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年,我每天最重要的事,是给他熨衬衫、煮醒酒汤、把胃药分装好塞进他包里。我以为这叫爱情,后来才明白,在他眼里这叫“懂事”。
直到那天,我在他公司茶水间外,亲耳听到他的秘书说——“就算顾总还在我床上,他太太一个电话过来,我也能面不改色地替他找个理由糊弄过去。”
我当时手里还攥着给他送的胃药。那一刻我才发现,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01
苏瑶从未想过,自己守在顾景琛身边整整七年,最后竟是因为一通电话,彻底看清了这个男人的真面目。
那天下午,她本是去公司给他送落在家里的胃药。
他胃不好,是老毛病了。苏瑶每天都会把药分装好,提醒他按时吃。哪怕他总是不耐烦地摆摆手说“知道了”,她也从未断过一天。
顾氏大厦的三十六楼安静得落针可闻。
秘书台前没人,苏瑶正要往里走,却听见茶水间里传来刻意压低的笑声。
“林姐,你就告诉我们吧,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说话的是行政部的小周,语气里满是讨好的意味,“咱们顾总身边的女人来来回回换了多少拨了,就你一个人,从秘书做到首席秘书,整整六年都没动过位置。”
苏瑶的脚步顿住了。
她认得这个声音的主人——林婉清,顾景琛的首席秘书,三十二岁,长得不算惊艳,但胜在温婉干练,说话办事永远滴水不漏。苏瑶跟她打过几次照面,每次都客客气气的,她还觉得这人挺不错。
“哪有什么秘诀。”林婉清的声音带着笑,不急不缓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就两个字——懂事。”
“懂事?”
“对。”林婉清似乎喝了口咖啡,瓷器碰撞的声响清脆而从容,“顾总不来公司,我从来不会主动打电话找他。什么文件审批、会议安排,我都能自己想办法拖着。实在拖不了的,我就发邮件,他什么时候看到了什么时候回。”
小周啧啧称奇:“这也太能忍了吧?万一耽误大事怎么办?”
“耽误不了的。”林婉清轻笑一声,“因为我知道他所有的工作节奏和时间安排。他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没空,我了如指掌。”
茶水间里沉默了几秒,小周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压得更低了:“可是……林姐,你知道公司里的人都在传,说你和顾总……”
“说什么?”林婉清的语气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笑意,“说我是他的人?”
小周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苏瑶站在茶水间外的走廊上,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听见林婉清放下了咖啡杯,杯底磕在台面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我跟顾总之间的事,外人怎么看都行,我不在乎。”林婉清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我只在乎他怎么看。他需要一个听话懂事、不会给他惹麻烦的女人,那我就做那个听话懂事的。他家里那位小太太——”
她故意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怜悯。
“他家里那位小太太闹脾气的时候,我就安安静静地待着。她一个电话打过来查岗,就算顾总还在我床上,我也能面不改色地帮他找一个完美的理由糊弄过去。”
苏瑶浑身的血液像是被人从头顶抽走了一样,瞬间冰凉。
她攥紧了手里装着胃药的小袋子,指甲掐进掌心,疼得钻心,却远不及胸口那股翻涌的窒息感来得猛烈。
小周显然也被吓到了,声音都变了调:“林姐……你是说……你见过顾太太?”
“见过,怎么没见过。”林婉清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顾太太长得确实好看,小姑娘一个,娇娇软软的,一看就是被保护得太好了,什么都不懂。去年年会的时候她还跟我打招呼,说‘林秘书辛苦了’,挺可爱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里没有半分愧疚,反倒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像是在评价一只圈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那……”小周的声音更低了,“顾太太知道你和顾总的事吗?”
