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外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得我胃里一阵翻涌。
宫缩像一把钝刀在我小腹里来回锯,我咬着牙死死攥住床单,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护士第三次推门进来问:“家属呢?产妇需要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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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红着眼眶站在床边,声音发颤:“小艺,妈给你签行不行?”
我摇头,牙齿咬得咯咯响。
按照医院规定,手术同意书必须由配偶签字。我摸出手机给江煜打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那一刻,腹部突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剥离。
护士急了:“产妇血压在降,必须马上决定!”
我妈一把夺过护士手里的笔,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我是她亲妈,我来签!出了事我负责!”
就在她落笔的那一瞬间,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江煜满头大汗地冲进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灰扑扑的羽绒服,领口沾着油渍。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先朝我妈喊了句:“妈,我回来了。”
我妈抬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产房里炸开,江煜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沁出一丝血。
“你还有脸回来?”我妈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老婆在产床上躺了三天,你在哪儿?”
江煜捂着脸,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我弟那边……出了点事。”
我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突然觉得肚子没那么疼了。
心凉透了,身体上的疼反而变得麻木。
我叫宋小艺,今年二十八岁,和江煜结婚三年。
我们是大学同学,他在学生会外联部,我在文艺部。大二那年校庆晚会,他上台唱了一首《一生有你》,台下的女生尖叫成一片。散场后他追到女生宿舍楼下,手里举着一杯热奶茶,傻乎乎地问我:“宋小艺,你觉得我刚才唱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吧,就是高音有点破。
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我下次练好了再唱给你听。”
这一练就是六年。
毕业后他进了城东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我在私立幼儿园当老师。两家条件都不算好,他家在县城下面镇上,父母都是普通工人,还有个比他小三岁的弟弟叫江磊。我家在市里,我爸早年跑长途货运攒了点钱,后来开了个小超市,日子勉强过得去。
结婚的时候,婆家拿不出彩礼,我妈也没计较,只说了一句:“只要你对小艺好,什么都好说。”
江煜跪在我爸妈面前发誓,说他这辈子一定不会让我受委屈。
那时候我相信他是真心的。
婚后第一年确实过得不错。我们在城西租了个一居室,虽然不大,但被我用碎花窗帘和绿植布置得很温馨。江煜每天早出晚归跑业务,回家还会给我带路边摊的烤红薯。周末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他把我的脚揣进怀里暖着,说要这样暖一辈子。
可好景不长。
婚后第二年,小叔子江磊从技校毕业,说是要去省城闯荡。结果去了不到三个月就灰溜溜地回来了,理由是“省城的老板太黑心,压榨实习生”。回来后他也不找工作,整天窝在家里打游戏,偶尔出去跟狐朋狗友喝酒。
公婆惯着他,说他年纪还小,慢慢来不着急。
江煜也惯着他,每次通电话都说:“没事儿,哥养你。”
只有我看不下去。有一回我跟江煜提了一嘴,说你弟都二十三了,总不能一直这么晃荡着。江煜当时脸色就变了,把手机往桌上一摔:“宋小艺,那是我亲弟弟,我不帮他谁帮?”
那是我们第一次吵架。
后来我才知道,江煜每个月都要往家里寄两千块钱,其中一半是给江磊的生活费。而我们的房租是一千八,加上水电物业,每月固定支出就要三千多。我那点工资全填进了日常开销,江煜的钱大部分都贴补给了婆家。
我不是没怨过,但每次看到江煜疲惫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想着,熬一熬就好了。等他弟找到工作,等我们的生活稳定下来,一切都会好的。
可我没想到,这一熬,就把自己熬进了产房。
怀孕是在去年秋天发现的。
那天早上我刷牙的时候突然干呕,江煜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声音里带着惊喜:“小艺,你是不是有了?”
