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款到账那天是星期三,我正给公公擦身子。
手机响了三声,我腾不出手。
等擦完洗了手回过去,母亲的声音亮得像正午的太阳:“回来一趟,你妹妹有好消息要宣布。”
背景音里,妹妹的笑声很脆,像电视里那些中了奖的人。
我说好。
挂完电话,我看了一眼日历。农历十一月十二,距离过年还有一个半月。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爸爸坐在老屋的门槛上,手里拿着烟,却不点。他看着我,嘴巴动了动,像有话要说,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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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屋在城东和平街,是那种老式的自建房,上下三层。当年妈嫁过来的时候,公婆把地基给了他们,两口子一块砖一块瓦攒着盖起来的。
我进门的时候,妈正在厨房忙活,油烟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是红烧排骨。妹妹坐在客厅沙发上,翘着腿刷手机。
“姐,你来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嗯了一声,拉开鞋柜换鞋。鞋柜里有一双我以前的拖鞋,现在放着妹妹的绒面马丁靴,我的鞋被挤到最里面。
我弯腰找鞋的时候,看到鞋柜夹层掉出一张纸。
是信用社的取款回执。
金额那一栏,我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了——85万。
“站着干嘛?进来坐。”妈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嘴上叫我,眼睛看的是妹妹,“欣怡,去盛饭。”
妹妹放下手机,慢悠悠走过去。
我直起身,把那张回执单原样塞回去。
吃饭的时候,妈一直在聊妹妹的“大事”。
说要在城南新区开一家高端美容院,说妹妹认识了一个什么合伙人,据说在省城开了三家店,回本快得很。
“你妹妹有出息了。”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妹妹碗里,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妹妹低头扒饭,也没应声。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妹妹吃饭的时候,右手食指一直缠着一截创可贴。但碗边沿沾了一小块指甲油,碎成半片,像是被咬下来的。
那是紧张才会有的动作。
我没说破。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妈跟进来,站在旁边看我洗。
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说:“欣妍啊,你公公的病怎么样了?”
“还在等配型,医生说肾源不好找,透析暂时维持着。”
“那要花不少钱吧?”
我关了水龙头,转过头看她。
她避开我的眼神,拿起抹布擦灶台:“我这边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你妹妹要创业,家里就这点拆迁款,以后还得靠她养老,实在腾不出手……”
我没说话,低头继续洗碗。
水流哗哗地冲过我的手指,水很烫,烫得手背红了一片,我没缩回去。
“知道了。”我说。
妈像是松了一口气,又说:“你妹妹要是发达了,还能忘了你?”
我笑了笑。
那个笑,我自己都觉得假。
走的时候,妈送我到门口。我说不用送了,她硬要送。
走到巷子口,她突然拉住我的袖子:“欣妍,你不会怪妈吧?”
我看着她,看着她鬓角新冒出来的几根白发。
我突然想起爸爸临走那几天。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攥着我的手,说话像漏气一样:“照顾好你妈,照顾妹妹。”
那年我24岁,月薪4500,每个月寄2000回家,自己在城中村租了一间隔断房,夏天没有空调,冬天没有暖气。
我从来没说过这些事。
“不会,我走了。”我抽回手,转身离开。
走出巷子,又拐过一条街,我才停下来。
我靠在路灯杆上,使劲仰着头,怕眼泪流下来。
过了很久,我掏出手机,给丈夫发了一条微信:“陈俊捷,公公的医药费还差多少?”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手术押金15万,后续还不知道。”
我盯着手机屏幕,一直盯到屏幕自动熄灭。
然后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往医院的方向走。
我走得很慢。
像那些年的路,都挤在这一天走完了。
02
公公住在市二院八楼肾内科。
我走到病房门口,没急着进去。
隔着门上的玻璃,我看到婆婆坐在床边,正在给公公喂稀饭。
公公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眼窝深陷,头发快掉光了。
他喝一口稀饭,要歇很久才能咽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婆婆抬头看见我,立刻放下碗:“你来了,吃饭了没?”
“吃了,妈,您歇会儿,我来喂。”
我接过碗,坐在床边的板凳上。板凳是三根木头钉的,坐上去摇摇晃晃。
公公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嗓子里发出含混的声音:“不……不治了,太贵了……”
我说:“爸,您别乱想,医生说等肾源就行。”
“等到了也得花钱……”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闭上了,像是说这几句话已经用光了所有力气。
我把稀饭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去洗手间拧毛巾。镜子里我看到自己的脸,眼圈红红的,脸色很差。
我拧开水龙头,凉水泼在脸上,拍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出去的时候,婆婆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窗外发呆。
我挨着她坐下。
“妈,拆迁款到了。”
她转过头看我,眼里有一点点光,但很快又暗下去了。
“你妈那边……”她欲言又止。
“钱的事我再想办法,您别担心。”
婆婆看了我很久,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背:“欣妍,是我们拖累了你。”
我心里酸得厉害,嘴上却说:“都是一家人,说什么拖累不拖累。”
晚上九点多,我才从医院出来。丈夫陈俊捷来接我,他开了一天的车,脸上全是倦色。
他开的是出租车,白天黑夜两班倒,一个月能赚五六千。
上车后,我靠在副驾座位上,一直没说话。
他也没问,只是把暖风开大了一点,把我的手握在手心里。
他的手很粗糙,指节上全是老茧。
“我明天去见一个人。”我说。
“谁?”
