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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了八年时间追着一个背影跑,直到他当着两家父母的面说出那句“别恶心我”,我才终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来时的路。
我叫乔昭,昭昭日月的昭。
我妈说这名字是她翻了大半个月字典才定下来的,寓意光明灿烂,走到哪儿都亮堂堂的。可我觉得我这前二十年,大部分时间都活在一片阴影里。
那片阴影的名字叫曹屿。
八岁那年夏天,我第一次见到他。曹家搬进我们小区的那天,我妈拉着我去帮忙搬东西,美其名曰邻里互助,实际上就是想去看看新邻居是什么来头。崔姨是个爽快人,跟我妈一见如故,两个女人在客厅里聊得热火朝天,从装修材料聊到孩子教育,大有相见恨晚的架势。
我被晾在一边,百无聊赖地在屋子里转悠,转到最里面那间卧室门口的时候,看见了一个男孩。
他坐在靠窗的书桌前,背挺得很直,手里握着一支铅笔,正在一本素描本上画着什么。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polo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纤细但不算瘦弱的小臂。
我扒着门框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他发现了我。
“你是谁?”他转过头来,眉头微微皱着,语气里带着一点被打扰的不悦。
“我叫乔昭,住你家楼下。”我指了指地板,“以后我们就是邻居啦。”
“哦。”他应了一声,转回去继续画他的画,没有要跟我多说的意思。
八岁的我显然还不懂什么叫“识趣”,直接走了进去,凑到他旁边看他的画。那是一个花瓶的素描,线条干净利落,阴影处理得很细致,以他当时的年龄来说,画得相当不错。
“你画得真好看。”我发自内心地夸了一句。
“谢谢。”他还是没抬头。
“你能给我也画一张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太吵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八岁的我脸皮厚得像城墙,压根不觉得这是拒绝,反而觉得他说话的样子很有意思。我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他的素描本旁边,说这是定金,等你什么时候想画了再画。
那颗奶糖他到底没有吃。
后来我妈告诉我,我在他家放的那颗糖被崔姨收起来了,因为曹屿从不吃甜食。我当时想的是,这人真奇怪,居然有人不爱吃糖。
但我没想到的是,更奇怪的事还在后面——我居然喜欢上了这个人,而且一喜欢就是八年。
小学六年,初中三年,我追在曹屿身后,像一颗绕着太阳转的行星,不知疲倦,也不懂回头。
我们住在同一个小区,上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每天都能见面。我妈和崔姨关系越来越好,两家人隔三差五就凑在一起吃饭,逢年过节更是少不了走动。按理说这种青梅竹马的配置,关系怎么也该比普通同学亲近一些。
可曹屿对我始终不冷不热。
或者说,他对我比不冷不热还差那么一点——他是真的嫌我烦。
小学的时候我每天早上跑去他家门口等他一起上学,他总是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我小跑着跟在后面,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我跟他说话,他偶尔回一两个字,大部分时候就当没听见。有一次下雨,我没带伞,站在校门口等雨停,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从我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我满心期待地抬头看他,结果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里。
那天我是淋着雨跑回家的,我妈心疼得不行,一边给我擦头发一边念叨怎么不打车回来。我没说是曹屿没等我,只说雨太大,不想等了。
到了初中,这种情况不但没有好转,反而变本加厉。
曹屿的成绩一直很好,是那种轻轻松松就能考年级前十的类型。他的性格也从小学时的不爱说话,变成了某种更让人难以接近的冷淡。他在学校里很受欢迎,长得好看、成绩好、会画画,篮球也打得不错,身边从来不缺围着他转的人。但他对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疏离的客气,客气到让人觉得礼貌本身就是一种拒绝。
唯独对我,他连那种客气都省了。
初二那年冬天,我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在他生日那天买了一套水彩颜料,包装得漂漂亮亮地送到他家。崔姨开门的时候满脸笑容,把礼物接过去,转头喊曹屿出来。他慢吞吞地从房间里走出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盒子,连手都没伸。
“我不要。”他说。
崔姨拍了他一下,说人家乔昭一片心意,你怎么说话的。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我到现在都记得的厌烦,像是我做了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
“你以后别送了。”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回了房间。
崔姨有些尴尬,拉着我的手说别往心里去,这孩子就是这脾气。我笑着说没事崔姨,然后把礼物放在茶几上就走了。
走出他家门的那一刻,我蹲在楼道里哭了整整十分钟。
那盒水彩颜料,后来我在他家书架上看到过,连包装都没拆。
高中的时候,曹屿以全市第三的成绩考进了省重点——长宁市第一中学。
我当时在年级里的排名大概在八十左右,上一中不是没可能,但需要拼一把。我妈问我想报哪个学校,我毫不犹豫地说一中。我妈有些意外,说你这成绩报一中有点悬,要不要考虑一下二中,稳妥一些。
我说不,我要上一中。
我妈以为我是有上进心,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说我家昭昭有志气,要冲刺一中。她不知道的是,我拼命考一中的理由只有一个——曹屿在那里。
初三最后那半年,我像疯了一样学习。别人睡觉的时候我在刷题,别人周末出去玩的时候我在上补习班,别人在群里聊天的时候我关掉手机背单词。我妈说我那段时间瘦了一大圈,下巴都尖了,她心疼得天天给我煲汤,我却觉得值。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查了三遍分数,确认自己确实过了一中的录取线,然后蹲在电脑前面又哭又笑,把我妈吓得不轻。
我第一反应不是打电话给我妈报喜,而是点开曹屿的QQ,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我考上一中了!
过了大概两个小时,他回了一个字:哦。
那个“哦”字冷得像一盆冰水,但我已经被喜悦冲昏了头脑,根本不在乎。我想的是,以后又能跟你同一个学校了,以后又能天天见到你了,你不理我没关系,我理你就行。
那时候的我就是这样的乔昭,一头热地往南墙上撞,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回头,还觉得自己的执着很动人。
现在想想,那不是动人,是蠢。
高中开学第一天,我在教学楼走廊里遇到了曹屿。他升高二,我升高一,教室不在同一层,但我特意绕到了高二那层楼,假装路过。
他抱着一摞书从教室里出来,看见我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我教室在楼上,路过。”我笑着说,“以后又是一个学校了,曹屿哥哥,请多关照。”
他的表情在听到“曹屿哥哥”这四个字的时候明显地沉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我靠得太近,语气冷淡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在学校别这么叫我。”
“那我叫你什么?”
“什么都别叫。”他说,“没事别来找我。”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旁边有路过的学生在看我,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我低下头,快步走上了楼,一直走到洗手间才停下来。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红了,但没哭出来。
那一刻我心里想的是:没关系的,他就是这个性格,他不是针对我,他对谁都这样。
我在给他找理由。找了八年,每一条都找得特别认真。
真正让我开始感到不安的,是高一那年寒假的一件事。
那天崔姨来我家串门,跟我妈在客厅喝茶聊天。我端水果进去的时候,正好听到崔姨在说我。
“昭昭这孩子我是真喜欢,从小就懂事,嘴甜,长得也好看。”崔姨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我有时候跟曹屿说,你看看人家昭昭多好,你就不能对人家热情点?”
