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西璧：古井中发现的益阳 洞庭湖滨兔子山遗址考古

#记录我的2026#茱萸江又东径益阳县北，又谓之资水。应劭曰：县在益水之阳。今无益水，亦或资水之殊目矣。然此县之左右，处处有深潭，渔者咸轻舟委浪，谣咏相和。

——郦道元《水经注》

兔子山遗址发掘现场

昔人以生花梦笔成就山河奇伟秀丽之致，娓娓中勾画出一个渔樵相答欸乃声清的益阳，然而，昔日益阳今何在？2013年5月底，考古队员在兔子山遗址三号井（J3）6米深处，发现了一枚长49、宽6.5厘米的特殊大型木牍。剥离开积年的尘土，越过两千载的日月，木牍上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上面记载了汉代一桩县府官吏贪污公款被刑罚的经济案件，在枯井之中沉埋的往事，凭借着这几行墨书，又呈现在后人眼前。

三号井出土的第一枚木牍

风云倏忽改迁，沧海几易桑田，这些长久躺在时空罅隙里的旧岁年光，仿佛只是打了个盹儿，忽然之间，在此醒来，再为世间红尘落下一瞥。

古城枯井

兔子山遗址位于湖南益阳市赫山区铁铺岭古城址南侧，该处遗址在20世纪80年代第二次全国文物普查时被发现，当时确定为一处东周至汉代遗址。光阴流转20年后，2013年1月，由房地产开发公司获得该处30亩地的开发权，益阳市文物管理处组织考古队随即在此开展了抢救性考古发掘。5月底，三号井第五层中出现了简牍，考古队暂时停止清理，上报湖南省文物局与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介入后，综合湖南地区以往古井发掘经验，请荆州文物保护中心吴顺清先生、方北松先生赶赴遗址发掘现场提供技术支持。6月，经国家文物局批准，由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主持继续发掘。

发掘现场泡于盆中待分拣装箱的简牍

历时五个月的田野考古发掘工作在当年11月告终，完成发掘面积1000平方米，清理各类遗迹近百处，其中有古井16口，11口井出有简牍。古井口径在1.1～1.5米之间，均凿穿厚8米以上的红壤层（第四纪网纹红土），再深入青灰色沙泥层1～2米，青灰色沙泥层为透水层。古井的总深度在9～10米间。以常理推断，水井经历了开凿、使用、废弃的过程。要判断其年代，可资参考的信息有井底使用时遗留物，废弃后填埋时的包含物等，包含物品中，简牍文书记载有明确的年月日。简牍是衙署档案，应当有一定的保存时间，简牍所记的时间是文书形成时间，当在古井废弃之前。从简牍的埋藏情况来看，大多数古井所出土的简牍与其他遗物混杂在一起，较为零碎，不见编次，依其情况而言，缺乏主观上的计划性和时间上的连续性；也有部分古井的简牍比较集中，且基本保持着成捆的状态，推测是在政权更替动乱之际，被集中处理销毁的。

遗址内古井分布平面图

在发掘期间，古井曾遇数次塌方，也时有其他情况滋扰，但考古队员们一丝不苟，严格遵守田野考古规程，认真具体到每个细节，细致小心地对待出土遗物。单举简牍一项，在现场清理发掘时，对于含竹木材质遗物多的层位，可能有简牍出土之处，皆以手清理，收集分拣瓦、砖、陶器等，将填土全部浸泡于塑料盆中，待土块软化，再仔细分拣竹木质文物，记录后，按单位装入整理箱中。成组出现的简牍，在井下彩条布包裹、承托出井，再以窗纱包好，移入整理箱中。整理箱皆衬垫海绵，加入蒸馏水以保湿。并于每座井的每个层次采集土样、水样，以备分析。为防止简牍发生霉变等不良状况，按保护要求加酒精或新洁尔灭消毒液以杀菌。又及时将装箱简牍及其他遗物运至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铜官窑基地库房。在实验室中，严格按照规范操作，对这批珍贵的简牍进行有序的保护及整理。