我不确定,但心里隐隐期待。
验孕棒上两道杠出现的那一刻,我哭了。江煜抱着我在客厅转圈,转得我头晕眼花,他嘴里不停念叨:“我要当爸爸了!我要当爸爸了!”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加班,去菜市场买了条鲫鱼,笨手笨脚地炖了一锅汤。汤很腥,但我喝得一滴不剩。
孕期前三个月反应很大,吃什么吐什么,人瘦了一圈。江煜心疼得不行,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起床给我熬粥,晚上回来还要给我按浮肿的小腿。那段时间他很少提他弟的事,我以为他终于把重心放在了这个小家上。
可事实证明,我只是想多了。
怀孕六个月的时候,江磊谈了个女朋友,说是要订婚。女方家要求在县城买房,首付至少十五万。公婆拿不出这笔钱,电话打到江煜这里,意思很明确——你这个当大哥的得出力。
那天晚上江煜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最后跟我说:“小艺,咱家的存款能不能先拿出来应应急?”
我们存了三年的钱,一共八万块,是准备给孩子出生用的。
我问他:“那你弟自己呢?他不工作吗?”
“他刚换了工作,工资不高。”江煜低着头不敢看我,“你放心,这钱算我借给他的,等他缓过来就还。”
我没说话,转身回了卧室。
第二天我把银行卡放在茶几上,里面是六万。我自己留了两万,以防万一。
江煜红着眼眶说了句“谢谢你”,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笔钱至今没还。
到了预产期前一个月,我跟江煜商量,让他提前跟公司请假,陪我待产。他满口答应,说已经跟上司打好招呼了。可就在我住院的前一天,他突然接到家里的电话,说江磊骑摩托车摔断了腿,现在人在县医院。
江煜急得团团转,当天晚上就要赶回去。
我拦在门口,挺着九个月的肚子问他:“你走了我怎么办?”
他说:“就两天,我去看看情况就回来。”
我说:“万一我这几天生了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不会那么巧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觉得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
最后他还是走了,走之前给他妈打了个电话,让婆婆过来照顾我。婆婆倒是来了,可带来的不是关心,而是一肚子的埋怨。
“你说你们这些城里姑娘,生个孩子多大点事,非得住院。”婆婆坐在病房的陪护椅上嗑瓜子,壳吐了一地,“我生他们两个的时候,上午还在田里干活,下午就生了,第二天照样下地。”
我没接话,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预产期过了两天,肚子还没动静。婆婆开始不耐烦了,天天念叨着家里过年的事,说腊月二十四要祭灶,二十五要扫尘,二十六要蒸馒头,一大堆活等着她回去干。
腊月二十那天晚上,江煜打来电话,说江磊的腿打了石膏,没什么大碍了,他打算明天就回来。
我松了一口气,心想总算熬到头了。
可第二天一早,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婆婆在走廊里打电话。
“什么?年货还没买?那你让你哥去啊!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对,让你哥开车去趟市里,买点海鲜干货,再买两箱酒……”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婆婆挂了电话就走进病房,笑眯眯地对我说:“小艺啊,阿磊那边年货还没置办,你让江煜先去帮他弄一下,耽误不了几天的。”
我撑起身子,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妈,我随时可能生。”
“哎呀,生孩子哪有那么准时的。”婆婆摆摆手,“你看你这都过了预产期好几天了,还不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说不定还得再等一个星期呢。再说了,女人生孩子天经地义的事,又不是什么大病,你至于这么娇气吗?”
我攥紧被子,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要是不去,阿磊那个年可怎么过?”婆婆的声音拔高了,“你当嫂子的,就不能体谅体谅?”
正说着,江煜的电话打进来了。
我接起来,听到他说:“小艺,我弟那边催得紧,要不我先去帮他办完年货再回来?就三四天的事。”
“江煜,”我一字一顿地说,“我现在在医院,你儿子随时可能出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我知道,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你今天必须回来。”
婆婆在旁边听见了,一把抢过手机:“江煜你别听她的!一个娘们家家的懂什么?你弟腿伤了动弹不得,你不帮他谁帮?赶紧去!嫂子这边有我看着呢,出不了事!”