“以前在东莞打工时认识的一个姐妹,嫁到这边了。她认识一个放贷的,我想借点钱。”
陈俊捷把方向盘握紧了一些:“利息高吗?”
“总比等着强。”
他没再说话了。
车子在夜路上开得很慢,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倒。
我突然想起十年前,也是在东莞,我加完夜班回宿舍的路上,也是这样一盏一盏的路灯。
那时候一个月工资3500,加班费一小时8块。我每个月给自己留500块生活费,剩下的全寄回家。
有一次我发烧到39度,一个人爬到医务室打点滴,躺在铁架床上,看着头顶的灯管,一明一灭地闪。
那时候我想的是:妹妹上大学还要学费,我不能倒下。
后来妹妹毕业了,工作了,结婚了。
我也回老家了。
我以为那些苦日子到头了。
第二天,我见到了那个放贷的人。
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黄,戴一条金链子,坐在茶楼里翘着二郎腿。我把情况说了,他喝着茶,笑了一下。
“你要借15万?”
“是。”
“你拿什么还?”
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有工作吗?有房子抵押吗?有担保人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大姐,这年头谁都不容易,你回吧。”
我走出茶楼的时候,天开始下雨。
不大,但很密,打在身上凉飕飕的。
我站在茶楼门口,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手机响了。
是妈打来的。
“欣妍啊,后天晚上六点,你来老屋一趟,把家里的亲戚都叫上,我要宣布一件事。”
我挂了电话,雨下大了。
我站在雨里,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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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两天后,傍晚六点,我准时到了老屋。
亲戚们差不多都到了。二姨、大舅、表姐、表姐夫坐了一屋子,客厅里烟雾缭绕,瓜子壳倒了一地。
妈穿了一件崭新的枣红色呢子大衣,头发也烫卷了,坐在正中间,脸上挂着笑。
“都来了,赶紧入席。”妈招呼大家坐下。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挨着二姨坐了。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炒三鲜、炖鸡汤,满满一大桌。
饭吃了一会儿,妈端着一杯茶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件事要宣布,咱们家的拆迁款下来了。”
所有人都放下筷子。
“一共85万。”妈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妹妹,“我决定,拆迁款和这三层的房子,都给欣怡。”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所有人都愣住了。
二姨先开口:“大姐,那欣妍呢?”
妈摆摆手:“欣妍嫁出去了,条件也不差。欣怡不一样,她要创业,正是用钱的时候。”
我没说话。
二姨急了:“可这也太……”
“二姨没事。”我打断她,笑了笑,“妈说得对,妹妹比我更需要这笔钱。”
满桌子的人看我,眼神复杂。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手指握得紧了些,但脸上的笑没掉。
妹妹低着头,搓着手指上的创可贴。她的脸有点红,耳朵根也红了,但一直没抬头。
妈坐下来,拍了拍妹妹的手:“欣怡有出息了,以后你们想沾光,还得靠她呢。”
大舅咳嗽了一声,岔开了话题,说起了别的。
我一口一口地吃饭,每一口都嚼得很慢。
二姨在桌子底下拉住我的手,给我夹了一块鱼:“欣妍,多吃点。”
我冲她笑了笑。
眼泪差点没忍住。
吃完饭,我去厨房倒茶。妹妹跟了进来。
“姐……对不起。”
她站在我身后,声音很小。
我没转头,拿起暖壶往杯子里倒水。
“对不起什么?”
她没回答,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那笔钱,我是真的急用。美容院的装修款马上就要付了,冯英朗那边也……”
她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转过身看她:“冯英朗那边怎么了?”
“没……没什么。”她躲开我的眼神,匆匆转身出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杯子烫得握不住。
我把它放在台子上。
然后我慢慢攥紧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很清醒。
我走出厨房的时候,妈正和大舅在客厅里聊天。
“拆迁款的事都谈好了,明天就去办。”
我走到门口穿鞋。
“姐,你要走了?”妹妹从客厅探出头。
“嗯,医院还有事。”
妈头也没抬:“那你路上小心。”
走出老屋的门,外面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老屋三层的灯火。
灯火很亮。
但没有一盏是为我点的。
手机振动了一下。
是陈俊捷发来的微信:“爸刚才又发高烧了,医生说再不手术,随时有危险。我这边凑到了两万块,还差13万。”
我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我翻开通话记录,找到了一个号码。
是“董大爷”——父亲生前的老朋友,当过村支书,现在住在老屋后面那条巷子里。
我按下拨号键。
响了六声。
“喂?”