八号井第 1 至第 8 层各层底部平面图

这是益阳地区首次出土简牍，而随着后续工作的展开，我们开始认识到，其意义远不止于此。兔子山遗址所出土简牍的重要性，使得它受到学界广泛关注，并入选2013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如新墨色

1949年以来，湖南省境内出土的简牍有数十批次，自战国楚至晋，各时期皆有简牍现世，最著者为长沙走马楼吴简，但同批次的简牍时代集中，多局限于一朝或一帝。而兔子山遗址则不然，时代约从公元前250年到公元250年纵跨五百年，以战国楚国为始，秦、张楚、西汉、东汉至孙吴嘉禾年间，是目前已发现的古井出土简牍时代序列最为完整的一个遗址。

室内发掘与整理工作已开展10个月，目前已清洗简牍13000余枚，初步估计，兔子山遗址出土简牍总数在16000枚以上，以三号井、六号井、七号井出土为多，有成捆或成组出土的完整简牍，但更多的已经残断，还有为数众多的削衣及大量无字简。

遗址发掘现场出土成组简牍

同时，简牍种类较齐全，有竹简、竹牍、木简、木牍、检、楬、觚、封检（封泥匣）、椠材、白简等。其形制不一，竹简竹牍多长23~23.5、宽0.6~1.5厘米，木质简牍多长23~24、宽1~7厘米，也有部分形制特殊，如J9③：2，长46、宽2.5厘米，书写两行。另外，还有一些以不规则的材料书写的简牍，有些仅削去树枝正反两面树皮，侧面仍保留原状，也有个别形状修整如蝶翼，上书有文字、图画或符号。

因兔子山遗址为历代益阳县治所在，简牍多为衙署档案、书信，文字均为毛笔墨书，有战国楚文字、秦隶（古隶）、汉隶、楷书，书体有正书、章草、行书、楷体。

三号井第五层第二组简牍揭剥图

实验室内对成组简牍进行揭剥，同时进行拍照、绘图、编号

去者可追

传世文献当中，少见关于古益阳的记载，仅在有关长沙郡国的记录中一笔带过，且大多十分简略。在其中，我们可以查到的资料是，由秦历两汉、三国、吴、两晋、南朝、隋、唐、五代、两宋，益阳均为长沙国或长沙郡辖下的县。如：

《汉书·地理志》：“长沙国，秦郡，高帝五年为国……户四万三千四百七十，口二十三万五千八百二十五，县十三……益阳。”

《后汉书·郡国志》：“长沙郡，秦置。雒阳南二千八百里。十三城，户二十五万五千八百五十四，口百五万九千三百七十二，……昭陵，益阳，下隽……”

以上均只记载益阳为长沙所辖，并无益阳县幅员、人口等记载。而时代为东汉中期的十六号井中出有户籍简，其他简牍文书中也多有地名等记录，利用这些材料，可以切实地补充当时益阳的历史地理情况。

《后汉书·桓帝纪》：“长沙蛮叛，寇益阳”，“艾县贼焚烧长沙郡县，寇益阳，杀令。”

《东观记》：“长沙贼起，时攻没苍梧，取铜虎符，太守甘定、刺史侯辅各奔出城。以京师水旱疫病，帑藏空虚，虎贲、羽林不任事者住寺，减半奉。时贼乘刺史车，屯据临湘，居太守舍。贼万人以上屯益阳，杀长吏。”

《后汉书·冯绲传》：“时长沙蛮寇益阳，屯聚积久，至延熹五年，众转盛，而零陵蛮贼复反应之，合二万余人，攻烧城郭，杀伤长吏”，“永寿三年十一月，长沙蛮反叛，屯益阳。至延熹三年秋，遂抄掠郡界，众至万余人，杀伤长吏。”

