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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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妹妹在所有人面前说,是我推她滚下楼梯的。
我竹 马冲过来,当着满客厅的人,反手给了我一记耳光。
那声响真脆。
比我妹膝盖磕在地板上的声音,还要响。
我偏过头,尝到了嘴角的血腥味。
然后我笑了。
因为我看见楼梯拐角的监控探头,红灯正一闪一闪的。
这一巴掌,把我打醒了。
01
耳光落下来的时候,我正想开口解释。
没来得及。
盛司年的手劲一向大,我整个人被扇得往旁边趔趄了两步,腰撞在茶几角上。
疼。
但我没出声。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我听见有人在倒吸凉气,听见我妈小声喊了句“司年”,听见我妹妹乔衿安伏在楼梯口,哭得快要断气。
“姐姐……你怎么能这样……”
她抬起脸,泪珠挂在睫毛上,像碎掉的星星。
我从小就熟悉这副表情。
她三岁时打碎我爸的古董花瓶,也是这么看着我的。
最后挨打的人,是我。
“温书渝,你是不是疯了?”
盛司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他蹲在乔衿安面前,一只手臂拦在她身前,把我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
他的眼睛里有火,也有冰。
我看他看了十九年,第一次觉得这张脸那么陌生。
“我没有推她。”我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还狡辩?”盛司年猛地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我们都看见了!你俩站在楼梯口,她摔下去的时候你手还伸着——”
“我伸手是想拉住她。”
“够了!”
他吼出来的时候,喉结都在发抖。
我闭上嘴。
我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从小到大,只要乔衿安掉眼泪,全世界都会站到她那边。
包括他。
包括我爸妈。
包括今天在场所有来给我庆祝研究生录取的亲戚朋友。
我慢慢直起身,抹掉嘴角的血。手指上沾了一点红,我盯着看了两秒。
不疼了。
心里有什么东西,好像也不疼了。
02
乔衿安被扶到沙发上。
一堆人围着她转。我妈拿医药箱,我爸打电话叫家庭医生,盛司年的妈妈递热毛巾,盛司年半跪在她面前,小心翼翼查看她膝盖上的淤青。
我靠在墙边,像个局外人。
“衿安,你跟阿姨说,到底怎么回事?”盛司年的妈妈柔声问。
乔衿安吸了吸鼻子,声音又软又细:“我……我也不知道姐姐为什么突然……”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咬着嘴唇,像是不忍心往下说。
有时候没说完的话,比说完的话更伤人。
留白之处,全由看客自己脑补。
果然,我妈立刻转头瞪我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我懂——你妹妹在替你遮掩,你还不领情。
我差点笑出声。
“衿安,你说清楚。”盛司年握着她的小臂,声音很轻,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你姐为什么推你?”
乔衿安摇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司年哥,你别问了……姐姐她……她可能就是一时冲动……”
“什么冲动?”盛司年追问。
“姐姐说……说我抢了爸妈的爱,说我……说我……”
她忽然捂住脸,哭得浑身颤抖。
满客厅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我妹真厉害。
从始至终没说一句“姐姐推我”,但每个字都在指认我的罪行。
我看着她埋在掌心里的脸,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她把我的暑假作业撕了扔进鱼缸,然后跟所有人说“姐姐不想写作业还赖我”。
一模一样的手法。
用到现在,炉火纯青。
03
我转身走进厨房。
身后传来盛司年低沉的安慰声和乔衿安断断续续的抽泣。
我倒了一杯水,慢慢喝。
冰箱门上贴着我上个月收到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隔壁是乔衿安的高二期末成绩单——班级倒数第八。
冰箱侧面的反光里,我看见自己微微肿起的左脸。
那巴掌印真清楚。
像盖了章。
我拿出手机,打开监控APP。
半个月前我网购了一个隐蔽式摄像头,装在楼梯拐角的绿萝盆栽里。原本是想拍家里那只布偶猫半夜跑酷的视频,结果猫咪的蠢样子没拍到几个,先拍了别的。
监控视频有自动保存和云端备份功能。
我点开今天的回放记录,进度条拖到事发时间。
画面里,我和乔衿安站在二楼楼梯口。
我背对着镜头,但她的脸正对着。
她说了几句什么,然后——
她往后看了一眼,确认身后是楼梯,然后身体猛地后仰。
她自己倒下去的。
在她坠落之前,她甚至还调整了一下方向,确保自己摔在铺了地毯的缓步台上。
我看着她滚下六级台阶的动作,心想这丫头要是去学武术,应该也能拿个奖牌。
在她倒下去的那一刻,我的手确实是伸出去的。
是想要抓住她。
我把视频保存下来,又备份到三个不同的云端。
然后关上手机,继续喝水。
04
客厅里的闹剧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家庭医生来看了,说只是皮外伤,擦点药就好。我妈松了口气,又张罗着让阿姨炖汤。
盛司年始终守在乔衿安身边。
我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他刚好抬头。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冷得像腊月的河水,结了冰的那种。
“你连句道歉都没有?”他说。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我没有需要道歉的事。”
“温书渝!”
