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前,我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敲完了一封致AI的公开信。
那封信的语气,怎么说呢,就像一个被夺走饭碗的末代手艺人。我觉得自己被冷落了。二十年的苦读、熬夜查资料、在饭桌上和人争执出来的观点,如今被一个四秒钟就能回复、永远不嫌累的东西,轻轻松松全部替代。它闯进我家,拉开椅子就坐下了,还开始回答那些以前根本没人会问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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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像个被晾在一边的小孩,委屈得有点可笑。
写完信,我痛快了,觉得终于把积攒的牢骚全甩给了那个没有表情的对话框。我甚至故意在标题里写“给智能的一封信”,心里暗爽: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那你自己读读吧。
然后我抬起头,环顾四周。
客厅的灯光昏黄,沙发上堆着没叠的毯子。水槽里还有早上急着出门没洗的杯子。而餐桌另一头,妻子正安安静静地翻一本书,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她没说话,没看我,甚至可能根本没察觉我刚刚在内心上演了一场“人类尊严保卫战”。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在我对着一个程序长篇大论的时候,真正每天给我留座位的,是这个人。
AI没有座位。它来,它去,它只是一种工具。可我不是机器的对手,我是一个人的丈夫。二十年“硬攒”的观点,本来也不是要和谁比拼速度,而是为了在某个人困了、累了、不想说话的时候,还能让她觉得——哦,身边这家伙,有时候还挺有用的。
于是我开始重新审视那封“投诉信”。抱怨AI抢走了我的话语权,可真正被我忽略的,恰恰是那个从未催我快点“输出答案”的人。她从来没要求我在四秒内回复什么,也没嫌过我观点过时、语气啰嗦。她只是继续泡那杯茶,继续留出餐桌对面的位置,等我把牢骚发完,起身去洗碗。
我发现,整件事最荒谬的地方在于:我把愤懑排版得整整齐齐,标题加粗,段落分明,甚至还配了图,假装这是一场深刻的时代控诉。可实际上,我只是在对着一个根本不在乎我的存在自言自语,而对那个在乎的人,却连句“今天我有点丧”都没开口说。
所以我决定改写收件人。
与其继续给AI写洋洋洒洒的批评信,不如趁它还没学会洗杯子和叠毯子之前,赶紧把歉意和感谢挪回婚姻的草稿本上。我把光标从“Dear AI”移开,删掉那些慷慨激昂的句子,重新起头:亲爱的妻子。
AI永远不会为我留一盏夜灯,但你会。
哪怕我哪篇文章又搞错了数据,哪怕我下次又在饭桌上和人吵得面红耳赤,哪怕二十年来的那点“硬核观点”在搜索引擎面前变得不值一提,你从来都没撤走那把椅子。你只是把茶再热一热,问一句:“饿不饿?”
这也是为什么最后那封信没发给任何人,也没贴上任何平台。我只是关掉电脑,走到餐桌前坐下来,说了句:“刚写的东西,可能发错了方向。”
她翻了一页书,眼皮都没抬:“你每次做写作挑战都这样。”
我笑了。对,每次我都觉得自己在和什么搏斗,可到头来,真正值得写信的对象,早就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耐心十足地看着我瞎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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