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舒老师”换掉了学校的上课铃

这学期，在四川省这所名为成都嘉祥“2035学习者社区”的小学发生了一个小小的变化：从上、下课铃到课间操铃声、阅读铃声、校园运动会BGM，全部换成了学生自己谱写的乐曲。

“现在熟悉的铃声换成学生自己的创作，每一次上课、下课便成了专属于他们的音乐小仪式。”被学生亲切称作“舒舒老师”的音乐教师孙煜舒说，当学校最基础的秩序装置被学生的作品“接管”，教师就不再只是讲台上的引领者，而是成为学生在看见世界、回应世界的创作旅程中递上纸笔的同行者。

当一个孩子在语文课上写谱

两年前一个平常的清晨，学校一位语文教师拿着学生的语文书找到孙煜舒，满脸惊喜：“孙老师你看，小豪刚刚在课上为自己喜欢的古诗谱了一段旋律。”

小豪是班上一个害羞的男孩，总觉得自己的歌声不好听，在音乐课上习惯性地往后躲，孙煜舒没想到他会在另一个学科的课堂尝试用音符表达自己与古诗的共鸣。这件事一直被孙煜舒记在心头，直到不久后和另一位老师聊到当时的海洋污染事件，一个自然而然的追问引发了她的思考：“最近的海洋污染事件，学生怎么从音乐的角度理解、发声？”

孙煜舒想，是时候让音乐课上那些如潮水般的音符与真实世界的大海波涛相接了。她重新翻开了《义务教育艺术课程标准（2022年版）》，发现综合运用多学科知识、紧密联系现实生活进行艺术创新和实际运用的“创意实践”正是课程目标中明确提出的核心素养内涵之一。这让孙煜舒笃定，将教材中的乐理知识化为学生的“表达工具”，让他们用旋律提问、用节奏思考、用歌声拥抱世界是一条值得探索的音乐教育路径。

很快，“地球不只属于人类——把呼吸还给海洋”成为孙煜舒和学生的第一个创作主题。她设计了两节“先行课”：教室作为“海洋”，学生在其中分别扮演“海洋生物”和“破坏者”的角色，模拟环境污染和生物生存空间被挤压的过程。30分钟的体验环节之后，学生正式进入歌词和旋律创作。一个学生选择了蓝鲸的视角写下一段旋律，她告诉孙煜舒：“老师，我想用三拍子本应有的悠扬韵律结合休止符的突然停止，表现蓝鲸在游弋中的呜咽。”

先行课的尝试让孙煜舒确定了一件事：音乐创作对学生的核心价值不仅在于审美教育，更在于主体性确认——“我”有话要说、“我”有方式说，“我”有能力用自己的方式回应这个世界。

从一首歌起步的“校园音乐地图”

随着学生创作的不断深入，孙煜舒有了更大的“野心”：把学生的作品打磨、汇总并录制下来。

“我开始学习编曲软件，学习使用和弦派等音乐工具，尝试为学生的旋律创作和声。”孙煜舒回忆，学生的热情同样不遑多让：有人成了“灵魂画手”为歌曲配图，有人自荐为“作曲小匠”，有人主动担任“专辑主唱”……收录了学生和教师共同创作的《海洋的诉说》《春日来信》等作品的《旋律星球探险号》就这样诞生了。孙煜舒和孩子像一群探险家，以库乐队为起点学习编曲、和声、制作，成为驾驭声音的“小小制作人”。

真正的系统化发生在另一个维度。一位同事随口提到：“如果小朋友自己写学校的铃声，不管成品如何肯定都会觉得好骄傲。”孙煜舒心头一震：为什么不呢？铃声是校园最基础的秩序装置——它分割时间、统一行动。把这件事交给学生，就意味着让他们参与定义世界的节奏。孙煜舒找到学校副校长夏端，得到了对方“这是非常好的创意尝试，你放开手脚去做吧”的回复。

这学期开学，学生创作的六首作品正式“入驻”校园：早读铃、课间操铃、上课铃、预备铃等各归其位。六首作品，六种性格，有的想让人放松，有的想让人快乐，有的想带着听众穿越时空，还有的想让人听见作者的情绪。孙煜舒后来在文章中写道：给孩子一个创作的机会，他们会还你一张性格名片。让学生的音乐创作成为生活背景与他们单纯地站在舞台上接受掌声完全不同。前者会告诉学生：你在场，你参与定义了这个世界。

带学生找到心里的旋律

从成为一名音乐教师起，孙煜舒对自己的追问从未停止：作为必修课的音乐贯穿义务教育阶段1—9年级，究竟是为了什么，仅仅是教学生唱歌吗？

为了找寻这个问题的答案，孙煜舒经历了一段漫长的自我迭代。一开始是迷茫，研究生毕业于声乐表演专业的她初入音乐教育领域，搞不清自己的位置在哪里；然后是膨胀——“看不上”教材，开始天马行空地自行设计课程，但她很快发现失控了，“以教师个人为主导，没有章法”；之后便是回归，静下心来重新研究教材和课标，发现它们不是束缚，而是“定海针”和“瞭望塔”。孙煜舒打了一个比方：“我给学生讲解1的时候，他们可能连0.5还不知道，我却默认他们应该会。”她曾经在课堂讲解唢呐的声学原理，却超脱了学生的科学知识范围，整节课变成了手工课，学生只是开心，笑了一节课。“这就是失败。”孙煜舒对自己的评价毫不留情。

音乐课到底要给学生什么？孙煜舒说，现阶段她的回答是两样东西：一是思维方式；二是文化理解。说到这里，孙煜舒分享了一个至今让她无法忘却的细节，一个三年级学生听《卢沟谣》的时候笑出了声。孙煜舒说：“不是学生的错，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理解不了歌词的悲痛。教师不把文化理解夯到底，学生永远听不进去。”

后来，孙煜舒为学生设计了一系列课程，专门讲述一个时代如何影响当时的音乐，音乐又是如何记录那个时代。1950年同时诞生了《歌唱祖国》和《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两首经典歌曲，那一年新中国成立不久，全国上下澎湃着为祖国繁荣富强奋力拼搏的爱国之情。与此同时，朝鲜战争爆发，敢于斗争的钢铁意志和必胜信念激荡在亿万中华儿女心中。

听完整个系列，一个学生对孙煜舒说：“从两首歌里，我听出了对祖国的热爱、奋斗的激情和干劲，还有全国同心、保家卫国的信念。”孙煜舒想，或许这就是音乐教育的本质，不只在于审美感知和艺术表现，而是触碰时代、觉醒人格，让学生找到他们心底的旋律。

《中国教师报》2026年07月01日第2版

作者：记者 袁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