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上周,我半夜起来给孙子盖被子,儿媳妇嫌我吵醒她睡觉,还让我睡客厅别进屋,我浑身发冷了,可儿子一句话也没替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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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妈,你以后晚上别进我们房间了行不行?你走路声音那么大,被子一扯,我整宿整宿睡不着。”
林慧放下手里的筷子,没看婆婆,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菜咸了。
周红梅的手还举在半空,筷子上夹着一块红烧肉,正要往孙子碗里放。孙子小宝五岁,坐她旁边,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饭桌上安静了三秒。
周大勇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说:“妈,慧慧睡眠浅,你下次半夜醒了就别过去了,小宝盖好着呢,冻不着。”
声音很轻,眼睛没抬。
周红梅把那块肉放在小宝碗边,收回手,笑了笑。“行,我知道了。”
她端起自己的碗,米饭还有大半碗,她忽然吃不下了。站起来把碗放进厨房水槽,声音压得极低,怕勺子磕着碗边出声。洗完手出来,经过儿子儿媳卧室门口,门关着。她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那道门缝,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台灯光。小宝刚才还在客厅写作业,现在已经回自己小房间了。她经过小宝房间门口,门也关着,里面静悄悄的,不像睡着了,像在听外面的动静。
周红梅回到自己和老伴的次卧,床挺大的,但老周走了半年,床空出一半,显得更大了。她坐床沿上,没开灯,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把墙上一张全家福照出一点轮廓。照片里老周笑得腼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手搭在她肩上。那是小宝满月那天照的。她记得那天林慧刚出月子,脸色还白,抱孩子的姿势不熟,老周在边上一直说“托着头托着头”。她记得林慧那天笑了一下,说“爸你别紧张”。那大概是林慧对她爸说过最软和的话了。
她脱了外裤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新换的薄蚕丝被,林慧上个月从网上买的,说夏天盖厚的太热。周红梅摸着被角,想起老周以前总说她手凉,冬天睡觉他一定先把被窝那一块捂热了才让她钻进去。她闭上眼,眼睛有点涩,没哭。她这辈子没怎么哭过,老周走那天下雨,她也没在儿子面前哭。
夜里两点多,她醒了。这是老毛病,四十岁以后就这样,半夜总要醒一次。她侧耳听隔壁——小宝房间里有动静,好像翻了个身。她躺在床上犹豫了一会儿,想起晚饭时林慧说的话。但小宝从小踢被子,凉着了第二天就咳嗽,一咳就是半个月,上幼儿园老师都打电话让接回去。她轻手轻脚坐起来,赤脚踩在地上,地板凉,她把拖鞋提在手里,没穿。门推开一条缝,走廊黑漆漆的,她摸墙走到小宝房间门口,没开灯,借着窗外的光看见小床上被子果然蹬到脚底了,小宝四仰八叉趴着,嘴角有口水。她蹲下去,把被子从小宝脚踝那儿拉上来,轻轻盖到肩膀,又把被角塞到枕下固定住。小宝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她蹲在那儿看了孙子一会儿,小孩的脸在暗光里圆乎乎的,鼻子像她儿子,眼睛像林慧。
她站起来,转身。
林慧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披着一件薄外套,头发散着,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妈。”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刃贴着脸划过去。“我跟你说过了吧。”
周红梅张了张嘴。“小宝……”
“小宝冷了会喊我。”林慧往前迈了一步,拖鞋在地板上没发出声音,但她整个人都是绷着的。“你半夜站在他床边,你知不知道你吓着他?他昨天跟我说奶奶半夜站在那儿看着他,他害怕。”
周红梅愣住。“我没……我就是盖个被子。”
“你进我们房间我们房间,你进他房间还是我们房间。”林慧的声音抖了一下,不是哭,是压不住的火。“你走路不出声你知道多瘆人吗?半夜一个黑影站在那儿,你让我怎么睡?”
走廊那头主卧的门开了,周大勇站在门口揉眼睛。“怎么了?”
“你问你妈。”林慧侧过身,指着周红梅。“我跟她说多少次了晚上别进来,她偏不听。”
周大勇走过来,看了周红梅一眼,又看了一眼小宝房间关上的门。“妈,你刚才进去给小宝盖被子了?”
周红梅点头。“他被子踢了,我怕他着凉。”
“他着凉有我呢。”林慧咬字很重。“我是他妈,他凉了我不知道?你天天半夜往那儿一站,你是不放心我还是怎么着?”
周红梅退了一步,后腰抵在走廊的墙上。墙纸是她去年跟林慧一起去选的,浅灰底子暗纹花,林慧说这款耐脏。她当时还想着,媳妇肯叫她一起选墙纸,是拿她当自家人了。
“我不是不放心你……”她声音很轻。
“那你是什么?”林慧盯着她。“你一晚上不睡觉就等着去给人盖被子?你不累我们还累呢。你白天在家待着没事,我明天还要上班,大勇也要上班,小宝要上学,我们一家人都有自己的事,你能不能让我们好好睡觉?”
周红梅没说话。
周大勇站在林慧旁边,胳膊垂着,手插在睡裤兜里。他看了他妈一眼,叹了口气。“妈,你回屋睡吧,以后半夜别起来了。”
他说完,揽了一下林慧的肩膀。“走吧,回去睡,明天还早起呢。”
林慧没动。她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了两下,忽然说:“你妈这样我没法睡。大勇,你让她明天睡客厅,沙发能拉开当床,客厅离我们房间远,她半夜起来走动我也听不见。”
周红梅身体僵了一下。
周大勇松开林慧,看了周红梅一眼。走廊暗,周红梅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轮廓停了两秒。“妈,要不你今晚先睡客厅?沙发能凑合一宿,明天我把次卧门换个隔音的,你看行不行?”
空气停了大概两秒钟。
周红梅觉得后腰那面墙开始往外渗凉气,顺着脊柱往上爬,爬到后脑勺。她张了张嘴,嗓子眼堵着什么东西,没发出声音。
林慧已经转身往主卧走了。周大勇跟上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周红梅,又看了一眼小宝的房门,压着声音说:“妈,你也早点睡。”然后主卧的门关上了,咔嗒一声,锁舌落进锁扣。
走廊剩她一个人。光从她身后次卧半开的门里透出来,地上一道长方形的浅白。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还提着拖鞋,没穿。脚趾因为冷蜷了一下。她慢慢蹲下去,把拖鞋放在地上,穿上。鞋底碰到地板那一下,声音很轻,但走廊太空了,那一声像在空罐子里敲了一下。
她走回次卧,关上门。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五秒钟。她想把锁按下去,手指头动了动,没按。以前老周在的时候,他们这屋从来不锁门,老周说一家人锁什么门。
她坐回床沿上,还是没开灯。窗外路灯的光把全家福照出一点轮廓,老周的手搭在她肩上,笑得腼腆。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秋天,林慧在饭桌上说过一句话,当时老周还在。林慧说:“爸,现在年轻人都不跟父母住了,也就咱们家还挤一块儿。”老周当时笑呵呵的,说:“挤一块儿热闹。”林慧也笑了,没再说什么。
周红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块褐色的老年斑,去年夏天晒出来的。她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手心贴手心,搓了两下,还是凉的。她想起林慧那句话——“你妈这样我没法睡。”想起儿子说“妈你今晚先睡客厅”。想起小宝说“奶奶站在那儿看着我,我害怕。”
她没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她仰头看天花板,又把它们压回去了。天花板有一道细纹,是楼上漏水渗的,林慧说等明年开春找物业修。她盯着那道纹看了很久,然后躺下去,侧过身,背对着门。被子拉到下巴,蚕丝被轻飘飘的,盖在身上像什么都没盖。
客厅沙发能拉开当床,她知道。去年林慧娘家亲戚来住过三天,沙发床垫子薄,睡一晚腰疼。她今年六十整,腰本来就不好,老周走那阵子她天天弯腰收拾东西,闪过一次,到现在阴雨天还酸。
但她刚才没跟儿子说这个。
她也没说小宝最近感冒刚好,今天放学回来还流清鼻涕。她也没说她每天晚上醒那一次其实不是睡不着,是习惯了,四十岁以后就这样,到了点身体自己就醒了。她也没说老周走之前那天晚上也踢了被子,她起来给他盖,老周迷迷糊糊说了句“红梅你手真凉”,那是他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闭上眼。走廊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整个房子安静得像没人住。
她想起晚饭时候筷子举在半空那块红烧肉,最后放在小宝碗边,小宝后来吃没吃她没看见。她想起林慧说“你走路声音那么大”的时候,她其实进门之前脱了鞋,赤脚走的。
她翻了个身。床太宽了,她伸手摸了摸老周睡的那一侧,枕头上没什么温度,只有洗衣液的味道,上周刚换的枕套。
次卧的门关着。锁没按。但门还是关着。
她睁着眼看着黑暗里天花板上那道细纹。不知道过了多久,客厅墙上的钟敲了三下。三点了。
她慢慢坐起来。脚踩进拖鞋里,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很久。最后她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还是黑的。主卧的门关着。小宝房间的门也关着。
她走出去,轻轻带上自己房间的门。穿过走廊走到客厅。沙发就在那儿,深蓝色的布艺沙发,靠背上有小宝用彩笔画的一道道。她蹲下去,把沙发底座拉出来,咔嗒一声,弹簧弹开,变成一张窄床。
她站在那张窄床前。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着沙发床上铺着的一张格子毯子。那是林慧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儿的,大概上次亲戚走之后就没收。
周红梅在那张沙发床边站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坐下去,床垫很薄,弹簧硌着骨头。她没躺,就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直,看着客厅对面那面白墙。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是她自己绣的,“家和万事兴”五个字,红色的线绣的,绣了大半个月。挂上去那天林慧看了一眼,说“妈你手真巧”。
她想起林慧说那句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是真的。
她现在坐在这幅十字绣对面,路灯的光只够照亮十字绣的下半截,“万事”两个字在暗里,看不清楚。
她把手又合在一起,搓了搓。手还是凉的。
客厅墙上的钟走了几格,四点了。再过两个小时,林慧会起来做早饭,然后喊小宝起床,然后周大勇会从主卧出来,一边穿外套一边看手机。
她会坐在沙发上,或者躺在那张薄床垫上。
他们推门出来看见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会是什么样的。
她不知道。她只是坐着,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背挺直,像在等一个天亮。但天亮之前,还有几个小时。那几个小时里,整个房子没人醒着,除了她。
她忽然想起老周以前说过一句话。有一天晚上他们俩躺在床上看电视,林慧在隔壁哄小宝睡觉,声音轻轻的哼儿歌。老周忽然说:“红梅,你说咱们老了以后,儿子媳妇还能让咱们住一块儿吗?”