“孩子们的事,咱们别瞎操心。”我妈笑着说,“不过说真的,昭昭对曹屿倒是真的上心,从小到大都追着人家跑。”
“可不是嘛。”崔姨叹了口气,“我问曹屿,人家乔昭对你那么好,你就没有一点点感觉?你猜他怎么说?”
我端着果盘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什么?”我妈问。
“他说,妈你别瞎想了,我将来要找的是能跟我并肩的人,不是一个只知道追着我跑的跟屁虫。”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妈干笑了两声,把话题岔开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指扣着果盘的边缘,指甲陷进了苹果的果肉里,汁水顺着指缝流下来,冰凉冰凉的。我把果盘端了出去,笑着放在茶几上,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蒙在被子里哭了很久,哭完之后擦干眼泪,打开台灯开始做题。
我想,他说我是跟屁虫,那我就努力变得不那么像跟屁虫。他不喜欢我追着他跑,那我就跑快一点,跑到他前面去,让他回头看我。
高二分科的时候,我选了理科。
我理科成绩其实很一般,物理尤其吃力,但我听说曹屿将来想学建筑,建筑系是理科专业。我选了理科,选了跟他一样的路,哪怕这条路对我来说走得格外艰难。
我妈劝过我,说你文科成绩那么好,走文科将来考个好大学轻轻松松的,何必跟自己过不去。我说我想试试,不试怎么知道不行。
她还是不知道我真正的原因。
高三那年是我人生中最累的一年。理科的知识点像一座大山压在我身上,我每天凌晨五点起床背书,晚上十二点之后才睡,周末也不休息,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砸在了学习上。我的成绩从年级中游慢慢爬到了前三十,班主任说我是他最看好的黑马,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拼了命地往上爬,只是因为前方有一个人的背影。
一个从来不回头看我的背影。
【5】
高考前三个月,曹屿放寒假回来了一趟。
他考上了常青大学——省内最好的大学,全国排名前十,他的建筑系更是王牌专业。崔姨高兴得不得了,在小区里摆了三四桌请客,我妈带着我也去了。
那天曹屿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坐在主桌旁边,身边围着一堆亲戚朋友。他比高中时候长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挺拔,五官也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变得轮廓分明。他端着杯子跟长辈们敬酒,说话得体,笑容恰到好处,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让人挪不开眼的气质。
我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隔了七八个人看他,觉得他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我本来想过去跟他说句话的,但看他身边围着那么多人,又觉得自己凑上去太刻意了,就坐在原地没动。我妈在旁边推了我一把,说你愣着干嘛,去跟曹屿说说话啊,你们都大半年没见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了。
我走到主桌旁边,等他跟一个亲戚说完话,才轻轻叫了他一声:“曹屿。”
他转过头来,看见是我,脸上的笑意收了一半。
“嗯。”他应了一声。
“好久不见。”我笑了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点,“大学生活怎么样?常青大学是不是特别漂亮?”
“还行。”他说,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我今年也高考了,我第一志愿也报了常青大学。”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像是把一颗心捧在手里递到他面前。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个表情很细微,稍纵即逝,但我看到了。
“你也报常青?”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但依然能听出来的不认同。
“嗯,想试试。”我笑着说,“说不定以后就是你学妹了呢。”
他没接这句话,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凉到骨头里的话。
“你想清楚了吗?”他说,“常青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上的,你不要为了……不要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他想说的是“不要为了我做没有意义的事情”,但他把中间那句吞了回去。他没有说出口,可我已经听出来了。
我的笑僵在脸上,手指在桌子下面攥紧了衣角。
“我没有做什么没有意义的事。”我说,声音有点发抖,但我尽量稳住了,“常青大学是省内最好的学校,我报它理所当然。”
“随你。”他说完就转过身去跟别人说话了,没有再给我一个眼神。
【6】
高考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我撑着伞走进考场,在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心里默默地想:曹屿,我一定要考上常青大学。
不为别的,就为证明我不是你嘴里那个“没有意义”。
考完之后我整个人瘦了一圈,我妈心疼得不行,说不管你考成什么样都没关系,咱们尽力了。我笑着说没事,我觉得考得还不错。
成绩出来的那天晚上,我坐在电脑前面,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鼠标。分数跳出来的那一刻,我尖叫了一声,我妈从厨房冲出来,手上还沾着洗菜的水珠,看见屏幕上的分数,愣了两秒,然后抱着我哭了起来。
我的分数超出了常青大学往年的录取线三十多分。
那是我人生中最高光的时刻。我的手机响个不停,亲戚朋友纷纷打电话来祝贺,班级群里炸开了锅,班主任亲自打电话来恭喜,说我是他带过的最让人惊喜的学生。
我在一片喧嚣中打开曹屿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考上了,常青大学。
发出去之后,我等了很久。
他回了一句:恭喜。
两个字,一个句号,中规中矩,不咸不淡。
我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笑完了之后,我心里突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我费了这么大的劲,走了这么远的路,在他那里只值两个字。
但我很快就把这点疲惫压了下去。我想,没关系,等我真的进了常青大学,每天都能见到他,来日方长,他会慢慢看到我的好的。
我当时就是这么天真。
天真到可笑。
【7】
常青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崔姨来我家串门,拿着那封红色的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比我自己还高兴。
“昭昭真厉害,跟我们家曹屿一个学校了,以后你们俩在那边互相照应,我就放心了。”崔姨笑着说,拉着我的手拍了拍,“有什么事就找曹屿,他不帮你你跟我说,我收拾他。”
“谢谢崔姨。”我笑着应了,心里想的却是,他要是真肯照应我就好了。
九月初去学校报到,我大包小包地拖着行李走进校门,看着常青大学气派的校门和满园的绿荫,心里激动得不行。我终于站在了这片土地上,站在了离他最近的地方。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到学校了,以后请多多关照啦。
消息发出去,等了两个小时没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崔姨说让你请我吃饭,你什么时候有空?
这条他回了,回得很快:我妈说什么你听听就好,我很忙,没空。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收拾行李。
我的室友是个叫孟然的姑娘,性格大大咧咧的,帮我把床铺铺好,又拉着我去逛校园。路上她问我有没有男朋友,我说没有。她又问有没有喜欢的人,我犹豫了一下,说有。
“谁啊谁啊?在咱们学校吗?”孟然八卦兮兮地凑过来。
“在。”我说,“大二建筑系的,叫曹屿。”
“曹屿?”孟然瞪大了眼睛,“你说的是建筑系那个曹屿?那个特别高冷、谁都爱搭不理的曹屿?”
“就是他。”
“我的天,你眼光够高的啊。”孟然啧了两声,“我可听说那个曹屿是出了名的高岭之花,多少女生追他都被拒绝了,清一色的好人卡。你怎么认识他的?”
“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的。”
“青梅竹马?!”孟然一拍大腿,“那你还怕什么,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我没告诉她,这个近水楼台离月亮有多远。
开学第一周,我在食堂遇到过他两次。一次是他跟几个男生一起吃饭,我端着盘子从他旁边经过,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去,就像扫过一张空桌子一样,没有任何反应。另一次是我主动走上去打招呼,他点了点头,说了句“你好”,然后端着餐盘换到了另一张桌子。
他就差在脸上直接写“离我远点”四个字了。
孟然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等人走了之后小声问我:“你确定你们是青梅竹马?我怎么觉得他看你的眼神像是看一个不太熟的陌生人?”