电话挂断了。
我再打过去,关机。
那天下午,宫缩开始了。
起初只是隐隐作痛,我还以为是假性宫缩,咬牙忍着没吭声。可到了晚上,疼痛越来越密集,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护士来检查,说宫口才开了一指,还早着呢。
婆婆在旁边的陪护床上睡得鼾声震天。
我一个人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眼泪无声地流了一脸。
第二天早上,宫缩变得更频繁了,间隔缩短到五分钟一次。医生查房的时候说今天应该能生,让我做好准备。我给江煜打电话,还是关机。
婆婆醒了,洗漱完毕,慢悠悠地吃了早饭,然后对我说:“我出去一趟,买点东西。”
我问她去哪儿,她说:“去买点红纸和对联,过年总得贴吧?你一个人在这儿没事的,护士都在呢。”
说完她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产房里。
中午十二点,宫口开到三指,我被推进待产室。
阵痛越来越剧烈,像是有只手在我的子宫里反复拧绞。我抓着床边的栏杆,指甲断裂了都不觉得疼。护士给我上了胎心监护,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那是唯一让我心安的声音。
下午两点,宫口开到五指。
我疼得意识都有些模糊了,嘴里不停地喊着江煜的名字。护士问我家属在哪里,我说不知道。她们出去找了一圈,回来告诉我:“你婆婆在大厅看电视呢,让她进来她不进,说看了害怕。”
我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下午四点,医生内检后皱起眉头:“胎位不正,可能要剖。”
我需要家属签字。
护士再次出去找人,这次婆婆终于进来了,但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剖腹产贵好多吧?能不能顺产试试?”
医生耐心解释,说胎位不正强行顺产有风险,大人小孩都可能出事。婆婆这才不情不愿地拿起笔,可她手抖了半天,最后说:“这字我不能签,万一出了什么事,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那就让您儿子来!”医生的语气也急了,“他人呢?”
“他……”婆婆支支吾吾,“他去给他弟办事了,过两天就回来。”
整个待产室都安静了。
最后还是我妈接到了电话。她在超市忙活,一听我要生了,扔下摊子就往医院赶。可路上堵车,等她到的时候,我已经在产房里疼了将近十个小时。
我妈签字的时候,手比我还抖。
她签完字回头看见婆婆,二话没说,上去就是一个耳光。
婆婆被打蒙了,捂着脸嚎起来:“你凭什么打我?”
我妈指着她的鼻子骂:“我闺女在里面拼命,你在这儿坐着看电视?你还是个人吗?”
两个老太太在走廊里吵了起来,最后还是护士把她们劝开的。
我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疼,而是一个问题——
江煜,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已经有自己的家了?
手术很顺利,女儿出生了,六斤八两。
护士把她抱到我面前,小小的一团,皮肤红红的,闭着眼睛哭得撕心裂肺。我伸手碰了碰她的小脸蛋,软得像豆腐,那一刻所有的疼痛都忘了。
回到病房已经是晚上七点,我妈抱着外孙女舍不得撒手,眼眶红红的。婆婆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了句“是个丫头啊”,语气里的失望毫不掩饰。
我妈当场就要发作,被我拉住了。
我不想吵,真的不想。刚做完手术,刀口还在疼,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妈留下来照顾我。婆婆借口“家里鸡没人喂”,连夜坐大巴回去了。
临走前她还跟我说:“小艺,你也别怪江煜,他也是没办法。阿磊是他亲弟弟,总不能不管吧?”
