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张泛着旧时光的老照片,拍摄的是河间府城门外的一角。画面里,几个模糊的人影簇拥在坑塘边,像被风凝固了一般,齐齐望向远方那道沉默的城墙。彼时的城楼虽已隐入尘烟,轮廓却仍在天地间倔强地立着。
![]()
顺着他们目光的尽头望去,城内的屋舍大多像被水汽洇湿的墨痕,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底色。然而就在这层层叠叠的混沌里,有一座多层楼宇却执拗地探出身来,飞檐翘角,层层拔高,仿佛要从旧纸堆里挣脱而出。看那身形气韵,竟与河间城赫赫有名的古建“蒲萦台”如出一辙。正好,我手边有一本1937年的旧杂志,里面那幅题为《河间蒲萦台》的绘画,笔触间的高台孤影,恰与照片中的楼阁遥遥相应,好似一场跨越时空的对望。
![]()
说起来,“蒲萦台”三个字,在乾隆年间的《河间府志》里是闪着光的。它静静立在府署之后,身世却极古远——相传当年秦始皇东游至此,曾就着蒲草拴过马,于是后世文人雅士便赠它一个风雅的别号“瀛州第一台”。可世事无常,乾隆二十四年二月里的一场大火,毫不留情地将这千年古台舔舐殆尽。
好在,那一年河间有位知府杜甲,与知县吴山凤,都是真心恋慕前朝风物之人。杜甲埋头修府志、兴书院,吴山凤则潜心纂县志,两人深知,这座古台是河间的魂,从北门一进城,抬眼便能望见它巍巍而立,如今没了它,整座城都像丢了魂魄。
于是那年夏天,他们顶着暑热奔走于乡绅之门,言辞恳切地募来银两,定要“修旧如旧”,把古台的骨血重新立起来。说来也巧,直隶总督方观承恰好途经河间,他与杜、吴二人本是旧交,见这义举大加赞赏,一时兴起,竟捋袖挥毫,为新高台题下匾额。
那墨宝一经悬出,蒲萦台便更添了几分官家气象,从此河间又多了一桩谈资。直到1934年10月19日的《华北日报》上,还有人专门记下一笔:“蒲萦台之匾,系直隶总督方观承所书,至今犹存。”虽说明眼人都知道,距离方观承题匾那时已过了近两百年,那匾额怕早非原物,但照着旧日手迹重刻的,一笔一划里藏着的敬意,终究是真的。
楼台终会老去,木石也难抵风雨,可那一代代人重修、追忆、记诵的情意,却像坑塘边那群凝望者的目光,从未真正消散。历史的脚步虽远,但每当回望,那高台之上的星光,依然灼灼其华,照亮着我们血脉里那一脉相承的、对美的眷恋与守护。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