“他就是这样的。”我说,拿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米饭,戳了十几下才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
“乔昭,我不太懂。”孟然看着我,难得认真起来,“你长得好看,性格也好,追你的人也不少,为什么非得是他?他对你这个态度,你觉得值吗?”
值吗?
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或者说,我不敢想。因为一旦开始想这个问题,我这些年做的一切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笑话。
【8】
大一上半学期,我试过很多次。
我给他发消息,十条里能回一条就算不错。我约他吃饭,他永远说没空。我去建筑系的教学楼“偶遇”他,他看到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来不是惊喜,而是厌烦——那种明晃晃的、不加掩饰的厌烦。
真正压垮我的那根稻草,是大一上期中后的一件事。
常青大学建筑系每年都会举办一次学生作品展,在建筑学院的展厅里,对全校开放。我是在学校的公众号上看到这个消息的,推送里放了几张往届优秀作品的图片,其中有一张素描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张人物素描,画的是一个女孩的侧脸。女孩梳着马尾,微微低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鼻梁和下颌上落下一层柔和的阴影。画功很扎实,光影处理得尤其出色,能看出作者花了相当大的心思。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心跳一点一点地加快。
那个女孩,是我。
是我十五岁时候的样子。
我认得出那件校服,是我们初中时的款式。我也认得出那个场景——那天是初三的体育课,我跑完八百米之后坐在操场边上喝水,阳光特别好,我仰着头眯着眼睛,嘴角大概就是那个弧度。
这张画是谁画的?为什么会出现在建筑系的作品展上?
我的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曹屿。他会画画,而且画得很好,初中的时候我就见过他的素描。更重要的是,那个视角、那个距离,只有当时也在那所学校里的人才能捕捉到。
我几乎是跑着去的建筑学院展厅。
展厅里人不少,我穿过人群找到了那张画的展位。画被装在相框里,挂在墙上,右下角贴着作者的名字——曹屿。
我站在那幅画前面,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裂开,然后涌出一股温热的、酸涩的、压了太久的情绪。
他画了我。
他画了我,而且画得这么用心,每一根线条都是斟酌过的,每一处明暗都是精心处理的。这不是随手画的,这是带着感情画的。
他对我不是没有感情的。
我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拿起手机拍下了那幅画,然后给曹屿发了一条消息:我在展厅看到你的画了,那幅素描,画的是我吧?
这一次,他回得很快。
“删掉。”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复,又一条消息追了过来。
“谁让你拍的?马上删掉。”
我回他:为什么要删?你画得这么用心,为什么要装作——
我打字打到一半,他的电话打进来了。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他的声音就像一把刀子一样从听筒里刺了出来。
“乔昭,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的语气又冷又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像是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我只是看到了那幅画——”我试图解释。
“那幅画跟你没有关系。”他打断我,“那只是课堂作业,模特是随便找的。”
“你骗人,那明明就是我初中的样子——”
“乔昭!”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作多情?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套?你非要我把话说明白是吗?好,那我就说明白——我不喜欢你,从前不喜欢,现在不喜欢,将来也不会喜欢。你追了我这么多年,我除了觉得烦之外,没有任何感觉。你懂了吗?”
展厅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我的手机贴在耳朵上,他的声音像冰碴子一样一颗一颗地砸进我的耳朵里,又冷又疼。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还有,那幅画你要是敢到处传,别怪我翻脸。”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在耳边响了很久,我举着手机站在那幅画前面,像一个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的木偶。
身边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慢慢地放下手机,又看了那幅画一眼。画里的女孩笑得那么温柔,那么明亮,像一个美好得不太真实的梦。
而画外的我,此刻狼狈得像一条被丢在岸上的鱼。
我转过身,走出了展厅。
外面的阳光很好,刺得我眼睛发酸。我抬手挡了一下,然后发现手背上全是水。
那天晚上,我删掉了手机里所有跟曹屿相关的照片、聊天记录、朋友圈截图。我一个一个地点开,一个一个地删除,像是在清理一堆攒了八年的垃圾。
删完之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他那句话——“我不喜欢你,从前不喜欢,现在不喜欢,将来也不会喜欢。”
这句话像一把刀,在我的心口捅了八年,终于在这一天捅穿了。
【9】
寒假回家的时候,我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我妈以为我是学习累的,又心疼又生气,说让你别选理科你非要选,选了个建筑专业这么辛苦,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我没解释,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告诉她,我是因为一个男人才变成这样的。
寒假没过几天,崔姨就张罗着两家一起吃饭,说好久没聚了,过年就该热闹热闹。我妈欣然应允,我推脱不了,只能硬着头皮跟去了。
吃饭的地方定在小区附近的一家川菜馆,崔姨订了个包间。我到的时候,曹屿已经坐在里面了,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面前放着一杯白水,正在低头看手机。
我走进包间的那一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然后就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了。
我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来,心里出奇地平静。以前每次见到他,我都会心跳加速,会紧张,会想着怎么找话题跟他说话。但今天不一样,我心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间。
我妈和崔姨很快就聊开了,我爸和曹叔也聊起了工作和新闻,气氛热热闹闹的。我跟曹屿坐在长桌的两端,中间隔着四五个人的热闹,像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旁观者。
菜上到一半的时候,崔姨大概是喝了点酒,话匣子彻底打开了。她看看我,又看看曹屿,突然笑了起来,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了一句——
“哎呀,乔昭这孩子我是越看越喜欢,长得漂亮,学习又好,性格也好,我们家要是有这么个儿媳妇,我做梦都能笑醒。”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我妈在旁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顺着崔姨的话往下接:“可不是嘛,这俩孩子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将来要是真能凑一对,咱们两家就亲上加亲了。”
我爸也跟着起哄,说老曹咱俩以后可得好好商量商量。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暧昧起来,大家的目光都往我和曹屿身上飘,像是在看什么即将促成的好事。
我放下筷子,还没来得及开口——
对面的曹屿搁下了杯子。
玻璃杯磕在桌面上的声音不大,但很脆,像什么东西断裂了一样,整个包间瞬间安静下来。
“妈,阿姨,叔叔,”他的声音不大,但冷得能让人打一个寒颤,“别开这种玩笑。”
崔姨的笑容僵了一下:“怎么了?我说说而已嘛——”
“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他打断了他妈的话,语气硬邦邦的,“我跟乔昭之间什么都没有,从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你们别在这儿乱点鸳鸯谱,我听着嫌膈应。”
膈应。
这两个字像两巴掌,一左一右地扇在我脸上。
包间里安静得可怕。我妈的笑容直接消失在了脸上,我爸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崔姨更是尴尬得不知所措,一个劲儿地给曹屿使眼色让他别说了。
但曹屿显然没打算收住。
“她从小学追我追到现在,我从来就没有过任何想法。”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你们在这儿撮合来撮合去的,有没有问过我的感受?有没有问过我愿意不愿意?”
“够了,曹屿!”崔姨终于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你怎么说话的?人家乔昭哪里对不起你了?”
