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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初,我23岁任大队支书,与公社女办事员有段未了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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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赵长河,今年二十三岁,是整个青山公社最年轻的大队支书。

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头其实没啥好得意的。八三年的夏天,农村的日子还苦着呢,我爹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能供我读到高中毕业,已经是勒紧了裤腰带。回村以后,原先的老支书犯了风湿病,干不动了,公社的领导看我有点文化,又是党员,就让我顶了上去。

大队部设在村口那几间破瓦房里,一张三条腿的桌子,两把吱吱响的椅子,墙上的毛主席像都泛了黄。手底下管着六个生产队,七百多口人,几百亩薄田,听起来挺威风,实际上每天操心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张家的猪拱了李家的菜地,王家分救济粮少了两斤,赵家的媳妇跟婆婆打起来了,都得我去调解。

说实话,我一个毛头小伙子,有时候真压不住阵脚。村里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嘴上叫我赵支书,眼睛里头分明写着“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几个字。我心里憋着一股劲,想着非得干出点名堂来,让大伙瞧瞧。

那一年开春,公社下了通知,说要统计各大队的春耕准备情况,包括种子储备、化肥需求、农具维修这些数据,要求各大队支书亲自去公社填报。青山公社的办公地点在镇上,骑自行车得一个多钟头,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

我记得那天是三月十二,天还冷得很,我骑着我爹那辆老飞鸽自行车,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颠颠簸簸地往镇上赶。到了公社大院,我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拍打拍打身上的土,就进了办公楼。

公社的办公楼是一栋两层的青砖楼,在当年算是挺气派的建筑了。一楼是各办公室,二楼是会议室和领导办公室。我上了台阶,正琢磨着该去哪个屋,就看见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门口挂了个牌子,写着“综合办公室”。

我走过去,探头往里一看,办公桌后面坐着个姑娘,正低头写着什么。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袄,领口露出里面白底碎花的衬衫领子,扎着两条麻花辫,辫梢上系着红头绳。那时候的姑娘打扮都差不多,可她就是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反正让人看着就挪不开眼。

她大概是感觉到有人在门口站着,抬起头来,冲我笑了一下。

那一下,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心跳漏了一拍,耳朵根子刷地就烫了起来。我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有这种感觉。

“同志,你是哪个大队的?来填报春耕表吧?”她声音不大,清清亮亮的,带着点本地口音,听着特别舒服。

我赶紧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走进去:“我是柳河大队的,我叫赵长河。”

“柳河大队?”她眨了眨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你就是柳河那个新支书?这么年轻?”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后脑勺:“是,去年冬天刚接的手。”

她抿嘴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表格递给我:“我叫林秀芝,是公社的办事员,负责统计这块的。这些表格你先看看,有不明白的就问我。”

我接过表格,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表格挺复杂的,什么早稻面积、中稻面积、晚稻面积,什么氮磷钾比例,我看着看着就有点发懵。以前老支书在的时候,这些事都是他经手的,我头一回弄,确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林秀芝大概是看出我的窘迫,放下手里的笔,走到我旁边,弯下腰来给我讲解。她离得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皂味,那味道跟村里姑娘们用的劣质雪花膏完全不一样。她的手指点在表格上,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干干净净的。

我使劲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听她讲。她讲得很仔细,一条一条地给我解释,遇到我不懂的地方,她还会用通俗的话再说一遍。我这才慢慢把那些数字和项目理清楚了。

填完表格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她给我倒了杯热水,我接过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她脸微微一红,我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低头喝水。

“赵支书,你们柳河大队我听说过,去年粮食产量在全公社排倒数第二。”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这话虽然不中听,但说的是事实,我只能点点头:“是,我们大队水利条件差,田又都是山坡地,产量一直上不去。”

“那你想过办法没有?”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认真劲儿。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之前确实没想太多,总觉得那是自然条件限制,人力改变不了什么。可被她这么一问,我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忽然就上来了。

“我想过了,我们大队有条柳河,要是能修个引水渠,把水引到山上的旱田里,产量至少能翻一番。”我说完这话自己都有些惊讶,因为这念头之前只是模模糊糊地在我脑子里转过,从来没跟人提起过。

林秀芝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啊,你们有没有跟公社申请过?”