六号井出土简牍多有桓帝、灵帝时期的益阳县档案，可与这些记录互相印证，详细查究这些历史事件的具体情形。

《三国志·吴书》：“肃住益阳，与羽相拒。肃邀羽相见，各驻兵马百步上，但请将军单刀俱会”，“权时住陆口，使鲁肃将万人屯益阳拒羽，而飞书召蒙，使舍零陵，急还助肃。”

元代关汉卿著名杂剧《单刀会》即取此为材。兔子山遗址乃益阳县治所在，正是鲁肃“猥劳君侯屈高就下”之处。六号井出土简牍亦有献帝至孙权嘉禾之世的文书，或可与走马楼吴简互为补充，有助于对汉末及东吴基层县乡状况的探讨。

九号井出土秦二世登基文告木牍

在兔子山遗址出土的简牍当中，秦二世登基文告甫一出世即受到众所瞩目，也是此次最早公布释文的简。它出于九号井中，九号井内堆积可分九层，出土有大型空心砖、铁釜、带钩、削、麻屦、铠甲残片、大型木槽、板瓦、筒瓦、瓦当以及大量陶器和竹木简牍。三、四层出土简牍为秦朝文字，其下为楚简，能分辨的有人口户籍记录。文告简正出于第三层，由于在地下埋藏时受到挤压，出土时已严重变形，在实验室经过矫正，方才多少恢复原貌。现录释文如下：

天下失始皇帝,皆遽恐悲哀甚，朕奉遗诏，今宗庙吏及箸以明至治大功德者具矣，律令当除定者毕矣。元年与黔首更始，尽为解除流罪，今皆已下矣，朕将自抚天下吏、黔首，其具行事已，分县赋援黔首，毋以细物苛劾县吏，亟布。

以元年十月甲午下，十一月戊午到守府。

秦以十月为岁首，文告颁布于秦二世胡亥继位后第一年的第一个月。行文时，“始皇帝”换行顶格书写，是奏疏等文中提到皇帝或当时朝代名称换行顶格的最早文书实例，开后世此类文书体例之先河。文告以“朕奉遗诏”掷地作金石之声，强调其继位的合法性，并下令解除流罪，对百姓及基层官吏予以惠待，宽抚四海。

始皇末年故事，胡亥与公子扶苏相争，终以阴谋得其位，而始皇帝所图万世基业二世即亡，多种戏剧要素相杂其间，一直为人所乐道，然而故事发生之时已去日疏远，或有难征于史书之别状，此次文告简出世，短短几行文字，涉及政治，司法，经济等领域，或可提供新的线索。

二世元年秋，也即登基文告昭告天下的九个月后，陈胜吴广起于大泽乡，义兵入陈，陈涉自立为王，号为张楚。同年腊月，陈涉为王凡六月，其车夫杀之以降秦。是以张楚政权存在时间仅半年，极为短暂，虽马王堆汉墓帛书《五星占》曾具列秦及汉初纪年，有张楚而无秦二世年号，司马迁作《秦楚之际月表》，皆意在尊楚，但自《汉书》而后，极少有史家再对楚或张楚特立一目。

八号井的时代约为楚国晚期至西汉早期，井中所出简牍为数不多，但中有一枚觚，上书“张楚之岁”，清晰呈现当时以大事纪年的方法。在《五星占》中出现的“张楚”，出土之初亦引起史学界争论，如今此觚现世，可与之互证，非但可填补这一时期文字实物资料的空白，并且强而有力地说明了时人对张楚政权法统地位的承认，对日后史家再论秦末扰攘时期的政权迭代，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本文开篇提到此次出土的第一枚有字简牍，出于三号井第五层，其时代为西汉晚期刘姓长沙国时，同出器物有筒瓦、板瓦、汲水罐、简牍等。此井简牍总数约8000余枚，保存良好。长度一般为23.5、宽1.3~2.8厘米。特殊的大型木牍已见三枚，可长49、宽6.5厘米。这第一枚简牍即为这三枚之一，是其中唯一完整之简，现录释文如下：