“董大爷,是我,欣妍。”
“哦,欣妍啊,这么晚有事?”
“我想问您一件事。我爸爸走之前,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话?关于拆迁款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你等一下。”他说。
我听到他起身、走路、翻找东西的声音。
然后他说:“你爸留了一封信。当年他交给我保管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04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了董大爷家。
他住在老屋后面那条巷子的尽头,一栋灰扑扑的老平房。
我去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浇花。
“来了。”他放下水壶,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屋。
我跟进去。
屋子不大,家具老式,但收拾得很干净。正对大门的墙上挂着一面老镜子,镜框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报纸,像是很久以前的东西。
董大爷从柜子里翻出一个信封。
信封已经发黄了,封口贴着透明胶,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四个字:“程家遗嘱。”
我的手指触到那个信封的时候,抖了几下。
“这是你爸走之前交给我的。他说,等他走了再给你。”
“为什么当年不给我?”
董大爷叹了口气,坐到凳子上。
“他交代过,等他走满十年,或者等拆迁款下来了,再把它交到你手上。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怕你夹在中间难做。你妈那个人,你知道的。”
我拆信封的时候,手指是抖的。
里面的信纸也是黄的,皱巴巴的,像被揉过又展平。
父亲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用力太大,把纸都戳破了。
我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眼泪就开始往下掉。
“欣妍:
爸没本事,留不了什么给你。
这栋老房子,还有将来可能有的拆迁款,爸想好了,分成三份。你妈一份,你一份,你妹妹一份。
你妈这辈子苦,她那份她爱给谁给谁,你管不着。
但你和欣怡的,谁都替不了你们做主。
欣妍,爸对不起你。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你懂事,懂事得让爸心疼。
可是爸没办法啊。
你妹妹那个身体,她不争气,爸走了以后,你妈一个人拉扯她,肯定是指望不上她的。
爸知道,这话对你不公平。
除了说对不起,爸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你拿着这封信,以后有什么事,就按信上说的来。
你过得好,爸在那边才放心。”
我抱着那封信,蹲在董大爷家的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董大爷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背。
哭够了,我站起来,把信折好放进包里。
“董大爷,这封信我能带走吗?”
“本来就是留给你的。你爸说了,你比别人都聪明,知道该怎么做。”
我把信封放进包的最里层,拉好拉链。
走出董大爷家,外面的太阳很大。
我站在太阳底下,觉得浑身发冷。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妹妹”的号码,手指停在上面。
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按下去。
我又翻到“丈夫”的号码,按了下去。
“喂,陈俊捷。”
“嗯?”
“我找到爸的遗书了,拆迁款有三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街对面的老屋。
老屋的二楼窗户开着,妈的身影在窗边晃了一下。
“我想再看看。”我说。
挂了电话,我往老屋走去。
走到门口,我听到屋里有说话的声音。
是妈和妹妹。
“妈,姐会不会生气啊?那么多钱都给我了……”
“她生什么气?她嫁出去这么多年,在这个家一天都没待过,凭什么分?”
“可她每个月都寄钱……”
“那是她应该的。我养她这么大,她寄点钱怎么了?”
我站在门口。
手里提着的包,里面装着父亲的信。
我推开那扇门。
妈看到我,愣了半秒:“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回来拿点东西。”
我没看她,径直上楼,走进我以前住的那间房。
房里堆满了杂物,床也被拆了,墙角放着一个旧纸箱。
我蹲下来翻那个箱子。
箱子里面是父亲生前用过的东西:老花镜、搪瓷缸、一本老黄历、一叠旧报纸……
我翻了很久,找到了一张照片。
是很多年前的全家福。
父亲坐在中间,抱着妹妹,我站在他身后,母亲站在旁边。
那一年,我大概十六岁。
照片里的我扎着马尾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父亲还没有生病。
那时候妹妹还在上小学。
那时候我还没有去东莞。
我把那张照片抽出来,放进包里。
然后我下楼。
妈还在客厅里看电视,妹妹坐在旁边玩手机。
“我走了。”我说。
“嗯。”妈点了点头。
走出老屋。
我回头看了一眼。
老屋还是那个老屋,三层楼,灰色的外墙上爬着几根枯藤。
我知道,这个家,我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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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守到天亮。
公公又做了一次透析,做完后人更虚了,躺在床上像一张纸片。
婆婆让我回去休息,说这里有她就行。
我回到家,洗了个澡,坐在床边发呆。
陈俊捷跑完夜班回来,看到我那个样子,也没说话。他去厨房下了两碗面,端到我面前。
我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不想忍了。”我说。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我爸的遗书上写得很清楚,拆迁款分三份,我的那份谁都不能拿走。我要拿回来。”
“那妈那里……”
“我不打算跟她商量。”我把筷子放在碗上,“我打算直接搬走。”
他愣了一下。
“搬哪儿去?”
