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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周悦,咱俩把各自那套小房子都卖了,凑一起买套大复式,写咱俩名,以后有了孩子也宽敞。”
赵东升把筷子往碗上一搁,说得跟今晚吃红烧肉一样轻巧。餐厅里暖气很足,隔壁桌那对情侣正为谁买单小声争抢,而他这句话像颗钉子楔进桌面上那盘糖醋排骨的油渍里。
我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先看了一眼我爸。我爸正夹着一块藕片,筷子顿在半空,那块藕片滴下一滴醋汁,落在桌布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圆。我妈没动筷子,她靠在椅背上,嘴角那个弧度我太熟悉了,那种“我听听你还能放出什么屁来”的笑。
“东升啊,”我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隔壁桌那个争买单的男的都回头看了一眼,“你那套房子,当时首付是你爸妈出的吧?”
“阿姨,那房子……”赵东升搓了搓手,“首付六十万是我爸妈凑的,我工作这几年月供自己还的,还了三年多,现在大概值一百七十万。周悦那套小两居,地段好,现在怎么也得两百万出头吧。两套卖了一起,首付凑个三百万没问题,贷个两百万,能上个一百四十平的大四房。以后孩子上学、老人来住,都方便。”
他算得清清楚楚,每个数字都咬得极准。显然不是今晚临时起意,早在脑子里打过无数遍算盘了。
我爸把筷子上那块藕片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比我妈还平淡:
“赵东升,你们认识多久了?”
“叔叔,一年零四个月。”
“见过几次我跟你阿姨?”
“逢年过节都来的,叔叔。去年中秋、今年春节、还有上个月您生日,我都……”
“够了。”我爸摆了摆手,没让他把话说完。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后背一紧。我爸平时话不多,但每句话落在地上都有坑。他转头对我妈说,“你带悦悦去结账,买点水果回去。”
我妈二话不说拿起包就站起来了。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要把我支开,他得跟赵东升单独说话。我和赵东升在一起这一年多,我爸从来没有单独跟他谈过。以前我还觉得是我爸太冷淡,现在看来,他是压根觉得没必要谈,直到今天赵东升这句话说出来了。
“妈,我……”
“走吧。”我妈已经走到我身边了,手搭在我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力度我懂,是“别犟”的意思。
我站起来的时候看见赵东升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他平时一模一样,嘴角上扬的幅度、眼角的褶皱、甚至连牙齿露出来的颗数都没变。他以为这事儿有戏。他以为我爸把我支走是要跟他说“具体怎么操作”这种话。
饭店门在我身后合上的时候,隔着玻璃我看见我爸把茶杯放下了。赵东升往前凑了凑,好像在说什么。我爸没有看他,他看着窗外,那个方向是我和我妈走出去的背影。
我妈拉着我走进旁边水果店,一边挑橙子一边说:“悦悦,你那套房子,是你外公留给你妈的,你妈又过给了你。房产证上就你一个人名字,这事儿赵东升知道吗?”
“他知道啊,他说那正好,婚前财产卖了以后钱放一起买新的,写两个人的名。”
我妈把一个橙子放回筐里,又拿起来,又放回去。她手指在那个橙子皮上来回摩挲,眼角的肌肉绷了一下。
“你爸跟你说过没有,”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水果店那个正在剥柚子皮的店员绝对听不见,“咱们家这个习惯,什么事都别只看表面,看底下的东西。”
“妈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东升那套房子,首付是他爸妈出的。他爸妈现在住哪儿?”
“住老家啊,河南那个县城……”
“要是他把那套房子卖了,买新的写了你俩名,那他爸妈以后来你们这个新房子住,是不是顺理成章?他自己的钱还了三年月供,房子一卖,你的那份婚前财产混进去,变成共同财产。到时候万一有什么事,你那一百多万的婚前财产就变成俩人一人一半了。他那一百七十万里还有他爸妈的血汗钱,你这两百万是你外公一辈子的积蓄加你妈这些年给你攒的嫁妆。人家出一百七十万里有六成是父母的,你出两百万全是自己的,最后俩人一人一半,你品品。”
她说完这段话的时候,手里的橙子终于放进塑料袋了。整个过程她没有看我一眼,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说明书。
但我后背的汗一下子全出来了。
不是因为他赵东升算计我,而是因为我想起一件事。上个月我爸过生日那顿饭上,赵东升多喝了两杯,搂着我爸的肩膀说:“叔叔你放心,我以后肯定对悦悦好,我爸妈说了,我俩结婚以后他们就把老家房子卖了,搬过来跟我们住,帮我们带孩子。”
我爸当时笑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不太习惯这种亲热。现在我明白了,他当时那个笑,是“你终于把底牌亮出来了”的意思。
“走吧,”我妈拎着橙子往外走,“去看看你爸说完了没有。”
推开饭店门的时候,赵东升正在倒茶。他给我爸倒了杯新茶,双手端着递过去,我爸没接。
我爸坐在那里,面前那盘糖醋排骨已经凉了,油脂凝固成一层白膜。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拿了外套。
“悦悦,回家。”
“叔叔,”赵东升端着那杯茶还站在那里,脸上那个笑终于有点挂不住了,“您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为悦悦好,以后房子大了住得舒服,咱们一家人……”
“谁跟你一家人。”
我爸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走到门口了,没回头,也没提高声音。就五个字,比刚才那句“你赶紧把话说清楚”还轻,但落在赵东升脸上,我看见他嘴角那个笑像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消失了。
“叔叔你这样就没意思了,”赵东升把茶杯放回桌上,“我跟悦悦是奔着结婚去的,您要是觉得我配不上她您早说,不用这么……”
他话没说完。因为我爸回过头来了。
我爸回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那一眼我在家看过无数次,小时候我考了第三名回来得意洋洋的时候他看我一眼,我就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考第一名。那一眼的意思是“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赵东升被那一眼钉在原地,嘴张开又合上。
“赵东升,”我爸说,“你那套房子的贷款,还欠多少?”