“申请过,去年老支书申请了,没批,说经费紧张。”我叹了口气,“公社一年就那么点水利经费,轮不到我们柳河。”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然后说:“今年的水利经费还没分配,我可以帮你留意一下,上头要是有什么文件或者政策,我提前告诉你。”

我看着她,心里头涌起一股暖意。我跟她素不相识,她这么主动要帮我,说不感动是假的。我嘴笨,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谢的话,就使劲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我往公社跑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以前我是能不去就不去,总觉得公社那地方规矩多,见着领导得点头哈腰的,不自在。可自从认识了林秀芝,我像是着了魔一样,三天两头往镇上跑。有时候是真有事,有时候是找借口,什么报表有误需要更正,什么政策文件需要确认,反正总能编出理由来。

村里人都觉得奇怪,说赵支书最近工作积极性咋这么高。我心里清楚,我就是想见林秀芝。

每次去公社,我都能见着她。她总是在那间综合办公室里,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要么写东西,要么打算盘,要么接待各村来办事的人。不管手头多忙,只要看见我来了,她都会抬起头来冲我笑一笑,那笑容让我觉得这一路颠簸全都值了。

我们之间的谈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她告诉我她是镇上的姑娘,家里就她一个孩子,爹是供销社的会计,妈在街道办工作。她初中毕业以后考上了地区的财会学校,分到公社当办事员,已经干了两年了。她说她今年二十一岁,还没有对象,说这话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很快把目光移开了。

我也跟她讲我的事。讲我爹我妈,讲我们柳河村的穷,讲我想带着大伙把日子过好的那些念头。她听得很认真,从来不会打断我,有时候还会在笔记本上记些什么。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把我说的那些困难都记下来了,想办法帮我解决。

有一次我去公社办事,天突然下起了大雨。我没带伞,在办公室门口站着发愁,林秀芝从抽屉里拿出一把伞递给我,说这是她的,让我先用着。我说那你咋办,她说她就住在公社后面的宿舍里,淋两步就到了。我推辞不过,只好接了。

回到家以后,我看着那把伞,一把普通的黑布伞,伞柄上缠着一圈红毛线,大概是为了好认。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心里头甜丝丝的,像是吃了蜜一样。

第二天我去还伞,特地在镇上买了两个包子带给她。她推辞了一番,最后还是收了,掰开一个,把大的那半递给我。我们俩就坐在办公室里,一人吃了一个半包子,那包子是白菜粉条馅的,算不上多好吃,可我吃在嘴里,觉得是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东西。

就这么着,我们之间的关系慢慢地微妙起来。谁都没有说什么出格的话,谁都没有做什么越轨的事,可那种感觉是实实在在的,像春天的柳絮一样,轻飘飘地落下来,却怎么也拂不去了。

五月份的时候,林秀芝托人给我带了个口信,说公社今年有一笔水利专项经费,数额不大,但如果有好的项目方案,可以争取一下。她让我赶紧写一份柳河大队引水渠的方案,报到公社来。

我听了这话,激动得一夜没睡着。第二天天不亮就爬起来,跑到柳河边上去实地勘察。我沿着河边走了整整一天,测量距离,估算土方,画草图,回来以后又熬了两个通宵,写了一份二十多页的方案。

我爹看我那几天像着了魔一样,问我干啥呢,我说我要修引水渠。我爹叹了口气说,你娃是不知道天高地厚,那引水渠老支书申请了七八年都没申请下来,你一个新毛头能行?我没吭声,心里头却憋着一股劲。

把方案送到公社去的那天,林秀芝帮我仔细看了一遍,指出了几个数据上的问题,又帮我修改了一些表述不当的地方。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就像是在做自己分内的工作,可我知道她是在帮我。

方案报上去以后,等了一个多月都没消息。我心急如焚,跑了好几趟公社去打听情况,每次都被告知还在研究。到了七月份,天热得不行,地里的庄稼旱得叶子都卷起来了,我看着那些蔫头耷脑的玉米苗子,心里头像是有把火在烧。