“我前天去看了一套出租房,在城北那边,月租800。虽然比这边远一点,但离医院也近,你跑车也方便。”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听你的。”
那天晚上,我们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家具都是房东的,我们的东西就是几件衣服、一些锅碗瓢盆。
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陈俊捷收拾了两个编织袋。
我拿起床头的全家福,看了很久,放进了箱子里。
凌晨两点,我从柜子深处拿出那张存折——我的12万。
还有父亲的遗书。
我把它们放在包的最里层。
然后我关掉了手机。
天还没亮的时候,搬家的货车来了。
我检查了一遍屋子,确认没有落东西。
然后我锁上门,把钥匙放在门口的地垫下面。
车从巷子里开出去的时候,天色开始发白,路灯灭了,东边的云染上一点橘色。
我靠在副驾的座位上,看着窗外的街道一路往后倒。
经过老屋的时候,我看了最后一眼。
老屋的灯还暗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没有人站在窗边。
我转过头,不再看它了。
“以后怎么办?”陈俊捷问。
“先稳住公公的治疗。其他的再说。”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到了城北的那套出租房,我们合力把东西搬上楼。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很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我把床单铺好,把衣服叠进柜子。
太阳从窗子外面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陌生的街道。
“以后,这个就是我们的家了。”
电话是在搬家后第三天响起的。
那天我在医院陪公公做检查,手机在包里振动,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我按了接听。
“欣妍,是你吗?”
是妈。
声音很急,像刚跑完一段路。
“是我。”
“你电话怎么打不通?你搬家了?我怎么找不到你?”
“我搬家了。”
“搬哪儿去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没有回答。
“妈,有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妹妹出事了。”
我握紧手机。
“什么事?”
“冯英朗跑了。高利贷找上门来了。”
06
时间倒回到搬家后的第二天。
那天下午,一个姓刘的放贷人敲开了老屋的门。
妈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听到敲门声,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男人,其中一个膀大腰圆,脖子上纹了一条龙。
“请问是程欣怡的家吗?”
看这阵势,妈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你们找我女儿有事?”
“你女儿的老公冯英朗,欠了我们老板80万,这是借据。”纹身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三个月前借的,说好一个月还,到现在一分钱没还,人也找不到了。”
妈当时就蒙了。
她扶着门框才站稳:“你们搞错了,我女儿是做美容的,她哪来的钱……”
“美容院?什么美容院?”纹身男人冷笑了一声,“她老公拿这笔钱还了另一笔债,现在人跑了,钱我们只能找你们要。”
那天晚上,妈打电话给妹妹,让她赶紧回来。
妹妹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妈把借据拍在桌子上:“你老实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
妹妹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把所有事情都说了。
根本没有美容院。
冯英朗做生意亏了本,欠了一屁股债。
他瞒着妹妹,用她的身份证借了高利贷。
三个月前,债主逼上门,妹妹走投无路,才编了一个创业的谎言,骗妈拿出了拆迁款。
85万,全部用来还债了。
但利息太高,还了本金还差利息,利滚利,又欠下了新的账。
冯英朗扛不住了,跑了。
“你怎么这么糊涂啊!”妈一巴掌扇在妹妹脸上,声音大得整个屋子都听到。
妹妹跪在地上,只是一个劲地哭。
妈瘫在沙发上,浑身发抖。
“那套房子……也抵押了?”
妹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妈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灯没开。
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白惨惨的影子。
她拿起电话,打给妹妹欠债的那些人,想求他们宽限几天。
对方一句话:“要么还钱,要么卖房子。”
她放下电话,又拿起手机,翻到我的号码。
打过去,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她想起前天那个陌生号码——她问我搬到哪儿去了,我没有回答。
她咬着嘴唇,又拨了一遍。
还是关机。
她坐在黑暗里,第一次觉得这个家,好像真的要散了。
第二天,高利贷的人又来了。
他们直接上门泼了油漆。
红色的油漆,从大门一直泼到一楼客厅的墙上,字写得大大的:“欠债还钱!”
邻居们都跑出来看,指指点点。
妈躲在屋里,不敢出门。
妹妹躲在房间里,用被子蒙着头,哭了一天一夜。
后来,大舅听说了这事,赶过来。
他一进门就皱着眉头:“这么大的事,你也不早点跟我说?”
妈坐在沙发上,两眼发直,头发乱蓬蓬的。
“我现在怎么办?”