“还欠……一百一十万左右吧。”
“你月供多少?”
“七千二。”
“你工资多少?”
赵东升顿了一下。
“叔叔,我工资……”
“我知道你工资,”我爸打断他,“你上回在饭桌上自己说的,到手一万三。你一个月还七千二贷款,剩六千。你一个月打车吃饭应酬,剩多少?”
“叔叔,我平时省着点……”
“你省下什么了?”我爸往前走了半步,就半步,赵东升往后靠了靠,后背撞在屏风上,“你去年说你要攒钱给悦悦买个包,一年了,包呢?”
“我……”
“你拿什么养我女儿?拿我女儿的房子养你全家?你把你那套卖了,贷款还清剩六十万,我女儿的房子卖了两百万,你拿六十万加我女儿两百万凑三百万首付,然后你俩一起还贷。你那一万三的工资还完八千贷款剩五千,家里开销全靠我女儿。过两年你爸妈搬进来,你拿什么养?拿嘴?”
赵东升的脸从红到白再转青,那个过程大概只有三秒钟。他喉咙里滚了一个字,又咽回去了。
“叔叔,我承认我现在收入是低了点,但我升职空间很大,我今年肯定能……”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我爸说,“你前年跳槽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赵东升,我不看你说什么,我看你做成了什么。一年多了,你除了想出来一个卖我女儿房子凑钱买大房子接你爸妈来住的方案,你还想出了什么?”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整个饭店里好像突然安静了。隔壁桌那对情侣早就不争了,两个人正襟危坐,筷子都没动,耳朵竖着。
赵东升猛地扭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他平时看我都是温柔的、笑吟吟的,但此刻他眼里有一种东西,像是被人当众扒了裤子之后的第一反应——先看看那个最亲的人是什么表情。
我是什么表情?
我站在那里,手里拎着我妈刚买的那袋橙子,袋子勒得我手指发白。我想说点什么,想说“爸你别这样”,想说“东升他也没恶意”,但我妈的橙子在我手里越来越重。
因为我知道我爸说的全是实话。
一年前赵东升说他要攒钱给我买那个一万八的包,我拦着不让买,说不用花那个钱。他说不行,一定得买,这是他对我好的证明。结果一年过去了,包连影子都没有。他说他去年能升主管,结果他们公司空降了一个关系户。他说他能存钱,但每个月光是请同事吃饭喝咖啡就得两千多。
我不是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他心是好的。
可是一个人的心是好的,和一个人的算盘是精的,这两件事真能同时存在吗?
“走。”我爸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橙子,另一只手拉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厚,很糙,但特别稳。
我被拽着往外走的时候听见赵东升在后面喊了一声“周悦”。我没有回头。但那个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我脚底顿了一下,是一种近乎哀求的声调。他平时从来不用这种声音跟我说话,永远都是“我来安排”“你放心”“我有规划”。
我顿住的那一下,我爸手没松,只是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跟刚才看赵东升完全不一样。看我爸那一眼——心疼。
就那一眼,我脚底下继续动了。
推开门,十二月的风灌进领口,冷得我眼眶发酸。我兜里的手机震了,连着震了三下。我妈走在我前面,我爸拎着橙子走在我旁边,谁都没说话。
走到车边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是赵东升发的。
第一条:“悦悦,你听我解释。”
第二条:“我说的那些真的是为了咱俩的未来。”
第三条:“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在算计你?你爸那么说你就信了?我对你怎么样你不知道吗?”
我盯着那三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这时候我爸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回头说了句:“上车,外面冷。”
我抬头的那一瞬间,手机又震了。
第四条:“周悦,你要是也觉得我是那种人,那咱俩这一年的感情算什么?你说话。”
然后第五条,发在第四条的三秒之后。
“你妈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她是不是觉得我惦记你家那点钱了?”
我盯着第五条,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胃里翻了一下。
那条消息下面,紧接着第六条弹了出来,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手机就被人抽走了。
是我妈。
她站在我身侧,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她手心里,抬起头看着我。路灯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神比我爸还锋利。
“悦悦,”她说,“你告诉他,你现在不想说话。然后上车。”
她把手机递回我手里的时候,指腹在我手背上蹭了一下。
我低头,屏幕还亮着。
第六条消息是:“周悦,你爸是不是还跟你说什么了?你别什么都听你爸妈的,咱俩是奔着一辈子去的……”
我没看完。
我把手机塞进兜里,拉开后座车门钻了进去。
车启动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副驾驶上我爸没说话,他在调后视镜,我从镜子里看见了他的半边脸,眉头锁着,嘴角往下抿。
我妈坐在我旁边,伸手过来把我兜里的手机拿走了。
“今晚别看了,”她说,“明天再说。”
我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额头贴上去的时候震得太阳穴发麻。
手机在妈的包里,但我能听见它还在震。
一下,两下,三下。
赵东升还在发。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饭店里那个画面——他端着那杯茶递给我爸,手举了半天,我爸没接。
那杯茶后来他放在桌子上了,一口没喝。
车拐进小区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猛地睁开眼。
“爸,”我声音有点哑,“你刚才说,他去年也这么说过。你怎么知道他去年怎么说的?”
我爸没回头,后视镜里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去年中秋节,他喝多了,在咱家阳台上给我打电话说的。你当时在厨房帮你妈洗碗。”
“他给你打电话?”