终于,在七月中旬的时候,公社通知我去一趟。我兴冲冲地骑着自行车赶过去,结果等来的是一盆冷水。水利经费批给了公社所在地的镇南大队,人家要修一座小水库,规模比我们大,效益比我们好,公社领导认为应该优先保证重点项目。

我坐在林秀芝的办公室里,半天没说话。她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然后轻轻地说:“对不起,我已经尽力了。”

我摇摇头:“不怪你,是我自己没本事,写不出让人信服的方案。”

“你的方案写得很好。”她认真地看着我,“是真的好,我在公社这两年,看过很多方案,你的方案是最用心的。”

她顿了一下,又说:“赵长河,你别灰心。今年不行还有明年,明年不行还有后年。我相信你一定能把那道渠修起来的。”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一层薄薄的水光。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握住她的手,告诉她我心里的那些话。可我还是忍住了,因为我知道我不配,我只是一个穷大队的支书,连一道引水渠都修不起来,我有什么资格去跟人家姑娘表白?

从公社出来以后,我骑着自行车在路上晃荡,心里头又酸又涩。我恨自己没本事,恨公社领导有眼无珠,恨老天爷不下雨,恨所有能恨的东西。可恨完了,日子还得继续过。

那年夏天特别难熬。天旱,地里庄稼长势不好,村民们的情绪也越来越大。今天这个来找我闹,明天那个来堵我门,都问我这个支书是咋当的,连水都解决不了。我只能陪着笑脸,一遍又一遍地解释,可解释有什么用呢?人家要的是水,不是废话。

林秀芝似乎知道我的难处,她经常托人给我带些农技方面的资料,有时候是水稻抗旱栽培的技术要点,有时候是别的公社水利建设的经验介绍。那些东西都是她用复写纸一笔一画抄下来的,字迹工工整整的,看得出来花了不少功夫。

我把那些资料翻来覆去地看,能用的办法就用上,带着村民们挖深井,修蓄水池,能保住一点是一点。虽然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好歹缓解了一些旱情,村民们对我的态度也慢慢好了一些。

转眼到了秋天,公社要开一个各大队支书的工作汇报会。我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材料,把柳河大队下半年以来的工作梳理了一遍,成绩虽然不多,但也算是有些进步。

开会那天,我换上唯一一件像样的中山装,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骑着自行车往镇上去。到了公社,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各大队的支书,大多是四五十岁的老同志,我这个年轻的坐在里头格外扎眼。

林秀芝也在会议室里,她是负责做会议记录的。她看见我进来,微微点了点头,我也冲她笑了笑,然后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汇报是按大队顺序来的,柳河大队排在后面。我听着前面那些老支书的汇报,人家说的都是修了多少路、打了多少粮、养了多少猪,一个比一个精彩。我心里头有些发虚,低头看了看自己准备的材料,薄薄的几张纸,实在是拿不出手。

轮到我的时候,我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我没什么经验,说话有些磕巴,但好在该说的都说到了。说到旱情的时候,我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讲了我们打井抗旱的事,讲了村民们是怎么跟我一起拼命的,讲到最后,我声音都有些发颤。

汇报完以后,我以为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公社副书记老周忽然开了口:“柳河大队的小赵同志,你刚才提到你们大队缺水的问题,具体说说看。”

周副书记叫周德厚,五十来岁,是公社里的实权人物,平时不苟言笑,各大队的支书都怕他。他这么一问,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硬着头皮把我们柳河大队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包括修引水渠的设想和上次申请失败的事。

周副书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的那个方案我看过,写得不错,只是当时经费确实紧张,只能保证一个重点项目。这样吧,你回去以后重新修改一下方案,把工程造价再核算清楚一些,报到公社来,我亲自看。”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赶紧说:“谢谢周副书记,谢谢周副书记!”