“她?”林婉清嗤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极短,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苏瑶的耳朵里,“她要是知道,早就闹翻天了。顾总把她保护得那么好,什么脏的臭的都替她挡在外面,她活在蜜罐子里,哪儿会想到这些。”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那点笑意渐渐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笃定。
“不过我一点都不着急。顾总娶她,是因为她是苏家的女儿,是门当户对的联姻。可男人嘛,总需要一个真正懂他的人。我等了六年,不差再多等几年。”
“她总有老的那一天。而我,会一直在他身边。”
茶水间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了小周低低的附和声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苏瑶站在原地,一步都动不了。
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乱撞。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映出她此刻的模样——一身米白色的针织长裙,长发披散在肩上,手里攥着一个粉色的药袋,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今年二十七岁,嫁给顾景琛三年。
三年的婚姻,她以为自己过得很幸福。顾景琛虽说不算温柔体贴,但该给的尊重和体面一样不少,逢年过节礼物不断,她生病了他也会推掉应酬回来陪她。苏瑶一直觉得,这就是他爱人的方式。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过来——那些所谓的尊重和体面,不过是一层精心包裹的糖衣。而糖衣底下,全是她不愿去看的、赤裸裸的腐烂。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胃药。
淡黄色的药片装在透明的小袋子里,她今天中午吃完饭就开始分装,一颗一颗数好,还特意用小标签标上了“午饭后”“晚饭后”,怕他忙起来忘了,字写得工工整整。
苏瑶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胃药塞进包里,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
顾景琛。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身形颀长,五官冷峻,站在电梯里正低头看着手机。察觉到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瑶瑶?”他皱了皱眉,把手机收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苏瑶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张她爱了七年的脸上惯常的冷淡表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恶心。
“来给你送胃药。”她从包里拿出那个粉色的小药袋,递到他面前,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怕你胃疼。”
顾景琛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舒展开来:“下次不用特意跑一趟,叫司机送来就行。”
“好。”苏瑶微微一笑,“那我先回去了。”
顾景琛似乎想说什么,但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又拧了起来,接起电话的同时对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先走。
苏瑶转身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瞬间,她看见顾景琛大步流星地走向了秘书台的方向。
林婉清正好从茶水间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咖啡,看见顾景琛的瞬间,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温婉而从容。
电梯门彻底关上了。
苏瑶靠在冰凉的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眼眶终于泛起了红。
但眼泪终究没有掉下来。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哥。”苏瑶的声音微微发哑,但语气出奇地冷静,“帮我一个忙。”
电话那头传来苏行舟低沉的声音:“怎么了?”
“我要查一个人。”苏瑶闭上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顾景琛的首席秘书,林婉清。我要她所有的资料,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件事,一点都不要漏。”
苏行舟沉默了三秒钟。
“瑶瑶,”他的声音严肃起来,“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苏瑶睁开眼,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苍白的脸,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就是想看看,我老公身边那个‘懂事’的女人,到底有多干净。”
电梯到达一楼,叮的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
苏瑶迈步走了出去,脚下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力的声响。
七年了。
她爱了顾景琛整整七年,从二十岁到二十七岁,把最好的青春都给了他。她以为自己是他的妻子,是他要相伴一生的人,结果在他和他身边人的眼里,她不过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怜的笑话。
她花了太长太长时间围着一个不值得的男人打转。
但从今天开始,她要围着属于自己的领地转了。
走出顾氏大厦的大门,初秋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几分凉意。苏瑶拢了拢外套,抬头看了一眼三十六楼的方向。
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她看不见里面的人,但她知道他们在那里。
没关系。
苏瑶收回目光,拦下一辆出租车,弯腰坐了进去。
“姑娘,去哪儿?”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苏瑶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浑身卸下了一块巨石,虽然胸口还隐隐作痛,但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清醒和轻松。
“去苏氏集团。”她说。
出租车汇入车流,顾氏大厦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楼群之间。
苏瑶没有回头。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顾景琛发来的。
“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短短七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问她为什么今天脸色不好,没有问她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
苏瑶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动了动手指,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好的。”
发送成功的瞬间,她退出了微信,把顾景琛的聊天框往左一滑。
删除联系人。
系统弹出确认提示的时候,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
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七年的聊天记录,无数个深夜的等待,无数次的自欺欺人,在这一秒钟之内,全部清零。
苏氏集团总部大楼坐落在城东的金融核心区,和顾氏大厦隔了整整半座城市,一东一西,像两个互不相干的世界。
苏瑶已经有两年没来过这里了。
前台的小姑娘换了新人,不认识她,礼貌地拦住了她的去路:“您好,请问您找谁?”