我没回话,闭上眼睛装睡。
产后第三天,江煜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给孩子喂奶。五天不见,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胡茬。他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地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句:“小艺,对不起。”
我没抬头,继续喂奶。
他走过来想看看孩子,我侧身挡住了他的手。
“你先洗个澡吧,”我说,“身上有味。”
他身上确实有味,一股油腻腻的烟味和汗臭味混合在一起。我不知道这五天他都经历了什么,但此刻我真的不想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他愣了一下,然后默默转身进了卫生间。
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我终于抬起头,看着浴室门上透出的模糊人影,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我妈从外面买饭回来,看见我在哭,叹了口气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小艺,有些话妈本来不想说,但你得想想以后的路怎么走。”
“我知道,妈。”我擦掉眼泪,“让我再想想。”
江煜洗完澡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婴儿床边,看着熟睡的女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叫什么名字?”他哑着嗓子问。
“还没起。”我说,“等你回来起。”
他蹲下来,伸手想去碰孩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好像怕自己粗糙的手指弄疼了她。
“叫念念好不好?”他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我没反对,也没赞成。
他以为我同意了,脸上露出这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容。他站起来想抱我,我往后缩了一下,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小艺,”他的声音很低,“我知道错了。”
“错哪儿了?”我问。
“我不该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离开。”
“还有呢?”
他沉默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江煜,你知不知道,你妈在产房外面说的那些话?”
他垂下眼睛:“她说什么了?”
“她说剖腹产贵,让我顺产试试。她说万一出了事她担不起责任。她说生个丫头而已,没必要大惊小怪。”
每说一句,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江煜,”我继续说,“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如果我死在手术台上,你会不会后悔?”
“小艺!”他猛地抓住我的手,“别说这种话!”
我挣开他,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怕:“我没死成,所以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了。但我想问你另一个问题——在你心里,我和念念,到底排在第几位?”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其实我知道答案。
在他心里,第一位是他妈,第二位是他弟,第三位可能是他那些所谓的兄弟朋友。我和念念,大概排在第四第五,甚至更靠后。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发冷。
出院后,我搬回了娘家。
我妈专门腾出一间房给我坐月子,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我爸虽然嘴上不说,但每次出门买菜都会多买两只鸽子,说是给外孙女下奶。
江煜隔三差五来看我们,每次都大包小包地带一堆东西。奶粉、尿不湿、婴儿衣服,买的都是最好的牌子。我知道他是想弥补,可有些东西一旦碎了,粘回去还是有裂痕。
念念满月那天,他提出要给孩子办满月酒。
我说不用了,就在家吃顿饭就行。
他说不行,这是咱们第一个孩子,必须得办。
我没拦他,随他去折腾。
满月酒定在城东的一家酒楼,不大,摆了四桌。我家这边的亲戚来了两桌,他家那边也来了两桌。
婆婆抱着念念,脸上的笑怎么看怎么假。她逢人就介绍:“这是我孙女,长得像她爸,你看这鼻子眼睛,跟她爸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妈在旁边冷冷地接了句:“我怎么看着像小艺多一点?”
婆婆的脸色变了变,没接话。
饭吃到一半,江磊拄着拐杖过来了。他一瘸一拐地走到主桌,端起酒杯朝我敬:“嫂子,这次真是对不住了,因为我害你没照顾好。这杯酒我敬你,算是赔罪。”
我没端杯子,淡淡地说:“你腿还没好利索,少喝点酒。”
他讪讪地放下酒杯,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念念怀里:“这是叔叔给侄女的见面礼,拿着。”
我打开一看,五百块。
我笑了笑,把钱还给他:“心意到了就行,钱你留着吧。”
江磊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转头看向江煜:“哥,嫂子这是什么意思?”
江煜正要开口,我抢先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也不容易,这钱你自己留着用。”
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
最后还是我妈打圆场:“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别为这点小事闹不愉快。来来来,大家吃菜。”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回到家,江煜跟我吵了一架。
他说我不给他弟面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我说:“我给他面子?那他给过我面子吗?我生孩子的时候他在干嘛?他在家躺着让人伺候!”
“他不是摔断腿了吗?”