鞫：勋，不更，坐为守令史署金曹八月丙申为县输元年池加钱万三千临湘，勋匿不输，即盗以自给，勋主守县官钱，臧(赃)二百五十以上，守令史

劾无

长吏使者审。

元始二年十二月辛酉益阳守长丰、守丞临湘右尉□、兼掾勃、守狱史腾言，数罪以重爵减，髡钳勋为城旦，衣服如法驾，责如所主守盗，没入臧(赃)县官，令及同居会计备偿少内，收入司空作。

三号井中又有另一枚木简与之呼应：

益阳守令史张勋盗所主守加钱论决言相府

元始二年 计后狱第一

这两支简中，第一枚简文说的是，当时法律规定，贪赃二百五十枚钱即当论罪，而益阳令史张勋在试用期期间，在向临湘县（今长沙）移送前一年的赋税“池加钱”途中，监守自盗，贪污一万三千枚钱，由益阳县长吏审决，没其财物，判之徒刑：剃光头发胡须，颈戴铁钳，刑期五年；第二枚为将此事件记录送达长沙王相府的标题简，元始二年计后狱第一为其编号。成哀之交，桓灵以降，世道多舛，人不自安，在三号井及六号井所出简牍当中，随处可见官民冲突、盗贼出没，这些司法文书具体而微，为研究两汉湖南地区的社会状况提供了弥足珍贵的资料。

除了以上这类与当时政治、司法生活联系极为紧密的文书档案之外，六号井中还出有这样一枚木简：

治百病：妇人带下灰小儿阳黠马案牛种侯白膏药方用……

创口边介者去其家涂其上马案傅创口 牛种涂种更断令下者……寒饮之神至

六号井出土木楬（东汉桓帝永寿年间）：益阳县左仓曹木楬。

简已残损，文意不能尽通，但从可释读的文字来看，该简记录的是医治妇人带下灰和小儿阳黠的药方，正面写病症及药方名称，背面详细说明其使用方法，似乎与今日的药物说明书有些许共通之处。医方的出土可帮助我们了解东汉晚期时基层县乡所掌握的医疗技术，对比几乎同时的《伤寒杂病论》，探讨当时医学发展和普及状况。

兔子山遗址出土简牍涉及多方面内容，包括皇帝诏书、司法记录、吏员任命、户籍管理、田亩赋税、财物簿籍、药方、私人书信等，在政权迭代之间，亦有对当年大事的记载。为研究各朝基层政府——县乡级政权的运作、当时的社会状况以及百姓的日常生活提供了丰富的资料。研读简牍文字，有助于今日重建益阳县各历史时期的自然概貌、人文地标、制度框架，再现两千年前基层县乡生活风情画卷。在简牍文字所载的内容之外，或也可作为书体迁转的实物资料而在文字学相关领域的研究中作一旁证。

除简牍外，古井内还出土大量板瓦、筒瓦、瓦当、回纹空心砖、回纹小方砖、陶瓷器、漆木器、铁器、铜器、动植物标本、木质生产工具等不同材质文物，这些器物与简牍共存，对建立更加准确的湖南地区东周至六朝时期的考古学年代序列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兔子山遗址出土的除简牍外的器物

来者可待

如今，整理才刚刚开始，在初步的保护与清理之后，还有更进一步的工作安排在等待着。相比这些珍贵遗物沉埋于地下的年岁，为识得它的真容而需要花费的时间，有如蜉蝣之生比于彭祖，是以，让我们再耐心一些，以目前能选择的最好的手段，为今后的研究作最好的准备。

目前，益阳市已在计划在兔子山遗址建立遗址公园及考古博物馆，相信建成之后，兔子山遗址及其出土文物将会更进一步地进入公众的视野，为大众所知。

（作者为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工作人员、益阳兔子山遗址发掘领队张春龙研究员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