“找苏行舟。”
“苏总正在开会,请问您有预约——”
话没说完,大堂经理从旁边快步走了过来,脸色微变,低声对前台说了句什么。前台小姑娘立刻涨红了脸,连声道歉。苏瑶摆了摆手,径直走向了总裁专属电梯。
电梯一路直升,苏瑶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忽然觉得有些讽刺。她明明是苏家的大小姐,苏氏集团持股百分之二十五的第二大股东,却在这些年里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透明人——顾景琛的妻子,仅此而已。
苏行舟的办公室在顶楼,整面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轮廓。苏瑶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打电话,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眉宇间带着和苏瑶如出一辙的清冷。
苏行舟比苏瑶大五岁,三十二岁的年纪已经把苏氏集团打理得井井有条。他挂了电话,从头到脚打量了苏瑶一眼,语气笃定:“顾景琛欺负你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苏瑶走到沙发前坐下,把包往旁边一扔,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哥,我要离婚。”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苏行舟没有问她为什么,没有问她是不是想清楚了,他只是走到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想好了?”
“想好了。”
“需要我做什么?”
苏瑶终于把视线从天花板上移开,对上苏行舟的眼睛。她哥的眼睛和她很像,都是那种深褐色的瞳孔,只是苏行舟的眼神更沉更冷,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我要林婉清的资料,所有能查到的,越详细越好。还有顾景琛名下的资产明细,我们婚后他经手的每一笔大额资金流向,包括他私人账户和公司账户之间的往来。”苏瑶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我不要打草惊蛇,我要让他以为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苏行舟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二十岁之前被全家捧在手心里宠着,二十岁之后一头扎进了顾景琛那个火坑,他拦都拦不住。所有人都说苏瑶嫁得好,顾景琛年轻有为、家世显赫,可他这个做哥哥的,从始至终都不觉得那个男人配得上他妹妹。
“资料三天之内给你。”苏行舟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按了一下内线,“另外,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苏行舟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苏瑶面前。苏瑶接过来翻了翻,是一份项目合作意向书,甲方是苏氏集团,乙方是一家名叫“清澜投资”的公司。意向书的内容不算复杂,大意是苏氏集团计划投资一个商业地产项目,清澜投资作为中间方负责对接资源。
“这个清澜投资的法人代表,”苏行舟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叫林婉清。”
苏瑶翻文件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她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苏行舟:“林婉清自己开的公司?”
“对,去年注册的,注册资本五百万。”苏行舟靠在办公桌边,双手抱臂,“但有意思的是,这家公司成立之后接到的第一笔大额注资,来自一个海外的离岸账户。我让人查了一下那个账户的最终受益人——”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是顾景琛。”
苏瑶手里的文件啪的一声合上了。她觉得自己今天受到的冲击已经够多了,但这个消息还是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让她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顾景琛不只是出轨。他在用他们婚内的共同财产,养着外面那个女人,帮她开公司,帮她铺路,甚至试图把手伸进苏家的地盘。
“这个合作是谁牵的线?”苏瑶问。
“顾景琛本人。上个月他来苏氏谈过一次,说有一个很好的商业地产项目想跟苏氏合作,中间方清澜投资是他信得过的合作伙伴。”苏行舟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信得过,呵。”
苏瑶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顾景琛的脸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那张永远冷淡的、看不出喜怒的脸,原来藏着这么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哥,这个合作不要拒绝。”她睁开眼,眼底的寒意让苏行舟都微微怔了一下,“不但不要拒绝,还要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样子,跟他谈,往深了谈。”
苏行舟挑了挑眉:“你想钓鱼?”
“对。”苏瑶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他要养他的小金丝雀,我不拦着。但他要是想用苏家的钱来养,那他就得做好被鱼钩刺穿下巴的准备。”
苏行舟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他妹妹终于醒了,那个曾经为了顾景琛哭得死去活来的小姑娘,此刻站在他面前,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冷厉的锋芒,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刀。
“好,按你说的办。”苏行舟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看着窗外的城市,“不过瑶瑶,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什么事?”
“搬回来住。”
苏瑶转头看他,苏行舟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顾家那个别墅,她确实一刻都不想多待了。
苏瑶当天下午就给家里的阿姨打了电话,让她把自己常用的东西收拾好,装了几个箱子放在玄关。她没有亲自回去,因为她不确定自己再踏进那个房子的时候,会不会忍不住把卧室墙上那幅巨大的结婚照砸得稀碎。
她还需要忍。
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
苏行舟给她安排的公寓在苏氏集团附近,一套两百平的顶层复式,站在阳台上能看到江景。苏瑶搬进去的第一件事,是把手机卡换了一张新的。旧卡她没有丢,只是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扔在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那张卡上,顾景琛的消息已经开始堆积了。
“还没到家?”
