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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林芳把车钥匙拍在我桌上的时候,隔壁工位的周元正往嘴里塞最后一口包子。
哐当一声。钥匙是铁的,桌板是压合的密度板,声音闷而扎实,像有人在办公室放了个哑炮。周元噎住了,腮帮子鼓着,眼睛瞪过来。
“今晚七点,我家水龙头漏水,”林芳没看我,弯腰去够桌底下掉落的U盘,声音从那头传上来,“上次那种胶带没用,得换角阀,六分管。”
她把U盘插进主机,直起身,屏幕上跳出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红字标注。她伸手去点鼠标,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银戒,光面,没有花纹。我从没见她摘过。
“林总,”我靠在椅背上,指节敲了敲桌面,那把车钥匙还安静地躺在我鼠标垫旁边,“我修了三个月水管灯泡油烟机,洗衣机排水管堵了两次,入户门锁换过一次电池,上周三半夜你家跳闸我打车从东三环过去,物业电工半小时就到,你非要找我。”
整层楼突然安静了。
市场部的打印机卡了纸,咯吱咯吱的动静在角落里响了第三声才停。周元咽下去了,包子噎得他眼圈发红。坐在斜对面的方敏把键盘推进去一寸,动作轻得像在做贼。
林芳终于转过身来。
她今天穿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解着。她比我矮半个头,但不坐的时候看我从来都是微微仰着下巴。办公室里灯光是暖色的,落在她头发上成了一种介于栗子和深棕之间的颜色。
“然后呢?”她说。
“然后,”我从桌上拿起那把钥匙,铁的,带一把塑料柄,贴了张透明胶带,上面用马克笔写了两个字:A栋。我把钥匙举到我们中间,让所有人都能看见,“我说你又不是我女朋友,你说得对,我确实该找物业。以后这些事你找他们。”
我把钥匙放回她桌上,搁在她鼠标旁边,那个先前她放下来的位置。
林芳低头看着钥匙,看了大概三秒钟。这期间我余光看见方敏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周元把剩下的包子用塑料袋裹起来扔进脚边的废纸篓,市场部的打印机终于不响了,咔嗒一声吐出一页纸。
然后林芳伸手拉开办公桌左手第一个抽屉。那个抽屉我帮她搬过两次东西,里面很乱,旧文件、客户名片、一管快用完的护手霜,还有一把剪刀。
她从抽屉深处摸出另一把钥匙。
黑色塑料柄,比刚才那把短一截,上边系了一根红色的线绳,线绳打了好几个结,其中有几个结已经起毛了。她把这把钥匙放在她鼠标垫左边,然后把我放回去的那把往旁边推了推。
“那把是小区门禁和楼下信箱的,”她说,“这把是我家入户门的。”
她松开手,钥匙在她鼠标垫上轻轻滚了半圈,被鼠标线挡住。
“你不是说我不是你女朋友?”她看着我,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那你现在可以搬进来试住。”
办公室静得能听见天花板中央空调送风的嗡鸣。方敏那个杯子举在半空中就没放下来过,周元的眼睛比刚才噎住的时候瞪得还圆,连市场部那边都有人朝这边伸脖子。
我看着她。她也在看我,眼神很稳,像在等一个报价。
“林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你今天这个——”
“我不开这种玩笑,”她说,语气平平的,好像在说今天下午三点半有个会,“钥匙给你,你想清楚用不用。搬进来之前得把你那边合同解了,我帮你出违约金。我晚上七点回家,水龙头修不修你自己看着办。”
她转回屏幕前,鼠标点了两下,那张红字表格缩下去了,跳出新邮件窗口。她开始打字。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周元终于把杯子放下了,塑料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轻的“嗒”。方敏开始打字,键盘敲得又快又密,不知道在打什么。整间办公室重新活了过来,打印机又开始响了,有人在接电话,茶水间那边传来电热水壶烧开的咕嘟声。
我拿起那把系红绳的钥匙。很轻,边缘被磨得发亮,是经常用的痕迹。线绳上那几个起毛的结在我指腹上扫过去,有点糙。
然后我又拿起另一把,那把贴透明胶带的。两把一起攥在手心,金属有点凉。
“那我帮你把小区门禁那一把收走。”我说。
林芳没抬头,打字的动作顿了一瞬,大概零点几秒。然后她“嗯”了一声,说:“七点。”
我转身回自己工位,把两把钥匙放进裤兜,和手机撞在一起,闷响。
周元凑过来,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哥,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
“林总让你搬她家去住?”他舔了舔嘴唇,“她那个小区你知道吧?去年你帮她修水管我跟你去过一次,东二环那个盘,我们公司全年的项目提成买不起她家一个厕所。”
“她说钥匙给我了。”我把电脑唤醒,屏幕亮了,一封新邮件弹出来,是林芳发的全组通知:下午三点会议室开会,主题,下季度客户分配调整。
周元根本没看邮件,他在我旁边蹲下,假装捡掉在地上的笔,眼睛往上瞥着看我:“她家大门钥匙都给你了,你跟我这儿装什么。”
“她让我修水龙头。”
“晚上七点,她在家等你,”周元小声说,“你带把扳手去修水龙头,你当我三岁?”