散会以后,我往外走的时候,林秀芝从后面追了上来。她脸上带着笑,小声对我说:“周副书记是我初中同学的爹,我同学跟我提过你们大队的情况,我就让她帮忙给她爹说了说。”

我愣住了,看着林秀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为了我的事,竟然拐弯抹角地托了这么多关系,这让我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你们柳河太苦了,能帮一把是一把。”她笑了笑,转身回了办公室。

我站在公社大院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头翻江倒海。一个姑娘家,跟我非亲非故,凭什么这么掏心掏肺地帮我?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心里清楚,可我同时又清楚另一件事——我离她越来越远了。

我欠她的太多了。

那年冬天,引水渠终于批下来了。公社拨了三千块钱,加上大队自筹的一千多块,总共四千多块钱,虽然不多,但修一道简易的引水渠是够了。我带着全村男女老少,顶着寒风干了一个多月,硬是在柳河边上修起了一道五百多米长的引水渠。

通水那天,全大队的人都来了,看着清凌凌的河水顺着渠沟流进干涸的旱田里,好多老人当场就掉了眼泪。我心里头也激动得不行,可我又觉得有点遗憾,因为林秀芝没能看到这个场面。她本来答应要来的,可临时被领导安排去县里开会了。

后来她听说了通水的事,专门给我写了封信,信上说她很高兴,说她没有看错人。那封信我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字字句句都背下来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把它压在枕头底下,觉得连梦都是甜的。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麻烦就来了。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我正带着人修补引水渠的一处裂缝,公社通讯员骑着自行车急急忙忙地赶过来,说周副书记让我马上去公社一趟,有重要的事情。

我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太对劲。到了公社,周副书记的脸色果然不好看,他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沉声说:“小赵,你先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封告状信。信上说我在修建引水渠的过程中贪污公款、偷工减料、中饱私囊,还列举了一大堆所谓的“证据”,什么水泥标号不够,什么工程款去向不明,什么我家的日子忽然好过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我看完以后,血一下子涌上了脑门,手都气得发抖:“这是诬陷!是有人在害我!”

周副书记盯着我看了半天,缓缓说:“我相信你不会做这种事,但既然有人写了告状信,公社就必须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先停职。”

停职两个字像一记闷棍,打得我头晕眼花。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从周副书记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林秀芝。她看见我脸色不对,赶紧问我怎么了。我把告状信的事跟她说了,她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谁干的?”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不知道。”我摇摇头,“水泥是严格按照标准买的,账目也都清清楚楚的,我不怕查。可我怕的是,有人存心要整我,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林秀芝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低声说:“我会帮你的。”

“你别再掺和了。”我赶紧说,“你已经帮我够多了,这事我自己能解决。你要是再帮我,被人知道了,连你也要受牵连。”

她摇摇头,眼神倔强得很:“我不管,我不能看着你被人冤枉。”

我看着她,心里头又酸又暖。那一刻,我真想什么都不管了,拉着她的手就跑,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去。可我不能,我是大队支书,她是在编干部,我们都不是可以任性的人。

接下来的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时候。停职以后,我虽然还住在村里,可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那些以前看我不顺眼的人这下可逮着机会了,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我贪污的,有说我是靠关系上位的,有说我毛都没长齐当什么支书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我爹气得病了一场,我妈天天在家掉眼泪。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见人,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着到底是谁在背后捅我刀子。

想来想去,我觉得嫌疑最大的是大队会计刘德贵。这人在村里干了十几年的会计,一直觉得支书的位置应该是他的,对我这个新上来的年轻人从来就没服气过。修建引水渠的时候,我让他负责管账,他推三阻四的,后来是我自己管了,他就更加阴阳怪气了。

可怀疑归怀疑,没有证据,我不能乱说。

公社的调查组来了,把引水渠的账目查了个底朝天,又找了好些村民谈话。我虽然心里没鬼,可还是紧张得要命,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自己被抓走了,我爹我妈哭得撕心裂肺的。

那段时间,林秀芝偷偷来看过我两次。她不敢光明正大地来,怕被人说闲话,每次都选在天黑以后,骑着她爹的那辆自行车,摸黑骑一个多钟头的土路过来,就为了跟我说几句话,告诉我调查的进展,让我安心。