“司年,”我妈插话,语气里全是对我的失望,“算了,她从小就嘴硬,你又不是不知道。”
嘴硬。
这个词我从小听到大。
六岁被冤枉偷吃妹妹的布丁,我不认,叫嘴硬。
十岁被冤枉弄坏妹妹的舞鞋,我不认,叫嘴硬。
十五岁被冤枉撕了妹妹的竞赛报名表,我不认,还是叫嘴硬。
今年我二十二岁,被冤枉把自己亲妹妹推下楼梯。
我不认。
他们依旧说,嘴硬。
乔衿安靠在沙发上,泪痕未干,怯怯地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像一只被恶霸欺凌的小白兔。
盛司年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书渝,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性格差。”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疲倦,“但我没想到你这么恶毒。”
恶毒。
十九年。
从三岁跟他做邻居开始,他牵着我的手过马路,替我跟欺负人的男生打架,在我考试前给我送热牛奶,陪我在天台上看过几百场日落。
现在他说我恶毒。
我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面映着我的倒影。
脸还肿着,但神情平静得过分。
“说完了吗?”我问。
05
盛司年一愣。
“说完了的话,我要上去收拾东西了。”我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
我转过身,看着满客厅的人。
我爸、我妈、盛司年、盛司年的父母、来凑热闹的几个亲戚。
还有窝在沙发里楚楚可怜的乔衿安。
“楼梯拐角的绿萝,我上周换过水。”
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浇多了,叶子有点黄。”我笑了一下,扯到嘴角的伤口,有点刺痛,“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乔衿安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自然。
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无辜的模样。
我知道她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没关系。
很快她就会懂了。
我上楼的时候,听见盛司年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
没听清。
也不重要了。
推开卧室门,我站在原地看了三秒钟。
我和乔衿安共用这个房间,中间用衣柜隔开。她那边堆满玩偶和化妆品,我这边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面书架。
我抽出行李箱,开始往里面塞衣服。
研究生学校在外省,本来打算下周再走。
现在觉得,不如今天就动身。
叠到第三件衣服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不是盛司年的敲法。他敲三下,急促有力。
这个敲门声轻而犹豫,像小鸟啄窗户。
“姐姐。”
乔衿安推门进来。
06
她脸上的泪痕洗过了,但眼眶还红着。
看起来很可怜。
她走进来,把门轻轻带上,靠着门板站着。
“姐。”
又喊了一声。
我没回头,继续叠衣服。
“你是不是在生气?”
乔衿安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她走到我身边,歪着头看我的脸。
看那个巴掌印。
“司年哥打得真重。”她说,“疼不疼?”
语气里没有心疼。
我转过头看她。
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我知道那不是愧疚。
那是得意。
“从小到大,你都让着我。”乔衿安在床边坐下,晃着两条腿,“这次怎么不让了?”
“因为你想要的东西,我不打算给了。”
“什么东西?”
“盛司年。”
她眨眨眼睛,忽然笑了:“姐姐,你搞错了。”
“嗯?”
“我要的不是他。”
她把玩偶从我床上拿起来,捏了捏兔子的耳朵,声音很轻:“我要的是你的一切。”
“包括他看你的眼神。”
“包括爸妈偶尔夸你的那几句。”
“包括那张研究生录取通知书。”
她抬起头,笑容甜美:“姐姐,你凭什么拥有这些呢?”
我盯着她。
盯了很久。
“衿安,”我终于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今天的事如果被拆穿,你要怎么办?”
她咯咯笑起来。
笑声像银铃。
“谁会拆穿呢?”她歪着头,“司年哥?爸妈?还是客厅里那些人?”
她站起来,踮着脚走到门口,回头冲我甜甜一笑:“姐姐,你永远赢不了我。因为你太在意对错了,而我不需要对错。”
“我只需要让他们相信我就够了。”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上,握着手机。
屏幕亮着,云端备份的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
监控视频备份完成。
我看着她关上的那扇门,慢慢说了两个字。
“未必。”
07
行李收拾好,已经下午五点。
我没有下楼吃晚饭。
听见楼下传来碗筷的声音,听见乔衿安娇娇地喊“司年哥吃这个”,听见我妈笑着说“衿安今天受了惊吓,多吃点”。
没听见有人叫我。
意料之中。
我拖着行李箱下楼的时候,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我爸看了我一眼:“去哪儿?”
“提前去学校报到。”
“坐下吃饭。”他皱着眉。
“不饿。”
我拉着箱子往玄关走。
“站住。”
盛司年的声音。
我停在门口,回头看他。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看了一眼我的行李箱,又看了一眼我的脸。
他打的那半边脸已经肿得老高。
“你在闹什么?”
“没闹。”
“你把你妹推下楼梯,闹了半天别扭还不够,现在还要离家出走?”