我没接话。下午三点开会的时候,林芳坐在长条会议桌那头,投影仪的蓝光打在她侧脸上,她讲下季度的客户数据,声音平稳,偶尔低头翻一页材料。我坐在桌尾,隔着市场部和程序组的七八个人,离她最远。
她全程没看我一眼。
会议结束的时候六点四十,我收拾桌上的笔记本和水杯,方敏从旁边经过,脚步顿了顿。
“沈宇,”她很小声地说,“林总那个钥匙……她上回给我们看她家照片,书房有一整面墙的书。”
“嗯。”
“那个小区管理很严,”方敏又说,声音越来越低,“访客进楼要业主打电话到前台确认的,她要是……”
她没说完,大概觉得不该多嘴,端着杯子走了。
我看了眼手机。六点四十二分。林芳在会议结束后就走了,包没拿回办公室,直接下的楼。她车钥匙一开始拍在我桌上,后来我把它和门禁卡一起放回她鼠标垫旁边了。
电梯里碰见周元,他揣着包,看见我按键按到B2,咧嘴笑了一下:“哥,你那工具箱呢?”
“什么工具箱。”
“你以前修水管不是带个绿箱子吗,”他捂着嘴咳了一声,“今天空着手去啊?”
我没理他,电梯到B2,我出去,门关上之前听见他在里面喊了一声:“哥,你加油!”
地下车库空旷,车不多,灯管坏了几根,暗一片亮一片的。我找到自己那辆银色旧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手机连上蓝牙。
地图软件里有一个保存过的地址:东二环,林芳那个小区。从公司开过去不堵车的话二十分钟,现在晚高峰,导航预估三十五分钟。
六点四十八分。
我把手机架在空调出风口上,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裤兜里两把钥匙硌着大腿,那把系红绳的轮廓隔着布料也能摸出来。
我松开手刹,打转向灯,车子慢慢滑出车位。
开出去两个路口,等第一个红绿灯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联系人备注是“林总”,头像是纯白色,什么都没放。
消息只有五个字:我到家了。水在漏。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信号灯变绿,后车按了一声短促的喇叭。
我踩油门,把手机翻扣在副驾座上。
七点过九分,我把车停在她小区地库入口的临时访客车位上。熄火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她发来的消息:你到哪儿了?
我没回,推门下车。后备箱里确实有个工具箱,铁绿皮的,用了六年,提手的地方被汗浸得发黑。
我弯腰把工具箱拎出来。
后脑勺对着地库监控摄像头,红点一闪一闪。我直起身,锁了车,朝电梯间走过去。
电梯镜面墙映出我的脸,穿深灰T恤,长裤,运动鞋,右边肩膀上搭着工具箱的背带。这栋楼是两梯两户,我按了16,电梯开始往上走。速度很快,耳膜有一瞬间被气压轻轻压了一下。
16层到了。走廊铺深色地毯,声控灯应声亮起。1602,林芳家的门牌号,铜质,擦得很亮。
我站在门口。
门缝底下有暖黄色的光透出来。里面隐约有电视的声音,很小,好像是什么新闻频道,主持人语速平稳的播报夹杂着水流淌的声响。不是水龙头漏水那种急促的滴答,是很均匀的、持续不断的水声,像有人在卫生间里开着花洒。
我抬手敲门。
三下,指节叩在深灰色防盗门上,声音沉闷。
门内电视声停了。水流声还在。几秒之后,脚步声走近,很轻,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那种。
门开了。
林芳换了件墨绿色的棉质家居服,头发散下来,比白天看起来长一些,发尾搭在锁骨上。她赤着脚,脚踝很细,踩在一双灰色的棉拖鞋上。
“六分管换角阀,”她说,让开半个身位,门完全打开,“工具箱带了吗?”