大舅叹了口气,拿起手机:“我问过了,他们说最少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30万。再不还的话,房子就要被收走了。”
“我哪有30万?”妈的声音抖得厉害。
“那……那就只能找欣妍了。她这么多年在外面打工,应该存了一点钱……”
“那个死丫头,她把电话换了!”
大舅皱起眉头。
“你们闹成这样,她能不换号吗?”
“那我怎么办?”妈突然哭了起来,声音凄厉,“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家散了吧!她是我女儿,她不能见死不救!”
大舅看她那个样子,摇了摇头。
“我先出去想想办法。”
他走了之后,妈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墙上那些红色的油漆字。
她拿起手机,又拨了一次我的号码。
这一次,通了。
因为我在医院里,把手机开机,想看看有没有遗漏的信息。
“喂,欣妍,是你吗?”
我听到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是我。”
“欣妍,你妹妹出事了。”妈的声音带着哭腔,“高利贷的人找上门了,逼着我们还钱,说不还就要收房子。你妹妹的老公跑了,她把拆迁款全拿走了,我也被她骗了……欣妍,妈知道错了,你回来吧,咱们一家人一起想办法……”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妈,你把电话给妹妹。”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姐……”妹妹的声音哑得快听不出来。
“我问你一句,你老实回答我。”
“嗯。”
“那笔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创业?全拿去还债了?”
她沉默了很久,声音几乎听不到:“……是。”
“那个房子,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被冯英朗抵押了?”
“……是。”
“你什么时候知道他欠债的?”
“……结婚第二年就知道了。我一直瞒着妈。”
我闭上眼睛。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骗了妈,骗了我,骗了所有人。你把家里的底全掏空了,现在一句对不起就想让我回来替你还债?”
“姐,我错了……”
“错了?”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你错了,就要我买单?凭什么?”
挂掉电话之后,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空荡荡的累。
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我按了挂断。
然后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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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除夕那天,下了一场小雪。
雪花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柏油路上很快就化了。
出租屋里,我在厨房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婆婆教我的,说是公公最爱吃的。
陈俊捷在客厅里擦桌子,婆婆在房间里给公公擦身子。公公这几天精神好了一些,自己能坐起来了,医生说配型的事有了眉目,让再等等。
这大概是这些天唯一的好消息。
手机放在茶几上,从上午开始就不停地响。
先是几个拜年短信,然后是各种群聊的消息。
我都顾不上看。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窗外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
我把饺子端上桌,叫婆婆出来吃饭。
电视机开着,春晚还没开始,放的是些喜庆的歌曲。
“来,爸,您先动筷子。”我夹了一个饺子放到公公碗里。
公公笑了一下,夹起饺子咬了一口,嚼了几口,点了点头:“好吃。”
我也笑了。
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
我瞟了一眼屏幕。是座机号码,陌生号。
我以为是什么拜年的电话,接了起来。
“喂,欣妍,是我。”
那头的声音有些疲惫,带着一点讨好的味道。
我脸色一沉,站起来,走到厨房那边才说话。
“妈,你从哪里拿到这个号码的?”
“你大舅给我的。欣妍,今天除夕,妈知道你恨我,但你再怎么样也得回来一趟,咱们一家人吃顿年夜饭……”她的语气变得有些哽咽,“这事我们总得坐下来谈谈清楚,你不能就这么躲着。”
我沉默了几秒钟,正要挂电话,她突然说话了。
“欣妍!你先别挂。”她的声音急促起来,像是在争分夺秒地说出什么至关重要的话,连珠炮似的砸过来,“大年初一,你妹妹和那些债主的人,约好了在老屋谈还钱的事,谈不拢房子就要被收了。欣妍,那房子是咱家的根,你不能不管。我知道你肯定在气头上,但等你冷静下来想一想……你妈和你妹妹总不能睡大街吧?你……”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了,像是自己也觉得难以启齿,但被逼到了墙角不得不硬着头皮说出来:“你手里应该还有一点积蓄,就当是帮你妹妹最后一回。”
“我这里也实在是没别的办法了,你妹妹现在天天哭,整个人都垮了。你就算不看我的面子,看在你爸的份上……老程家的根,不能倒在咱们这代人手里啊。”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门口。
灯火投在身后的地上,拉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婆婆和公公的说话声。
“妈。”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
“今天除夕,我公公刚从医院回来,这是我们全家三年以来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坐在一起吃顿年夜饭。爸在床上躺了大半年,瘦了四十斤,除了透析就是在忍痛,连口像样的饭都吃不下。今天总算高兴了一点,吃了两个饺子。”
“我知道你难。但我的难,你们从来没想过。”
“你妹妹做这件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你拿出85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我老公的爸还在床上等钱做手术,你问过一句没有?”
