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书被卖掉了
父亲去北京出差,回来的时候从包里掏出一本书。不厚,封面已经记不清了,但翻开之后,我整个人被吸了进去。
全是人。
没有颜色,全是线条。铅笔的、炭笔的,黑黑白白,密密麻麻。有戴着安全帽抡大锤的工人,有弯着腰割麦子的农民,有背着书包奔跑的学生,有拄着拐棍晒太阳的老人,还有蹲在地上玩石子的小孩。每一页都是不同的人,不同的姿势,不同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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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本书翻烂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封面卷了边,内页有几张被我反复摩挲到起了毛。那时候家里没什么课外书,这本画册就是我的全部世界。我趴在炕沿上翻,坐在门槛上翻,夏天在树荫底下翻,冬天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翻。那些线条在我脑子里活过来了——我能听见工人抡锤时喊的号子,能闻到麦田里割倒的秸秆味,能感到小孩撒丫子跑时灌进裤腿的风。
很多年后我知道,那可能是素描,也可能是速写。但小时候分不清,只管叫它"画画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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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上班了,不在家住。有一天回去,发现书房空了一大片。
老爸说,收废品的来了,把旧书都卖了。
我问他那本全是线条的画册呢?
他说,都卖了,一麻袋。马克思恩格斯的、鲁迅的,都卖了。
我没说什么。书已经没了,说什么也回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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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些年,我总是不自觉地找那本书。逛旧书摊的时候翻,去图书馆的时候翻,在网上搜"七十年代 人物速写""黑白线条 工农兵",一张一张地看,试图找到哪怕一页熟悉的面孔。始终没找到。
直到前两天,随意翻看手机,突然从一篇文章里又看见了那种面孔。
一个矿工,探照灯顶在头上,脸晒得黑红,正咧着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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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条不多,但每一根都在该在的地方。脸上那几道褶子,粗布棉袄的厚重,安全帽硬朗的轮廓,全凭墨色干湿浓淡,背景干干净净。
我盯着看了很久。
弓着腰割麦子的老农、扎白头巾笑得露出门牙的北方汉子、挎药箱站在田埂上的赤脚医生、风雪里拉纤几乎贴着地面的纤夫……一张张翻过去,手越来越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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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种感觉。当年那本全是线条的书,就是这种感觉。
那些人物姿态自然又亲切,就是干完活歇下来的样子、低头忙着手头事的样子、被叫了一声猛地抬头的样子。脸上是敞开的、不设防的笑——现在很难在画里见到的那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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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批画好多出自1973年全国美展。画家背著画夹子下到矿井、走进田埂、蹲在军营,一笔一笔照着眼见的样子画。不美化,不拔高,让劳动者第一次大规模站上了国画舞台。他们把西式写实硬揉进水墨里,人物有骨头有肉,又不失笔墨透气感。
但技法什么的,我现在不太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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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意的是,那种面孔,那个年代独有的、勤恳纯粹的、永远向阳的生活态度,被留下来了。老式的工装、带红星的军帽、矿灯、红十字药箱、白头巾、红领巾——这些物件拼凑出的旧日生活图景,是被封在纸里的绝版记忆。
我那本书找不回来了。
但每次看到这种水墨人物,看到那些素面朝天的、一身泥一身汗的、笑着的普通人,我就觉得,那本书还在。那些线条从来没丢过,它们只是从纸上挪到了我心里,跟着我长了几十年,到现在也没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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