“她没有对不起我。”曹屿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外套,“她就是太对得起我了,对得起让我喘不过气来。”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往门口走。
“等一下。”
是我的声音。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也站了起来,拿起自己面前的那杯饮料,喝了一口,然后笑了一下。
那种笑是轻飘飘的、云淡风轻的、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但出于礼貌还是笑了一下的笑。我妈后来跟我说,她看到我那个笑容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因为她从来没见过我用那种表情说话。
“崔姨,我妈,你们别误会。”我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曹屿说得对,你们确实别瞎撮合了,不合适。”
崔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又笑了一下,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曹屿的背影,然后落回到我妈脸上,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而且,我在大学谈对象了。”
包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瞬间。
我妈愣住了,崔姨愣住了,我爸和曹叔也愣住了。
而站在门口的曹屿,他回过头来。
他的脸色白了。
那种白不是喝醉了酒或者生了病的白,而是一种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的、猝不及防的、血色褪尽的惨白。
“你说什么?”他问。
声音不大,但有些抖。
“我说,我在大学谈对象了。”我看着他,笑容不减,“他叫许临,大三计算机系的,对我很好,长得也帅。所以你们以后别把我跟曹屿凑一块儿了,这要是让我男朋友知道了,多不好。”
崔姨第一个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说:“昭昭,你、你有男朋友了?怎么没听你妈说过——”
“还没来得及说呢,本来打算过年的时候告诉家里的,结果今天正好赶上了。”我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饮料,姿势从容得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妈,回头我给你看照片啊,你肯定也喜欢。”
曹屿还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脸上,那一贯冷淡疏离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的、甚至可以说是狼狈的神情。
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大概有四五秒钟。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包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最后是崔姨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满满的歉意,说乔昭你别往心里去,曹屿这孩子从小就嘴硬,他说的那些话你别当真。
我笑着说没事崔姨,我早就不在意了。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碗筷,碗里的汤已经凉透了,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
我的心,好像也凉透了。
但奇怪的是,凉透之后,反而觉得轻松了。
【10】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回想饭桌上发生的一切。
曹屿回头看我时那个惨白的脸色,像一张定格的照片一样印在我脑子里。我想从他的表情里解读出一点什么,但想了半天又觉得自己可笑——都到这一步了,还在揣摩他的心思,有意思吗?
手机震了一下,是孟然发来的消息:姐妹,在老家过得咋样?有没有偶遇你的冷面竹马?
我回她:偶遇了,还一起吃了顿饭,他把话说绝了。
孟然秒回:他说什么了?
我把饭桌上的事情大概跟她说了一遍,包括我妈和崔姨开玩笑撮合、他说“膈应”、我当场宣布有男朋友、他脸色惨白地走了。
孟然发了一连串的感叹号过来,然后直接打了语音电话。
“乔昭!!!”孟然的嗓门大得我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你什么时候有男朋友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连我都瞒?!”
“我没有啊。”我说。
“那你饭桌上说的那个许什么——”
“许临。”我说,“是真的有这么个人,计算机系大三的学长,上个月在图书馆认识的,他找我借充电线,后来就加了好友。但我跟他什么都没谈,就是普通朋友。”
“那你饭桌上——”
“我故意气曹屿的。”我坦白承认,“他说我让他膈应,我就让他也膈应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然后孟然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
“乔昭!你可真是个人才!”她笑得直喘气,“你看到他脸色惨白的样子了吗?你看到他手抖了吗?你看到他那个表情了吗?我跟你说,这绝对不是不在乎,这分明是——”
“是什么?”
“是慌了。”孟然一字一顿地说,“他慌了,乔昭。他以为你会永远追着他跑,从来没想过你会停下来,更没想过你会转身去找别人。他不是不在乎你,他是太习惯了你的存在,习惯到以为你永远不会离开。你要真不在乎一个人,听说她有男朋友了会脸色惨白?会声音发抖?会当场失态?他才不是不在乎,他是太在乎了,但嘴比命硬。”
我听着孟然的分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如果是以前,听到这些话我可能会欣喜若狂,会觉得自己的坚持终于有了希望。但现在,我只觉得疲惫。
“晚了。”我说。
“什么晚了?”
“他慌了也好,在乎也好,都跟我没有关系了。”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我追了他八年,他用各种方式告诉我不可能,现在他突然变了脸色,我就得欢天喜地地跑回去吗?凭什么?我不是一个用来证明他存在感的工具,他慌了我就得接着,他不慌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等着——我成什么了?”
孟然在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一句:“乔昭,你长大了。”
我笑了一下,眼眶有点热。
长大?也许是吧。成长的方式有很多种,而我的方式是亲手把自己喜欢了八年的人从心里剜出去。像剜一颗长在肉里的痣,疼是真的疼,但剜掉之后,才发现那东西早就该拿掉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了被我遗忘在角落里的那张照片——展厅里那幅素描。我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照片也删了。
干干净净,一了百了。
【11】
寒假剩下的日子过得很快。
我没有主动联系过曹屿,他也没有联系我。两家虽然住在一个小区,但我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他的场合。崔姨来找我妈串门的时候,我就躲在自己房间里,戴上耳机假装在学习。
但我妈还是发现了一些不对劲。
有一天晚上她端着水果到我房间来,坐在我床边看着我吃橙子,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开口了。
“昭昭,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曹屿?”
我嚼橙子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语气尽量自然:“以前喜欢过。”
“以前?”
“嗯,现在不喜欢了。”
我妈看着我的表情,大概是在分辨我有没有撒谎。我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八岁那个会为了曹屿一个眼神哭一整晚的小女孩了,我学会了藏住心事,也学会了面不改色地说出真相。
我妈看了半晌,叹了口气。
“其实妈早就看出来了。”她说,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你从小到大,什么事都写在脸上。你喜欢曹屿,眼睛里藏不住。你考一中是为了他,考常青大学也是为了他,你以为妈看不出来吗?”
我眼眶一酸,差点没绷住。
“妈什么都没说,是因为觉得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能处理好。”我妈的声音温柔得让我想哭,“但是昭昭,那天在饭桌上,曹屿说的那些话,妈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你喜欢一个人没有错,追着一个人跑也没有错,但如果那个人让你难堪了、让你受委屈了,那咱就不追了,好不好?”
“好。”我低着头说,声音有点哑。
“你比妈想象的要坚强。”我妈笑着说,捏了捏我的脸,“不过话说回来,你那天说的那个姓许的男孩子,是真的还是编的?”
“半真半假。”我老实交代,“人确实有这个人,但没谈。”
“那人怎么样?人品好不好?”
