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广阔而具体的“人间”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新华日报）

□ 妥 东

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2022—2025）揭晓，储福金《不知》、丁捷《绽放：一位军人音乐家的生命课程》、王计兵《低处飞行》、戴从容（译）《芬尼根的守灵夜（三卷）》等4部江苏作品捧回盛誉。综观本届获奖作品，江苏作家在题材、主题上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普通人的生存处境、情感世界和精神选择。在几部获奖的文学作品中，生命个体的人生选择与命运的不确定性（储福金《不知》）、军人音乐家面对疾病时的精神超越与生命教育（丁捷《绽放：一位军人音乐家的生命课程》）、普通劳动者的生活与尊严（王计兵《低处飞行》）等主题，成为作家们观察世界、叙录经验的重要入口。在文学翻译方面，戴从容译注的《芬尼根的守灵夜（三卷）》则将詹姆斯·乔伊斯关于梦境、死亡以及语言实验的结构性探索带入了汉语世界。总体而言，四位获奖者虽分属不同代际、不同职业和不同文学门类，但他们的作品在艺术追求、思想主题以及审美风格上，却都不同程度地回应着江苏文学吸收、汇聚新的文学经验与艺术形式的思想禀赋和文学传统。

储福金是江苏文坛具有代表性的实力作家。多年来，他持续书写当代中国人的精神生活，尤其善于从日常伦理、人际关系和人生选择中发现小说的思想空间。本次获奖的短篇小说《不知》，延续了他此前“棋语”系列的主题和艺术风格，从两位因围棋结缘的老友写起，将棋盘上的进退、得失、判断，转化为对人生道路的思考。小说着眼于寻常百姓的日常生活，以节制、含蓄而富有余味的方式，写出了生命个体在经历世事之后对生命复杂性的理解，从日常的反思中生长出关于理想与现实、知识与命运、选择与偶然的哲学况味。

丁捷在创作上一直以来都是一位经验丰富、成就非凡的跨文体作家，是文学写作的多面手。他既是诗人、画家，也是小说家、报告文学作家。多种艺术样式的写作实践让丁捷的作品获得了一种开合自如的艺术气象。他的作品几乎是一篇一种形式，一篇一个样子，篇篇不同，但篇篇又都有着成熟作品的艺术思考和独特性。从《依偎》《追问》《名流之流》《初心》《撕裂》《约定》到《“三”生有幸》《望洋惊叹》，再到《绽放》，他的创作始终保持着强烈的问题意识和社会责任感，不断在社会生活内部寻找、面对那些具体的人与真实的处境，勘探不同主体的生命尊严、价值选择以及精神成长。他的获奖作品《绽放：一位军人音乐家的生命课程》从古筝演奏家俞晓冬身患重病之后毅然奔赴大别山区为留守儿童进行音乐教育的人生选择入手，以“生命对话”的形式探寻出一条由“小我通向大我”的生命意义的转化路径。

王计兵的诗歌善于从流动、朴素的生活内部捕捉其所蕴藏的自然且朴素的意义辩证。他始终以一个劳动者视角和方式，不断咀嚼、反刍、回味自己的日常生活与生命经验，并以一种真诚、虔敬的姿态，写出了一个普通劳动者的生活、尊严、困顿与韧性。获奖作品《低处飞行》记录了他作为外卖员的日常生活以及众多普通劳动者的辛苦、尊严、梦想与温情。他从“低处”出发，将“低处”写成了观察人间、理解他人的位置、视角和方法。王计兵被称为“外卖诗人”已有四年多时间，四年多时间，不足以沉淀他朴素而真切的诗歌艺术，但却足以成就他之于新大众文艺的独特意义。

《芬尼根的守灵夜》堪称乔伊斯创作生涯中最复杂、最具实验性的一座语言迷宫。它多语杂糅、典故丛生，语义在层层裂变中几近不可捉摸。面对这样的挑战，译注者戴从容甘坐十八年冷板凳，以近乎苦修的学术定力，为全书写下四万余条注释，最终为汉语读者奉上了首个完整的中文全译注释本。译事从来是一场寂寞的长征，考验的不只是耐心与专注，更是穷经皓首的研究精神。十八载光阴如白驹过隙，但天道酬勤——所有深耕不辍的执着，都在这部一千余页的译本中找到了回响。

不论是《不知》《绽放》，还是《低处飞行》，甚至《芬尼根的守灵夜（三卷）》，江苏的文学创作始终走在广阔而具体的“人间”，并在对生命个体及其存在意义的揭示与追问中，不断回到复杂而幽微的经验腹地，探勘人性深处的精神微光。而从《不知》到《绽放》，再到《低处飞行》，江苏作家的创作实绩也再一次证明，沉静而深邃的小说艺术依然具有力量，深入生活、直面生命的现实书写依然能够打动人心，普通劳动者朴素辩证的生活经验，依然可以在一种“低处”的人生观察中抵达诗歌的高度。

真正具有生命力的文学，从来都不在现实之外寻找新奇，而是不断回到生气淋漓的经验现场，在具体生活中发现时代，在现实深处发现新的叙事、新的现实、新的精神世界。惟其如此，文学在持续“向新”的道路上才能不断通向生活、通向不断生长着中国经验的广阔现实。 （作者单位：江苏省作家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