我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打这通电话想说什么,但我告诉你,我真的累了。“说完,我把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原地,握着手机,指尖都在发抖。
窗外的鞭炮声更密了,有人在放烟花,嗖的一声蹿上去,砰地炸开,把窗玻璃映成五颜六色。
我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陌生的号码。
电话又响了。
还是那个座机号码。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然后按了挂断,再把它拉到黑名单里。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走进客厅。
“谁来电话了?怎么这么久?”婆婆抬起头问我。
“打错了,推销保险的。”我笑着说,“今年也不知道怎么了,除夕夜还打电话来,真是的。”
陈俊捷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给我盛了一碗饺子汤。
“菜要凉了,快吃吧。”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咸淡正好,肉馅也很香。
但吃到一半的时候,我使劲地咽了一下,喉咙像卡了什么东西似的,怎么都咽不下去。
我放下筷子,端起碗,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汤。
汤是热乎乎的,喝下去,胃里暖了一些。
我又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继续吃。
我不能停。
一停下来,所有那些压着的东西就会涌上来。
可我还是没忍住。
一滴眼泪砸进碗里,溅起的汤花落在手背上,烫了一下。
我把头埋得更低,假装吃得很认真,夹起饺子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婆婆笑着说。
我点了点头,没抬头。
我怕一抬头,眼泪就再也藏不住了。
陈俊捷伸过手来,在桌布下面,悄悄地握了一下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很粗糙,握得紧紧的。
我用力地攥回去。
那天晚上,我吃了十五个饺子。
吃得很撑,胃撑得有点发胀,但好像也只有这样,才能把心里那些空洞的东西填满一点。
烟花一直放到凌晨才渐渐平息。
我也躺下去,听着窗外隐约的爆竹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08
大年初五,门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整个人僵住了。
是我大舅。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手里提着一袋苹果,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
“欣妍,大舅知道不该这个时候来找你。”他把那袋苹果递给我,语气放得很低,“但你妈那边真的撑不住了。”
我没有接那袋苹果,也没有把他让进屋,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大舅,你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吧?”
大舅点了点头,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老脸皱得像块树皮:“你妈都跟我说了。那个丫头该死,被她那混账老公坑惨了。”
“那你还来帮她说话?”
“我不是来帮她说话的。”大舅叹了口气,“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你妈要把老屋卖了。”
我愣住了。
“卖给谁?”
“隔壁那条街的一个包工头,姓刘,是个炒房的,出价65万,今天下午签约。你妈说,卖房子的钱拿30万还债,剩下的30万给妹妹租房,再留5万过日子。”
“那房子不是我爸盖的吗?她怎么舍得的?”
大舅苦笑了一声:“不舍得又能怎么办?总不能真的让高利贷的人把你妈和你妹妹逼死。她现在每天坐立不安的,连饭都吃不下,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她有错是不假,但毕竟是你妈妈。你爸走得早,她就你们这两个女儿,现在小的那个毁了一半,你这个大的又不回去看她一下,她真的撑不住的。”
我站在那里,看着大舅眼睛里的血丝,看着他那件旧军大衣的袖口已经磨出了线头。
“大舅,我不会回去的。”
“我不是让你回去帮她还债,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至于怎么办,你自己看着办。”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回头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再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楼梯间的阴影里。
那袋苹果,一直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我没有拿进来。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
城北比老屋那边安静,远处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近处只有隔壁楼传来的电视剧声音,隐隐约约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翻到大舅的名字,又翻到妈的名字,又翻到妹妹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停在手指下方,却一个都按不下去。
我想起那天妈打来电话的声音,那种带着哭腔、带着疲惫、带着哀求的声音。
从小到大,我没见过她那个样子。
她一直都是很强硬的,说一不二,什么都是她说了算。
我以为她会一直那样。
我也以为我可以一直躲下去。
但大舅今天说的那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在我心里。
“她有错是不假,但毕竟是你妈妈。”
我抬起头,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夜空,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是一片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灰。
我坐了很久。
直到陈俊捷从屋里出来,拿了一件外套披在我身上。
“外面冷,别坐太久。”
“我知道。”
他站在我旁边,没有再说什么,也点了一支烟,慢慢地抽着。
烟雾飘起来,散到夜空里去了。
“你说,我是不是太狠心了?”我问他。
他想了想,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缸的盖子上,声音闷闷的:“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着。”
“我不是在评价你狠心还是心软。我是说,不管你怎么选,我都跟你站一边。”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很普通的事一样。
我靠在椅背上,把外套裹得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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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正月十二那天,我回了一趟老屋。
不是为了还债。
是为了那封遗书。
我到大舅那里拿到了老屋现在的钥匙,大舅说妈和妹妹这几天借住在他家,让我有什么事直接跟他说就行。
我打开老屋的门,屋里一片狼藉。
客厅的墙上还留着红漆,地板上到处是烟头和废纸,茶几上还有一个吃剩的泡面碗,汤已经干了,碗底结了一层白膜。
电视被砸了一个角,墙角的空调也被拆了,只剩两根裸露的电线挂在墙上,垂头丧气的。
看来高利贷的人确实没少来闹。