“妈,我刚说了没谈——”
“没谈可以先了解嘛。”我妈笑眯眯地站起来,“行了,早点睡吧。记住妈的话,你以后的日子长着呢,别被一个人困住了。”
她走出房间的时候,我在她背后轻轻说了一句“谢谢妈”。
她没回头,但我知道她听到了。
【12】
开学前一周,崔姨来我家送了一些她做的腊肉和灌肠,说是让我带到学校去吃。我接过来的时候笑着道了谢,崔姨拉着我的手,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愧疚还是心疼的表情。
“乔昭,那天的事,崔姨替曹屿跟你道歉。”她低声说,“那孩子从小就不会说话,嘴硬心软,其实他对你不是——”
“崔姨,”我打断了她,语气温和但坚定,“没事的,都过去了。曹屿说的那些话我不会放在心上,您也别往心里去。”
崔姨张了张嘴,大概是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她看了我一眼之后,把那些话又咽了回去。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心肠比谁都软,骨气比谁都硬。”
我笑了笑没接话。
崔姨走的时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昭昭,曹屿那孩子最近状态不太好,饭桌上那件事之后,他整个人就怪怪的,也不怎么说话,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要是他在学校有什么……你……”
她没说完,大概是觉得这话说出来不合适。
“崔姨,您放心。”我说,“他是他,我是我。各自安好吧。”
崔姨看着我,眼圈红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崔姨说他状态不好,说他整个人怪怪的,说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这些信息像细小的石子一样投进我心里,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会心疼得不行,会想尽办法去安慰他、开解他、陪着他。
但现在,我只想守住自己的边界。
【13】
回到学校之后,我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里。常青大学建筑系的课程很紧,大一就有大量的基础课和绘图作业,我每天泡在专业教室里画图,经常画到凌晨一两点。
孟然说我疯了,把自己当驴使。我说我不是疯了,我是想明白了——以前我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追别人身上,现在我要把时间花在自己身上。
就这样过了大概半个月,有一天晚上我从专业教室回宿舍的路上,在图书馆门口遇到了许临。
他是大三计算机系的学长,长得确实很帅——一米八几的个子,五官端正,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我跟他的认识确实纯属偶然,开学的第一天在图书馆自习,手机快没电了,他坐在我旁边的位子上,我犹豫了半天跟他借了一根充电线,就这么加上了好友。
后来偶尔会在图书馆遇到,见面打个招呼,微信上聊几句,关系不远不近,刚刚好的那种。
“乔昭?”他叫住我,手里抱着一摞专业书,“这么晚才回去?”
“学长好。”我笑了笑,“刚画完图,你呢?”
“刚写完代码,计算机狗的日常。”他耸了耸肩,然后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是不是又瘦了?脸都尖了。”
“有吗?可能是最近熬夜熬的。”
“熬夜也不能不吃饭。”他皱了一下眉,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吃饭了吗?”
“还没,回去泡个面就行。”
“泡什么面啊,走,我请你吃宵夜。南门外新开了一家馄饨摊,味道不错。”
我刚想拒绝,他已经把书夹在胳膊底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不到十一点,来得及。走吧,算我欠你的,上次你给我推荐的那本建筑史的书帮了我大忙。”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再拒绝就显得矫情了。
我跟在他后面往南门走,初春的夜风还有些凉,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湿润的青草味。许临走路的步子很大,但会时不时慢下来等我一下,还会侧过身帮我挡一下迎面吹来的风。
这些小细节让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14】
馄饨摊支在南门外的一条小巷子里,只有三四张桌子,但人不少,都是常青大学的学生。许临带着我找到一张空桌,要了两碗馄饨和两屉小笼包。老板娘动作麻利,不一会儿就把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
馄饨皮薄馅大,汤底是骨头汤熬的,上面飘着一层细细的葱花和香菜末,看起来就很有食欲。我吃了一口,烫得直哈气,许临在旁边笑出了声。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好吃嘛。”我含糊不清地说。
“那以后常带你来。”他随口接了一句,然后自己好像也愣了一下,清了清嗓子,低头吃馄饨。
气氛突然变得有点微妙。
我没有接话,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馄饨,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我在饭桌上说许临是我男朋友,这件事会不会传到他耳朵里?如果传到了,他会怎么想?
不行,我得找个机会跟他解释一下。
“那个,学长——”
“叫我许临就行,学长听着怪生分的。”
“许临,”我改了口,“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可能会有点突然。”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
我把寒假饭桌上的事大概说了一遍,包括我妈和崔姨撮合、曹屿说“膈应”、我为了撑面子撒谎说跟他在谈恋爱。我说得尽量简洁客观,没有夸大曹屿的恶劣,也没有掩饰自己的狼狈。
许临听得很认真,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若有所思,最后定格在了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是笑还是叹气的那种微妙弧度上。
“所以你拿我当挡箭牌了?”他问。
“对不起,我不该没经过你同意就说这种话。”我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他,“当时那个情况,我脑子一热就脱口而出了。如果给你造成困扰了,我正式跟你道歉。”
许临看着我,沉默了两三秒,然后笑了。
“困扰倒不至于。”他说,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馄饨,“不过我比较好奇的是,你说的那个曹屿,他当场脸色惨白了?”
“嗯。”
“那说明他在乎你。”
“也许吧。”我说,“但我不在乎他在不在乎了。”
许临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比较复杂,我一时没有完全读懂。然后他笑了一下,把碗里最后一颗馄饨夹到我碗里。
“行,这忙我帮了。”
“什么忙?”
“做你男朋友啊。”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像是在说“我帮你拿一下快递”一样轻松,“假的也行,真的也可以,看你需要。”
我差点被馄饨呛到,连着咳了好几声,脸红得不像话。
许临递给我一张纸巾,笑得眼睛弯弯的:“开玩笑的,看把你吓的。不过说真的,既然你都说了我是你男朋友,那咱们至少得在明面上把戏做足吧?万一哪天在校园里碰见你那个竹马哥哥了,总不能露馅儿。”
“你愿意配合我演戏?”
“请我吃一学期宵夜就行。”
“成交。”
我们俩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馄饨摊昏黄的灯光落在我们中间的小桌上,热气氤氲,把许临的脸映得有些模糊。我看着他的笑容,心里突然觉得,这个学期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15】
接下来的几周,许临确实很称职地扮演起了“男朋友”的角色。
他会在下了晚课之后来建筑学院门口等我,手里有时候拎着一杯热奶茶,有时候拎着一个三明治。他会在我画图到深夜的时候发消息提醒我回去睡觉,语气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霸道。周末的时候他会拉着我出去吃饭,说是我欠他的宵夜攒了好几顿,得慢慢还。
孟然第一次见到许临的时候,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等人走了之后拽着我的胳膊疯狂摇晃:“乔昭你是走了什么狗屎运?!那个许临可是计算机系的系草,多少人追都追不到,你倒好,随便撒个谎就白捡一个男朋友!”
“假的,演戏而已。”我纠正她。
“你管这叫演戏?”孟然指着许临给我买的那杯奶茶,“演戏他会记得你喝奶茶要三分糖不要珍珠?演戏他会特意绕路来建筑学院接你?演戏他看你的眼神会是那样的?”
“哪样的?”
“那样的啊!”孟然急得抓头发,“就是那种,你看不出来吗?他是真的对你有意思!”