“他说叔叔你相信我,我明年一定能升职,能配得上悦悦。”
我爸顿了一下,车停进车位。
“一年过去了,他唯一做成的计划,就是怎么把你那套房子变成你俩共同的。”
引擎熄了。车里安静了三秒钟。
我妈把包拉链拉开,拿出我的手机,没解锁,只是递给我。
屏幕上叠了十七个未读消息的角标。
最后一个角标下面,是一条三秒前刚发进来的语音。
我没有点开。
但我看见那条语音转文字的第一行预览字,像是手机自己跳出来给我看的——
“悦悦,你爸是不是早就想拆散咱俩了?他是不是……”
后半段被折号截断了。
我盯着那串省略号,指腹按在屏幕上,凉得发麻。
“下车吧,”我爸解了安全带,回头看着我,“上楼再说。”
我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才感觉两条腿有点软。
风又灌过来了。
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第十八条。
我没看。
但走进单元门的时候,我妈在我身后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楼道里的穿堂风剪得断断续续。
“这还只是开始,悦悦。他要是真在乎你,今晚就不会发这么多条。”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的时候看着金属门上倒映的那张脸,眼睛红着,嘴角僵着。
那是我吗?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一跳一跳。
我突然在想,赵东升现在在哪儿?
是还坐在那个饭店里,对着那盘冷掉的糖醋排骨继续打字?
还是已经打到第二十条了?
第二十条里,又写了什么?
电梯叮了一声。
到了。
我妈从我身后伸手,帮我推开了家门。
客厅灯亮着,茶几上摆着两杯凉透的茶。
是我爸出门前泡的,一口没动。
第2章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床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震了一整夜。
我没有拿出来看,但每一次震动都顺着枕芯的棉花传到我的颧骨上,像有人拿指尖一下一下敲我的脸。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醒了一次,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未读消息从十八条变成了四十二条。
最后一条的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内容是:“周悦,你要是真不打算理我了,明天我去你家楼下等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重新躺下去。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爸说了三年要补,一直没补。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拉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赵东升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没拉,里面是昨天晚上那件灰色毛衣,领子歪着。他双手插在兜里,低着头来回踱步,鞋尖在水泥地上蹭出一道道浅印。旁边便利店门口的店员正往外摆关东煮的锅,白气一蓬一蓬地从他身边飘过去,他也没躲。
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可能是凌晨三点发完那条消息就来了,也可能是一大早打车过来的。但那件羽绒服拉链没拉,说明他从某个地方出来得很急,没顾上。
我爸已经出门了,他一向走得早。我妈在厨房煮粥,电磁炉嗡嗡响着,米香从门缝里渗进来。我坐在床边盯着楼下那个人,他抬了两次头往我家窗户看,但似乎没认出我在哪一扇后面,目光飘了两圈又落回地上。
手机在床头柜上又震了一下。
“我看到你窗帘拉开了。”
我后背一紧。他又抬头了,这次是正对着我这扇窗户。我没动,隔着半透明的纱帘看着他。他掏出手机低头打字,然后我的手机又响了。
“你下来好不好?咱们好好谈谈。就你跟我。”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去卫生间刷牙。镜子里那张脸浮肿着,眼下两道青灰色的印子,嘴角往下耷拉着。我含着牙膏沫子想,昨天之前我还是个觉得自己挺幸福的人,有工作有房子有男朋友,男朋友周末会陪我看电影,过马路会让我走里面。一年零四个月,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会算计我。
我妈敲了敲卫生间门:“粥好了。”
“妈,”我吐掉牙膏沫,“他来了。”
我妈没接话。我听见她的脚步声走到客厅窗户那边,纱帘被撩开一条缝,又放下了。
“让他等着。”她说,“你先吃饭。”
我坐到餐桌前的时候,粥碗旁边摆着我爸走之前留的一张纸条。他的字很正,一笔一划都用力,像个不常写字的人认真写出来的那种。“悦悦,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但拿主意之前先想清楚两个问题:一,他为什么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今天之前从来不提卖房子的事?二,他昨天说的那个方案,对他好还是对你好?”
我盯着那两行字,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烫了一下舌尖。
我爸平时不说这么多话。他写下来,说明他觉得这件事比我以为的要严重得多。
“妈,”我放下勺子,“你觉得他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我妈正往我碗里夹一块腐乳,听了这话手没停,但动作慢了半拍。“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平时对我挺好的。挺上心的。我加班他会给我点外卖,我感冒他跑三条街给我买药。”
“嗯,”我妈把那块腐乳放进我碗边,“那他平时对你爸妈上心吗?”
我顿了一下。
“他每次来家里都带东西的……”
“带什么了?”
“上次带了箱牛奶,上上次买了盒茶叶……”
“你爸喝什么茶?”
我又顿住了。我不知道我爸喝什么茶。我爸那个玻璃罐头瓶里泡的东西永远都是深褐色的一团,我从来没分清过那是红茶还是普洱还是什么别的。但我记得赵东升买的那盒茶叶是铁盒装的,金色外皮,摆在超市促销区最显眼的位置,打着“买一送一”的黄色标签。
“赵东升知道你爸不喝铁盒装的花茶吗?”我妈继续吃饭,声音平平的,“他去年来咱家吃了四顿饭,你爸那个罐头瓶子就在桌上摆着,他从来没问过一句你爸喝的是什么。”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映出我自己的脸,变形扭曲的。
“那他对你呢?”我妈又说,这次声音轻了些,“他对你上心的那些事,是你主动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发现的?”
“我自己……告诉他的吧。我加班的时候给他发消息说我加班,他就给我点外卖了。”
“你感冒那次呢?”