“摔断腿就不能打个电话问问?他哪怕发条微信说声‘嫂子辛苦了’,我也不至于这么寒心!”
江煜被我说得哑口无言,最后摔门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心里空荡荡的。
念念在屋里哭,我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任由自己发了会儿呆。
我在想,这段婚姻到底还能走多远。
出了月子后,我重新找了份工作。
之前的幼儿园因为怀孕辞职了,现在孩子还小,不能全职上班,我就找了份兼职——在一家培训机构教小朋友画画。一周上三天班,工资不高,但胜在时间灵活。
我妈帮我带孩子,让我能喘口气。
江煜还是经常来,有时候会留下来吃饭,有时候坐一会儿就走。我们之间的关系像是在冰面上行走,小心翼翼,生怕踩碎了什么。
有一次他喝醉了酒跑到我家楼下,在寒风里站了两个小时。我妈心软,让我下去看看。我披了件外套下楼,看到他靠在路灯柱子上,满脸通红,眼睛里全是血丝。
“小艺,”他看见我,踉跄着走过来,“我想你了。”
我扶住他,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你又喝了多少?”
“没多少。”他摇头,“我就是想你跟念念了。”
我把他拽上车,送他回家。一路上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他最近压力很大,说他妈天天催他要二胎,说他弟又失业了,说他觉得自己活得像个陀螺,转来转去不知道为了什么。
我听着,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他家楼下,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脆弱:“小艺,你说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我看着他,想了很久,最后说:“我不知道。”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很可怜。他夹在原生家庭和自己的小家庭之间,两头都想顾,却两头都顾不好。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不够清醒。
可感情这件事,光靠善良是不够的。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转眼到了念念半岁,春天来了,路边的玉兰花开了满树。我带着念念去公园散步,小家伙已经会坐了,胖乎乎的小手抓着我递过去的摇铃,笑得口水直流。
我拍了一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我的小公主半岁啦。”
评论区一片恭喜,唯独没有江煜的点赞。
我翻了翻他的朋友圈,发现他最近一条动态是三天前发的,配图是一桌丰盛的饭菜,文案写着:“老妈做的红烧肉,还是那个味儿。”
定位在老家。
我心里一沉,给他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声音压得很低:“喂,小艺。”
“你在哪儿?”
“在家呢。”
“哪个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回老家了,我妈身体不舒服,我回来看看。”
“什么时候回去的?”
“前天。”
“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他又沉默了。
我挂了电话,抱着念念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远处放风筝的小孩,心里翻涌的情绪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失望。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每次回老家都不告诉我,每次都是先斩后奏。好像在他的认知里,回那个家才是理所当然的,回我们这个家反而是顺带的。
晚上他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解释说他是临时决定的,怕我不同意所以没说。又说婆婆最近血压高,头晕得厉害,他放心不下。
我回了他一句:“那你好好照顾她吧。”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说,过了一会儿才回复:“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说什么你都觉得我在生气,那我干脆不说了。”
这条消息他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看到他凌晨三点发了一条朋友圈:“有些路走着走着就累了。”
配图是一张漆黑的夜空,看不见星星。
我截图发给闺蜜方瑜,问她:“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方瑜秒回:“你管他什么意思?他累?你一个人带孩子不累?你剖腹产刀口疼的时候不累?他有什么资格说累?”
方瑜是我的大学室友,脾气火爆,见不得我受委屈。每次我跟她说江煜的事,她都恨不得冲到江煜面前骂他一顿。
“小艺,”她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你有没有想过离婚?”
我看着这几个字,愣了很久。
离婚。
这两个字不是没在脑子里闪过,但每次都被我按了下去。不是因为不舍得,而是因为害怕。害怕一个人面对未来的生活,害怕念念在一个不完整的家庭长大,害怕别人异样的眼光。
可我又问自己,现在的婚姻,完整吗?