客厅的灯开着,电视屏幕停在新闻频道的滚动新闻条上。水声是从卫生间方向传过来的,持续、稳定,像有人在里面不停地往瓷砖地面浇水。
我拎着工具箱站在门口,视线越过她肩膀,看见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喝了小半,另一杯满满当当,杯壁干净,没有水渍。
杯沿正对着入户门的方向。
我进门,换了鞋。玄关鞋柜边放着一双男士拖鞋,藏蓝色,全新的,标签还挂在后跟上,半透明的塑料绳穿过一个圆孔,垂下来一晃一晃。
我看了那双拖鞋一眼。林芳已经转身朝客厅走了,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后跟落下去的时候轻轻带一下,像猫的步子。
“门口那双给你买的。”她背对着我说。
我没换那双新的,穿着自己的袜子踩进去。木地板有点凉,客厅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出风口灌下来,扑在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卫生间的水声还在响,像有什么水龙头没关严,但又不是那种尖细的滴答,是持续的低沉的流淌声。
“水在哪儿漏?”我问。
她走到茶几边端起那杯喝了小半的水抿了一口,下巴朝卫生间的方向抬了抬:“洗手台下面,角阀接头那里。”
我把工具箱放在玄关柜边上,走过去。
卫生间门开着,灯也亮着。洗手台是白色陶瓷的,台上放着一瓶洗手液,一管牙膏,漱口杯里插着牙刷,杯底一点积水。我蹲下去,拧开洗手台下方的柜门,水管和角阀露出来。
确实在漏。
角阀和墙内水管接口处有一道细缝,水从那里渗出来,顺着管道壁往下流,在弯头处聚成水滴,一颗接一颗地砸在柜底铺着的旧毛巾上。毛巾已经湿了大半,颜色从浅灰变成深灰,边缘洇出一小片水渍。
我伸手摸了一下角阀的接口,水是凉的,流速不快,但确实在持续地往外渗。
“多久了?”我回头问。
林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卫生间门口了,倚着门框,手里还端着那杯水。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她墨绿色的家居服领口露出一截锁骨,银戒还在右手无名指上戴着。
“下午开始漏的,”她说,“你开会的时候我让人来看过,物业说晚上师傅下班了,要等明天。”
“六分管角阀,我工具箱里有备用的。”我站起身,回到玄关,弯腰拉开铁绿皮工具箱的搭扣。扳手、生料带、两把不同口径的管钳、几个密封圈、一小卷防水胶布,都按老位置放着。底层角落里躺着一个崭新的角阀,铜制的,镀了一层锌面,包装还没拆。
我拿起来晃了一下,里面的垫片响了一声。
“你备得挺全。”她在我身后说,声音近了很多,大概从卫生间门口走到了玄关。
“你上回说洗衣机进水管接头锈了要换,我顺路在五金店买的,”我头也没回,扯出两圈生料带塞进裤兜里,“结果那天你没让我修洗衣机,让我换灯泡。”
“那天灯泡确实坏了。”她说。
“你客厅那个吊灯六个灯泡,就坏了一个,你非要全换。”
“色温不一样看着难受。”
我把角阀和生料带攥在手里,转身。她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那个过道上,两杯水还在茶几上放着,满满当当那杯杯壁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水汽凝结的痕迹,像是刚倒出来不久。她看见我在看那杯水,没躲,也没解释。
“你在等人?”我问。
“等你。”
“你泡了两杯茶,”我看着她,“一杯是你自己喝着的,另一杯——”
“你进来之前我怕你渴,”她说,语气很平,“后来想起来工具箱拿进来要占一只手,就放着没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我知道她那个习惯,这三个月来我见过她不少生活方式上的细节。她从来不提前准备任何“可能会用到”的东西,连水杯都是渴了才去倒。办公室里她的保温杯经常空着晾半天,别人问她要不要接水,她说不用,一会儿自己去。
现在茶几上那杯水,水温已经完全不冒热气了,最少倒了有十五分钟以上。
我把目光收回来。“我先修角阀。”
“嗯。”
我重新蹲回洗手台下面,把湿透的旧毛巾拽出来拧了一把,搭在浴缸边沿上,然后把扳手卡进角阀的六角螺帽。墙面管道里的水压不大,但角阀锈得不轻,拧起来很涩,每转一圈都要停下来换口气。
卫生间门口的光线被挡住了一部分。林芳没走,她就站在那里,端着那杯水,偶尔喝一口,看着我的后脑勺和后背。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不是压迫性的那种,是很安静的、持续的注视,像在观察一件她不太确定用途的机器。
“沈宇。”
“嗯。”
“你下午问我,我凭什么让你修这些。”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隔着哗哗的水声和扳手碰到瓷砖的轻响,“你可以不来的。”
我手上停了一下。角阀拧到最后一圈,水流开始从接头处冒出来,溅到我的手腕上,凉的。
“钥匙都给我了,”我说,“不来不行。”
“你拿它当工作指令?”