“那次他问我怎么没去上班,我告诉他的。”
我妈没再说话。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收碗。水流冲过瓷碗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响。
我坐在那里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被剥了壳的核桃,露出来全是皱褶。原来他对我好的方式,全都是我先把需求摊开在他面前,他再伸出手接住。他从来没有主动发现过我缺什么、想要什么、难过什么。他只是在我抛出“我饿了”“我病了”“我累了”的时候,做那个回应的人。
而那个卖房子的方案,是我从来没有抛出过任何暗示的。那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自己算清楚的,自己觉得天经地义的。
楼下有人喊了一声。
我走到窗边撩开一条缝,看见赵东升正在跟我爸说话。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骑着那辆旧电动车停在楼门口,车筐里放着两个塑料袋,装着豆腐和青菜。赵东升侧身拦在他面前,一只手扶着我爸的车把,嘴唇翕动着。
我爸什么也没说,就这么坐在电动车上看着他。那个画面很滑稽:一个穿深蓝羽绒服的年轻人半弓着腰按着一辆旧电动车的车把,对着一个穿灰色旧夹克的中年男人滔滔不绝;而中年男人连脚都没从脚踏板上放下来,只是微微偏着头看着对方,像在看一个着急的小孩表演节目。
我推开门冲下楼梯的时候,正好听见赵东升说了一句什么。他的声音从楼道口传上来,带着一点北方口音的尾调往上翘:“叔叔,我是真心想跟悦悦过一辈子的,我昨天说话是不太合适,但那是我心里话。”
“你说完了?”我爸的声音。
“叔叔我……”
“说完了把车把松开。”
赵东升的手还按在车把上,指节泛白。我没有再往下跑,停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拐角,隔着一层楼的距离从窗户往下看。
赵东升没松手。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一些,但从楼道里传上来还是清清楚楚:“叔叔,您是不是觉得我条件不好?我承认我现在是比不上您家条件,但我年轻,我还能拼。您给我个机会,别一棍子打死……”
“赵东升,”我爸终于把脚从脚踏板上放下来了,他下了车,把车支好,塑料袋从车筐里拎出来,“你昨天晚上发了多少条消息?”
赵东升愣了一下。“我……我就是着急……”
“你发了四十七条。”我爸说,“从昨晚九点半到今天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你中间没有给她留任何喘气的时间。你一直在说。”
他把塑料袋换到左手上,右手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黑色的手机壳,边角磨得发亮,那是赵东升的手机。我爸把手机递到他面前,他下意识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瞬间白了。
屏幕上应该是他昨晚发出去那些消息的界面。他没有锁屏,因为昨晚发完最后一条他就握着手机站到了我家楼下。
“你昨晚那些消息我看了,”我爸说,“不是我要看的。悦悦手机在她妈那儿,你一条接一条发,她妈怕吵到她,就把手机拿出来了。消息弹出来,她看了一眼。我回到家,她又给我看了一眼。”
他顿了顿。
“赵东升,你那四十七条消息里,有三十条在解释你自己,有十二条在质问她为什么不回你,有四条在问我是不是从中作梗,还有一条,你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发的,说‘你是不是从来没觉得我能配得上你’。”
赵东升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
“你现在跟我说你是真心要跟她过一辈子。”我爸把那袋豆腐和青菜拎高了一点,“你连她一晚上不回你消息,你都忍不了。你连让她自己想想的余地都没给。你以后怎么跟她过一辈子?她以后跟你吵架了不想说话,你就站她楼下发一夜消息?她要是哪天想出门静静,你是不是要把她锁屋里?”
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赵东升那件没拉链的羽绒服下摆呼啦呼啦拍着他的腿。
他张了张嘴,声音小了很多:“叔叔,我改……我以后不这样了……”
“你改不了。”我爸说,“你昨天晚上发那些消息的时候,你觉得自己错了吗?”
赵东升沉默了三秒。
“我当时……是有点急……”
“你急了以后第一反应是怪她不回你,怪我在中间搅和。你从来没想过,她为什么不回你。”
赵东升的眼眶突然红了。他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我从二楼拐角的窗口看着他那颗低垂的脑袋,后脑勺的头发有一撮翘着,像是昨晚睡觉压的,又像是被风一直吹着没来得及打理。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一年多的时间,我看见过他说“我来安排”的笃定,看见过他帮我挡酒时替我把杯子拿走的利落,看见过他每年过年给我爸妈挑礼物时在超市里对着两盒茶叶比价钱的认真。他确实不算一个坏人,他只是——
“他只是太想抓住你了。”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过来的时候杯壁的温度透过瓷面传到我掌心。“太想抓住一个人的人,什么计划都能想出来。但问题是,他想的那个计划里有没有你。”
我爸在楼下把车锁了,拎着塑料袋从赵东升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赵东升,你问我一棍子打死你是不是不公平。那我问你,一年零四个月了,你问过悦悦一句‘你将来想住什么样的房子’吗?”
赵东升整个人僵在那儿。
“你问过她想要大复式吗?”
“你问她愿不愿意把婚前房子卖了凑一起吗?”
“你问过她爸妈以后老了需不需要跟她住吗?”
我爸说完这三个问题,拎着豆腐上楼了。脚步声从一楼到二楼,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没有停留,继续往上走了。
赵东升还站在楼下。他抬起头的时候跟我隔着两层楼的距离对视上了。他的眼睛红得厉害,鼻尖也是红的,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张了张嘴,口型是两个字:“悦悦。”
我没有下去。
我妈在我旁边轻轻按了一下我的肩膀,转身跟着我爸上楼了。楼道里安静下来,只有赵东升站在一楼门口,仰着脸看着我。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是他发来的消息,就在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我的同时。
“悦悦,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爱我吗?”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冷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我耳根生疼。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赵东升,你爱我吗?”