我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蛋和双手,心疼得不行,让她别再来了。她嘴上答应着,可过几天又来了,每次都给我带些吃的,还有她从公社档案室里偷偷查到的引水渠的原始票据存根,那些东西可以证明账目没有问题。

调查持续了半个多月。腊月三十那天,周副书记亲自到柳河大队来,召集全村人开会。他在会上宣布,经过公社调查组的全面核查,柳河大队引水渠工程账目清楚,工程质量合格,不存在贪污公款和偷工减料的问题,那封告状信的内容纯属捏造,是一起恶意诬陷事件。

会场上轰的一声炸了锅,村民们议论纷纷。周副书记接着说,经过进一步调查,已经查明告状信是大队会计刘德贵写的。刘德贵因为对职务安排不满,又嫉妒年轻支书的成绩,所以捏造事实进行诬告。公社决定,撤销刘德贵的大队会计职务,并对其进行严肃的批评教育。

真相大白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像是虚脱了一样,腿软得站都站不住。我爹在旁边扶着我,老泪纵横。我妈在人群里哭出了声。我转头看向四周,想找林秀芝,可她不在人群里。我知道,她一定是有意避开了。

过完年,我重新上任,一切又回到了正轨。引水渠发挥了作用,那年春天的麦子长势特别好,村民们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刘德贵被撤职以后,在村里待不下去了,带着一家人搬到外乡去了。我也没再追究他什么,毕竟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可我和林秀芝之间的事,却走到了一个我不得不面对的路口。

我知道我对她的感情有多深,我也知道她对我的情意有多真。可越是知道,我心里头就越是难受。她是个好姑娘,有文化,有工作,家在镇上,条件比我好太多了。而我呢,一个农村户口的大队支书,一个月拿十几块钱的补贴,家里的房子还是土坯的,我拿什么娶她?

就算她愿意跟我,她爹妈能同意吗?就算她爹妈同意,她自己呢?跟着我在这穷山沟里吃苦受罪,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她受得了吗?就算她受得了,我又怎么忍心让她受这份罪?

这些问题像一块块大石头压在我心上,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

春耕忙完了以后,我特意隔了好些日子没去公社,想着冷静冷静。可她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托人给我捎了好几回口信,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没法回答,只能含糊地应付过去。

直到有一天,她直接到柳河来找我了。

那是四月里的一个傍晚,天边的晚霞红彤彤的,像是烧着一团火。我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全是泥巴,就看见她站在村口的大柳树底下,穿着那件浅蓝色的棉袄,扎着两条麻花辫,跟去年春天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赵长河,你为啥躲着我?”她一见我就问,声音不大,可语气硬得很。

我挠了挠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没有啊,这段时间太忙了,春耕嘛,你知道的。”

“你骗人。”她盯着我,“你以前也忙,可从来没有这么久不来找我。”

我哑口无言,低着头不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是不是觉得配不上我,所以才躲着我的?”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她,心里头的话再也憋不住了:“秀芝,你说对了。我就是觉得配不上你。你看看你,镇上的姑娘,吃商品粮的,人又长得好看,什么样的对象找不到?你看看我,一个泥腿子,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你跟了我,是要吃苦的,我不忍心。”

她听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声音发颤地说:“赵长河,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早就知道。可我不在乎,你明白吗?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我咬着牙说,“我不能看着你为了我受苦,你是个好姑娘,应该找个更好的人。”

“什么叫更好的人?”她忽然大声说,“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人!你有志气,有担当,肯吃苦,对乡亲们真心实意的好。这样的人,我这辈子就遇见了你一个!”

她的话像是一把刀子,扎在我心窝子上,又疼又暖。我的眼眶也红了,可我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秀芝,你听我说。”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你爹妈不会同意的,你想想,他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读书,给你找了这么好的工作,难道是为了让你嫁给一个穷农民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终究没说出口。我知道我说到她的痛处了,她是独生女,爹妈把她当成掌上明珠,怎么可能让她下嫁到农村来?

我们俩就这么站在柳树底下,谁也不说话。晚风轻轻地吹着,柳条飘飘悠悠的,像是在替我们叹气。

过了好久,她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赵长河,你等我,好不好?”