“你拿它当什么?”
她没回答。水声断断续续地响着,我把旧角阀整个卸下来,管道断面露出锈迹和水垢,一股淡淡的铁腥味散开。新角阀裹上生料带,一圈一圈缠紧,然后对准接口,开始拧。
这个过程很安静。卫生间里只有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和水管里残余水流滴落的嗒嗒声。林芳靠在门框上,把水杯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银戒,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注意到了。过去三个月,她每次站在旁边看我修东西的时候,手上都有这个动作。
“你那个戒指,”我拧紧角阀最后两圈,顺手拿起防水胶布封住接口,“一直都戴着?”
她的手指停下来。
“嗯,”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母亲留下的。”
我拧开水龙头试水,水流从龙头里冲出来,洗手台下的新角阀接口干爽,一滴也没渗。我关掉龙头,拿干毛巾擦了擦手,站起来,转过身。
她站在门框里,抬手把那杯水递过来。是她喝过的那杯,杯沿上还沾着一道浅浅的唇印。
“修好了,”我说,没接水,从她身侧挤过去,走到客厅,“你的杯子我不用。”
“讲究?”
“你那杯水放太久了,凉了。”我说。
她轻笑了一声,极短促,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然后她跟上我,把那杯凉水放到茶几上,端起另一杯满的,递到我面前。
“这杯温的,我刚倒的,你进门之前。”她说。
我看着她。她没躲视线,嘴唇上还留着刚才喝水的湿润,墨绿色家居服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浅白色的细疤,大概两三厘米长。那道疤我以前帮她修空调的时候见过,她说是小时候烫的。
我接过那杯水。是温的,确实刚倒不久,玻璃杯壁透过来的温度正好。
“你坐下,”她指了指沙发,“我有话跟你说。”
客厅的沙发是深灰色的布艺,很宽,足够躺下一个人。我坐下去的时候沙发垫陷了一块,她坐到了另一头,跟我隔了两个人的距离。中间放着遥控器、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和一把圆珠笔。
电视还开着,新闻频道换了内容,正在播一段城市夜景航拍,镜头从高架桥上扫过去,车流像一串流动的光珠。
“你搬过来之前,”她开口了,低头看着自己膝头,双手交握,银戒在无名指上闪着一点微光,“我得让你知道几件事。”
“你说。”
“第一,这个房子是我自己买的,贷款还在还。第二,我平时上班时间很规律,周末可能会有朋友来,我提前告诉你。第三,”她抬起眼睛看着我,瞳色在客厅暖光里显得比白天深一些,“书房你不要进。”
“书房?”
“书房那间门关着的,”她说,“里面是我私人东西,你别动。”
我端着那杯温水,指腹贴着杯壁,温度恰到好处。书房那间房我刚才进门的时候注意到了,走廊尽头右手边,门关着,深色的木门,门把手上挂了一把小锁,锁芯是铜色的,看起来很旧。
“行。”我说。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你不问问里面有什么?”
“那是你家,”我喝了一口水,温度刚好,不烫嘴,“你说不进就不进。我只住试住期,试住期多长?”