她当时说:“大勇不是那种人。”
老周笑了笑,没说话。
现在她坐在这张沙发床上,看着对面墙上那幅十字绣,“家和万事兴”的下半截在暗里。她想起老周那个笑,忽然觉得他可能早就知道了。
她没哭。
她把腿蜷起来缩进格子毯里,身体侧躺在那张薄床垫上,脸对着沙发靠背。靠背上有小宝用彩笔画的一道线,蓝色的,歪歪扭扭。
她把手贴在脸上,手心还是凉的。
客厅很安静。
窗外开始有一点灰蓝色的光透进来,天快亮了。
她闭上眼。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放在茶几上的那个旧手机,屏幕亮起来。她翻了个身,伸手够过来,眯着眼看。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没有备注。
“周红梅女士您好,我这边是城南街道办,您之前登记过的那套老房拆迁补偿款已经走完流程了,请您这周抽空来签个字。金额按政策算下来是……”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遍。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手机屏幕扣在沙发上,脸对着靠背上那道蓝色的线。
天亮了。
第2章
周红梅没睡着。她也没起来做早饭。她侧躺在沙发床上,听见主卧的门开了,拖鞋啪嗒啪嗒走过去,是林慧。然后是厨房抽油烟机的声音,开火,油倒进锅里的噼啪声。她闻见煎蛋的味儿。然后是卧室门又开了一次,周大勇的脚步声走过来,走进卫生间,冲水,牙刷搅水杯的声音。然后是小宝房间门开了。
“小宝,起床了,你看看几点了。”
林慧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拔高了,带着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小宝哼哼唧唧说了句什么,然后拖鞋踢踢踏踏跑到客厅,砰一下趴过来看沙发。周红梅闭着眼,没动。
“奶奶你怎么睡这儿?”小宝的声音压低了,凑得很近,她感觉一股热气喷在她耳朵旁边。
“你奶奶昨天睡晚了,别吵她。”周大勇从卫生间出来,把娃从沙发边上拎走了。“去刷牙。”
小宝被拽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周红梅听见他喊:“奶奶你起来跟我吃早饭!”
林慧在厨房里说:“你奶奶自己知道吃,你赶紧的。”
周红梅睁开眼。客厅的窗帘被拉开了,白天的光扎进眼睛里,她眯了一下。她从沙发床上慢慢坐起来,格子毯滑到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毯子,林慧没问过她冷不冷,也没问她睡没睡着。她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边,然后把沙发床推回去,卡槽咔嗒一声合上。她站起来,身上穿的是昨晚那件棉布睡裤和长袖T恤,头发睡得有点乱,她用手拢了两下。
走到餐厅。林慧把三个盘子放上桌,煎蛋、白粥、一碟咸菜。三个位子。林慧坐下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粥碗推到她那边,说:“妈,你今天白天把次卧门缝底下那块毛条换了,我说了好几次了,漏光。”
周红梅坐下来,端起粥碗,勺子碰了一下碗沿,她顿了一下,说:“好。”
小宝坐在她旁边,把煎蛋戳破,蛋黄流出来。“奶奶你昨天为什么睡沙发?”
“你奶奶半夜起来给小祖宗盖被子,怕吵着我,自己睡客厅了。”林慧把咸菜碟往小宝那边推了一下,语气平平的。
小宝嚼着蛋,含含糊糊说:“我没踢被子。”
周红梅低头喝粥,没接话。粥烫,她舌尖缩了一下,把那口粥咽下去,喉咙里一股热乎乎的米汤淌下去,胃里暖和了一小块。她又喝了一口。
周大勇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喝粥吃蛋,看了一下手机,然后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妈,我走了。小宝你快点,校车快到了。”他拿了外套搭在胳膊上,拉开门走了。门关上之前,他在鞋柜那儿弯腰系鞋带,周红梅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肩膀有点塌,外套领子翻了一块没翻好。她张了张嘴想提醒,门已经关上了。
她没出声。
林慧吃完站起来收了碗,把三个人的碗筷叠在一起放进水槽,开水龙头冲了一下。“小宝,去拿书包。妈送你下楼。”她擦了手转身进主卧换衣服,门没关严,周红梅听见衣柜门打开的吱呀声。
小宝跑过来站在餐桌旁边,手拽着周红梅的袖子。“奶奶,你今天下午来接我吗?”
周红梅刚想点头。
林慧从主卧探出头,一边套外套一边说:“小宝,奶奶今天有事,我让你李阿姨接你。”
小宝嘴巴一撅。“我要奶奶接。”
“你奶奶今天要换毛条,还要收拾房间,没空。”林慧走出来,拉上外套拉链,弯腰给小宝把书包带子抻了抻。“走了,下楼。”
小宝被拽着往门口走,回头看了周红梅一眼,眼睛里有委屈。周红梅朝他笑了一下,点点头。小宝转过头去,跟着林慧出了门。门关上,锁舌咔嗒。
房子安静了。
周红梅站在餐桌边上,面前是三个空盘子,粥碗里还剩一圈米汤印子。她拿起抹布把桌子擦干净,把盘子碗收进厨房洗了,擦干放进沥水架。一切做完之后,她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
换毛条。林慧说的。她走进次卧,那是她和老周住了快四年的房间。衣柜、床、床头柜、老周用旧的一只剃须刀还在抽屉里。她把床拖出来一点,蹲下看门缝底下,果然有一条缝隙,光从客厅透进来。毛条老化了一截,脱了胶翘起来。她伸手把那截毛条扯下来,指尖沾了一层灰。她站起来,拿着那截旧毛条去了阳台杂物柜,翻了翻,没找到新的。上一次换大概还是老周弄的,他总把东西收在工具箱里,工具箱在哪儿来着。
她蹲在阳台柜子前翻了半天,没找着工具箱。手肘碰到了什么东西,叮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她低头,看见一枚硬币。五毛钱的,旧版的,铜黄色的,滚到洗衣机脚边停下。她趴下去捡起来,翻了个面,背面有一道划痕。
她忽然想起来这是老周的。老周口袋里常年备着零钱,坐公交用的。他走那天,这枚硬币从病号服口袋里掉出来,护士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后来她收东西的时候一起带回来了。她攥着那枚硬币在阳台蹲了一会儿,膝盖酸了才站起来。
她没找到新毛条。她把旧毛条放回杂物柜里,关上柜门。然后她走回客厅,从茶几底下抽了一张纸巾,包着那枚五毛硬币放进了自己裤兜里。
她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沙发床收起来之后那块地板空了一块,她看了几眼,又移开视线。
然后她想起了那条短信。
她摸出手机,解锁。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她往下翻了一下,数字还在。六位数,以三开头。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那不是一笔小钱。她和老周那套老房,七十多平,八几年建的预制板楼,墙皮一碰就掉渣,她搬来跟儿子住之后一直空着。老周走之前半年,街道办来量过一次,说那片要拆,估了个价,当时她还跟老周说,这钱给小宝留着念书。老周说行,你看着办。
现在钱下来了。比当初估的那个数多了一截。她把那个数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短信截了图,存进相册。她没回。把手机锁屏,放回茶几上。
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阳光从阳台窗户照进来,在沙发靠背上投了一长条亮光。她看见靠背上小宝画的那道蓝线,光正好照在那儿,蓝色鲜艳了一点。她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线,指尖顺着线条滑到底。
上午十点多。门口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咔嗒一声,林慧推门进来了。她手里拎着一个超市塑料袋,里面装着青菜和一条鱼。换鞋的时候她看了周红梅一眼。“妈,你毛条换了吗?”