“在哪儿?”
“看到回电话。”
“苏瑶,你怎么回事?”
最后一条消息是晚上十点发的,只有四个字:“别闹脾气。”
苏瑶洗完澡出来,穿着浴袍坐在床边,一边擦头发一边把旧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她看着屏幕上顾景琛的消息记录,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笑意。
闹脾气。
在他眼里,她所有的情绪都只是“闹脾气”。三年来她每一次试图表达不满,每一次因为他彻夜不归而难过,每一次在他身上闻到陌生的香水味时小心翼翼地试探,他给的回应永远都是这四个字——别闹脾气。
好像她的委屈不值一提,好像她的感受无关紧要。
苏瑶把旧手机放回抽屉,拿起新手机,给苏行舟发了一条消息。
“哥,林婉清的材料发我。”
三秒钟后,一封加密邮件弹了进来。
苏瑶点开附件,林婉清的个人资料像一本摊开的书一样呈现在她面前。三十二岁,毕业于一所普通的二本院校,六年前通过猎头进入顾氏集团,从行政助理做起,两年内连升三级,成为总裁办首席秘书。名下有一套市中心的公寓,一辆宝马车,以及那家注册资本五百万的清澜投资有限公司。
苏瑶逐行往下看,目光停留在了一行不起眼的记录上。
林婉清有一个弟弟,名叫林泽宇,今年二十五岁,大学肄业,没有固定工作。但是三个月前,林泽宇突然全款买了一辆保时捷卡宴,还在城南最高档的小区买了一套房。
一个没有工作的二十五岁年轻人,哪里来的钱?
苏瑶把这条信息截图,发给了苏行舟的私人助理,附了一句话:“查林泽宇的资金来源,要确凿证据。”
做完这一切,她关掉手机,躺到了床上。
公寓的床很软,被子是新换的,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气。窗外的江景在夜色中波光粼粼,远处的跨江大桥上车流如织,像一条流动的灯带。
苏瑶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今天下午在茶水间外听到的那段对话。
“她一个电话过来查岗,就算顾总还在我床上,我也能面不改色地帮他找一个完美的理由糊弄过去。”
林婉清说这话时语气里的轻蔑和笃定,像一把刀一样扎在苏瑶的胸口,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那种被当成傻瓜的屈辱感,比她发现顾景琛出轨本身更让她难以忍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可是很奇怪,她以为自己会哭,会失眠,会崩溃。但事实上,她的心里异常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看似波澜不惊,底下却有暗流在无声翻涌。
她不恨林婉清。
一个靠攀附男人上位的女人,不值得她恨。
她恨的是顾景琛。
恨他七年来的虚情假意,恨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她的付出却从不在意她的感受,恨他把她的真心踩在脚下,还要做出一副施舍的姿态来怜悯她。
但最让她恨的,是过去的自己。
那个傻到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苏瑶,那个为了一个男人放弃事业、放弃社交、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的苏瑶,那个明明无数次察觉到不对劲却选择自欺欺人的苏瑶。
那个苏瑶,已经在今天下午死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苏瑶。
她没有急着制定什么复仇计划,也没有热血沸腾地想着要如何让顾景琛身败名裂。她只是很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她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尊严、财产、还有这七年来她丢掉的那个自己。
临睡前,苏瑶拿起新手机看了一眼。
苏行舟发来了一条消息:“林泽宇的资金来源查到了,来自清澜投资的一个子公司账户,实际上就是顾景琛的钱。洗白的路径不复杂,要追的话能追到源头。”
下面还跟了一条:“明天我去顾氏谈那个地产项目的合作,你一起来?”
苏瑶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几点?”