她垂下眼睛,睫毛在灯下投出一道淡灰色的影子。
“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呢?”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站起身朝厨房走过去,拉开冰箱门,弯腰翻找什么东西。冰箱的冷光照在她侧身上,墨绿色布料被光线切割出明暗交界,轮廓清晰得像一刀裁出来的。
“你吃晚饭了吗?”她从冰箱里探出头来问。
“没。”
“我点了外卖,应该快到了,”她关上冰箱门,手里拿着两罐啤酒,罐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你修完水管,正好吃。”
她走回来,把其中一罐啤酒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罐底碰到玻璃台面,发出一声清亮而短的响。
我放下水杯,拿起那罐啤酒。拉开拉环,呲的一声,泡沫涌上来一点,我低头抿了一口。
她坐回沙发另一头,拉开自己的啤酒,也喝了一口。电视里的航拍结束了,开始播一条本地新闻,主持人说今晚东部城区有雷阵雨,局部可能伴随大风,请市民注意关好门窗。
窗外没什么动静,天已经全黑了,城市灯火隔着玻璃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她家客厅有一面落地窗,正对着东二环的高架桥,桥上的车灯在夜色里连成一条缓慢移动的光带。
“你会打雷的时候醒吗?”她忽然问,声音很轻,几乎被电视里的新闻播报盖过去。
“醒。但不害怕。”
“我有一点。”她说,看着电视屏幕,没有转过来看我,“我小时候打雷,我妈会坐到我床边,等我睡着了再走。”
客厅安静了几秒。
我想说什么,手机忽然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微信消息,周元发来的。
“哥,你还在她家?”
我没回。又震了一下。
“我刚听方敏说,林总去年跟公司申请过一笔维修费报销,项目写的是‘家用器具日常维护’,财务那边批了每个月八百。”
我盯着屏幕,拇指停了一下。
“但那笔报销她一次都没提过,钱应该还在她账上挂着。”周元紧接着又发来一条,“你这几个月帮她干那些活儿,她有没有跟你说过报销的事?”
我锁了手机屏幕,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
林芳偏过头来看我,手里那罐啤酒还剩大半,罐壁上水珠顺着她的指缝滑下来,在手腕那道浅疤上停了一瞬,然后滴落到沙发的扶手上,洇出一点深色的湿痕。
“谁的消息?”她问。
“同事。”
“关于什么?”
电视里的本地新闻切到了天气预报,主持人说今晚十点之后雷阵雨将进入市区,请外出的市民尽早回家。窗外远处天边隐约闪了一下,像有人在云层背后按了一盏灯。
我看着她,她手里的那枚银戒在电视屏幕的闪烁光线中反射出一点冷白的亮。
“林芳,”我开口说,“你有笔维修费报销,一直没跟公司提过。”
她端着啤酒的手没动。电视屏幕上天气预报的云图换成了雷达回波图,一块橙红色的区域正缓缓朝本市边缘移动。
“方敏跟你说的?”她问。
“周元。”
她“嗯”了一声,仰头喝了一口啤酒,喉结轻轻滚动一下。“那笔报销是我自己申请取消的。”
“为什么取消?”
“因为那件事,”她偏过头看着我,眼神和白天开会时一模一样,“我做给上面看的。财务那边的备案还在,万一有人查起来,我可以说我付过钱。”
我手指在啤酒罐壁上敲了一下,铝皮发出轻而薄的回声。“那三个月来你让我干的那些活,我算给谁干的?”
“算给我干的。”
“林芳,你让我修东西,但你账上挂着每月八百的报销额度不报。这事要是让上面知道了,别人会怎么说?说我收你钱办事,还是你拿公家的钱养私活?”