念念七个多月的时候,出了一件事,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天是周六,江煜难得休息,说要带念念去游乐场玩。我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出门,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变,走到阳台上去接。
我隐约听到几句:“什么?怎么会这样……严重吗……好,我马上过来。”
他挂了电话走进来,表情为难:“小艺,我得回趟老家。”
“又怎么了?”
“阿磊跟人打架,被抓进去了。”
我手里的奶瓶差点掉在地上。
“他又犯什么事了?”
“在酒吧跟人起了冲突,把人打伤了,对方要告他。”江煜一边说一边穿外套,“我得回去处理一下,不然他可能要坐牢。”
“江煜,”我拦住他,“你能不能有一次,就一次,把你弟的事情放一放?”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刑事案!”
“哪次不一样?上次摔断腿,上上次失业,上上上次欠债,哪次你不是这么说的?”
“小艺,他是我亲弟弟!”
“那我呢?念念呢?我们算什么?”
他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就被焦虑取代:“等我处理完这件事,我一定好好补偿你们。”
说完他推开我,拎着包就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念念在婴儿车里哇哇大哭。
我站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次他去了一个星期。
回来的时候,他瘦了一大圈,整个人憔悴不堪。他说事情解决了,赔了对方三万块钱,私了了。这三万里有两万是他借的。
“小艺,”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头,“我快撑不住了。”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平静。
“江煜,”我说,“我们离婚吧。”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这样的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就因为我去处理阿磊的事?”
“不只是因为这个。”我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是因为我发现,你永远都不可能把我和念念放在第一位。你心里装的都是你家的人,你妈,你弟,你那个永远填不满的原生家庭。我不是要你跟他们断绝关系,我只是希望你能分清楚,哪个才是你自己的家。”
“可他们也是我的家人啊!”
“那我呢?我不是吗?”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我继续说:“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时候吗?不是生孩子那天,不是你在产房外缺席的那天,而是念念第一次叫爸爸那天。她对着手机屏幕叫爸爸,因为你不在身边,她只能通过视频叫你。那天你又在干什么?你在陪你弟去派出所调解。”
江煜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
“小艺,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哽咽,“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我保证以后……”
“你保证不了的。”我打断他,“你以前也保证过,可每一次你弟一个电话,你就跑了。江煜,你不是不知道该怎么选,你只是不想选。”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最后他站起来,走到婴儿床边,看着熟睡的念念,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我同意离婚。”他说,声音沙哑,“但念念得跟我。”
我冷笑一声:“你觉得可能吗?”
“我是她爸爸。”
“你尽过爸爸的责任吗?”
他哑口无言。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陷入了漫长的拉锯战。
他不想离,但又不得不离。他想争取念念的抚养权,但他也知道自己没有胜算。他在这段婚姻里耗尽了力气,却什么都没留住。
离婚协议是我起草的。
房子是婚前我爸妈出首付买的,跟他没关系。车是我们婚后一起买的,我折现给了他五万。念念归我,他每个月支付两千块抚养费,每周可以探视一次。
他看完协议,沉默了很久,最后在上面签了字。
民政局门口,我们拿着离婚证走出来,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我,眼圈微红:“小艺,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了。”我抱着念念,朝他笑了笑,“以后好好的吧。”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我能抱抱念念吗?”
