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三十三岁,大宝刚上小学一年级。
国家放开二胎那阵子,家里头跟炸开了锅似的。婆婆从乡下专程坐了三个钟头的大巴,拎着一篮子土鸡蛋,一进门就把我拽到沙发上,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小芳啊,妈跟你商量个事。"
我一看她那架势,心里就咯噔一下。
果不其然,婆婆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说:"你跟建军再生一个吧。咱家就建军这一根独苗,要是再添个孙子,妈这辈子就圆满了。你放心,妈跟你爸这些年攒了点钱,你要是肯生,妈每个月补贴你四千块,奶粉钱尿布钱全包了!"
四千块,在我们这小县城,可不是个小数目。我老公李建军在工厂当车间主任,一个月也就六千出头,我在超市做收银,三千二的死工资。一听这话,建军眼睛都亮了。
我没立马答应,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当天晚上我妈打电话来,估摸着是听见了风声。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闺女,你婆婆既然都这么说了,妈也不能让你为难。你要真生,妈每个月给你贴两千,凑个整,六千块够你们娘俩花了。"
我握着电话,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我妈是个寡妇,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和弟弟拉扯大,能拿出两千块,那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就这样,我心一横,把节育环取了。
怀上老二那会儿,我反应特别大,吐得昏天黑地,连胆汁都吐出来过。建军倒是体贴,每天熬小米粥给我喝。我寻思着,苦点累点都值,毕竟两边妈加起来一个月六千块的补贴,等孩子生下来,日子肯定能松快不少。
可人算不如天算。
我怀孕五个月那天,公公在乡下老家中风了,半身不遂,瘫在床上。婆婆一个人哪伺候得过来,建军的姐姐又远嫁山东,回不来。婆婆哭着打电话:"小芳啊,你公公这病,住院一趟就花了八万多,妈手里那点钱……全搭进去了。"
我捧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来。挂了电话,我蹲在阳台上哭了一场。哭完了,擦擦眼泪,心想:人都病成那样了,还能怎么办?补贴的事就当没提过吧。
可祸不单行。我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弟弟在工地上从脚手架摔下来,腰椎骨折。我妈连夜赶去医院,把这些年攒的棺材本全拿出来给弟弟治病。她在电话里跟我道歉,声音抖得厉害:"闺女……妈对不住你,那两千块……妈实在拿不出来了。"
我说:"妈,你别说了,弟弟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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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我摸着肚子,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窗外头知了叫得人心烦,风扇嗡嗡地转,吹得我后背一阵一阵的凉。
老二是个闺女,生下来七斤二两,白白胖胖的。
月子里,婆婆来照顾了我十天,就赶回去伺候公公了。我妈来了五天,也匆匆走了,弟弟的康复还得她跑前跑后。
剩下的日子,我一个人又当妈又当保姆,半夜起来喂奶,白天还得给大宝做饭、辅导作业。
建军的工资不够花,我把陪嫁的金镯子当了,又把婆婆给的那对耳环也当了。有天晚上,二宝哭得凶,我抱着她在屋里转圈,转着转着自己也哭了。建军坐在床边抽烟,烟雾里他的脸看不真切,半天才憋出一句:"小芳,对不住你。"
我擦擦眼泪,摇摇头:"说啥对不住,这日子是咱俩一块过的。"
二宝一岁那年,公公走了。婆婆从老家搬来跟我们住,帮我带孩子。她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拉着我的手,眼泪哗哗地流:"小芳,妈那四千块……这辈子怕是补不上了。"
我拍拍她的手背:"妈,您别说这个了。一家人,提钱多见外。"
我妈那边,弟弟落下了残疾,干不了重活,弟妹也跟他离了婚。我妈如今帮弟弟带着小侄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每次我回娘家,她都偷偷往我兜里塞鸡蛋、塞自己腌的咸菜,嘴里念叨:"闺女,妈欠你的……"
我总是笑着打断她:"妈,您啥也不欠我。"
如今二宝都上幼儿园了。两个妈说好的补贴,一分钱也没拿到过。可我从来没怨过她们。
人这一辈子啊,谁能想到明天会咋样?计划赶不上变化,承诺有时候不是不想兑现,是真的兑现不了。婆婆把养老钱给了公公治病,我妈把棺材本给了弟弟救命,她们都是当妈的,手心手背都是肉。
有天晚上,我给二宝讲完故事,她搂着我的脖子说:"妈妈,我最爱你了。"
那一瞬间我突然就明白了——孩子不是用钱换来的,是用心疼出来的。当初那六千块的补贴,不过是个引子,真正让我留下这个孩子的,是我自己心底那份当妈的念想。
钱没了可以再挣,孩子的笑脸,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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