她沉默了几秒,手指又摸上那枚银戒,转了半圈。
“没人会查,”她说,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冷静的笃定,“那笔申请是我走流程填的,但报销单我没交。系统里显示的是‘已提交待审批’,不是‘已批待付’。我挂在那个状态上,挂了整整一年。”
我看着她。
“行政那边换过两轮人,”她说,“新来的不知道这件事,老的不敢翻旧账。只要我不主动提,它就永远卡在那里。”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把啤酒罐放在茶几上,罐底碰到玻璃面,又是一声清响。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我坐正了,双手交握搁在膝头。墨绿色家居服的袖子滑下去,遮住了那道浅疤。
“因为三个月前你刚进公司的时候,人事那边有人递过话,”她说,“说你简历有一栏背景调查没有做完。我压下来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电视里天气预报结束了,开始播一段公益广告,背景音乐很柔和,钢琴的单音一个接一个跳出来。
“什么背景调查?”我问。
“你之前那家公司,你走的时候签过一份保密协议,上面有一条写着离职后两年内不得在同行业从事同类工作。你现在的岗位,跟我们公司的主要业务方向有重叠。”
我的手指停在啤酒罐拉环的边缘。
“你入职的时候人事没查出来,是因为你前公司那边出了一点混乱,你的档案跟着一批文件一起被遗漏了,”她看着我的眼睛,语速不快,字字清晰,“但三个月前他们清理旧档案,翻出来了。那边的人打电话到我们公司人事部,问了一句‘沈宇这个人是不是在你们这儿’。”
“后来呢?”
“后来电话是我接的,”她说,“我说沈宇在我们这儿干的是行政后勤,不涉及业务核心。那边没再追问。”
我看着茶几上那两罐啤酒,一罐空了小半,一罐刚拉开的还冒着冷气。落地窗外天边又闪了一下,这次更亮,大概隔了几秒,隐约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
“所以你让我修水管换灯泡,是给人事看的?”我说。
“一半一半。”
“另一半呢?”
她没立刻回答。窗外起风了,高架桥上的车流好像慢了下来,远处有雨点开始砸在玻璃上,稀稀拉拉的几颗,在夜色里看不见,只能听见声音——啪、啪、啪,间隔越来越短。
“另一半是我在找理由让你留下,”她说,“你不帮忙修东西,你就没有理由频繁进出我这层办公室。你不频繁进出我这层办公室,你就不会被人注意到是‘新来的沈宇’。你不会被注意到,那通电话就不会有人再去查第二次。”
雨大了。窗玻璃上水痕越来越多,一条接一条地斜着滑下去,把外面的城市灯光拉成扭曲的光柱。雷声比刚才近了一些,闷闷地碾过天际,窗框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我坐在她家沙发上,手里握着一罐温了半天的啤酒,角阀新换的,不漏水了。玄关那双藏蓝色拖鞋的标签还挂在后跟上,电视里公益广告放完了,切进一段综艺节目的笑声。
“你三个月前就知道了?”我问。
“你入职第一天我就知道了。”
“那你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怎么办?”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带着一种我问不出是不是疲惫的东西,“你前公司那个条款如果真追究起来,你现在这份工作保不住。你房租合同签了一年,押金付了两万,刚交完第三个月的。”
她知道的比我以为的多得多。
“你查过我。”
“你入职的时候简历上有你的租房地址,”她说,“我开车路过一次。”
车路过。一次。然后记住了我住在哪儿、合同签了多久、押金交了多少钱。
她把茶几上那杯凉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大概嫌凉了,又放回去。“现在你知道全部的。你要走,我不拦你。钥匙你可以留着,但工作的事我建议你今晚想清楚。”
“你想让我留下?”