我把孩子递给他。
他抱着念念,在她额头上亲了又亲,眼泪掉在孩子粉嫩的脸上。念念被他抱得不舒服,扭着小身子哭了起来。
他赶紧把孩子还给我,擦了擦眼泪,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三年的婚姻,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撕扯,没有争吵,甚至连恨意都很淡。有的只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终于到了终点,却发现终点什么都没有。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做饭,看见我抱着念念回来,什么都没问,只是接过孩子说:“洗手吃饭吧。”
我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八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因为熬夜掉了不少,身材也没有恢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但这张脸上,有一种久违的轻松。
晚上哄念念睡着后,我坐在阳台上发呆。
手机亮了,是江煜发来的消息:“小艺,我把念念的东西收拾好了,明天给你送过去。还有一些你落在衣柜里的衣服,我也一并带过去。”
我回了一个“好”字。
他又发了一条:“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我没再回复。
第二天他来送东西,把一个大行李箱放在门口,没有进门。
他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一些,刮了胡子,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他朝我笑了笑,笑容里有种释然:“小艺,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辞职了。”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想换个地方。”他说,“换个环境,重新开始。阿磊那边我也说清楚了,以后他自己的事自己解决,我不会再管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其实我早就该想明白的,”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可我一直不敢面对。我怕我一放手,那个家就散了。但我从来没想过,我死死抓着那个家不放的时候,我自己这个家已经散了。”
他说完这些话,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如果他早半年想明白这些,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日子还是要继续。
我辞了培训机构的兼职,找了一家正规的画室做全职老师。工资不算高,但胜在稳定,而且离家近,方便照顾念念。
我妈帮我带孩子,我爸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着念念去楼下遛弯。小家伙长得很快,已经学会爬了,满地乱窜,抓都抓不住。
有一天晚上,我哄念念睡觉的时候,她突然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爸爸”。
我愣住了。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江煜了。离婚后的第二个月,江煜去了南方,说是朋友介绍了一份工作。走之前他来见过念念一面,之后每个月按时打抚养费过来,但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念念那声“爸爸”,只好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歌哄她入睡。
等她睡着了,我拿出手机,翻到江煜的微信头像。
他的朋友圈已经很久没更新了,最后一条还是三个月前,一张机场的照片,配文是:“重新出发。”
我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到一边。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我靠在床头,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江煜在女生宿舍楼下举着奶茶对我笑的样子。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只要有爱就够了。
可现在我才明白,爱只是开始,不是全部。
一段婚姻里,光有爱是不够的。还需要担当,需要界限,需要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而不是一个人在前面冲锋陷阵,另一个人在身后拖后腿。
这些话我从来没有跟江煜说过。
就算说了,他也未必听得进去。
有些人注定要在失去后才懂得珍惜,而有些人懂得了,却再也回不去了。
念念一岁生日那天,我给她买了一个小蛋糕,插上一根蜡烛。
我妈和我爸围在桌子旁边,一人拿着手机拍照,一人拿着DV录像。念念坐在餐椅里,好奇地盯着跳动的烛火,伸出小手想去抓。
我握住她的手,替她吹灭了蜡烛。
“念念,生日快乐。”我在她耳边轻声说。
她咯咯地笑起来,露出一颗刚冒出来的小白牙。
那天晚上,我收到一笔转账,金额是五千块。
备注写着:“念念的生日礼物。——江煜。”
我没有退回,也没有回复。
有些账可以算清,有些情分却永远还不清。
我只希望,念念长大后能理解妈妈的选择,也能原谅爸爸的缺席。
窗外的烟花突然绽放,照亮了整个夜空。
新的一年要来了。
我抱起念念,指着窗外绚丽的烟火说:“念念你看,好漂亮。”
她睁大眼睛,小嘴张成O形,兴奋地拍着小手。
我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心里默默许下一个愿望——
愿你此生,不必经历妈妈的苦。
愿你遇到的那个人,会把你和你们的家,放在心里的第一位。
烟火散去,夜色归于沉寂。
我关上窗户,抱着念念回了卧室。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我们一家三口唯一的全家福。照片里江煜搂着我的肩,我抱着刚满月的念念,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那是念念满月那天拍的。
照片的背面,是江煜的字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翻过照片,把它放进抽屉最底层。
有些承诺,听过就好。
有些路,终究要一个人走完。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玻璃窗。
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感受着怀里小人儿均匀的呼吸。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很踏实。
也许这就是生活吧——有遗憾,有伤痛,但也有新的希望在悄悄生长。
念念翻了个身,小手攥住我的衣角,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闭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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