楼下那个人的手机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顿住了。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我转身往楼上走,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听见楼下传来一句沙哑的喊声,穿透楼梯间的空旷——
“爱啊!我当然爱你啊!你这是什么问题……”
后面的话被风吞掉了。
我站在三楼的门口,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圈。
门开了,屋里飘出豆腐汤的味道。
我没有回头。
但手机又震了。
他还在发。
第3章
那天下午赵东升走了。
我妈从厨房窗户看见他低头沿着小区步道往外走,羽绒服拉链还是没拉,两只手插在兜里,走得很慢,头垂着,像一棵被霜打了的稗草。她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关了火,走到客厅跟我说了一句:“人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翻了三页的杂志,目光落在那页广告上已经很久了。广告上是个笑容灿烂的女人,端着一碗速冻水饺,旁边印着一行“回家吃饭”的标语。回家吃饭。我盯着这四个字,觉得它们突然变得很重。
我爸吃完午饭就回屋午睡了,关门前说了句:“自己想想清楚,不急。”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一把锁轻轻咬合。厨房里我妈在刷碗,水声和瓷碗碰撞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有一种令人安心的日常感。
但这种安心感里面掺了别的东西。我分辨不出来,只觉得胸口那块地方闷闷的,像有一团湿毛巾堵着,喘气的时候那团毛巾跟着一起起伏,吸进来的空气都是潮的。
手机在茶几上放着,屏幕朝下。从上午那条“你爱我吗”之后,赵东升又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对不起,我太冲动了。”
第二条:“我能今晚再来找你吗?就十分钟,你把你想说的说出来,我不打断。”
第三条:“周悦,你回我一句行不行?我一下午什么事都干不了。”
我没有回。
但我的拇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把那三条消息来回看了五六遍。第三条发在下午两点十一分,现在是下午三点四十。过去的一个半小时里,他没有再发新的。这种沉默比狂轰滥炸更让人不安,像一场暴雨突然停了,你不知道云层里还藏着多少水。
我妈洗完碗擦着手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沙发垫陷下去一块,她身上有洗洁精和炒菜油混在一起的味道,那种味道我从小闻到大,平时根本注意不到,今天却格外清晰。
“你不回他,是对的。”她说,“他现在不是在跟你沟通,他是在要一个答案。你要是不给他,他就一直要。你给了他,他还有下一个问题。”
我侧过头看着她。我妈的侧脸线条很柔和,下颌角圆圆的,跟我爸那种棱角分明的完全不同。她正看着电视,电视没开,黑色的屏幕里映出我们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低,并排坐着。
“妈,你觉得他真的在算计我吗?”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客厅里哪个角落里藏着赵东升的耳朵,“他说的那些话,算账算得那么清楚,但万一……万一他就是觉得大房子对咱们俩都好呢?他可能真的没想那么深。”
我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侧过身来面对着我,膝盖抵着我的膝盖,她的手放在我的手上,掌心温热干燥。
“悦悦,”她说,“一个人算不算计你,不看他说了什么,看他没说什么。”
她起身走进卧室,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叠好的纸条。打开,里面是她自己的笔迹,字很小,但排列得整整齐齐,像在列一张购物清单。
“昨天晚上你睡了以后,我把他那四十七条消息翻了一遍。”她把纸条摊开在茶几上,“我把他所有提到‘你’和‘我’的句子摘出来了。你要不要看看,他说的那些话里,哪个字出现得多?”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条。她用黑笔划了两列,左边是“我”,右边是“你”。右边的格子画得比左边的小,字也少得多。
左边那一列密密麻麻写满了:“我听你爸说完心都凉了”“我昨天晚上一宿没睡”“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真心的”“我承认我说话太急了”“我一直觉得咱俩的事该由咱俩自己做主”“我拼命工作就是为了能配得上你”“我从来没想过要占你便宜”“我爸妈那边我都说好了他们支持我的决定”“我现在工资是低但我在努力考证书”“我整个人都是乱的你不在我身边我什么都做不好”“我站在你家楼下的时候看见灯亮着,那个画面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右边那一列只有六条:“你为什么不回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在算计你”“你是不是从来没觉得我能配得上你”“你下来好不好”“你爱我吗”“你回我一句行不行”。
我盯着那两列字,手心的汗把茶几上的纸条边角洇湿了一块。
“左边六十三条,”我妈把纸条折起来,放回自己口袋里,“右边六条。你数数。”
我数了。左边每一条前面有一个小序号,她用铅笔标的,从1到63。右边从1到6。
“妈,”我嗓子有点哑,“你昨天晚上看了多久?”
“没看多久。”她站起来,“四点醒了一次,看到四点半,把这两列列完了。后来又睡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半夜起来分析一个人四十七条消息里“我”和“你”的分布比例是什么稀松平常的事。但我看着她转身去厨房的背影,后腰那块围裙带子系得有点歪,她的头发没有像平时一样梳得整整齐齐,有一缕从耳后滑下来搭在肩膀上。
她也没睡好。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打开了赵东升的对话框。我没打算回他,但我把那些消息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从昨晚九点半第一条“悦悦,你听我解释”开始,到下午两点十一分最后一条“周悦,你回我一句行不行”,一共五十二条。
我在心里数了一下,我、我、我、你、我、我、我、你、我、我、你……
那个比例不对。那个比例严重不对。
门铃响了。
我猛地抬头看着门口,心脏撞了一下肋骨。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皱了一下眉。
“你爸在网上买了箱橙子,今天送货。”她说,“你去开门。”
我走过去拉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穿蓝色工服的快递员,抱着一箱脐橙,签收单夹在纸箱和胳膊之间。我签了字把箱子搬进来,关上门的时候长长呼出一口气。
那一瞬间我意识到我在害怕。我在害怕门外站着的是赵东升。我以前从来不怕他来找我,他来找我我都是高兴的。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来找我这件事本身变成了一种压迫,变成了一道我必须做选择、必须给答案、必须表态的附加题。
这个发现让我愣住了。我把那箱橙子放在玄关,蹲在那儿没动。地砖的凉意透过毛衣裤传上来,膝盖那块骨头被硌得发酸。
我没有怕过他。一年零四个月,我从来没有怕过他。我怕过加班太晚打不到车,怕过我妈体检报告上一个箭头向上的指标,怕过我爸最近偶尔咳嗽两声时说“没事就是着凉了”。但赵东升,他一直是那个我不用怕的人。他永远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永远能接住我抛出去的情绪。
可现在我怕他了。
因为我不确定他这次出现的时候,手里拿的是给我的伞,还是给我的算盘。
晚上六点半,我爸午睡起来,把中午剩的豆腐汤热了热,又炒了一个青菜。三个人围在餐桌边吃饭,锅里的汤冒着热气,电视开着,新闻联播的声音当背景。一切跟平时一模一样,我爸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我妈问我今天要不要吃个橙子。
但这种一模一样反而让我心里发空。越正常,越不正常。
我扒着饭,筷子在碗沿上磕出细微的声响。突然我爸放下筷子,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他下午往我手机上打了两个电话。”
我一愣。“赵东升?”