“我让你修水管,让你换灯泡,让你半夜从东三环打车过来跳闸,是因为我需要一个有正当理由留在我视线范围内的人。”她停顿了一下,“但这不是全部理由。”
雷又响了一声,这次更近,窗框连着玻璃一起震了一下。我听见头顶的吊灯发出一丝极细微的嗡鸣,铜质灯具在电流波动中微微颤动。
她把右手伸出来,摊开掌心,那枚银戒对着我。戒指是光面的,没有任何刻字或花纹,但在灯光下反射出的光泽很柔和,像戴了很多年,被反复摩挲过。
“这枚戒指,”她说,“我母亲去世的时候留给我的。她走之前跟我说一句话,她说遇到一个你愿意让他帮你换灯泡的人,你就让他换。”
我看着她掌心的那枚银戒,又看着她手腕内侧那道浅疤。雨声越来越密,把外面的世界隔成了一层模糊的水幕。她家客厅的灯还在轻微地嗡鸣,我站起来,走到开关旁边,伸手把客厅吊灯关掉,换了旁边落地灯的暖黄色光源。
吊灯不响了。
“灯的事,以后再坏了我来换,”我说,走回沙发前,“公司那边的事,你帮我压住背景调查,我帮你修东西。这是第一层。”
她抬起眼睛看我。
“第二层,”我拿起茶几上那杯凉水,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你让我搬过来,是想让公司里所有人都以为你是我女朋友。”
她没说话。
“这样整个公司都会觉得,新来的沈宇是林总的人。有背景调查那通电话打来,他们只会想——哦,林总的人,那没事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是一种介于笑和沉默之间的表情。
“第三层,”我蹲下去,跟她平视,“钥匙我收下了,但我搬进来不是为了帮你打掩护。”
她右手握着那枚银戒,指节微微泛白。窗外的雨声把整栋楼包裹在一片潮湿的轰鸣里,闪电在远处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那是为了什么?”她问。
我说:“因为你说你打雷的时候会醒。”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雷声就在这时轰然落地,就在楼顶正上方,震得整面落地窗都在抖,那两罐啤酒的液面同时荡出一圈涟漪。
我听见玄关那只藏蓝色拖鞋的标签,在气流里轻轻晃了一下。
雷声滚过去之后,楼下的车报警器响了三四声,又停了。林芳坐在沙发上没动,两只手还交握着放在膝头,但左手拇指在右手手背上轻轻地来回蹭了两下。
我不知道那是她紧张还是习惯。认识她三个月,这是头一回见到她在这个动作上停这么久。
“你今晚走吗?”她问。
“雨这么大,你想我走吗?”
她没回答。起身去把茶几上两罐啤酒收了,空的放进厨房水槽,没喝完的那罐她看了两秒,倒进水池里,铝罐捏扁,扔进垃圾桶。动作很利落,像干了无数次。
“客房在走廊左手第一间,”她背对着我说,“床单是新换的。卫生间毛巾架上有干净的浴巾,你用完了挂回去就行。”
“客房?”
她关上厨房灯,走回客厅,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你还真打算睡沙发?”
我低头看了看这组深灰色的布艺沙发,确实宽,确实够躺一个人。但她问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不是命令,是陈述一个她已经安排好、只等我配合的事实。
“客房有锁吗?”我问。
她脚步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我。“你怕我半夜进去?”
“我怕你半夜打雷醒了找不到人。”
她说:“书房有锁,客房没有。”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大概意识到前后矛盾了。客房没锁,但书房有锁,锁的是那间她不让我进的房间。那间房间门还关着,走廊尽头,深色木门上的铜色旧锁在客厅余光里映出一道暗沉的光。
窗外的雨没停,比刚才小了一点,但雷声间隔拉长了,每隔一两分钟从远处隐隐碾过来。林芳站在走廊和客厅之间的过道里,影子被落地灯拉得斜长。
“你进去吧,”她说,“我习惯了。”
“习惯什么?”
“打雷的时候一个人醒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表情,只是伸手把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右边耳廓上一颗很小的痣。这个细节我以前没注意过。
我拎起工具箱,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走廊的灯是感应的,我们站了几秒它自己灭了,黑暗中只有客厅透过来的一点暖光落在她半边脸上。
“你刚才说那笔维修报销你卡了一年,”我说,“明天上班我帮你处理掉。”
“处理掉?”
“你填过申请表,系统里有记录。我找财务把状态改成‘已取消’,理由是‘维修服务由员工个人提供,费用自理’。不留尾巴。”
她沉默了两秒。走廊灯重新亮了,感应器捕捉到了她手腕晃动带起的动静。“你知道怎么跟财务说吗?”
“我在上一家公司干过两年行政,”我说,“报销流程怎么走、卡在哪个节点容易被翻旧账,我都清楚。你卡了一年的单子,明天一早我帮你清掉。”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一时读不太明白。然后她转身朝主卧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下头。
“客房有空调遥控器,在床头柜抽屉里。被子柜子里还有一条,怕冷自己拿。”
“嗯。”
“沈宇。”
“嗯。”
“你明天真的要去财务?”
“真的。”
她又站了两秒,然后推门进了主卧。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那条缝里渗出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窄而薄的光带。
我拎着工具箱进了客房。房间不大,一张一米五的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布艺,插头松松地挂在柜子边沿。床单确实是新的,蓝白格纹,折叠的痕迹还很明显,用手压上去能感觉到布料刚洗过的那种微涩的触感。
我把工具箱放在墙角,坐在床边,掏出手机。
周元后来又发了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快十点的时候发的:“哥,你怎么不回我?你在她家过夜了?你们俩到底什么情况?”