“没找到新的,我下午去买。”
林慧把菜拎进厨房,打开冰箱往里面塞,头也没回。“行。对了,我下午约了人看房子,中介两点来,你下午别在客厅待着,回你屋,沙发那儿到时候要腾出来给人坐。”
周红梅愣了一下。“看房子?”
“嗯。”林慧把鱼放进冷冻层,砰一声关上冰箱门。“上次不是跟你说了么,小宝明年上小学,这片学区不行,我跟大勇商量了一下,想换个房子。这套挂出去卖了,凑首付。”
周红梅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她想起上个月林慧确实提过一次,在饭桌上,说“隔壁老王家小孩摇号摇到实验小学了”,当时周大勇没接话,她也跟着没接。后来她以为这事就算了。
“卖这套,你们住哪儿?”她问。
“先租一个呗,过渡一下。”林慧打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的。“妈你放心,等新房买了肯定还有你的房间。”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自然的,跟说“今天菜咸了”差不多。
周红梅没接话。她看了一眼对面墙上那幅十字绣,“家和万事兴”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红色的线绣的字,每一个都工整。
林慧关了水,擦了手走出来,在茶几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回消息。回了两条之后她抬起头,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哦对了妈,上周你跟我说老房子那边的事,我当时忙没细问,那边拆迁款下来了吗?”
周红梅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她看着林慧的脸,林慧正低头看手机,下巴的弧线在光里很清晰,睫毛垂着,挺好看的。她想起林慧刚嫁进来那年,才二十六,笑起来眼睛弯的,喊她“妈”的时候尾音往上扬。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妈”就变成了单音节,短促的,像完成一个必要动作。
“还没。”周红梅说。“街道办说还在走流程。”
“哦。”林慧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没抬头。“那下来了你说一声,正好跟这边首付凑一块儿。”
周红梅应了一声。应完之后她觉得自己嗓子有点紧,清了清,又补了一句:“行。”
林慧站起来。“那我中午不回来吃了,约了朋友看另一个盘,你自己弄点吃的。”她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抬头看了周红梅一眼。“妈,你下午记得毛条。”
门关上。周红梅听见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远了几步,然后电梯叮一声。
她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拿起来,解锁,点开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那个数字。然后她点开相册,看那张截图。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亮着。过了一会儿屏幕自己暗了。
中午她热了昨晚剩的米饭,就着早上剩的咸菜吃了半碗。然后她穿上外套,拿上钱包和手机,出了门。
小区门口的超市有一排五金杂货架,她蹲在那儿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毛条,一卷灰色的,塑料包装沾了灰。她拿了一卷,又拿了一管玻璃胶,结账。收银的小姑娘扫码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说阿姨你买这个是自己换啊?她说嗯。小姑娘说那个胶要配胶枪才行,你有吗?周红梅愣了一下,说没有。小姑娘指了指货架最底下,说那个十五块钱。她又拿了一把胶枪,结账。
拎着袋子往回走的时候,她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天有点阴,风从楼缝里穿过来,她拉了一下外套拉链。马路对面有家房产中介的门店,玻璃窗上贴满了房源信息,红纸黑字。她看了两眼,没过去。转身走进小区大门。
下午两点,中介准时来了。一个年轻男的,穿着衬衫西裤,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进门先笑,喊阿姨好。周红梅站在次卧门口,看着林慧把客厅沙发上堆的杂物收拾干净,给中介倒了杯水,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聊。中介把手机翻出来给她看户型图,说王姐你这房子户型周正,这个片区好卖,挂出去一周肯定有人来看。
周红梅退回次卧,关上门。门缝底下现在空了一截,没有毛条,光从客厅透进来一丝。她把那卷新毛条放在床头柜上,没拆。坐在床沿上,听着客厅里林慧和中介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她低头看见裤兜那枚五毛硬币的轮廓,隔着布料摸了一下。
客厅里林慧的笑声忽然拔高了一点,好像中介说了什么逗她的话。周红梅坐在次卧里,阳光从窗帘缝漏进来一窄条,落在老周那侧枕头边上。她把那枚硬币从兜里掏出来,捏在手心里,翻了个面。
楼下有汽车喇叭响了一声,很快又被风带走了。
她的手机又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她没出去拿。
第3章
中介走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周红梅听见客厅门关上,林慧送人到电梯口,高跟鞋的声音来来回回走了两趟,然后门又开了。林慧在客厅里喊了一声:“妈,你出来一下。”
周红梅从次卧出来,林慧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捏着中介留下的那张名片,在指间转了一圈。“中介说这周先挂个试水价,有人看房我再通知你,到时候你东西收一下,别堆客厅。”
周红梅点了一下头。
林慧把名片往茶几上一放,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她:“对了妈,你今天手机响了好几次,你看看吧,是不是推销电话。”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弯腰把茶几上中介用的纸杯收起来扔进厨房垃圾桶。
周红梅走过去拿手机。屏幕上两个未接来电,同一个号码,就是早上发短信那个座机号。还有一条短信,内容很短:“周红梅女士,我们这边上午打电话您没接,下午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您看到短信麻烦回个电话,签字的截止日期是本周五,逾期要重新走流程。”
周五。今天周三。还有两天。
她握着手机站在茶几前面,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林慧从厨房出来经过她身边,扫了一眼她手机屏幕,大概是看见了那条短信的内容,因为林慧的脚步顿了一下。
“妈,那是什么?老房子那边的事?”林慧停下来,转过身看她,语气里带了一点意外的上扬。
周红梅把手机锁屏,放回兜里。“嗯,街道办问签字时间。”
“那你赶紧回啊。”林慧皱了一下眉。“这种事不能拖,拖来拖去钱拖着不给怎么办。你打过去,约个时间,我明天下午请假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你一个人去行吗?”林慧看了她一眼。“你上次去街道办办那个什么证明,跑了两趟都没办下来。你跟我去,我帮你弄。”她说着拿起自己的手机翻了翻日历。“明天下午三点我有空,你跟我一起去。”
周红梅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手指碰到了那枚硬币的边儿。“行。”
林慧放下手机,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抽油烟机嗡嗡响起来,菜下锅的刺啦声。周红梅站在客厅里,听见林慧在里面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很稳,噔噔噔。她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林慧的背影,扎着马尾,围裙带子在腰后面系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的尾巴垂下来,跟着她切菜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慧慧。”周红梅说。
林慧没回头。“嗯?”
“房子卖了之后,你们打算租哪儿?”
“就附近吧,小宝学校还没定,先在这片租个两居。”林慧把切好的菜拨进盆里,又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砧板。“中介给推了两个,回头我发你看看。你放心,有你的房间。”
周红梅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林慧的侧脸。水蒸气从锅里升起来,林慧的鬓角湿了一小片,碎发贴在那儿。“慧慧,要是新房子买得远,我就不跟你们搬了。”
林慧的手停了一下。锅铲悬在半空,油锅里一声爆响。她把锅铲放下去,翻炒了几下,然后回头看了周红梅一眼。“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到时候买新房子,钱紧的话,就别算我的房间了。”周红梅的声音很平,跟说“今天菜咸了”差不多。“我一个人住老房子也行,那边拆了之后安置房有小的,我自己住够用。”
林慧把火调小了,转过身来,锅铲拿在手里,围裙前面溅了一小片油点子。“妈,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们要赶你走似的。”她皱着眉,语气不大高兴。“我刚才不是说了么,肯定有你的房间。你一个人住什么安置房,那都多远的地方。我们就是换个大点的学区房,又不是不要你了。”
周红梅没说话。
林慧看了她两秒,转过身继续炒菜,声音从锅碗瓢盆里穿过来:“妈你别多想啊,新房肯定给你留一间,我跟大勇都说好了。”
周红梅从厨房门口走开,回到客厅坐下。她把手机拿出来,看着那个陌生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五秒,按下去。响了两次,那边接了。
“喂,周红梅女士吗?”