“等什么?”我问。

“等我做通我爹妈的工作。”她抬起眼睛看着我,眼睛里还带着泪,可目光坚定得很,“我不信他们会那么不讲理,我慢慢跟他们说,总有一天他们会同意的。”

我心里头酸得厉害,既想答应她,又觉得不应该答应她。可我看着她的眼睛,那些拒绝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我点了点头,声音哑哑地说了句:“好,我等你。”

她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塞到我手里,然后转身就跑。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一夜没合眼。我想了很多很多,想来想去,想出了一个主意——我要参加高考。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已经好几年没碰过书本了,高中的那些东西早就忘得差不多了。可我想来想去,这是唯一能改变我命运的办法。如果我能考上大学,毕业后就是国家干部了,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娶林秀芝,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找了村里的一个老高中生,跟他借了一套旧的中学课本。从那以后,我白天忙大队的事,晚上就点着煤油灯看书,一看就看到半夜。我爹我妈都觉得我疯了,我也没跟他们解释,只是说想多学点东西。

林秀芝知道这个消息以后,高兴得不行。她把她上学时候用过的复习资料都给我送来了,还每周给我出一套模拟题,让我做完了给她批改。她的字写得好看,用红笔在卷子上批注,错了的地方圈出来,旁边写上正确的解法。我把那些卷子当成宝贝一样收着,一张都舍不得丢。

那段日子虽然苦,可我心里头是甜的。我觉得只要熬过了这道坎,前面就是好日子了。我甚至已经开始偷偷地幻想,等我考上大学以后,我和林秀芝一起走在校园里的样子。

可我没想到,老天爷根本不给我这个机会。

六月里的一天傍晚,天已经擦黑了,我正趴在桌子上做数学题,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我的名字。我跑出去一看,是公社的通讯员,他满头大汗地骑着自行车,气喘吁吁地说:“赵支书,你赶紧去镇上一趟,林秀芝出事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就炸了,抓住通讯员的车把子问:“出什么事了?她怎么了?”

通讯员被我的样子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具体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她爹妈不让她出门,把她锁在家里了。”

我二话不说,骑上自行车就往镇上赶。一路上,我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从柳河到镇上的那条土路,我骑了无数遍,可从来没有像那天那么漫长过。

到了镇上,天已经完全黑了。我找到了林秀芝家的地址,那是一个临街的小院子,院门紧闭着,里面亮着灯。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敲了门。

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脸色很不好看。我猜他应该是林秀芝的爹,赶紧陪着笑脸说:“叔叔您好,我是柳河大队的赵长河,请问秀芝在家吗?”

林秀芝的爹一听我的名字,脸立刻就沉了下来:“你就是赵长河?你还有脸来?”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屋里就传来了林秀芝的喊声:“爹,你让他进来,我有话跟他说!”

林秀芝的爹回头吼了一声:“你给我闭嘴!”然后转过来对我说:“你走吧,以后别再来找秀芝了。我们家秀芝是要嫁给城里人的,不是嫁到你们那个穷山沟里去吃苦的。”

“叔叔,我——”

“砰”的一声,门在我面前关上了。我站在门外,听见屋里传来林秀芝的哭声和她爹妈的训斥声。我想再敲门,可手举起来又放下了,我知道,敲门也没用。

我在她家门外站了很久,腿都站麻了,可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后来院子里的灯灭了,周围一片漆黑,我才推着自行车,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后来我从别人那里打听清楚了事情的经过。原来林秀芝真的跟她爹妈摊牌了,说了我和她的事。她爹妈当场就炸了,她爹暴跳如雷,骂她不知好歹,好好的城里日子不过,非要往火坑里跳。她妈哭天抹泪的,说白养了这个女儿,一点都不体谅爹妈的苦心。

林秀芝跪下来求她爹妈,说我是个好小伙子,有志气有出息,让她爹妈见见我再说。可她爹妈根本听不进去,第二天就托人给她介绍了一个对象,是县供销社的一个干部子弟,据说家境不错,人也老实。