我打字回了一句:“别问了,明天上班说。”
周元的消息秒回:“你牛。”
又一条:“林总那报销的事,方敏说今天下午她在茶水间听见林总打电话,好像是在跟什么人讲什么‘背景调查’的事。哥你小心点。”
我盯着屏幕,拇指停在键盘上方。
林芳刚才已经把背景调查的事跟我说了,但她只说那通电话打过来是她接的、压了下去。她没提到自己今天下午还在打电话聊这件事。
如果背景调查已经处理完了,她今天下午跟谁聊?
我放下手机。窗外又一道闪电,隔得远,光弱了很多,像有人在云层深处开了盏台灯又关上。雷声跟过来,绵长低沉,像一头远处的兽在翻身。
客房的门没关。走廊地板上那道从主卧门缝漏出来的光带还亮着。
我站起来走到客房门口,站在走廊里。主卧那道门缝的光没有变化,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运转的低微气流声。我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回到客房,把门带上,关了灯。
躺下去的时候,床垫软硬适中,枕头套上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是那种没什么香型的普通皂味。窗外雨声均匀地铺在玻璃上,偶尔有一道雷闷闷地碾过,整栋楼都在那种低频的震动里轻轻共振。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半睡半醒之间,我听见隔壁传来一点动静——很轻,像是翻身的动静,床垫弹簧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然后又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七点四十,整层楼还没什么人。我先去茶水间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然后拐到财务部那排工位前面。财务主管姓曹,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来公司六年了,出了名的认单不认人。
“曹姐,”我敲了敲她的工位隔板,“有一笔去年的维修费报销申请,项目编号我记下来了,挂太久了我帮林总撤一下。”
曹姐从报表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林芳那笔?”
“你知道?”
“知道,”她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屏幕上跳出一张申请表,“她去年填的,每个月八百,填了三个月。后来没下文了。你是她组里的人?”
“后勤支持。”
“那你让她本人签个字过来,”曹姐说,“撤销申请需要申请人手写同意,不能代操作。”
我点头。曹姐又说了一句:“不过她那个状态卡了一年,上面其实没人盯着。你要撤也行,让她今天中午之前把签字送来。”
“行。”
我回到工位,路过林芳办公室的时候门关着,灯没亮。她还没到。我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打开电脑,连上内部系统,把那份报销申请的单号抄在便签纸上贴到屏幕边框上。
八点二十的时候电梯门开了,林芳走进来。她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盘起来,跟昨天散发的样子判若两人。她经过我工位的时候脚步没停,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报销的事?”
“你签个字。”
“中午之前给你。”
她推门进办公室,门带上之前又拉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身子。“昨晚睡得怎么样?”
“床垫还行。”
“客房那扇窗关严了吗?朝东那面的窗,下雨天容易渗水。”
我愣了一下。“昨晚没注意。”
“那你今晚回去看看。”
她说“回去”的时候咬字很自然,像是已经说惯了。她说完了就缩回办公室,门关上了。我坐在工位上,屏幕边框上那张便签纸被空调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
周元八点四十到的。他抱着包跑到我工位旁边蹲下,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哥,你昨晚真在她家睡的?”
“客房。”
“客房,”他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林总家还有客房呢。”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凑近了一点,“方敏今天早上跟我说,林总那个背景调查的事,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正好在人事部送材料,她听见了。”
我手上的鼠标停了一下。
“她说那通电话不是林总接的,”周元的声音又低了一个度,“是人事部主管接的。林总后来才知道。”
周元蹲在地上看着我,表情很认真。“哥,林总昨天跟你说的是她自己接的?”
我松开鼠标,靠在椅背上。茶水间的电热水壶烧开了,咕嘟咕嘟地滚了一阵。走廊尽头林芳办公室的灯亮着,百叶窗拉了一半,看不清楚她在里面干什么。
她昨天坐在她家沙发上跟我说那通电话的时候,语气很稳,跟开会讲客户数据的时候一模一样。
窗外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昨晚没下完的雨还在攒着。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一片空白,没有新消息。
十二点前她得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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