件的成年患者可以由专科医生评估是否适用。

需要注意，它的适应证是成年复发难治性外周T细胞淋巴瘤，不能直接套用于儿童患者。

4. 维布妥昔单抗

对于CD30表达阳性的患者，可以考虑维布妥昔单抗。是否适合单药或与其他药物联合，需要根据CD30表达程度、既往是否使用过以及患者耐受情况决定。

5. 新型靶向药物正在增加

近年来还有几类药物显示出一定活性：

Valemetostat是一种EZH1和EZH2双重抑制剂。在一项成人复发难治性外周T细胞淋巴瘤Ⅱ期研究中，总体客观缓解率约为44%，主要严重不良反应包括血小板减少、贫血和中性粒细胞减少；该药已于2024年在日本获批用于复发难治性外周T细胞淋巴瘤，但其他地区的可及性不同。

Duvelisib是一种PI3K抑制剂。2026年公布的PRIMOⅡ期研究中，AITL亚组的客观缓解率为62.2%，完全缓解率为51.4%。但这是一项单臂研究，而且74%的患者出现过三级或以上不良事件，因此结果虽然值得关注，仍需结合药物批准情况和安全性谨慎使用，不能只看缓解率。

此外，针对ITK、JAK—STAT通路、表观遗传异常以及肿瘤微环境的新药和联合方案仍在临床试验中。

6. 造血干细胞移植

对于能够通过挽救治疗再次获得缓解、身体状况较好的患者，可以讨论自体或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

异基因移植利用供者免疫系统产生“移植物抗淋巴瘤效应”，有机会带来较长期的疾病控制，但同时也存在移植物抗宿主病、严重感染和移植相关死亡等风险。因此，它更适合经过严格筛选的患者，而不是所有复发患者。

7. 临床试验

AITL患者数量少，很多新药需要通过临床试验获得。对于多线治疗后复发、常规方案效果有限的患者，参加正规医疗机构开展的临床试验，往往是值得优先讨论的选择。

CAR-T等细胞治疗在AITL中仍处于探索阶段，目前还不是成熟的常规治疗。

七、“免疫治疗”是否适合AITL？

这里需要特别谨慎。

大众常说的PD-1免疫检查点抑制剂，并不是AITL的常规标准治疗。一项纳武利尤单抗治疗复发难治性外周T细胞淋巴瘤的小型研究中，疗效有限，并观察到部分患者疾病异常快速进展，研究因此提前停止。

所以，不能因为AITL表达PD-1，就简单认为使用PD-1抑制剂一定有效。此类治疗通常只应在严格筛选或临床试验背景下考虑。

八、儿童和青少年患者尤其需要注意什么？

由于儿童AITL极其罕见，目前没有经过大规模儿童临床研究验证的标准方案。绝大多数诊断和治疗证据来自成年患者，不能机械照搬。

儿童或青少年疑似AITL时，建议由儿童肿瘤、血液病理、影像以及造血干细胞移植等专业专家共同评估。必要时应进行病理会诊和分子复核，并认真排查原发性免疫缺陷、遗传性肿瘤易感疾病和慢性EB病毒相关疾病。儿童非霍奇金淋巴瘤本身也建议在具备儿童肿瘤经验的多学科中心诊治。

九、患者和家属应记住的几个要点

第一，AITL主要发生在中老年人，儿童病例极其少见。

第二，AITL早期症状没有特异性，最容易与感染、药物过敏和自身免疫病混淆。

第三，诊断的核心是足量淋巴结组织。PET-CT和血液检查不能代替病理。

第四，PD-1、ICOS、CXCL13、CD10或BCL6某一个标记阳性，并不足以单独确诊。

第五，病理中的EBER阳性通常来自背景B细胞，不表示AITL会传染，也不等于恶性T细胞由EB病毒直接造成。

第六，初治通常以联合化疗为基础；复发难治后仍有挽救化疗、表观遗传药物、CD30靶向药、JAK1抑制剂、造血干细胞移植和临床试验等选择。

第七，新药研究带来了更多可能，但研究中的“缓解率”不等于治愈率。还要同时考虑缓解能维持多久、严重副作用、患者年龄和后续能否衔接移植。

撰写：游华、段凤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