“嗯。第一个我没接。第二个我接了。”
我妈抬头看了我爸一眼,没有说话。
“他说什么了?”我问。
“他说他想单独请我吃顿饭,就我跟他两个人,想好好聊清楚。”我爸端起碗喝了口汤,咽下去之后才继续说,“我说你想聊什么现在就能聊。他说他想跟我解释一下他那个计划的出发点,说他是真的为了你俩以后着想,说他没想到这件事能让我生这么大的气。”
“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话。他那边也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他说,叔叔,我承认我昨天晚上说话急了点,但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我要是有一句假话,我不得好死。”
我妈的筷子顿了一下,又继续夹菜了。
“你怎么回他的?”我又问。
“我说,赵东升,你昨天晚上那四十七条消息我看了。你发给悦悦的,一条都没提过你怎么对她好、你们相处这一年多你从她那儿得到了什么、她哪些地方让你觉得感动。你全在说你自己多委屈、多拼、多爱她。但你连‘爱她’那两个字,你都是发完五十二条消息之后,才问了一句‘你爱我吗’。”
我爸说完这段话,把碗里的饭扒干净了。他放下碗的时候声音有点重,桌面震了一下。“然后我挂了。”
我坐在那里,手里的筷子夹着一片青菜,悬在碗和嘴之间的半途。那片青菜上还带着一点油光,慢慢往下滴了一滴汤汁。
“爸,”我说,“你觉得他这个人……还有救吗?”
我爸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又深又短,落在我的脸上只有一瞬,然后他站起来收碗。“这个得你自己看,但悦悦,一个人有没有救,不看他在你面前说的话,看他在你不在的时候做的事。”
我妈接过了话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悦悦,我早上跟你说的那个比例,你记住了吗?”
我点头。
“那就够了。不管他再怎么来找你,再怎么给你打电话、发消息,你先想想那个比例。”她把碗摞好端进厨房,水龙头又响起来了。
我坐在餐桌边,碗里的饭没吃完,凉了。菜也凉了。电视里新闻联播已经结束了,天气预报的背景音乐响起来,主持人用平稳的声音说明天会降温。
我把碗筷收了,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桌沿缓了一下。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进来。
我走过去拿起来,看见赵东升发了一条很长的文字消息。我点开之前先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二十三分。距离他下午最后一条消息已经过去了五个多小时。他憋了五个多小时,打出来的东西应该比之前那些情绪化的短句要有内容得多。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了。
那是一条接近五百字的文字消息。他的打字习惯是每句话后面加一个空格,读起来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喘着气说话。
“周悦,我一下午坐在我们常去那个咖啡店里把你家楼下便利店开着的那个灯拍了照片存在手机里看了很多遍。我想了很多事。我想咱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你穿了一件白毛衣坐在靠窗的位置等我,我走过去的时候你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画面我记了一年多。
我想咱们在一起之后我每次加班你都在楼下等我,有一次等到十一点半,你坐在门卫室那个塑料椅子上靠着墙睡着了。我看见那个画面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这辈子一定要对你好。可我不知道怎么对你算好,我以为努力挣钱、给你一个更大更舒服的房子就算好了。
我昨天晚上说的那个计划是我自己想了三个月的。三个月前我同事换了大房子他老婆怀孕了,我看着他的样子觉得那才叫一个男人的担当。可我没想过问你想不想要那样的房子。我没想过问你爸妈怎么办。我没想过你那套房子是你外公留下来的对你妈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今天你爸问我那三个问题的时候我站在楼下真的傻了。我发现自己从来没问过你这些问题。我以为我想的就是你想要的。我错了。”
我停在这里,拇指没有再往下滑。消息下面还有一段,我看到那个段落开头写着“你问你爱不爱我的时候”,但我不想继续看了。我锁了屏,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暮色从铅灰变成墨蓝。
楼道里有人在上楼,脚步声一下一下地靠近,在我家门口停住了。
然后安静了。
门外面那个人没有按门铃,也没有敲门。他站在那儿。
我走过去,透过猫眼往外看。楼道灯坏了三天没修,光线昏暗,但那个轮廓我认得。赵东升背靠着我家的防盗门坐在地上,两条腿蜷着,头埋在膝盖里,羽绒服的帽子扣在脑袋上,只露出一截后颈。
他就那么坐着,手机捏在手里,屏幕是暗的。
我妈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我站在门口,走过来看了一眼猫眼,然后退回去,什么都没说。我爸在客厅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翻了一页,纸页发出哗啦一声。
门外面那个人还是没有敲门。
我背靠着门慢慢滑下去坐在地板上,跟他隔着一层铁皮背靠着背。铁皮凉得透过后背的毛衣渗进来,但那种凉意反而让我脑袋清醒了一些。
手机又亮了。
我拧过头看了一眼屏幕,赵东升发了一条新消息,就一行字。
“我不敲门,我就坐这儿坐一会儿。你别怕。”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你别怕。
他以前说过很多次这句话。我加班晚了他来接我,在黑暗的楼道口拉住我的手说“别怕”。我打雷天睡不着给他打电话,他在电话那头轻轻说“别怕,我给你讲故事”。我以前觉得这是全世界最让人安心的三个字,他说出口的时候我每次都真的不怕了。
可这一次,他坐在这里说别怕,我却不知道他是在让我别怕,还是在让他自己别怕。
我站起来回到沙发上,翻开手机,把那条五百字的消息看完。
最后一段很短:“你问我爱不爱你的时候我没能马上答出来。我愣住是因为我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我以为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但我也许只是在证明自己配得上你。我现在想清楚了。答案是爱。但你要是不信,也正常。”
然后他发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回我一条就行。哪怕只是一个句号。”
我盯着那个句号。
门外面响起很轻的悉索声,他换了个姿势靠着门。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的光照在我的脸上。
我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一个句号。
三个字。
五十二个字。
一片空白。
我该回什么?