“是我。”
“您好,这边是城南街道办拆迁办。您那套房子的补偿款已经审批通过了,需要您本人带身份证来签字确认,我们才好走发放流程。您看明后天什么时候方便?”
周红梅听见厨房里林慧在哼歌,一首什么歌的调子,声音不大,隔着墙模模糊糊的。她对着电话说:“明天下午三点行吗?”
“行。您记得带身份证原件和房产证,到街道办二楼206办公室找赵主任。”
“好。”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厨房里的锅铲声停了,林慧从里面探出头来:“妈,约好了?”
“嗯。明天下午三点。”
“行,我跟你去。”林慧缩回厨房,继续炒菜。锅里的油声滋滋的,抽油烟机轰隆隆转着,整个厨房热闹得很。周红梅坐在客厅里,客厅很安静,只有对面那幅十字绣“家和万事兴”五个红字安安静静挂在墙上。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墙跟前,伸手摸了摸那个“和”字,绣线有些地方起毛了,是她当初绣的时候针脚没拉紧。
门响了,周大勇下班回来。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进门顺手放在鞋柜上,弯腰换鞋。林慧听见动静从厨房喊了一句:“大勇,明天下午我陪妈去街道办签字,你下班去接小宝。”
“行。”周大勇换好鞋走过来,把那袋橘子拎到茶几上,坐在周红梅旁边的沙发上。“妈,那边拆迁款下来了?”
“嗯,明天签字。”
“多少钱啊?”周大勇从袋子里掏了一个橘子剥皮,橘子皮撕下来的时候汁水溅了一点,他甩了一下手。
周红梅看着他剥橘子。手指粗,指甲剪得很短,剥橘子的动作跟他爸一样,从屁股那儿抠一个口子,然后整个皮一圈一圈撕下来,不间断。“街道办说按政策算的,我也没细问。”她说。
周大勇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递给她。“挺好的,这笔钱下来你别乱花,留着养老。”他咬了一瓣橘子嚼着,腮帮子鼓了一下。“到时候换房子也添点。”
周红梅接过那半个橘子,没吃,放在手心里握着,橘子皮凉凉的。“你爸那会儿说要给小宝念书用的。”
“那也行啊。”周大勇把橘子咽下去,又掰了一瓣。“反正放你那儿,你说了算。”
林慧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听见最后两句,把盘子放在桌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什么你说了算啊,妈那钱肯定是要留着应急的,别乱动。大勇你别瞎出主意。”她笑着说的,语气不重,但字咬得清楚。
周红梅把橘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盛饭。她端着三碗饭出来,一碗放在林慧面前,一碗放在周大勇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小宝还没回来,李阿姨应该接去上兴趣班了,六点才回来。
饭桌上林慧说了今天中介带看的几个盘,哪套户型好,哪套学区没定,哪套总价超预算。周大勇一边吃一边嗯嗯应着,偶尔插一句“那片离地铁远不远”。周红梅听着,低头吃饭,筷子夹菜的时候先夹自己面前那碟素菜,肉菜只动了一筷。
林慧说到一半忽然转向她:“妈,明天下午签完字,钱大概多久能到账?”
“说是一两周。”
“那正好。”林慧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角。“这边挂牌出去,等买家定金下来,那边钱也到了,中间正好衔接上。妈你看,安排得多好。”
周红梅扒了一口饭,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嗯。”
小宝进门的时候六点二十,书包一扔就跑过来抱住周红梅的腰。“奶奶!”周红梅低头摸了摸他的头。“吃饭了没?”
“吃了!李阿姨给我买的汉堡!”小宝仰着脸看她,嘴角还有番茄酱印子。周红梅用拇指给他擦了一下,小宝嘿嘿笑。
那天晚上周红梅没再睡客厅。她睡次卧,新毛条还没换,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客厅的灯。她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边,那枚五毛硬币压在手机底下。她翻了个身,朝着老周那侧,枕头上洗衣液的味道比昨天淡了一些。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不是短信,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红底白字的“拆迁办”,验证消息写着“周姐,我是拆迁办小刘,明天您来签字找我”。她点了通过。
对方秒回:“周姐,明天您来的时候把那个银行卡复印件也带一份,我们直接给您转账。”
她回了一个“好”。然后对方又发了一条:“对了周姐,您那个房产证上是不是还有一个共有人?我看档案里写的是您和您爱人的名字。”
周红梅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老周的名字。房产证上是她和老周两个人的名字。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字:“他去年过世了。”
对方隔了半分钟才回:“哦哦,节哀。那明天您把死亡证明也带上,我们这边走一下继承手续,需要您提供一下继承公证书或者法院裁定书。您有吗?”
周红梅没有。她从来没办过那个。老周走之后她什么都顾不上,社保、医保、公积金,儿子跑了一部分,剩下的她一直拖着。继承房产这种事,她压根没想过。
她关了微信,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那枚硬币硌了一下她的手腕,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被面上。
她看着天花板那道细纹,在黑暗中隐隐约约地横在那儿。她想起老周走那天,护士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那枚五毛硬币放在床头柜上,她接过来的时候硬币上有老周的体温,温热的。后来那点热散了,握在手里就凉了。她当时攥着那枚硬币站在走廊里,周大勇在病房里面跟医生说话,林慧抱着小宝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小宝睡着了。她低头看着那枚硬币,翻了个面,背面有一道划痕。她当时想,这应该是老周坐公交的时候划在哪儿了。她当时还想,等明天去给他买个新的零钱包。然后第二天老周就没醒过来。
她现在躺在次卧的床上,手里攥着那枚硬币。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把那道划痕映出一点亮。她把硬币举起来对着光看,划痕不是一道,是两小段,中间断了一下,像写字的时候笔顿了一下。
她不认识那是什么字。她翻过来看另一面,国徽,正常。
她把硬币放回枕头底下,闭上眼。走廊外面主卧里有说话的声音,隔得远,听不清内容,只听见林慧笑了一声,然后是电视的声音,一档综艺节目的背景音,笑声罐头一阵一阵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下午三点,街道办206办公室,赵主任。她要带上身份证、房产证、老周的死亡证明。还要去办继承公证书。她不知道去哪儿办,要多久,要花多少钱。
她睁开眼,又看了一眼天花板那道纹。然后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枚硬币,捏在手心里。手心还是凉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不想看了,但手指还是划开了屏幕。
是那个拆迁办小刘发来的:“周姐,您明天来了先别走,我帮您问问赵主任那个继承手续怎么简化走。之前有一户情况跟您差不多,最后是子女签了个放弃继承声明就过了。您儿子到时候一块儿来不?”
周红梅盯着那行字,目光落在“放弃继承声明”这六个字上。
她翻了翻聊天记录,又看了一眼最上面那条——金额六位数的通知短信。然后她轻轻地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边上,攥紧了手心里的那枚硬币。
第4章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周红梅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蓝色衬衫,头发梳整齐了,用黑皮筋扎在脑后。她站在玄关镜子前面看了一眼自己,衬衫领子有点皱,她用手捋了两下,还是皱。林慧从主卧出来,穿了一件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散着,化了淡妆,手里拿了一个斜挎包,看了一眼周红梅的衬衫。“妈你穿这个?外面热。”
“不热。”
林慧没再说什么,弯腰换鞋,把钥匙手机纸巾一样一样塞进挎包里。“走吧,打车过去,街道办那边不好停车。”
周红梅拿了身份证和房产证,房产证是老周收着的,牛皮纸档案袋,边角磨毛了。她多带了一样东西,用密封袋装着的老周死亡证明的复印件,原件她收在老周那个五斗柜最下面一层,跟结婚证放在一起。结婚证是三十多年前的,红皮子褪成粉白色,翻开里面的照片上,两个人坐得笔直,周红梅扎着两条辫子,老周穿一件蓝布中山装,嘴角微微翘着,跟笑又不完全笑。
出租车上林慧坐副驾,周红梅坐后排。她看着窗外街景往后退,这条路她熟悉,以前老房还在的时候她每天坐公交走这条路,后来搬来儿子这儿,再没回过那片。路边那棵大槐树还在,夏天开黄花,一树密密匝匝的,香气齁甜。她记得每年夏天老周都搬个小马扎坐在槐树底下乘凉,手里拿一把蒲扇给她扇蚊子。
车停在街道办门口,红砖楼,墙根有一排冬青,叶子灰扑扑的,沾了一层路边扬起的土。周红梅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上面贴着白纸打印的指示牌,208,计生办,她往下看,206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林慧付了车钱过来,挎着手袋站在她旁边。“走吧,二楼。”
上楼的时候楼梯间光线暗,周红梅扶着墙,台阶边缘的水磨石被磨得发亮,凹下去一道弧线。她一步一步走,林慧在前面两步,高跟鞋踏在台阶上哒哒响,节奏快。到了二楼,走廊尽头206的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翻材料。周红梅敲了敲门框。
“请进。”那人抬头,五十来岁,圆脸,戴一副细框眼镜。“周红梅女士?”