“上午十点。”
“好。”
她放下手机,关了灯。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苏瑶站在衣帽间的落地镜前,最后打量了自己一眼。
她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西装连衣裙,剪裁利落,腰线收得恰到好处,外面套了一件同色系的长款风衣。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披散着,而是挽成了一个低马尾,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对精致的珍珠耳钉。脚上是一双八厘米的尖头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有力的声响。
她很久没有这样穿过了。
嫁给顾景琛之后,她把自己塞进了“顾太太”的壳子里,穿衣风格越来越温婉,颜色越来越柔和,像是刻意要把自己身上的棱角全部磨平,好去贴合那个男人心目中乖巧妻子的形象。
现在她不想贴了。
苏行舟的车停在公寓楼下,他坐在后座看文件,听见车门打开的声音抬起头来,目光在苏瑶身上停了两秒,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了赞许。
“这身不错。”他难得夸了一句。
“走吧。”苏瑶坐进车里,把包放在膝盖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顾景琛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十点在他办公室见面,参与会谈的除了顾景琛本人,还有他公司的财务总监和项目负责人。”苏行舟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以及清澜投资的法人代表林婉清。”
苏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
“很好。”
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苏瑶偏头看着窗外,经过顾氏大厦附近的时候,那栋熟悉的玻璃大楼从车窗外交错而过,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顾氏大厦门口。
苏瑶下了车,仰头看了一眼面前这栋三十六层的建筑。距离她上次站在这里,仅仅过了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之前,她还是一个满心欢喜来给丈夫送药的傻女人,二十四个小时之后,她站在同样的位置,心里却已经没有了一丝波澜。
苏行舟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紧张吗?”
苏瑶转头看他,嘴角微微上扬:“不紧张。”
“那走吧。”
大堂的前台看见苏瑶的瞬间,表情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她显然认识苏瑶,毕竟这位顾太太以前隔三差五就会来公司,每次都温温柔柔的,穿得像个精致的瓷娃娃。可眼前这位气场全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凌厉感的女人,和她记忆中的顾太太简直判若两人。
“顾太太——”前台下意识地开口。
“苏小姐。”苏瑶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丢下三个字。
前台张了张嘴,硬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电梯一路升到三十六楼,苏瑶迈出电梯门的瞬间,迎面就撞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林婉清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口,穿着一身得体的米白色套装,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妆容精致,笑意温婉。她看见苏瑶的瞬间,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就被完美的职业微笑掩盖了过去。
“顾太太,您来了。”林婉清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得体,“顾总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我带您和苏总进去。”
她转过身,踩着细高跟走在前面,步伐从容,姿态优雅,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苏瑶跟在后面,看着林婉清的背影,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句话——“就算顾总还在我床上,我也能面不改色地帮他找一个完美的理由糊弄过去。”
她现在信了。
这个女人,确实有这份本事。
会议室的感应门打开,苏瑶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顾景琛。他还是那副冷峻的模样,深色西装,一丝不苟的发型,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翻文件。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林婉清身上,然后才移到苏行舟的脸上,最后,才看见走在苏行舟身后的苏瑶。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顾景琛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却没有半分心虚,好像昨天那些堆积如山的未读消息和无人接听的电话都不存在一样。
苏瑶走到会议桌前,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坐姿端正,气场从容。她迎上顾景琛的目光,微微一笑,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苏氏集团的股东来参加项目洽谈,有什么问题吗?”
顾景琛的眼神微微沉了一下。苏瑶持有苏氏集团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是仅次于苏行舟的第二大股东,这件事他当然知道。但在他的认知里,苏瑶手里的股份不过是苏家给她的一份嫁妆,她从不过问公司的事务,更别提亲自参与商业谈判。
“没有。”顾景琛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既然来了就坐吧。”
苏行舟在苏瑶旁边坐下,林婉清则自然而然地坐到了顾景琛身侧的位置,翻开文件夹,摆出一副准备做会议记录的姿态。
苏瑶的目光在林婉清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谈判正式开始。
项目的具体内容苏瑶昨晚已经看过了——顾氏集团计划在城西拿一块地,开发一个集商业、办公、住宅于一体的综合体项目,总投资额超过二十亿。顾氏自己吃不下这么大的盘子,需要引入合作方,苏氏集团是他首选的合作伙伴。
顾景琛的财务总监正在做项目汇报,PPT翻过一页又一页,数据详实,前景诱人。苏瑶安静地听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顾景琛和林婉清之间来回移动。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很少。但苏瑶注意到,林婉清递文件给顾景琛的时候,指尖会在文件下方轻轻碰一下他的手背,动作极其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一千遍一样。
而顾景琛没有任何反应,显然早就习以为常。
苏瑶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感。