林秀芝死活不同意,她爹一气之下就把她锁在屋里,不让她出门,也不让她去公社上班。她妈守在门口,寸步不离地看着她。

我知道这些以后,心疼得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可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只能等,等林秀芝能出来,等她做通她爹妈的工作。

等了十来天,我等来了一封信。

信是林秀芝偷偷托人送出来的,字迹有些潦草,跟以前那些工工整整的字完全不一样。信上说,她爹妈以死相逼,她实在撑不住了,只能先答应了那门亲事。她说她对不起我,让我忘了她,好好准备高考,将来一定会有更好的姑娘等着我。

看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砸在信纸上,把那娟秀的字迹洇成了一团一团的墨迹。我把信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我不怪她,真的一点都不怪她。她是个孝顺的姑娘,让她跟爹妈翻脸,让她为了我不顾一切,那不是她的性格。我不怪她,我只怪我自己没本事,怪命运不长眼。

那年七月,林秀芝结婚了。我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带着村民们在田里除草。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上,晒得人头晕眼花。我放下锄头,走到田埂上坐下来,掏出她送给我的那个手绢,蒙在脸上,无声地哭了一场。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秋天的时倏,我去县里参加了高考。成绩出来以后,我差了分数线十七分,没考上。

得知成绩那天,我没有太大的失落感,也许是之前已经把所有的不甘和痛苦都消耗完了。我把那些复习资料和做过的卷子整整齐齐地收起来,放到了柜子最里面,再也没碰过。

日子还是照样过。我继续当着我的大队支书,带着村民们种地修渠,春种秋收,一年又一年。引水渠发挥了越来越大的作用,柳河大队的粮食产量一年比一年高,从全公社倒数第二变成了正数第三。公社给我发了先进工作者的奖状,还让我去县里做过经验交流发言。后来,家里给我介绍了一个邻村的姑娘,人本分老实,脾气也好。我们相处了半年就结了婚,婚礼办得很简单,就请了几个亲戚和村里的干部吃了顿饭。

结婚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醉醺醺地躺在炕上,脑子里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那个春天,公社办公室里,一个穿浅蓝色棉袄的姑娘抬起头来冲我笑的样子。我使劲闭了闭眼睛,把那画面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后来的事,说起来就简单了。我媳妇给我生了一儿一女,大的是儿子,小的是女儿。大包干以后,我卸了支书的担子,安心种地。再到后来,我在镇上开了个粮食加工的小作坊,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了,盖了新房,供两个孩子都上了大学。

有一年,我去县里参加一个农业系统的会议,散会的时候在大门口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胖了一些,头发也剪短了,身边跟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可我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家以后,我媳妇问我咋脸色不太好,我说没事,可能是累着了。那天夜里,我又失眠了,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宿的烟,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头说不上是啥滋味。

我媳妇是个好人,跟我过了大半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可从来没抱怨过一句。我感激她,也敬重她,这么多年来我们相敬如宾,把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孩子们都出息了,在城里安了家,逢年过节回来看我们老两口,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我觉得这辈子也算知足了。

可人老了就爱胡思乱想,有时候半夜醒了就再也睡不着,脑子里就像放电影一样,把年轻时候那些事翻来覆去地想。我会想,如果当年那道引水渠顺利批下来了,如果刘德贵没有写那封告状信,如果我考上了大学,如果她没有被她爹妈逼着嫁人……那我们的人生,是不是会完全不一样?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走过的路就是走过了,谁也回不了头。

前几年,我听说她跟着男人搬到了市里去住了,应该是过得不错。我在心里头真心实意地盼着她好,盼着她这辈子平平安安、顺顺当当的,再也不要受任何委屈。

如今我已经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了。没事的时候,我喜欢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坐就是半天。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我闭上眼睛,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春天,我二十三岁,推着一辆破旧的飞鸽自行车,走进公社的大院。阳光穿过梧桐树的叶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推开综合办公室的门,看见一个穿浅蓝色棉袄的姑娘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写着什么。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像春天的第一场雨,柔柔软软地落下来,滋润了我这一辈子所有干涸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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