“是我。”
“赵主任,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位周姐。”走廊另一头快步走过来一个年轻女的,马尾辫,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冲周红梅笑。“周姐你来了,我是小刘。”
周红梅认出她微信头像,点了点头。
林慧跟进来,在办公室的折叠椅上坐下,手机拿在手里,看了一眼屏幕又按灭,放在膝盖上。小刘倒了杯水递给周红梅,又给林慧递了一杯。林慧接过来放在旁边的文件柜上,没喝。
赵主任把周红梅的身份证和房产证接过去翻了一下,然后在电脑上敲了一阵,抬头看她。“周阿姨,你爱人过世了?”
“嗯,去年。”
“死亡证明带了吗?”
周红梅从包里把密封袋拿出来递过去。赵主任拆开看了,点头,又放回密封袋里。“需要一份继承公证书,或者你儿子作为法定继承人出一份放弃继承的声明。你儿子来了吗?”
周红梅转头看林慧。林慧原本在看手机,听见这句话抬起头,眉头微动。“要继承公证书?”她站起来走到办公桌边上,看着赵主任。“那房子是我婆婆跟我公公两个人的名字,我公公过世了,我婆婆继承自己那一半不是很正常吗?怎么还要我老公放弃?”
赵主任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耐心解释:“法定继承是这样:配偶、子女都是第一顺位继承人。这套房是夫妻共同财产,一半是周阿姨的,剩下那一半属于你公公的遗产,由周阿姨和你丈夫两个人继承,各占二分之一。如果全部转给周阿姨一个人,你丈夫需要签署放弃继承的声明。”
林慧的嘴唇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周红梅,周红梅坐在椅子上,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手里还攥着那个密封袋的边角。
“那如果大勇不签呢?”林慧问。
“那就是两人共同继承。”赵主任看着电脑屏幕说。“到时候产权证上就是周阿姨和您丈夫两个人的名字。将来处置房产也需要两个人签字。”
林慧没说话,退回椅子上坐下,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周红梅看着她,她脸上表情没怎么变,但那圈手机转得很慢,拇指指甲盖擦过屏幕,发出细小的刮擦声。
小刘在旁边插嘴:“周姐,其实大部分家庭都是子女签放弃的,走个流程就行了,不费事。你要是今天方便,让你儿子过来一趟,拿身份证填个表,十分钟的事。”
周红梅还没开口,林慧先说话了。“他今天上班,不好请假。明天行吗?”
“明天周五也行。”小刘翻开一个本子记了一下。“那赵主任先把其他材料审核了,明天你儿子过来签个字,周姐你再跑一趟,就可以走付款流程了。”
赵主任点头,把房产证和身份证复印了,死亡证明复印件收进档案袋,递给周红梅一张表格让她填信息。周红梅拿着笔趴在文件柜顶上写,字一笔一划的,手稳,但写到“配偶姓名”那栏的时候笔尖停了半秒,然后写上了老周的名字。写完她抬头,林慧正看着她写字的方向,目光落在表格上那个名字上,随即移开了。
“行,材料先放这儿,明天下午两点之前来签字就行。”赵主任站起来把表格夹进文件夹。“周阿姨你回去跟儿子说一声,带着身份证。”
下楼的时候楼梯间比上来时更暗了,周红梅扶着墙慢慢走,林慧走在她后面,没走那么快。快到一楼拐角的时候林慧忽然说:“妈,签放弃继承要填什么?”
周红梅停了一下。“小刘说是填个表,带上身份证。”
“大勇明天下午有个会,可能要调一下。”林慧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妈,我跟你说个事。”
周红梅转过身看着她。林慧站在两级台阶上面,比她高出一个头,走廊尽头的门洞里透进来一片午后的阳光,照在林慧的肩膀上,白针织开衫泛着一层金边。
“大勇要是签了放弃继承,那套房全归你一个人名下。以后处置,你签字就行。”林慧的声音不高不低。“妈,你一个人住,房子放在你名下当然没问题。但如果以后卖房,那钱你想怎么安排?”
周红梅看着她。林慧也在看她,两只眼睛在阳光里亮亮的,睫毛上有一层细碎的光。
“我还没想好。”周红梅说。
“我就是问一下。”林慧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不一样,嘴角的弧度没有到眼底。“你今天回去跟大勇好好说,别让他多想。签放弃继承就签,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红梅转过身继续下楼,脚踩在最后一级台阶上,鞋底磕了一下水磨石边缘,她没站稳,手扶了一下墙。林慧在身后说了一句“小心”,伸手虚虚扶了一把她的胳膊,碰到肘弯又收了回去。
走出街道办大门,阳光猛地劈下来,她眯了一下眼。林慧站在她旁边,掏出手机叫车。“妈你饿不饿?前面有家面馆,先吃点东西再回去。”
“不饿。”
“那回吧。回去你跟大勇说一声,让他晚上早点回来,明天上午去签字。”
出租车来了,林慧照例坐副驾,周红梅坐后面。车子开过那棵大槐树的时候她转头看了几秒,树底下空空的,没有小马扎,没有蒲扇。老周不在那儿了。她攥着包带,包带是布料的,被她捏出一片褶皱。
到家已经快四点半。林慧进门就进了主卧打电话,周红梅听见她在屋里说“嗯,明天上午行不行”之类的话,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她换了拖鞋走进次卧,关上门,坐在床沿上。
那枚五毛硬币还压在枕头底下。她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微信,翻到小刘的名字,打了一行字:“刘姑娘,明天我儿子过来签字,除了身份证还要别的吗?”
对方秒回:“不用不用,本人来就行,签个放弃继承声明,五分钟。周姐你别有压力,这个就是走流程,大部分都这么办的。”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大勇”的名字,拨出去。响了四声,接了。
“妈?”
“大勇,下午去街道办办手续了,你爸那套房要继承,需要你明天上午来签个字。”
“什么字?明天上午我有个会。”
“放弃继承声明。签完你爸那半就转到我名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周大勇说:“行,我调一下,上午几点?”
“两点之前。”
“那我十点过去。”
“好。”周红梅顿了一下。“大勇,你知道那个声明是什么意思吧?”
“知道啊,就是那房归你呗。行,妈,我这边手头有点事,晚上回去说。”电话挂了。
周红梅拿着手机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暗了,反射出她自己的脸,灰蓝色的衬衫领子还是皱的。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躺下去看着天花板那道纹。外面的天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了一条亮线。亮线慢慢移动,从墙的那头移到了这头。
五点半,客厅门开了。林慧从主卧出来,脚步声走到厨房,水龙头开了一会儿又关。然后是切菜的声音。周红梅坐起来,把衬衫下摆抻平,走出去。
林慧在厨房里切番茄,砧板上红汁淌了一小片。她回头看了周红梅一眼。“妈,大勇说了?”
“嗯,他说明天上午十点去。”
“行。”林慧把切好的番茄拨进碗里,又拿了一根黄瓜开始削皮。“妈,我今天下午回来路上想了一下。房子的事,我跟大勇也商量过。”
周红梅站在厨房门口,没说话。
林慧把黄瓜皮削完,转过来靠在灶台边上,手里拿着那根翠绿的黄瓜,手指上沾了一点水。“那笔拆迁款,加我们这套房子卖了的钱,置换个新的是够了。但现在政策收紧,很多银行不看老人名下的资产,只看年轻人的流水和负债。”她顿了一下。“妈,那套老房要是你一个人的名字,到时候你想怎么处理都行。但如果我们换房的时候,你要是有笔钱能拿出来凑首付,我们月供压力就小很多,小宝以后读书也宽裕。”
周红梅看着她。厨房的抽油烟机没开,空气安安静静的,只有楼下偶尔传来一声车喇叭。
“你是说,拆迁款用来添首付。”周红梅说。
林慧把黄瓜放下,擦了擦手。“妈,那本来就是爸留给咱们家的钱。你留着也是养老,但你跟我们住一起,你的养老不就是我们的事吗?钱放在你那儿,跟放在这个家里,有什么区别?”她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今晚番茄炒蛋还是西红柿蛋汤”。
周红梅靠在厨房门框上,手垂在身侧。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块老年斑还在。“那房子要是大勇签了放弃继承,全归我名下,我以后要是想卖那套老房,钱我自己拿着,行不行?”
