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
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我们家炸了锅。
表弟考了710多分,北京大学。消息传出去,亲戚们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我姨的手机从早响到晚,充电宝都换了三块。二姨在电话里嗓门最大:“哎呀妈呀,咱老陈家祖坟冒青烟了呀!得大办!摆流水席!请戏班子!”
我在旁边听着都替她高兴。表弟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但考成这样还是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可我姨父呢?
他一直坐在阳台那把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壶凉透了的茶,手里捏着那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快一个小时,嘴角有那么一点点弧度,但始终没笑出声。
晚上亲戚们挤了一屋子,七嘴八舌出主意。二姨连酒店都订好了,说要摆五十桌。三舅张罗着印请柬,说要把村里有头有脸的人都请来。我姨红着眼眶又笑又哭,给大家添茶倒水忙得脚不沾地。
我姨父把通知书折好,起身回了卧室。
门关上,客厅里热闹依旧。我端了杯茶跟进去,他正坐在床头,把那张通知书往一个旧铁盒里放——铁盒里头是他这些年存的存折、房产证,边角都磨毛了。
“姨父,您不高兴?”我靠着门框问他。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铁盒盖好,塞回衣柜最里头。“高兴,”他说,声音平平的,“当然高兴。”
“那怎么……”
“怎么不张罗?”他拍了拍床沿让我坐,自己靠回床头,两手交叠搁在肚子上,望着天花板。
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透出来黄蒙蒙的。
“你觉得考上北大,是终点还是起点?”他问我。
“当然是……”我话说一半,咽回去了。
他笑了笑,眼角皱纹堆起来。“咱家这些亲戚,明天就要在村口拉横幅,后天就要请客喝酒。酒桌上被人灌几句‘你家孩子了不起’‘将来当大官’,你姨能乐晕过去。等酒醒了,学费呢?北京的生活费呢?孩子去了能不能跟上课程?气候适应不适应?谁想过?”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查了,”他伸手指了指床头柜上一本翻旧了的《北京高校报考指南》,书页间夹着好多便签,“北大的学费一年五千多,住宿费一千二。生活费……北京一个月怎么也得两千五打底。你姨在超市收银,我开货车跑长途,咱家一个月拢共挣多少?”
他报了个数。我心里一沉。
“光这些还不算,”他接着道,语速很慢,像盘货时一件件清点,“孩子要买电脑吧?要买书吧?同学出去聚餐咱去不去?他现在是考上大学了,万里长征刚抬脚,后面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亲戚们热热闹闹摆五十桌,份子钱收回来也就够个酒席钱,回头还落个人情债。”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拧开,抿了口水。“我要是今儿个就跟着飘了,摆阔了,回头孩子在北京啃馒头,我在老家充大款,那才是真糊涂。”
我鼻子有点酸。
“那……二姨她们那边,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他把茶杯放下,难得露出一个带点狡黠的笑,“明天一早我就出车,跑一趟长途,至少走半个月。你姨要请客,让她请,你们去热闹。我回来的时候,热度早过去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孩子考上好大学是好事,但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你姨父开了二十年货车,啥场面没见过?酒桌上那些恭维话,跟轮胎放的气似的,噗一声就没了。”
他走出卧室,客厅里二姨还在高谈阔论,说要定制几百个红鸡蛋,见人就发。我姨父从茶几底下翻出车钥匙,拎上外套,跟大家伙儿打了个招呼:“明儿一早出车,我先睡了。”
没人拦他。他走进卧室,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角落里,看着满屋子兴高采烈的脸。茶几上那张皱巴巴的红色快递封皮还摊着,里头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被人传来传去,边缘已经起了毛。
我姨父说得对。热闹是别人的,日子是自己的。
那晚我在他家沙发上凑合了一宿,半夜起来倒水,路过他卧室门口,听见里头隐约有声音。我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跟一个在北京跑车的同行打听哪个区域的房子便宜,说是“要给孩子找个住处,能做饭那种,北京食堂贵……”
我端着水杯回沙发上躺下,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阳台方向有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客厅桌上那堆红鸡蛋的包装纸在风里窸窸窣窣响。
我忽然觉得,我姨父这种人,才是把日子过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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