我没说话,拿起奶茶喝了一口。三分糖,温度刚好,确实是我随口提过一次的口味。他居然记住了。
但我还是没有让自己多想。刚从一段长达八年的单恋里爬出来,我没有那么快进入另一段感情的能力,也不想那么做。许临对我好,我记在心里,但我没有急着给这种“好”下定义。
也许他是认真的,也许他只是人好,也许我们之间确实有什么在悄悄生长。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不是现在。
现在我只想好好读书,好好画图,好好过属于乔昭一个人的日子。
【16】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常青大学建筑系和计算机系联合搞了一个跨学科的项目展示会,地点在建筑学院的大展厅。我们系大一的学生负责协助布展,我作为志愿者被安排在现场引导参观者。
那天来的人很多,展厅里人来人往的,我穿着志愿者的红马甲站在入口处,不停地回答各种问题,嘴巴都说干了。
中午的时候人稍微少了一点,我刚想坐下来歇口气,抬头就看见了一个人。
曹屿。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站在展厅入口处,正在看展板上的介绍。他的身形比以前更挺拔了一些,下巴的线条也更硬朗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寒假的时候又瘦了一点,颧骨的轮廓更分明了。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不是那种心动,而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条件反射,像是走了很久的夜路突然踩到一个台阶——身体本能地会惊一下。
他没有看到我,目光还在展板上。我犹豫了一下,正准备悄无声息地退到展厅另一侧去,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乔昭。”
是许临。
他从展厅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他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往入口处看了一眼,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那个就是曹屿?”他低声问。
许临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曹屿正好也在这个时候抬起了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了一起。
许临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要自然得多。他把手里的咖啡递给我,然后顺势揽住了我的肩膀——动作不重,但足够明显,是一个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出来的、带着占有意味的姿态。
“渴了吧?喝点东西。”他低头跟我说,声音温柔得恰到好处。
曹屿的目光落在了许临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上。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朝着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17】
展厅里的背景音乐还在放着,周围还有人在交谈、走动,但我感觉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远得像隔了一层水。
曹屿走到我们面前,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了许临身上。
许临没有退让。他站在我旁边,肩膀微微前倾,把我往他身后护了半个身位,脸上的笑容客气而从容。
“你好。”许临先开了口,“计算机系大三,许临。”
曹屿没有接他的话,目光又落回到我脸上。
“好久不见。”他说。
他的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我没听过的疲惫感。他的眼睛里布着细密的红血丝,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色,看起来像是很多天没有睡好了。
“好久不见。”我应了一声,语气尽量平淡。
“这位是?”他问,目光再次扫向许临搭在我肩上的手。
“许临。”我说,“我跟你说过的,我男朋友。”
其实我并没有跟他说过许临的名字,那次在饭桌上我只说了句“他叫许临,大三计算机系的”。但此刻我特意强调了“男朋友”三个字,把这三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曹屿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手——握着笔记本的那只手——指节收紧了,纸张被攥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
“是吗。”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尾音微微往下坠,像是他自己也在消化这两个字的重量。
沉默了几秒。气氛变得有些僵硬。
许临大概是觉得这场面不太好看,主动开了口:“听说你是昭昭的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的。以后在学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他说得很客气,很得体,姿态上也没有任何攻击性。但曹屿显然不吃这一套。
“不需要。”曹屿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硬的质感,目光从许临身上移到我脸上,直直地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乔昭,我想跟你谈谈。”
“现在不太方便。”我说。
“就几分钟。”
“我说了,不方便。”
我的声音没有提高半分,但拒绝的意味很清楚。曹屿愣住了,像是没有预料到我会这么干脆地拒绝他。八年里,从来没有过的事——从来都是他有事才找我,从来都是他决定见不见我、什么时候见、见多久。我永远是在原地等着的那个人。
但现在我不是了。
许临适时地揽了一下我的肩,低声说:“走吧,那边还有几组展板没弄完,我帮你一起搞。”
我点了点头,转身跟着许临走。
走出几步之后,曹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在喧闹的展厅里莫名清晰。
“乔昭,那天饭桌上的话,我收回。”
我的脚步停了一瞬。
但只停了一瞬。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许临没有问我为什么不让曹屿把话说完。他只是在走出展厅之后放慢了脚步,松开了搭在我肩上的手,然后递给我一张纸巾。
“我没哭。”我说。
“我知道。”他把纸巾塞到我手里,“备着。”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觉得鼻子有点酸。许临没有趁这个机会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追问任何细节,他就安安静静地走在我旁边,步伐不快不慢,保持着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让我觉得安全。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乔昭,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觉得我趁人之危。”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我,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许临,“但你不用急着回答我,听我说完就好。”
“你说。”
“我演了快一个月的男朋友了,虽然是假的,但我对你是认真的。”他的目光直直的,没有闪躲,声音却有些发紧,“我没有指望你现在就能接受我,也没有想过用几杯奶茶和几碗馄饨就换你的感情。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有这么一回事。有这么一个人,是真的喜欢你,不是演戏,不是配合,不是仗义相助——就是单纯的喜欢。”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说好或者不好。”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笑了一下,又变成了那个温和从容的许临,“我只是觉得,你今天回头没有看那个人,脚步很稳,背影很好看。我想让这个背影知道,她往前走的时候,不用回头,因为前面有人在等她。”
春风从图书馆门前的梧桐树间穿过来,带着嫩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湿气息。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来,在许临的肩膀上印了一片斑驳的光影。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着的地方松动了一下。
“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我听见自己说。
“多久都行。”他说。
曹屿并没有放弃。
接下来的两周里,他给我发了十七条消息。我一条都没有回,但他还是继续发。内容从一开始的“能谈谈吗”变成了“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有些话我必须说”,又变成了“乔昭,我很后悔”。
最后一条消息发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只有一句话。
“那幅画,画的是你。”
我看着那行字,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发白。
八年了,他终于承认了。在那间展厅里他吼着说我自作多情,说那只是随便找的模特,说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现在他又说,画的是我。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我等了他八年,等到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等到我把一个女孩最好的心意捧到他面前被他摔得粉碎,现在他轻飘飘地说一句“我很后悔”,我就应该感动得热泪盈眶吗?