林慧愣了一下。她把擦手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脸上那个笑容维持了半秒,然后慢慢收了。“妈,你当然可以拿着。我又不是要你的钱。”她转过身,把砧板拿起来冲水。“我就那么一说,你听着就行。你养大勇那么大,他肯定得管你啊。”
水流声哗哗的,盖住了后面半句话。周红梅站在门口,看着林慧的背影,围裙带子系的那个蝴蝶结今天系得有点歪,左边的尾巴比右边的长了一截。她看了几秒,转身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小宝今天又是李阿姨接,还没回来。客厅电视没开,安静得只听见厨房的水声和林慧偶尔关柜门的响动。周红梅看着对面墙上那幅十字绣,“家和万事兴”五个红字在傍晚的光里暗了一个色调。她站起来走过去,把十字绣摘了下来。背面是她当初收的线头,一个小疙瘩一个小疙瘩的,用指甲掐了掐,掐不断。她把十字绣翻过来,正面朝上,放在茶几上。
她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给拆迁办小刘发了一条消息。
“刘姑娘,明天大勇去签放弃继承,签完是不是房子就转到我一个人名下了?”
“是的周姐。”
她又打了一行字:“那我名下的房子,拆迁款是打到我一个人的卡上吗?”
“是的周姐,到时候我们直接转您银行卡,您一个人就可以办。”
她看着那两行回复,把手机锁屏。厨房里的水声停了,林慧走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的十字绣,脚步停了一下。“妈你把它摘下来干嘛?”
“灰了,擦一下。”
“哦。”林慧走开了,进了主卧,关上门。
周红梅坐在沙发上,把十字绣从茶几上拿起来,放在腿上。她伸出手,摸着那个“和”字起毛的那一片线脚,一下一下,顺着纹路捋。
手机亮了。小刘又发来一条:“周姐,忘了跟您说,明天您儿子签完字,最好您本人也一起来把表格填完整,包括继承后的产权确认书,那个要您亲笔签。”
她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回兜里。
次卧的门半开着,里面床上那枚五毛硬币还压在枕头底下。客厅的窗户外面,天一点一点暗下去,路灯还没亮,整个房间的光线混混沌沌的。
她坐在那儿,腿上放着那幅十字绣,手指停在“和”字的最后一笔上。
第5章
那天晚上小宝回来的时候跑进客厅,一眼看见茶几上的十字绣,蹲在那儿摸了半天。“奶奶你把它拿下来了?”
“摘下来擦擦。”
小宝翻过来看背面那些线头疙瘩,用指甲扣了扣。“这个字怎么念?”
“和。”
“家和万事兴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家人和和气气的,什么事都顺。”
小宝把十字绣翻回正面,指着那个“兴”字。“这个字我认识,高兴的兴。”他咧嘴笑了一下,两颗门牙刚换的,缺了一颗,笑起来有个黑洞。周红梅摸了摸他的头发。林慧从厨房探出头来喊小宝洗手吃饭,小宝跑过去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十字绣。
晚饭的时候周大勇回来了,比平时晚一点,进门换鞋的时候脸色有些疲,外套搭在胳膊上。饭桌上他喝了半碗汤才开口:“妈,明天上午我九点半从公司走,直接去街道办,十点能到。”
“好,我也去,要填产权确认书。”
周大勇夹了一筷子菜,嚼完咽了。“那个放弃继承,是爸那半套房转到你名下对吧?”
“对。”
“转完以后那房子就是妈一个人名下的了?”林慧在旁边问,声音平平的,给小宝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周大勇嗯了一声。“对,妈一个人的。”
林慧没再说话,低头吃饭,筷子拨着米粒。周红梅也没说话,喝了一口粥。粥是早上剩的,热了一下,有点稠了。她慢慢咽下去,胃里暖了一小片。
吃完饭周大勇帮林慧收了碗,两个人在厨房里低低说了几句话,抽油烟机开着,周红梅没听清。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把十字绣拿起来,找了块湿布擦了一下边框上的灰,然后搭在沙发靠背上晾着。小宝趴在地板上画汽车,蜡笔在纸上划拉出吱吱的声音。
九点多小宝洗了澡进屋睡觉,林慧从卫生间出来擦着头发经过客厅,看了周红梅一眼。“妈,明天签完字回来顺路去趟银行吧,你那个银行卡好像还是老早以前办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能用,去年取过钱。”
“那行。”林慧擦着头发走进了主卧,关上门。
周红梅等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推门进去。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小刘的微信,把那条“房子转到我一个人名下”的聊天记录截了图,存进相册。然后她打开日历看了看,明天是周四,周五截止。她退出日历,点开短信收件箱,那条拆迁办的通知短信还躺在第一条。她往下划,划到去年六月,有一条是周大勇发给她的:“妈,我跟慧慧商量了一下,还是你搬来跟我们一起住吧,爸走了你一个人我们不放心。”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沿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那枚硬币。硬币不在那儿。她愣了一下,把枕头掀起来,床单捋平了看,没有。她又摸了一遍枕头的每个角落,指尖蹭过棉布套子的接缝,什么都没有。她站起来弯腰看床底下,黑漆漆的看不清,她蹲下去用手在地板上扫了一圈,手背碰到一个硬物,滚了一下。她够出来,是那枚五毛硬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枕头缝里掉下去了,滚到床脚边上。
她捏着硬币站起来,走到窗边。路灯的光照在硬币上,那道划痕在光里亮了一下。她把硬币攥在手心里,手心的温度慢慢传过去。然后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一本旧相册,是她搬来时带来的。翻开第一页是老周年轻时候穿军装的照片,黑白的,眼睛有神。第二页是他们的结婚照,粉白底子,两个人坐得笔直。第三页是周大勇满月,老周抱着他,表情紧张,手托着孩子的头。她翻到最后一页,有一张空白的相纸夹层。她把那枚五毛硬币放进夹层里,合上相册,放回抽屉。
她躺到床上,关了灯。黑暗中那枚硬币在相册里安静地躺着,像老周口袋里一直揣着的那枚一样,带着体温,带着划痕。
第二天早上周红梅醒得早,五点多就醒了。她没起来,躺在床上看着窗帘缝里渗进来的一点灰蓝光。客厅外面很安静,主卧也没动静。她翻了个身,面朝着抽屉,里面那本相册在暗处待着。她闭上眼又眯了一会儿,再醒来已经七点半了。
她起来洗漱,换了那件灰蓝色衬衫,又换了一件米白的,最后还是穿回灰蓝色。林慧出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说“今天穿这件挺精神的”。周红梅应了一声,低头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
周大勇八点出门的时候在玄关喊了一声:“妈,我九点半从公司走,你十点到就行。”
“好。”
门关上之后林慧从主卧出来,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一件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披着。“妈,我跟你一起去街道办吧,万一要填什么表我也能帮你看。”
“你不是约了中介看房?”
“推了。”林慧弯腰穿鞋。“下午再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今天的阳光比昨天好,天蓝得发亮,风不大。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周红梅站住,看着马路对面那家房产中介的橱窗。林慧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说:“那个盘户型不行,朝北的。”
周红梅没接话,继续往前走。她们提前到了街道办,小刘已经在206办公室等着了,看见她们进来就站起来招呼,桌上摆了两份表格,一份是放弃继承声明,一份是产权确认书。
“周姐你坐,你儿子还没到?”小刘拉开椅子。
“他说十点到。”
“行,那咱们先填你的,你坐这儿。”小刘把产权确认书推到周红梅面前,递上一支笔。“你照着身份证填就行,名字、身份证号、住址,然后最后一行有个声明你念一下,就是你确认你是这套房的唯一权利人。你儿子签完放弃,你就是了。”
周红梅坐下来,接过笔。笔是黑色的中性笔,握在手里不粗不细。她低头填,字一笔一划。写到住址的时候,老房的地址她背得熟,烂熟于心,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红槐路67号3单元502。她写上“502”的时候停了半秒,想起那间客厅朝东,每天早上太阳照进来,老周坐在沙发上晒太阳看报纸,报纸翻起来会哗啦响一声。
她填完了,把表交给小刘。小刘接过去检查了一遍,点头。“周姐你字真好看,工整。”然后她把放弃继承声明表也铺在桌上。“等你儿子来就行了。”
九点五十五分。周红梅坐在206靠墙的椅子上,林慧坐在她旁边,手机拿在手里没看。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说话声,办公室的电话响了一次,赵主任接起来说了一通政策解释。
十点过五分。周大勇没来。
林慧看了一眼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响到第六声接了,她喂了一声,然后问:“你到哪儿了?”她听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什么会?你不是说调了吗?”又听了一会儿,挂了电话。
“大勇说他老板临时拉了个会,让他先处理一个紧急项目,走不开。”林慧把手机放回包里,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不快。“他说下午两点之前过来。”
周红梅坐在椅子上,背靠着椅背,看着对面墙上的科室分布图。“下午也行。”
小刘在旁边说:“下午也行的,两点之前来就行,周姐你在这儿等还是回去?”