门外面那个人还在等。
第4章
我回了三个字。
“你走吧。”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瞬间,门外面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我听见羽绒服摩擦铁皮的沙沙声,他从地上站了起来,但没有脚步声。他站在门外面,像在犹豫什么。又过了几秒,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被铁皮削掉了一层锐度,显得又哑又软。
“那我明天再来。”
脚步声终于响起来了,一下一下地往楼下走,越来越轻,最后被楼道口的门砰一声吞掉了。
我靠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水面映着天花板的灯,白白的一团。我妈从卧室门口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没有走过来,只是把门虚掩上了。我爸的报纸翻到了最后一页,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报纸上,站起来去阳台抽了根烟。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
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赵东升和我坐在那个常去的咖啡店里,他拿着一个计算器在那儿按,嘴上说着“你看这两百万加一百七十万再减掉贷款……”,我面前的咖啡凉了,我要了一杯新的,他还在按计算器。我伸手去端咖啡的时候发现杯子是空的,低头一看,咖啡全洒在我那套小两居的房产证上了,红本子被褐色液体洇得面目全非。我想喊他帮我把房产证擦一擦,但他一直在按计算器,按得飞快,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越来越大,大得我看不清。
我从梦里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条灰白色的光,横在天花板上。手机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没有新的消息。我拿起来看了一下,昨晚那条“你走吧”之后,赵东升没有再发任何东西。
这种安静比消息轰炸更让人发慌。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伸着脖子朝下看,黑洞洞的,什么声音都传不上来。
我起床洗漱完换了衣服,我妈已经在厨房了,锅里煎着鸡蛋,滋滋的声响填满了整个早晨。她背对着我说:“你爸早上出门前说,今天他要是不来,晚上他回来给赵东升打个电话。”
“打什么电话?”
“他说,他给赵东升一个机会,让他当面把话说完。”我妈把煎蛋翻了个面,油星子溅起来,落在灶台上,“你爸说不管你怎么选,这事得有个结果,不能这么吊着。”
我端着粥碗坐下来,筷子夹住那个煎蛋边缘焦脆的裙边,咬了一口。蛋黄还没完全凝固,流心淌在粥面上,融进去变成一片淡黄。我想着我爸要给他打电话这件事,心里那块湿毛巾又拧紧了一些。我爸从来不主动打电话给任何人,除非事情到了必须收尾的地步。
上午十点,手机响了。
赵东升。
我接了。
“周悦,”他的声音比昨天稳了很多,没有那种气喘吁吁的急迫感,但尾音里还挂着一点绷着的东西,“你爸给我打电话了,让我下午三点去家里。”
“嗯。”
“我来。我有些话想当着你爸妈的面说清楚。”他顿了顿,“我昨天在你家门口坐了一个多小时,我想了很多。我以前做的那些事,我自己现在回头看都觉得不对劲。我想了一个晚上,我把……我把原因想明白了。”
“什么原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他吞了一下口水,嗓子滚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我把你当成了我要赢的东西。”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我捏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窗外的阳光照在客厅地砖上,明晃晃的一片,可我觉得冷。
“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爱你,”他的声音越来越沉,“但其实我把你当成一个目标。我要追到你,我要留住你,我要让你觉得我能配得上你。我把所有感情都换算成能做到的事、能买到的房子、能算清楚的账。你爸说你那些消息比例不对的时候我想了一夜,我发现自己做计划的时候算的是资产和未来,从来没有算过你开不开心。”
“赵东升,”我说,“你下午来家里说吧。”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窗台上,阳光晒着后背,暖洋洋的,但我后背的肌肉全绷着,一片一片硬得像石板。我从来没听他用那种声音说过话,那种声音像是从胸腔底部的某个角落里刨出来的,每个字都沾着点生锈的味道。
下午两点四十,门铃响了。
我妈开的门。赵东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里面是一箱纯牛奶,另一个里面是两盒茶叶。跟以前一样,牛奶是超市最常见的牌子,茶叶是铁盒装、金色外皮、促销区最显眼的那款。但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一样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放就开始寒暄。他进门之后先把东西搁在玄关柜子上,换了鞋,走到客厅中间站住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面前泡了一杯茶,玻璃罐头瓶里深褐色的一团。
赵东升的目光落在那瓶茶上,停了一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叔叔,阿姨,我今天来不是来道歉的。道歉的话我昨天说够了。我来跟你们解释清楚我为什么那样做,也想听听你们的想法。你们听完之后,让周悦自己决定。”
我爸没有接话,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赵东升在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膝盖并拢,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姿像个面试的毕业生。他看着我爸手里那个罐头瓶,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从自己拎来的塑料袋里把那两盒铁盒茶叶拿出来放在茶几边缘。
“阿姨,这茶我买了三次了,”他说,“每次来都买同一种。因为我第一次上门的时候问周悦你爸喝什么茶,她说‘随便买点就行’。我就真的随便买了,买完发现是花茶。后来我再去超市的时候想换一种,但我在茶叶货架前面站了二十分钟,不知道换什么,最后还是拿了同一个。”他抬起头来看向我妈,“我不是没看到你爸喝的那个罐头瓶子,我是不知道该怎么问。”
我妈没说话,把茶几上的果盘往前推了推。
赵东升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我从小跟我爸妈住,我们家没什么讲究,我爸喝什么茶我都不清楚。我爸妈对我的教育就是要争气、要出人头地、要在大城市站稳脚跟。我考上大学那年我爸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东升,以后就靠你了,你要在大城市买房子娶媳妇,别回咱们这破地方’。”
他的声音开始走样,像一根绷紧的弦被谁拧了一下,音调微微发颤。“我后来做的所有事情都在完成这个目标。我换工作、省吃俭用还房贷、规划买更大的房子接他们过来住。我做那些事情的时候从来没有停下来想过,我是不是在拿别人当工具。”
他转向我,眼眶已经红了,但没流泪。“周悦,你爸昨天问我那三个问题的时候我站在楼下,那三个问题像三根针扎在我身上。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从来没问过。因为在我的计划里,我以为给你最好的就是我要给的一切,而我要给的一切就是一套大房子,一个写上你名字的家。我从来没想过,那套大房子是不是你想要的,还是只是我想证明自己能给得起的。”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电视没开,厨房的水龙头没有滴水,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的,不太规律。
我爸把罐头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放下,开口了:“赵东升,你今天说的话比昨天像样。但你说了这么多,你还没回答一个问题。”
“您说。”
“昨天晚上你在楼下坐了一个多小时,你坐那儿的时候你想的是什么?是你自己怎么办,还是悦悦怎么办?”