我没有回那条消息。
但我收到消息的那个晚上,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是八岁那年的夏天,我端着一盘红糖糍粑站在他家门口,他从房间里走出来,接过了我手里的糍粑,然后低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厌烦,没有冷淡,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那是我等了八年都没有等到的眼神。
消息不回,电话不接,我屏蔽了曹屿的所有联系方式,包括他可能通过孟然或者崔姨找到我的渠道。孟然以为我只是单纯不想见他,许临以为我是在躲开一段不想面对的过去。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在躲曹屿。我是在躲那个一听到他的消息就还是会心跳加速的自己。
三月末的一个傍晚,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我从食堂出来,准备去图书馆。走到樱花大道的时候,树下的长椅上站起一个人来。
是曹屿。
他穿着一件薄款的黑色夹克,头发剪短了,下巴的线条更瘦削了。夕阳的余晖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但他的表情一点都不暖,他的表情是冷的,不是那种疏离的冷,而是一种被什么情绪死死压住了的、绷得很紧的冷。
“你就这么不想见我?”他问。
我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周围。樱花大道上这会儿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学生骑车经过,没有人注意到我们。
“不是不想见。”我说,“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有。”他往前走了一步,“你能不能给我十分钟?就十分钟。”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没听过的东西。不是冷淡,不是不耐烦,不是厌烦——是一种我分不清是恳求还是倔强的、压得很低很低的情绪。
我犹豫了很久。久到夕阳又往下沉了一截,久到一阵风吹过来把樱花花瓣撒了我们一身。然后我点了点头。
“十分钟。”
【21】
我们走到了樱花大道尽头的小湖边。这个地方晚上的时候人很少,只有几盏路灯安静地亮着,灯光投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曹屿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你只有十分钟。”我提醒他。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我只是在想,怎么开头。”
“那就从头说。”
他又沉默了半晌,然后笑了一下,笑容很苦。
“头在哪?”他说,“头在八年前。在你把红糖糍粑放在我桌上的那天。你觉得那只是一个邻居小妹妹的善意,但那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
我皱了皱眉,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你家搬来之前,我爸我妈天天吵架。”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你不会知道,因为你家很和睦。我家不是。我爸在外面有别的女人,我妈天天哭,哭完就跟我爸吵,吵完就把脾气发在我身上。他们以为我小,不懂,其实我什么都懂。”
他低下头,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后来我们搬到你们小区,我以为是换了个地方继续那种日子。结果第二天,就有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小丫头端着红糖糍粑跑到我房间来,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跟我说‘可好吃了’。”
他的声音在“可好吃了”四个字上微微变了一下调,像是在模仿我当年的语气,又像是在回忆一件很遥远的事情。
“后来你天天来我家等我上学。我走在前面不理你,你就在后面追。下雨了我没等你,你淋成落汤鸡跑回家,第二天照样笑嘻嘻地出现在我家门口。你给我送糖,送礼物,送画具,我拒绝了你一次又一次,你就像不会受伤一样。”
“不是不会受伤。”我打断他,“是觉得你值得。”
曹屿看着我,喉结滚了一下。
“我知道我让你很失望。”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但我不是不在乎你。”
【22】
“你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我说。
“因为我怕。”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我爸出轨的那一年,我妈把家里所有的相框都砸了,然后坐在玻璃碴子上哭了一整夜。我从那天晚上就知道了一件事——越是在乎一个人,就越容易被那个人毁掉。”
他转过来看我,眼睛里的血丝比上次在展厅里看到的更多了。
“你对我越好,我越害怕。我怕我习惯了你在我身边,怕我离不开你,怕有一天你也会像我爸对我妈那样转身就走。所以我拼命把你往外推,你靠得越近,我推得越狠。我说那些话、做那些事,就是想让你知难而退,想让你别再靠近我。”
“所以你说‘膈应’也是为了推开我?”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闭了一下眼睛。
“那天在饭桌上,我听到我妈和你妈要把我们撮合在一起,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这次我松口了,我就再也推不开你了。我怕那种感觉,所以我用了最难听的话。我以为你会像以前一样,受了伤第二天就满血复活地出现在我面前。”
他顿了一下,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但你没有。”
湖边的风很凉,吹得水面皱起细细的波纹。灯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像某种被打碎了又拼不回去的东西。
“你宣布有男朋友的那一刻,我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体里被人抽走了。”曹屿的声音很低很低,“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我一直以为长在我身上的某样东西,突然就不属于我了。”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想过我会离开。”我说。
他看着我,没有反驳。
“曹屿,你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我好,我承认。你画了我,我看到了。你可能还有很多很多我没有发现的、你偷偷对我好的瞬间。但你有没有想过,我需要的是什么样的好?”
他没有说话。
“我需要的好,是下雨天能跟我撑一把伞,是我送你礼物的时候你能笑着接过去,是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能好好回答,是你妈妈撮合我们的时候你能说一句‘她很好,我想试试’。”我的声音没有发抖,但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滑到了嘴角,“而不是八年里,你每一次见我,都像见了瘟神一样。”
【23】
那天晚上从湖边回来,天已经完全黑了。校园里路灯次第亮起,把樱花大道照得半明半暗。我一个人走回宿舍,没有哭,只是觉得胸口某个地方又酸又胀,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被扯了出来,带着血和肉,疼是疼的,但更多的是空。
曹屿最后说了一句“对不起”。
那大概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人说对不起。他说得很艰难,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把那三个字吐出来,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块碎玻璃。
他说,乔昭,对不起。我不求你原谅我,也不求你回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八年,不是我无动于衷。是我太怂了,怂到不敢承认我其实——
他没说完。
他低下头,转身走了。背影融进夜色里,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最后消失在樱花大道的尽头。
而我的十分钟,早已用完了。
回到宿舍之后,我给曹屿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我把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打完字,又拉了回去。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八年很长,但我们都还年轻。以后的路,各自好好走吧。”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爬上床,闭上眼睛。
那一晚我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有做。
【24】
日子继续往前走,不快也不慢。
四月的常青大学美得像一幅油画,樱花落了之后,海棠和杜鹃接着开,整个校园陷在一片深深浅浅的粉色和红色里。许临还是和以前一样,有空就来建筑学院接我,有时候带奶茶,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站在楼下等我。
项目展示周结束之后,我们小组拿了二等奖,我作为代表上台领奖的时候,在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里看到了许临。他没有坐在我们专业的区域,而是挤在最后一排的过道旁边,举着手机给我拍照,姿势夸张得像个战地记者。
我站在台上,忍着笑把获奖感言念完。
下来之后我问他怎么来了,他说计算机系的来给建筑系的捧个场有什么问题。我又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今天领奖,他挠了挠头说你们专业公众号发了推送,他看到了。
孟然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用刚好能被许临听到的音量说了句“恋爱脑”。
许临面不改色地回了她一句:“谢谢夸奖。”
孟然:“我没夸你!”
许临:“我当你在夸我了。”
他们俩斗嘴的样子把我逗笑了。那种笑是发自内心的、不需要任何伪装的、轻松得像四月的风一样的笑。
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曹屿了。
【25】
五月的第一个周末,许临约我去市区看电影。看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们沿着步行街慢慢走,路过一个卖气球的摊位,他停下来,买了一只粉色的兔子气球塞到我手里。
“多大了还买气球。”我嘴上嫌弃,手上却把它系在了背包的带子上。
“你不是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兔子吗?”许临理所当然地说,“你上次吃馄饨的时候提过一嘴。”
“我随口说的你都记?”
“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目视前方,步子也没有停,但耳朵尖悄悄地红了一小块。
我低头看了看背包上那只憨态可掬的粉兔子,气球在夜风里一晃一晃的,像一颗扑通扑通跳着的心。
“许临。”我叫了他一声。
“嗯?”
“我准备好了。”
他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看我,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变成了一种努力克制的狂喜。
“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准备好了。”我笑着看他的眼睛,“准备好让那个‘假男朋友’变成真的了。不过试用期三个月,表现不好就辞退。”
“试用期工资怎么算?”
“管饭就行。”
“成交。”他说,然后向前跨了一步。
街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我身上,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动作温柔得像是怕碰碎一个梦。
那只粉色的兔子气球在我们头顶轻轻地晃着,把月光搅成了一池碎银。
【26】
暑假回家的时候,我把许临带回去了。
我妈提前知道了他要来,提前三天就开始打扫卫生、换新床单、研究菜谱,阵仗大得像是要接待什么重要外宾。我爸倒是一如既往地淡定,坐在沙发上翻报纸,偶尔抬头说一句“就是个男孩子嘛,至于吗”,然后又被我妈一个眼刀杀回去继续翻报纸。
许临到的那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理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给我妈带了燕窝,给我爸带了茶叶,给我带了一只毛绒兔子,说是什么“正式上门三件套”。
我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只兔子,终于放下报纸露出了一个微妙的表情:“小伙子,有备而来啊。”
“叔叔过奖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许临笑得规矩又真诚,认认真真地跟我爸握手,态度既不谄媚也不拘谨,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我妈恨不得当场把户口本交出去,我爸虽然表情一直端着,但饭后主动跟许临下了一盘象棋,这在老乔家已经算是最高规格的认可了。
送许临走的时候,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我家那栋楼,突然问我:“那个曹屿,是不是就住这栋?”