“我在这儿等吧,免得来回跑。”周红梅说。
林慧站起来。“妈,那我先回去了,中介那边我再约一下下午。”她拎起包,看了周红梅一眼。“你一个人行吗?”
“行。”
“那我走了。大勇来了你让他给我打个电话。”林慧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没说什么,高跟鞋的声音沿着走廊远下去了。
周红梅一个人坐在206办公室里。小刘出去倒了杯水端给她,笑着说:“周姐你等会儿,我先处理点别的,你儿子来了喊我。”
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赵主任也出去了,门半开着。走廊里偶有人声,很远的。她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杯壁上有小刘的指纹。她把杯子放下,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周大勇的号码,打过去。响到第三声接了。
“妈,我下午一定过去,你别急。”
“不急。你老板那边要紧。”
“嗯。妈,那个放弃继承我签就是了,你别多想。”
周红梅握着手机,听见他那边有人在喊“周经理,那个方案数据在哪”。周大勇应了一声,然后跟她说:“妈先这样,我挂了。”电话断了。
她坐在椅子上,把手机翻过来翻过去,屏幕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窗外的天光比刚才暗了一点,一片云遮住了太阳,办公室里的光线灰了一层。
她等。墙上的钟走了四十多分钟。十一点十分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出206办公室,在走廊里走了几步,停在208门口。计生办的牌子旁边贴着一张A4纸,上面印着“遗产继承公证流程指南”,她站着看了一遍。流程里说要带齐材料去公证处,需要所有法定继承人到场,如果继承人不配合可走诉讼程序,周期三到六个月。她把那几句话看了两遍,然后走回206坐下。
十二点。小刘端了一份盒饭进来放在她面前。“周姐你先吃,食堂的,别饿着。”
“我不饿。”
“吃一点吧,中午了。”小刘把筷子掰开递给她。周红梅接过来,打开盒盖,番茄炒蛋和红烧排骨,米饭压得实实的。她夹了一筷番茄炒蛋放进嘴里,酸酸的,带着甜。她慢慢嚼,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筷。吃了半盒,她盖上盖子,放在一边。
一点。一点二十分。一点三十分。走廊尽头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节奏很快。门被推开,周大勇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没穿,只穿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手里拿着手机。
“妈,我来了,没晚吧。”
“还有半小时。”周红梅站起来。
小刘从隔壁办公室跑过来,把放弃继承声明表放在桌上,递笔。“周经理是吧,你坐,填一下这个,姓名身份证号,然后底下声明那段念一下,签名就行了。”
周大勇坐下来,接过笔,低头看表。他看得很仔细,从头到尾把那段声明读了一遍。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周红梅。
“妈,签了这个,爸那半套房就全部转你名下了。”他说,语气平平的,像在确认一个流程。
“对。”周红梅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周大勇低下头,在签名栏里写了自己的名字。三个字,笔画连在一起,最后一笔用力压了一下,纸面上留了一道凹痕。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行了?”
小刘把表拿过去检查了一遍。“行了,周姐你把产权确认书也签一下,留个日期。”
周红梅坐在刚才周大勇坐的那张椅子上,拿起笔,在产权确认书最后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日期写了今天的。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手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笔尖在“梅”字的木字旁那儿洇开了一小团墨点。她把笔放下。
小刘把两份表格收进档案袋,冲她笑:“周姐,办完了。钱一周左右到账,到时候你注意查收。”
周红梅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谢谢刘姑娘。”
周大勇在旁边已经把手机又拿起来了,看了一眼屏幕。“妈,那我回公司了,还有事。”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妈,这笔钱到账了你自己收好,别乱花。”
“好。”
周大勇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很快就远了,然后电梯叮一声,然后安静。
周红梅站在206门口,小刘在里面收拾桌面,她转身看了小刘一眼。“刘姑娘,我想问个事。”
“周姐你说。”
“这个放弃继承声明,签了就不能反悔了吧?”
小刘停下手里的事,抬头看她。“这个……签了就生效了,除非有法定事由,比如欺诈胁迫什么的,一般不好撤销。周姐你咋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周红梅笑了一下。“我就问问。”
她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慢慢走到楼梯口。下楼梯的时候她扶着墙,每一步都踩稳了。楼道里暗,她的影子投在前面的台阶上,一截一截往下挪。走出街道办大门,阳光又从云后面出来了,照在她肩上,灰蓝色衬衫的领子被光照得发亮。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槐树叶子的味道,和一点点尾气的混在一起。她走到路边,没有叫车,也没有往公交站走。她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走了大概两百米,然后停下来,掏出手机给林慧发了一条消息。
“办完了。”
林慧秒回:“好。大勇签了?”
“签了。”
“那就好。妈你回来吧,我中午买了鱼,晚上做。”
周红梅看了那条消息几秒钟,没有回。她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前面有一棵大槐树,和老家门口那棵差不多大,树冠撑开遮了一小片人行道。她走到树荫底下站住了,仰头看叶子,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碎光落在她脸上,一粒一粒的。
她站了一会儿,低头继续走。
走了几步,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又掏出来看,是小刘发来的微信。
“周姐,刚才忘了跟你说,那个产权确认书有一个选项我忘了让你勾,就是继承方式那栏。默认是‘法定继承’,如果是‘遗嘱继承’要提供遗嘱。你们家没遗嘱吧?那就法定继承,没事。”
周红梅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她打了一行字:“没有遗嘱。法定继承就行。”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兜里。手从兜里抽出来的时候碰到了那本相册的边角——她早上出门之前从抽屉里拿出来的,放在外套内侧口袋里。那枚五毛硬币夹在相册最后一页的空白夹层里,贴着老周年轻时候穿军装那张照片的背面,隔着两层薄纸。
她走回小区门口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对面那家房产中介的橱窗。玻璃窗上贴满了红纸,有一个户型图上用马克笔写了“急售”两个字,红笔画的圈,很扎眼。
她走进去。
门店里空调开得很足,一个穿工装的年轻姑娘迎上来,笑眯眯的。“阿姨,看房呀?买还是租?”
周红梅站在那排户型图前面,目光扫过去。“你们这儿有没有小户型的安置房,不用学区,远一点也行。”
“有啊。”姑娘转身去电脑前面查。“阿姨你预算大概多少?”
周红梅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本相册的硬壳边角。
“不多,刚好够一个小的。”她说。
第6章
四天后,周红梅手机响了,银行短信,六位数入账,备注写着“红槐路67号3单元502拆迁补偿款”。她看了三遍,然后把短信截图,存进相册,跟那天拆迁办的通知截图放在一起。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她一个人去了街道办旁边的公证处,花了一上午问清楚了继承公证的全部流程,拿着老周的死亡证明和户口本、结婚证,把手续办了。公证员问她配偶和子女是否都同意她单独继承,她说是的,儿子签了放弃声明。公证员翻了一下材料,点了头。公证书一周后下来。她问了费用,公证员说按房屋估值的百分比算,她从拆迁款里留出了那笔钱,没有动。
那天下午她又去了那家中介门店,上次那个年轻姑娘接待了她,给她看了三套小户型的照片,都在城南安置片区,离儿子家坐公交大概四十分钟。有一套四楼朝南,一室一厅,四十平出头,简装修,照片里阳光晒在白色的地砖上。周红梅说这个吧。姑娘说阿姨你不看看另外两套?她说不用,就这个。交了定金,约了过户时间。
她从头到尾没有跟林慧和周大勇提过钱到账的事。林慧问过两次,一次是在饭桌上,问她“妈那边钱还没消息?”她说不急。一次是周末早上林慧在客厅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随口问了一句,她说估计下周吧。林慧没再追问,转而跟周大勇讨论新房首付还差多少,中介说有个买家看了他们的房子有意向,出价比挂牌价低了五万,问他们接不接。
周大勇说再看看。林慧说别看了,市场下行,拖一拖更卖不出去。周大勇低头扒饭,没接。
小宝那天放学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幼儿园发的通知,说下周家长开放日,让家里人去参加活动。林慧看了一眼,说“妈妈请假去”。小宝摇头,说“我要奶奶去”。林慧愣了一下,说你奶奶有事。小宝嘴巴一瘪,说“上次就是妈妈去的,别的小朋友都是奶奶,我也想奶奶去一次”。周红梅在旁边洗碗,关着水龙头听见了,把手擦干走出来。“行,奶奶去。”小宝跳起来抱了她一下。林慧看了一眼周红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通知单折起来放进了鞋柜抽屉里。
那周周二的时候周红梅给中介姑娘打了个电话,约了周五上午去过户。姑娘说阿姨你一个人来就行,带上身份证户口本和银行卡,还有房款。周红梅说好。
周四晚上她在饭桌上放下筷子,看着周大勇和林慧。“大勇,慧慧,我跟你们说个事。”
周大勇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林慧看了她一眼,筷子没停。
“那套老房子的拆迁款到账了。”周红梅说。
林慧的筷子顿了一下,放下了。“到了?你怎么没跟我们说?”