赵东升的嘴唇抖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双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沉默大概持续了十几秒。
“我想的是我怎么才能让她相信我。”他抬起头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我想的是我要是解释不清楚,我就真的失去她了。我想的是她为什么不信我。我……我没有想她失去我会不会过得更好。”
我爸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背着手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树。阳台门没关,风把烟灰缸里一张糖纸吹起来,飘飘悠悠地落在地板上。
赵东升转向我,身体前倾,膝盖差点碰到茶几边缘。他把手伸出来,手心朝上,摊在我面前。他的掌纹很深,一道一道纵横交错的,指腹上有几个老茧,大概是写字握笔磨出来的。
“周悦,”他说,“我今天来之前写了一份东西。”
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A4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把纸转过来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昨天晚上写的。我把我能想到的所有你想听的东西、你该知道的东西都写上去了。我以后怎么规划我俩的关系、怎么对待你爸妈、我的收入怎么分配、你那边那套房子的处置方案我写了三个版本,每个版本都标明了哪部分是你的、哪部分是我的、哪部分是共同的。还有我的升职计划、考证时间表、如果这两年收入达不到预期我打算做什么。”
他把那张纸往前又推了一寸,手指按在纸页边缘微微发抖。“我以前做计划,只做对自己有利的版本。这张纸上的三个方案,我标出了对你有利的、对双方公平的、和对我有利的三种。你挑一种。”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一行一行的小字,密密麻麻排了将近一整页,每个方案后面都有括号标注着数字和计算过程。他确实坐了一整夜,这些字不是临时凑出来的,是反复算了、改了、权衡过的。
但我看着他按在纸边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每一根指头都在暗暗使劲。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伸出手,把那张纸又推了回去。
“赵东升,”我说,“你把这张纸写满、算清、分好三类方案,这个行为本身,是什么?”
他愣住了。手还按在纸页上,但指关节松了一些。
“你还是在做计划。”我说,“你还是觉得把一切算清楚了、规划好了、写明白了,我就能放心了。你昨天晚上说你想明白自己把我当成了‘要赢的东西’。但你今天带来的还是一份计划书。你不是来问我要什么的,你是来告诉我‘你看,我连三个方案都给你列好了,你挑一个吧’。”
赵东升的脸白了。他看着那张被他按在茶几上的A4纸,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慢慢把手抽回来了。
“我是……怕你觉得我不靠谱。”他的声音终于裂了,第一个字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点哽咽的尾音,“我怕你觉得我连计划都做不好,我什么都给不了你。我怕你觉得我配不上你。”
“你从来不需要计划给我看,”我说,“你可以问我。”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台外面我爸的背影动了动,风吹着他外套下摆,他侧过头来透过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
赵东升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他没有发出声音,但肩膀在抖,很轻很慢的那种抖,像一棵被风吹动的灌木。我从没见过他哭。
他从指缝里挤出来的声音闷闷的:“我从来没有想过……可以问你。”
我妈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从厨房走出来,放在茶几上。橙子切得很漂亮,一瓣一瓣码成圆形,中间放了一颗青提点缀。她看了赵东升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坐到旁边的凳子上去了。
赵东升把手指从脸上移开的时候眼睛通红,鼻头也是红的。他没有擦脸上的痕迹,就那么看着那张纸,好像在看一份自己写了但永远交不上去的答卷。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张纸叠好放回内袋里。
“周悦,”他说话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那种平稳里有一种跟我认识他这一年多以来完全不同的质地,像敲了敲一面墙发现是实心的,“你说的对。我还是在计划。我还是没有问。”
他站直了身体,转向我爸和我妈鞠了一个躬,很直的九十度,腰弯下去的时候我看见他后颈那截被羽绒服领子磨红的皮肤。
“叔叔阿姨,我今天说的所有话都是真心的。但周悦说的对,我的方式错了。”他直起身,“我回去好好想想,怎么才能问。而不是写。”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玄关的时候停住了,回头看着我。“周悦,那张纸我留着,但我不会拿它再来找你了。下次我来的时候,不带纸。”
门开了又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我、我妈、茶几上那盘切好的橙子,和阳台外面我爸夹着烟的那个模糊轮廓。
我拿起一瓣橙子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液冲上舌尖,把嗓子眼里堵着的那团东西冲开了一些。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不是赵东升。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
“你是周悦吧?我是赵东升他妈。方便接电话吗?”
橙子卡在喉咙口,我呛了一下。
我抬头看向我妈,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对着她。
她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橙子盘往我这边推了推,轻声说:“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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