“不是离家出走。”我纠正他,“是去学校。”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看着他,“我不会再回来。”
他愣住了。
大概是从没见过我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平静的。
不带情绪的。
像是宣告一件已经决定的事情,而不是发脾气。
“书渝……”
“让一下。”
我绕过他,拉开门。
初夏的晚风灌进来,带着栀子花的味道。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传来盛司年追出来的脚步声。
我没有停。
08
我在学校附近订了民宿。
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看我拖着箱子顶着肿脸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问,默默多拿了一条冰毛巾给我。
“敷一敷。”她说。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毛巾贴在脸颊上的时候,冰得我打了个激灵。
但很舒服。
我坐在民宿的小阳台上,看这座陌生的城市亮起万家灯火。
手机震动个不停。
盛司年:你在哪?
盛司年:接电话。
盛司年:温书渝,别让我担心。
盛司年:你知不知道你妹妹哭了一晚上?
盛司年:她膝盖上的伤还没好,你是不是真的没有心?
我看到最后一条,笑了一下。
然后把他拉黑了。
顺手把家庭群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唯独没有拉黑乔衿安。
因为我知道,她一定会来找我。
果然,晚上十点,她的消息来了。
“姐姐,爸妈说你要是不回来道歉,以后就别回家了。”
“司年哥说他再也不管你了。”
“妈妈把你房间里剩下的东西都打包了,说送给楼下收废品的。”
“对了,你那盆绿萝,我给扔了。”
我看着她一条接一条地发过来,像个急于炫耀战利品的小孩。
然后回了一条。
“视频在绿萝里。”
那边沉默了很久。
大约有两分钟。
“你说什么?”
“绿萝盆栽,里面有个摄像头。”
“你骗我。”
我没再回复。
过了十分钟,她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接起来,没说话。
她在那边喘着气,声音终于不是那副甜软的调子了。
“温书渝你到底想干什么——”
“求我。”
“什么?”
“我说,求我。”
电话那头静了。
我听见她咬牙切齿的声音。
“你做梦。”
“那就让爸妈和盛司年看看,你是怎么自己滚下楼梯的。”
我挂了电话。
09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研究生院报到。
导师姓沈,五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看到我的登记表,抬头看了我一眼。
“温书渝?保研排名第一的那个?”
“是。”
“好。”他点点头,“下周一进实验室,有个课题刚好缺人。”
“谢谢沈教授。”
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
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蓝天,觉得已经很久没这样轻松过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不是盛司年,不是乔衿安。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书渝?”
是盛司年的母亲。
我愣了一下。
盛家和我家是多年的邻居,他妈妈一直对我挺好的。
“阿姨。”
“书渝啊,你在哪儿呢?”她的声音有点急,“你家里闹翻天了,你快回来一趟吧。”
“出什么事了?”
“衿安……衿安她……”
电话那头忽然换了个人。
是乔衿安。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哭了一整夜。
“姐,我错了。”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回来,我们把话说清楚。”
“你把那个视频删掉,好不好?”
我靠在栏杆上,看操场上有人在跑步。
“衿安,”我说,“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每次冤枉我,最后我都是怎么洗脱冤屈的?”
她没说话。
“从来不是我洗脱的。是你自己露出了马脚。”
“这次也是。”
“你自己露的马脚。”
“那个摄像头,不是我提前放的。是半个月前装来拍猫的。你要是不倒下去,什么事都不会有。”
电话里只剩下她的呼吸声。
越来越急促。
“姐,你到底要怎样?”
她的声音终于不装了。
带上了真实的愤怒和恐惧。
“我要的很简单。”
我说。
“告诉所有人真相。”
“然后呢?”
“然后,”我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我们就两清了。”
10
下午我坐高铁回去。
三个小时的车程,我靠在窗户上,看外面的风景飞速后退。
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
歌词唱“青春是一场大雨,淋湿了也要笑着走”。
我闭上眼睛。
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七岁那年,乔衿安刚学会走路不久,摇摇晃晃地追在我身后喊姐姐。
想起十一岁那年,盛司年在雨里把外套脱给我,自己淋着雨跑回家,第二天发烧到三十九度。
想起十五岁那年,我拿到市里数学竞赛一等奖,他高兴得把我举起来转圈,说“我就知道你行”。
想起十七岁那年,在天台上,他吞吞吐吐地说“等我们都上了大学,我有话跟你说”。
那些年的他,是真的对我好。
好到让我以为,喜欢这件事是双向的。
后来乔衿安长大了。
她学会了往他的书包里塞情书,学会了在他打完球的时候递水,学会了用那双眼睛欲语还休地看着他。
起初他还会躲。
后来他看她的眼神变了。
变得温柔,变得小心,变得像在看一件易碎品。
而我。
在他的世界里,慢慢从女主角变成了配角。
从需要保护的人,变成了不需要被考虑的人。
因为我会走路,会自己打伞,会拿奖,会在摔倒之后自己爬起来。
所以他觉得我不需要他。
而乔衿安恰好相反。
她柔弱,爱哭,没有方向感,需要被人捧在手心里。
她满足了他所有关于“被需要”的幻想。
其实我早该看明白的。
只是一直不愿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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