“前两天到的。我今天去银行查了确认了。”周红梅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外面变天了”。“钱我留了一部分,存了定期,够我自己以后开销。剩下的,给小宝存了个教育账户,等他上中学用。”
饭桌安静了三秒。
林慧盯着她,脸上那个表情变了三次——先是不信,然后意外,然后是皱眉。“妈,你说什么?你自己存了定期?给小宝存账户?”
“嗯。”
“那你没打算添进新房首付里?”林慧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没到吵架的程度,是那种压着的、带着薄刺的锋利。“妈,我们跟你商量换房的事商量了多久了?你那天不是还同意了吗?你什么时候去存的定期,我怎么不知道?”
周红梅看着她的脸,目光很稳。“慧慧,那笔钱是我跟老周一辈子的积蓄换来的。老周走之前跟我说过,这钱给小宝念书用。我按他的意思办了。”她顿了一下。“我留了一部分是我的养老钱。新房你们买,首付你们自己凑,我不插手,以后我也不搬过去。”
林慧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
“妈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不搬过去?”
“我买了个小房子。”周红梅说。“城南那边安置房,一室一厅,我一个人住够了。”
林慧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她胸口起伏了两下,脸从耳根那儿开始红。“你什么时候买的?你跟谁商量了?我们在这边算着首付差多少,你倒好,自己买了一套?”
周大勇放下碗,抬头看着周红梅。“妈,你买房了?”
“嗯。定金交了,明天过户。”
周大勇张了张嘴,目光从周红梅脸上移到林慧脸上,又移回来。“你哪来的钱?拆迁款不是刚到吗?”
“就是那笔钱。”
“那你说给小宝存教育账户的……”
“我说了,留了一部分。定期存了,不会动。”
林慧站在那儿,手撑着桌边,指节因为用力泛白。她低下头,好一会儿没说话。餐厅的灯光照在她头顶,发旋那儿有一小撮头发翘着。然后她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促,嘴角扯了一下就没了。“妈,你一个人搬出去住,你想过小宝吗?他天天嚷着要奶奶。你搬走他怎么办?”
“小宝周末可以过来住。你们也可以带他来看我。”周红梅的声音还是平的。“我住得不远,公交四十分钟。”
“妈。”周大勇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一个人住,我们怎么放心?”
周红梅看了他一眼。她看了很久,久到周大勇把目光移开了。然后她说:“大勇,那天晚上你让我睡客厅的时候,你也没有不放心。”
周大勇的表情僵住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林慧在旁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反驳,周红梅抬起手,做了一个“别说了”的动作。林慧的手还撑在桌边,指甲掐进掌心。
“我不是要翻旧账。”周红梅的声音轻了下去。“我就是说,我已经决定了。房子买了,钱存了,明天去过户。你们的新房你们自己决定,我不掺和。”
她站起来,端起自己面前的碗,碗底还有半口米饭。她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把碗冲了放进沥水架。水流声哗哗的,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她走回次卧,关上门。她没有锁。她坐在床沿上,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那本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把夹层里的五毛硬币拿出来,捏在手心里。硬币已经有她的体温了,温温的,贴着掌心的纹路。
外面客厅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林慧的声音偶尔拔高一句又压下去,周大勇的声音闷闷的,她听不清内容。她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帘缝里的夜光,整个人轻飘飘的,像那天晚上盖着的蚕丝被,薄薄一层,什么都不压。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林慧已经出门了。周大勇在餐厅坐着,面前一杯冷掉的牛奶,没喝。他看见她出来,站起来。“妈,我送你去过户。”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
“我送你。”周大勇拿起车钥匙,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周红梅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她换了那件灰蓝色衬衫,头发扎好,把相册放回抽屉里,硬币也放回夹层里。她走到玄关穿鞋的时候,周大勇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攥着车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只小小的皮卡丘挂件,是小宝给他挂上去的。
电梯里两个人站着,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周大勇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跳动,嘴唇抿着。电梯到一楼,门开的时候他忽然说:“妈,那天晚上……我不该让你睡客厅。”
周红梅走出电梯,阳光从单元门外面灌进来,她眯了一下眼。“过去了。”
“没有。”周大勇跟上来,步子有点急。“我不是说那件事过去了。我是说……我那天晚上不应该那么说。我知道你不舒服,我看见了,但是我没吭声。”
周红梅站住了。她转过身看着他。周大勇站在两步远的地方,阳光下他的脸比平时白一些,眼下有一道青色的熬夜的印子。他把车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圈上的皮卡丘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大勇。”周红梅说。“我不怪你。你也有你的难处。”
周大勇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但是妈以后想自己住。”周红梅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他的手背晒得有点黑,腕骨那儿的皮肤比手臂细一些,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小宝放假带他来我那儿住两天。”
周大勇低下头,看着地面,呼吸深了一次。“妈,钱的事……慧慧她就是着急,不是想占你便宜。”
“我知道。”周红梅把手收回来,转身继续往外走。“走吧,别让人家等。”
过户手续办得很快。中介姑娘领着她在房产交易中心跑了两个窗口,签了几次名,按了几次手印,然后那张薄薄的房产证就拿到了,红色的封皮,上面写着她的名字,配偶栏空白。她把房产证放进包里,跟身份证和户口本放在一起。
出来的时候周大勇在门口的台阶上坐着,看见她出来站起来,烟头在手指间掐灭了,扔进垃圾桶。“办完了?”
“完了。”
“房本拿到了?”
“嗯。”
两个人往停车场走。周大勇走在她左边,步子放慢了,跟她保持一致。走到车旁边的时候,他拉开车门,等周红梅坐进去,才关上门。他坐进驾驶座,没立刻发动,手搭在方向盘上。
“妈,那房子我去看过。”
周红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在哪儿?”
“中介那姑娘打的电话,他们店长跟我认识,问了你的信息,我让那姑娘带你看了户型。”周大勇看着前挡风玻璃,声音低下去。“四楼朝南,采光好,小区门口有公交站,旁边有个菜市场。”
周红梅没说话。
周大勇发动了车,挂档,松开手刹。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爸以前说,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你。”
周红梅转头看着窗外,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但是没有湿。她把那点热咽了回去,喉咙里有一点酸。“你爸那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就这句话说过一次。还是喝多了说的。”
周大勇笑了一下,没接话。车拐了一个弯,阳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周红梅膝盖上的包上,红色封皮的房产证露出一角。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了新房小区的楼下。周红梅解开安全带的时候,周大勇伸手从后座拿了一个纸袋递过来。“小宝给你的。”
周红梅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画。蜡笔画的,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行字:“奶奶不要搬走,我周末来找你玩。”那个“玩”字写错了,少了一个偏旁。
她看着那张画,指尖沿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玩”字描了一下。
“房子已经买了,不搬不行。”她说,声音有一点鼻音。“但周末他过来,我给他做红烧肉。”
周大勇点了点头,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熄火。周红梅推开车门下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大勇,跟慧慧说,那笔定期存单在小宝上中学之前不会动。她要是急用钱,别动那个心思。”
周大勇看了她一眼。“她知道。”
周红梅点了点头,转身往单元门口走。走到门禁那儿她掏钥匙的时候,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是林慧发来的微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妈,小宝说周末去你那吃红烧肉。”
周红梅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锁屏放回兜里。她从纸袋里拿出小宝那张画,对着阳光看了一会儿,阳光从画纸背面透过来,蜡笔的颜色在光里变得透亮,那个大人牵着小孩的轮廓像是嵌在光里了。
她推开单元门走进去,楼梯间光线暗了一瞬,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走。四楼,不高。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涌进来,白色地砖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这间小小的空屋子。客厅不大,摆一张桌子一张沙发就满了。阳台的窗户开着半边,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绿化带里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她走进去,关上门。钥匙放在鞋柜上,啪嗒一声。她走到阳台上,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慢慢走。她站了一会儿,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拨了一下。
她走回屋里,坐在那一片阳光里。椅子还没有买,她坐在一摞搬来的旧报纸上,后背靠着墙,腿伸直了。墙面的白漆是新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挂。
她抬头看了看那面空白的墙。阳光正好照在上面,一整片暖白色的光。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五毛硬币。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又把它从相册里拿出来了,也许是出门之前,也许是更早。她攥着那枚硬币,手心被那道划痕硌了一下。
她想,这面墙上,她大概不会再挂十字绣了。
但她可以挂一张画。小宝画的那张。大人牵着小孩,那个写错的“玩”字。她想等搬完家就裱起来,挂在阳光最好的那面墙上。
硬币在掌心里,被体温焐热了。
她闭上眼,阳光落在她脸上,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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