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个童话作家,出了十五本书,每本主角都是个叫“小萤”的女孩。
妹妹五岁那年翻开书,指着插图说:“爸爸,小萤长得跟我一样!”
爸爸笑着把她抱上膝盖,说下一本让小萤去太空冒险。
妹妹说想让小萤养条狗,第二天初稿里就多了一只金毛。
我偷偷写了篇小故事夹在他书稿中间,主角是一只会弹琴的猫。
他把那张纸抽出来放到一边,眼睛没离开屏幕:
“网上有作文模板,照着练就行。”
后来第十五本出版,出版社办了签售会。
海报上写着:《小萤的冒险:一个父亲写给女儿的世界》。
妹妹穿着和小萤同款的浅粉色连衣百褶裙坐在爸爸旁边,每个读者都凑上去夸她娇俏可爱。
我在隔壁桌拆塑封,指甲劈了两个也没人瞧见。
有读者问他:“您大女儿也喜欢写东西吗?”
爸爸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她比较安静,帮忙整理就好。”
妹妹翻着新书说:
“书皮都是姐姐包的,比我包得仔细。”
我放下裁纸刀,看了看那十五本书的封面。
十五个故事,一百多个角色。
没有一个,是照着我的样子写的。
......
签售会后的庆功晚宴设在一家高档日料店。
长条形的榻榻米餐桌上,摆满了刺身和和牛。
出版社的周瑾文主编举起清酒杯,隔着大半个桌子看向我。
“逢遥今年高三了吧?马上要填志愿了,打算考哪个学校的中文系?”
我爸放下筷子,拿洁白的餐巾按了按嘴角。
“她不考中文系。我和曼姝商量过了,让她报财经大,学个会计或者审计。”
周主编愣了一下,酒杯停在半空。
“崇衍,你可是国内顶尖的童话作家,女儿不继承衣钵多可惜。”
我爸推了推无框眼镜,镜片后透出理智的目光。
“创作这种事,是需要天赋和灵气的。”
“逢遥从小理科成绩好,逻辑思维严密,但性格太闷,缺乏想象力。”
“强迫她去走文学这条路,是对她的不负责任。做后勤统筹,更适合她踏实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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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坐在他旁边,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
她是我们市有名的心理咨询师,说话永远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专业感。
“周主编,每个孩子的潜能象限是不同的。”
“小萤天生对情绪感知敏锐,是高敏体质,适合走艺术道路。”
“逢遥的情感反馈机制比较迟钝,做些流程化的工作,对她的心理健康更好。”
我坐在角落的位置,安静地听着他们对我的“专业”判决。
没有人问过我到底想考什么专业。
也没有人知道,我爸过去三年出版的六本童话里,那些最精巧的世界观架构,全是我在深夜熬红了眼睛帮他梳理出来的。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刚才拆了几百本书的塑封,食指指甲从中间劈开了一道裂缝。
隐隐作痛,渗着一丝血丝。
郭小萤坐在我爸的右侧,穿着那身定制的粉色百褶裙。
她盯着桌上那盘刚端上来的红毛蟹,撇了撇嘴。
“妈妈,这个蟹壳好硬,会扎到手的。”
我妈转头看向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下达医嘱。
“逢遥,你离蟹比较近,帮妹妹把蟹腿肉剔出来。”
“她明天还要练钢琴,手指不能受伤。”
我没动,看着盘子里的蟹壳。
“妈,我的指甲刚才拆书弄劈了。”
我妈微微皱眉,视线甚至没有在我的手上停留一秒。
“逢遥,不要用这种防御性的借口来逃避家庭互助。”
“指甲劈了并不影响你使用蟹八件。你一直是个细心的孩子,做事要有始有终。”
我爸也开了口,声音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
“只剥两根就好,不会耽误你吃饭的时间。妹妹今天签售也累了。”
郭小萤签售累了。
她只是坐在那里,对着每一个来要签名的读者甜甜地笑。??
而我站在后面,连续弯腰四百多次,把新书递上去。
我拿起桌上的不锈钢蟹剪,剪开坚硬的蟹壳。
指甲的裂口被剪刀柄顶住,猛地往里撕开了一毫米。
十指连心,我咬着牙没出声。
白嫩的蟹腿肉被完整地挑出来,放在了郭小萤面前的骨碟里。
“谢谢姐姐!”郭小萤笑弯了眼睛,毫不客气地夹起肉塞进嘴里。
周主编看着这一幕,笑着打圆场。
“你们家这两个女儿,真是一个赛一个的乖巧。崇衍啊,你有福气。”
我爸端起酒杯,跟周主编碰了一下。
“逢遥确实省心,平时帮我整理整理废稿,做做校对,从来不喊累。”
“只是这孩子太缺乏共情力,写出来的东西像说明书,不然我也能带带她。”
我放下蟹剪,拿起湿毛巾擦干净手上的腥味。
昨天夜里,国内最具含金量的“星火杯”匿名童话短篇大赛公布了初选结果。
入围名单的第一名,笔名叫做“遥遥无期”。
那是我。
我爸大概永远不会知道,那个被评委盛赞“灵气逼人、设定惊艳”的作品,就出自他口中这个缺乏共情力的长女之手。
晚宴结束后,一家人坐进我爸那辆黑色的迈巴赫。
我妈坐在副驾驶,郭小萤躺在后排睡着了,头枕在我的腿上。
我爸一边开车,一边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吩咐我。
“逢遥,回去把今天签售会的照片整理一下。”
“选出小萤最好看的几张,配好文案发给宣发部。明早九点前要见报。”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爸,我明天有学校的模拟考。”
我爸看着后视镜,眉头微微蹙起。
“统筹时间也是你该学的技能。整理几张照片最多半小时,不要让你的拖延症影响团队的进度。”
我妈接上话茬:“逢遥,这就是你抗压能力弱的表现。”
“一件小事就能引起你的情绪反弹。你需要学会更高效地管理你的心理资源。”
我没有再说话。
在这个家里,反驳就意味着情绪失控,就意味着需要被他们用各种心理学和管理学术语进行“矫正”。
到了家,我把睡熟的小萤抱回她的公主房。
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那是一间由次卧改造的杂物间。
没有书桌,只有一块搭在飘窗上的木板。
我打开电脑,插入U盘。
屏幕上亮起了一个名为“郭崇衍底稿库”的文件夹。
十五本书,一千多万字。
每一章的逻辑漏洞,每一个角色的动线图,都是我一字一句补全的。
我点开最新的《小萤的太空冒险》,把最后几处前后矛盾的设定修改完毕,点击了保存。
指甲缝里的血丝已经干涸发黑。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我帮他改的最后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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