“苏总觉得这个项目怎么样?”顾景琛的财务总监汇报完毕,合上了电脑,看向苏行舟。
苏行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了苏瑶一眼,像是把发言权交给她。
苏瑶放下水杯,目光落在投影屏幕上那行加粗的标题上,开口的语调不急不缓:“项目本身没什么问题,但有一个细节我想确认一下。”
“什么细节?”财务总监问。
“中间方清澜投资,在这个项目里扮演的角色具体是什么?”苏瑶的目光从投影屏幕上移开,稳稳地落在林婉清的脸上,“据我所知,清澜投资成立不到一年,注册资本只有五百万,之前没有操盘过任何大型商业地产项目的经验。让这样一家公司来做项目对接和资源整合,顾总是出于什么考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林婉清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但苏瑶注意到她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顾景琛靠在椅背上,看着苏瑶,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他显然没有料到苏瑶会问出这么专业的问题,而且问得如此精准,一刀直接捅在了整个合作链条最薄弱的环节上。
“清澜投资的规模虽然不大,但团队经验很丰富。”顾景琛开口了,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他们手上掌握着城西那块地的核心资源,没有他们,这块地拿不下来。”
“是吗。”苏瑶微微一笑,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不紧不慢地推到了会议桌中央,“可是我这边查到的情况是,城西那块地的土地出让方是一家国企,走的是公开招拍挂流程。换句话说,任何人只要符合条件、出价够高,都有机会拿地。所谓的‘核心资源’,具体指的是什么?”
顾景琛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林婉清终于绷不住了,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目光快速地扫了一眼顾景琛。
苏行舟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全程一言不发,像是在看一出精彩的好戏。
财务总监和项目负责人面面相觑,显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会议室里的气氛一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苏瑶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不太好看的真相。
“瑶瑶。”顾景琛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这是在谈正事,你不要——”
“我就是在谈正事。”苏瑶打断了他,语调和煦,却寸步不让,“顾总,苏氏如果要拿出十亿资金跟顾氏合作,我们当然有权利搞清楚每一个环节。清澜投资在整个项目中的实际作用、利益分配比例、以及它和顾氏集团之间是否存在关联交易,这些都需要清清楚楚地摆在桌面上。”
她说着,目光转向林婉清,语气依然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林秘书,你和清澜投资的林总应该很熟吧?毕竟你们是同一个人。”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财务总监和项目负责人同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林婉清。显然,这件事在公司内部也是保密的,连他们都不知情。
林婉清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但苏瑶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她拿起桌上的文件,站起身,俯视着坐在对面的顾景琛,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和顺从,只有一片冷冽的清明。
“顾总,今天的会先到这里吧。”苏瑶把风衣外套搭在手臂上,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等项目资料全部透明了,我们再来谈合作的事。苏氏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我和我哥都不会让它砸在一个看不清底细的项目上。”
她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苏行舟慢悠悠地站起来,整了整袖口,跟在苏瑶身后,经过顾景琛身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景琛,”苏行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长,“你的秘书不错,很能干。”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苏瑶听见里面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人把文件夹重重地摔在了桌上。
她没有回头。
电梯门打开,苏瑶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重,手指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酣畅淋漓。
原来撕破脸的感觉,这么好。
苏行舟站在她旁边,按下一楼的按钮,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终于彻底扬了起来。
“苏瑶,”他说,“你知道吗,今天之前我一直觉得你还是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小妹妹。”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苏行舟笑了一声,“顾景琛要完蛋了。”
苏瑶没有笑。她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上没有了从前的怯懦和讨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几乎快要忘记的东西——自信。
她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的自己,那个还没有遇见顾景琛的苏瑶。那时候她刚拿了全奖准备出国读研,意气风发,觉得全世界都在脚下。后来她为了顾景琛放弃了出国,放弃了学业,放弃了一切,一头扎进婚姻里,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的附属品。
七年了。
她终于把自己找回来了。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的瞬间,苏瑶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顾太太,我想跟您谈谈。林婉清。”
苏瑶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苏行舟。
苏行舟看了一眼,挑眉:“见吗?”
苏瑶把手机收进包里,迈步走出了电梯,高跟鞋踩在大堂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不急。”她说,“让她等着。”
让她也尝尝,那种悬着一颗心、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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