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只留19首诗，贺知章凭什么和李白并称？他的诗真的够格吗？

天宝元年，长安紫极宫的桂花开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背着手在廊下晃悠，腰间那枚金龟在夕阳里晃得人眼晕。这老者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太子宾客兼秘书监贺知章，时年八十有三。他迎面撞见一个四十来岁的青衫男子，眉宇间带着蜀地山水的灵气。互通姓名之后，贺知章眼睛一亮——眼前这人，就是名动天下的李白。

李白递上一卷诗稿。贺知章刚读到"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手就抖了。诗没读完，他连叹四声，脱口而出："公非人世之人，可不是太白星精耶？"从此，李白"谪仙人"的名号响彻长安。当晚贺知章拽着李白去喝酒，喝到尽兴处一摸口袋，钱没带够。他二话不说，解下腰间那枚金龟往桌上一拍："换酒！"李白慌了，说这金龟是皇家按品级赐的，三品以上官员的身份象征，值五十贯钱，相当于普通官员半年的俸禄，怎么能当酒钱？贺知章仰面大笑："今日有幸与仙人结友，区区金龟何足挂齿？"这一换，换出了大唐文坛最动人的忘年交。李白比贺知章小了整整四十二岁，两人却从此称兄道弟，日日饮酒，"期不间日"。

贺知章生于约659年，越州永兴人，也就是今天的浙江杭州萧山。他少时便以诗文闻名乡里，是个神童。武则天证圣元年，公元695年，三十六岁的贺知章走进考场，一举拿下乙未科状元。这是浙江历史上第一位有资料记载的状元。放榜那天，整个越州都轰动了。朝廷授他国子四门博士，后来又迁任太常博士。从这一刻起，贺知章的仕途齿轮开始转动，而且一转就是将近五十年。

他的官场之路走得异常稳健，稳到近乎玄学。开元十年，兵部尚书张说举荐他进入丽正书院，参与编纂《六典》和《文纂》。开元十三年，六十七岁的贺知章迎来仕途高峰，迁任礼部侍郎，兼集贤院学士，还充任皇太子侍读。两年后转任工部侍郎。开元二十六年，七十九岁的他被授予太子宾客兼秘书监的双重头衔，官至正三品。从武则天到唐玄宗，他经历了四朝天子，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上待了将近半个世纪，竟从未被贬。这在唐代文人中堪称奇迹。要知道，同时代的王勃淹死了，陈子昂冤死了，孟浩然饿死了，李白被赶出了长安，杜甫一辈子颠沛流离。唯独贺知章，官职越做越大，人缘越来越好，酒越喝越欢。陆象先曾评价他："一日不见贺兄，则鄙吝生矣。"翻译过来就是：一天不见贺知章，整个人都变得庸俗了。

贺知章性情旷达，好酒，晚年自号"四明狂客"。杜甫在《饮中八仙歌》里把他排在第一位："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这画面感极强——喝醉了骑马，摇摇晃晃像坐船，一不小心栽进井里，居然能在水底睡着。长安城里最德高望重的老爷子，每天喝得醉醺醺的，骑着马在大街小巷里游荡，失足落井，呼呼大睡。这哪像三品大员？分明是个老顽童。他与张若虚、张旭、包融并称"吴中四士"；与李适之、李白等并称"饮中八仙"。书法上，他善草隶，用笔酣畅淋漓，与张旭、怀素并称"唐草三杰"。这位老兄几乎把唐代文化圈顶流的朋友圈都加了个遍，而且人缘极好，跟谁都能喝到一起。

天宝元年那场相遇，是贺知章晚年最精彩的注脚。八十三岁的他遇见了四十一岁的李白。年龄差了整整四十二岁，却不妨碍两人一见如故。贺知章读了《蜀道难》，惊为天人，当即称李白为"谪仙人"。金龟换酒的故事就此诞生。后来他还向唐玄宗大力举荐李白，李白这才得以入翰林供奉。可谁能想到，这段友谊仅有三年。天宝三年，贺知章上疏请求度为道士，还乡隐居。这个决定来得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八十六岁的老爷子，在官场混了一辈子，突然想通了，要脱下朝衣去当道士。唐玄宗不仅批准了，还亲自为他举办饯别宴，御制诗以赠行。皇太子李亨率文武百官在城门外送行，场面之大，堪称大唐文坛之最。皇帝赐他镜湖剡川一曲，贺知章回乡后建千秋观隐居其中。

约744年，他在家中安然离世，享年八十六岁。唐肃宗即位后，追赠他为礼部尚书。

天宝六年，李白专程去越中探望老友，却得知贺知章已病逝的消息。他独自对酒，写下《对酒忆贺监二首》："金龟换酒处，却忆泪沾巾。"读到此处，很难不让人动容。那个在紫极宫称他为谪仙人的老者，那个用半年俸禄换一顿酒的老者，那个喝醉掉井里在水底睡觉的老者，终究没能等到再见一面。

贺知章写诗有个特点——随性。随作随弃，从不刻意收集。流传至今的仅《全唐诗》收录的十九首。可就是这十九首里，就有两首千古绝唱。《咏柳》里"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把春风比作剪刀，想象力绝了。《回乡偶书》里"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写尽了游子归乡的复杂心绪。一个八十六岁的老人，离家五十载后回到故土，被孩童问"客从何处来"，那种心酸与豁达交织的滋味，全在这二十八个字里。据说他回乡那天，走到故乡"大唐状元贺知章故里"的碑前，老泪纵横。

贺知章这辈子，三十六岁中状元，八十六岁善终，在官场混了将近五十年没挨过贬谪，皇帝为他写诗送行，太子为他执弟子礼，李白为他泪湿衣巾。他狂过，醉过，也清醒过。他留下的诗不多，却首首经典。大唐三百年，诗人如过江之鲫，可像贺知章这样活得通透、走得体面的，实在不多。他用自己的八十六年证明了一件事：在这个世上，会写诗、会喝酒、会做人，一样都不能少。那枚金龟换出去的酒，大概是唐代最划算的一笔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