我直接上了二楼,进了妈的房间。
房间里的衣柜敞着,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抽屉也被拉开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本老相册,封面蒙了一层灰。
我翻开相册。
第一页是妈的结婚照,她穿着红棉袄,爸穿着中山装,两个人站在老屋门口,笑得腼腆又开心。
那时候妈脸上还有点肉,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我翻到后面,看到我们一家四口的照片。也是在这栋老屋门口,爸抱着妹妹,我站在他旁边,妈靠在门框上。
我妈的头发被风吹乱了,正在用手把它别到耳后去,所以照片里的她只留下一个侧脸。
“这张照片是我拍的。”
我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把相册合上,放回了原位。
我走到衣柜的最底层,打开那个上锁的抽屉。抽屉锁着,我试了一下,用了几根发卡,照着网上看来的方法捅了捅锁眼。门咔嗒一声,开了。
抽屉里放着一些旧证件、存折、还有一沓信件。
最底下,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已经旧得发黄了,上面用圆珠笔写着:“程家遗嘱。”
我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我那天放回去的原件。
信的结尾,我爸的字迹还是那么歪歪扭扭的,像费了很大力气才写上去。
“欣妍,如果将来有一天你知道这件事,你不要怪你妈。她不是不爱你,只是她太笨了,不知道该怎么去爱。”
“你比你妹妹坚强,也比她能干。这是爸欠你的。”
“但爸希望你能原谅她。爸没有别的愿望了。”
我坐在我妈房间的地板上,捧着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好像多看一遍,就能多明白一点我爸的意思。
但其实,我越看越不明白。
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要偏心得这样理所当然,也不明白为什么一句“她只是太笨了”就能抹平一切。
但我也没有再把那封信放回去。
我把它折好,放进自己大衣的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纸有点凉,隔着毛衣,凉意慢慢地渗进来,又慢慢地被体温捂热。
我站起来,看了看这个房间。
床上的被子叠得乱七八糟,枕头上一大片泛黄的汗渍,旁边放着一件毛线外套,袖口破了一个洞,也还没来得及补。
我弯腰,把那件外套拿起来,拍了拍灰,叠好,放在床尾。
然后我关上柜子门,关上房间门。
下楼的时候,我看到门口鞋柜的夹层里,塞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抽出来一看,是那张信用社的取款回执。
85万的。
上面还有一个圆珠笔写的“已取”两个字,歪歪扭扭的,是妈的笔迹。
我看了很久,把那张回执也放进了大衣口袋里。
走出屋门,门口新堆了一袋东西,上面压着个苹果,一看就是从大舅提来的那一兜里拿的。
我弯腰,把苹果拿到手里掂了掂,放回袋子里。
从兜里摸出一支烟来点上,蹲在台阶上抽完。
烟抽完了,我站起来,看着面前这栋灰扑扑的老屋。
“爸,我走了。”
声音不大,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告别。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残留的烟灰,也吹动了我搭在臂弯上那件毛线外套的下摆。
我把外套折了一下夹好,转身,大步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脚下的路灰扑扑的,沿街有人家在炸丸子,油香和烟火气一起飘出来,勾得人鼻子发酸。
我没回头。
10
官司打了将近一个月。
我把父亲的遗书复印了好几份,一份提交给法院,一份自己留着,一份寄给了妈。
开庭那天,妈和妹妹都没有到场。
她们的代理律师说,她们承认侵占遗产的事实,愿意归还我的那份拆迁款。
经过法庭调解,最终判决:母亲和妹妹需返还我应得的28.3万元,从卖房款中扣除。
那笔钱到账的时候,我正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手机上弹出一条短信,显示账户余额。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公公的手术费,终于凑齐了。
我攥着手机,头靠着冰冷的白色墙壁,闭了一会儿眼睛。
什么也没想。
手术那天,我和婆婆一起站在手术室门口。
灯亮着,门上那几个红色的字亮得晃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时钟在一下一下地走。
婆婆紧紧攥着我的手,攥得关节都发白了。手很凉,手心有一层细密的汗,但至始至终,她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下午三点,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嘴角弯了一下:“手术很成功。”
婆婆松开我的手,双手捂住脸,无声地哭了起来。
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却硬是没有哭出声。
我也哭了。
但我没让眼泪流下来,只是把脸别过去,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对面的老楼上,那栋楼的墙皮斑驳脱落,有些地方露出了里面的红砖。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还透着一种暖烘烘的安稳。
我松了一口气。
像胸口压了很久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公公恢复得不错,一周后能下床走几步了。
有一天下午我去看他,他正坐在病床上,望着窗外的银杏树发呆。
我走进去,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笑了:“欣妍,辛苦你了。”
我摇了摇头,拖了把椅子坐下,开始削苹果。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削皮的声音和输液的滴答声。窗外的银杏树种了好几年,叶子是金黄色的,风一吹就落下来两片。
“爸,您以后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跟我说,别老说随便。”
“好。”他又笑了一下,笑容很浅,但不像以前那么虚了。
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
他接过去,慢慢地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点了点头:“甜。”
我也笑了一下。
那句“甜”好像不只是说苹果的。
我没深想,继续低头削第二个。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地躺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妈或者妹妹的号码,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屏幕上。
正月快要过完的时候,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寄件地址是老屋那边,但寄件人一栏写的是妈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写上去。
我拆开包裹。
里面是一个旧信封,信封里装着爸那张遗照。
就是以前挂在老屋客厅正墙上的那张。
照片上爸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表情算不上笑,但也算不上严肃,就是一种普普通通的看着你的表情。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我放他走。”
字迹是妈的,写得比平常重,也乱,像是用指尖掐着笔写的。
我把照片和纸条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是说我不用再管那个家了?还是说她终于想通了,不再用爸的遗言来绑住我?