“嗯,五楼。”
他往五楼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笑了笑。
“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我故意问他。
“不用了。”他拉起我的手,语气认真而坦然,“感谢他当年有眼无珠,把这么好的女孩子让给了我。”
我心里微微一动,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许临愣了一秒,然后从脖子红到了耳朵根,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
“走吧。”我笑着拽了拽他的袖子。
“……回去。”他清了清嗓子,假装镇定地握紧了我的手,“回去再跟你算账。”
【27】
暑假的最后一周,我在楼道里遇到了曹屿。
我正拎着一袋垃圾下楼,他从五楼走下来,手里拿着车钥匙,大概是要出门。我们俩在四楼和五楼之间的拐角处迎面撞上。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他的状态比我上次见到他的时候好了很多,脸上的气色回来了,眼里的血丝也没了,整个人看起来又恢复了那种干净的、清俊的少年气,只是眉眼间多了一点沉淀下来的东西,不那么冷了,但也谈不上温暖,更像是某种安静的、接受了什么之后的平静。
“回来了?”他先开了口。
“嗯,放暑假。”
“听说你带男朋友回来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嗯,带回来给我爸妈看看。”
“挺好的。”他点了点头,“他对你好吗?”
“很好。”
“那就好。”
我们站在楼道拐角处,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地涌进来,空气里弥漫着夏天特有的燥热和草木的清香。没有剑拔弩张,没有悲情告白,没有戏剧性的对峙——就是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在楼道里偶遇,然后说了几句寻常的话。
“曹屿。”我叫了他一声。
“嗯?”
“谢谢你那天在小湖边跟我说的那些话。”我看着他,语气诚恳,“以后要对自己好一点。你那不是‘怂’,你是还没学会怎么跟自己和好。等你学会了,你会发现这世界上有很多值得你去抓住的东西。”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用这样的弧度笑。不是礼貌的、疏离的、克制的,而是真实的、松弛的、带着一点释然的。
“乔昭,你长大了。”他说。
“你这句话我听过很多遍了。”我也笑了。
“那这次是我真心说的。”
他侧过身,让开了楼梯的位置。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之后,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许临要是对你不好,跟我说。”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打在他半边脸上,那个站在我前面走了八年、从来不回头的男孩,此刻正认认真真地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种笨拙的、迟到了太久的温柔。
“他不会的。”我说。
然后我拎着垃圾袋下了楼。
【28】
大三那年秋天,建筑系有一个为期一年的国际交换项目,和英国的一所大学合作,名额只有两个。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报了名,经过两轮筛选和面试,最终拿到了其中的一个名额。
出结果那天我在专业教室激动得差点把丁字尺扔出去,孟然抱着我又跳又叫,然后第一时间掏出手机给许临发了消息。二十分钟之后许临从计算机学院跑过来,满头大汗地站在建筑学院门口,把我整个人抱起来转了两圈。
“我女朋友要去英国了!”他对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大声宣布,完全不顾形象。
“你丢不丢人!”我拍着他的肩膀让他放我下来,脸红得能煮鸡蛋。
“不丢人,我骄傲。”他说,眼睛亮晶晶的,“乔昭,你太厉害了。”
周围的学生都在笑,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我恨不得把头埋进许临的怀里再也不出来。
但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孟然突然沉默下来,趴在床沿上看着我收拾桌子,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你去了英国,许临怎么办?”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是啊,我去了英国,他怎么办?
交换项目是一整年。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异国恋这个东西,我听过的结局十有八九都不太好。距离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时差、是忙碌、是彼此生活的渐行渐远。
我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然后给许临发了一条消息:要不我不去了。
许临秒回:你敢。
紧接着第二条:乔昭,你要是为了我放弃这个机会,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第三条:我追你的时候就跟你说过,你往前走,不用回头。这句话一辈子都算数。一年而已,我等你。
我盯着那三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趴在学习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哭了一场。
不是难过,是觉得这辈子能遇到这么一个人,真的太幸运了。
【29】
出发去英国的前一天,崔姨来了我家。
她拎了一兜子自己做的酱牛肉和几瓶老干妈,说让我带过去,“外国那面包沙拉吃不惯的时候,好歹有点家乡味”。我接过来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崔姨拉着我的手坐在沙发上,絮絮叨叨地交代了一大堆。
“冷了多穿衣服,饿了多吃饭,别省钱,该花就花。一个人在外面要学会照顾自己,遇事不要怕,你比你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我妈在旁边笑着插嘴:“你这话比我这个亲妈说得还多。”
崔姨叹了口气,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昭昭,”她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崔姨欠你一句话,欠了好多年了。”
“崔姨——”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了我的推辞,“曹屿那孩子从小就是个闷葫芦,心里有一万句话,到了嘴边一句都说不出来。他对不起你的那些地方,我这个当妈的也有责任。那些年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我说什么都没用,他就是个木头脑袋,非得等到人走了才知道疼。”
她的眼圈红了,声音也有些发颤。
“你是个好孩子,比谁都好。曹屿没那个福气,是他自己的问题。你现在有了更好的人,崔姨真心替你高兴。”
我伸手抱了抱崔姨,她的肩膀在我怀里微微发着抖。
“崔姨,您别这么说。”我轻声说,“您一直对我好,我都记着呢。不管我跟曹屿之间怎么样,您永远是我崔姨。”
崔姨抹了抹眼睛,笑了。
临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话要说。
“曹屿让我跟你说一声——一路平安。”她顿了顿,“他自己不好意思来。”
我点了点头,笑了笑。
那两个字,是我欠他八年的“再见”里,最体面的一个。
【30】
飞英国那天,许临送我到机场。
他在安检口外面站了很久,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我手里,说上了飞机再看。然后他捧起我的脸,用一个很用力但一点也不疼的力道,在我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说,声音有点哑,“你回来那天,不管航班几点落地,我都在这里接你。”
“万一延误了怎么办?”
“那我就多等一会儿。”
“万一延误一天一夜——”
“那我就坐在这里打地铺。”他笑了,伸手帮我把碎发别到耳后,“乔昭,你记住了,你往前飞,想飞多高飞多高。我就在这儿,不走。”
我没有哭。
因为我知道他不是在说漂亮话。
安检的队伍往前移动,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隔离带外面,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冲我比了一个傻兮兮的“耶”。阳光从航站楼的玻璃穹顶上倾泻而下,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
我转过身,走进了安检口。
在飞机上,我打开了许临给我的那个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和一张照片。照片是我们第一次去南门吃馄饨那天晚上,孟然偷拍的——我低头吃馄饨,许临坐在旁边看我,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
信纸上只有三行字。
“乔昭,你好。”
“我是许临,计算机系大三,身高一八三,不抽烟不喝酒,会修电脑会换灯泡。”
“你要是准备好了,我想跟你谈一场不分手的恋爱。”
我靠在舷窗上,看着窗外逐渐变小的城市和越来越近的云层,把那张信纸贴在胸口,笑了。
飞机穿破云层的那一刻,万丈光芒扑面而来。
我想起八岁那年的夏天,我端着一盘红糖糍粑站在曹屿家门口的样子。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不会想到,她走了这么远的路,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最后等来的不是那个冷着脸的少年回头看她,而是她自己终于学会了抬头看前面的光。
后排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落在我的膝盖上。
我闭上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英国,我来了。
未来,我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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