我不知道。
或许妈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是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收进柜子最上层。
正月最后一天,我回了一趟城北的出租屋。
刚从楼梯拐角上来,抬头正撞见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老屋那种老式的草编提篮,上面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
是隔壁的王婶。她看见我,快步走过来,把提篮塞到我手里。
“你妈托我给你送来的。她没敢自己来,怕你不收。”
我愣了一下,低头掀开盖在提篮上的蓝布。
里面是用保鲜膜裹得整整齐齐的饺子,一个个胖鼓鼓的,捏着漂亮的花边,挨挨挤挤码了好几层。
旁边压着一小袋剁碎的青蒜和一碟酱油,酱油瓶口用塑料袋缠了好几圈,绑得严严实实,一滴都没漏出来。
“她说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馅儿,野菜猪肉的。”王婶搓了搓手,看了一眼我的表情,又补了一句,“我说这些干什么,你尝一个就知道了。”
我站在门口,提着那个提篮,不知道说什么好。
王婶看我半天没动,又叹了口气:“你妈最近变了挺多的,脾气没那么倔了,也不怎么大声说话了。她也不让我跟你说这些,就是……就是让我把东西送到就行。”
王婶又站了一会儿,见我还是没说话,摆摆手走了。
我站在门口,低头看着那篮饺子。
提篮的边沿有一块油渍,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暗沉的印子,大概是她自己提着走了一路。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最终重新陷入一片沉寂。
陈俊杰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茶几上放着一篮饺子。
“谁送来的?”
我把一枚游戏币往上一抛,接住,攥在手心里,背过头去:“王婶带来的,说是妈包的。”
他看了提篮一眼,又看了看我,没说话,走进厨房去洗手。
我听到水龙头哗哗地响了一会儿,然后停了。他又走出来,站在客厅中央,来回走了两步,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那……你吃了吗?”
“没呢,等你一起。”
他便走到茶几前,弯腰打开保鲜膜,拿了一个饺子,蘸了蘸醋,咬了一口。
嚼了一会儿,他嗯了一声:“还挺鲜。”
我走过去,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皮薄馅大,肉的鲜味和野菜的清香混在一起,汁液在舌尖上化开。
确实是小时候的味道。
我默默地嚼着,把饺子咽下去,又拿起第二个。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我、陈俊捷、还有刚出院的公公,一起坐在客厅里,把那篮饺子吃完了。
饺子皮有一点发硬了,大概是放的时间长了,但馅料还是鲜的,吃得出剁得很细致,里面每一丝肉的纹理都均匀地裹着野菜。
公公吃完最后一个,舔了舔嘴唇,低声说:“好吃。”
“妈包的。”我应了一声。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油光,把碗放回了茶几上。
后来我没再去老屋那边。
也没再接过那个熟悉的号码。
但我每个月都会往一张卡里存一笔钱,金额不多,800到1000块不等。
那张卡的卡号,是我从父亲遗物里翻出来的一个老式存折上的。
户主是妈。
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前几天出门路过邮局,我进去填了一张单子,在备注栏里写了四个字:“养老钱。”
写完,我顿了一下。
又拿起笔,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我给的,不是欠的。”
然后把单子递进柜台窗口。
窗口的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噼里啪啦敲了几下键盘。
“好了。”
“谢谢。”
我转身走出邮局。
外面的阳光正好,大街上人来人往,路边新开的早点摊前围了一圈人,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响,香味顺着风飘过来。
真香啊。
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也走进那片热热闹闹的烟火气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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