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玉武：被告被剥夺了“阅卷权”？被告人阅卷权的中国实践路径||比较法刑辩

被告被剥夺了“阅卷权”？

——被告人阅卷权的中国实践路径

摘要：阅卷权是被告人行使防御权、实现实质性辩护的基石。在刑事诉讼法治现代化的进程中，如何突破传统刑事诉讼中“阅卷权仅属辩护律师”的模式，赋予被告人适度的阅卷权，已成为中国刑事司法改革的深水区课题。本文立足于比较法视野，详尽考察了德国、美国、英国以及中国台湾地区的立法实践与司法经验，深度剖析了被告人阅卷权在不同诉讼架构下的运行机制。基于对我国“认罪认罚从宽制度”与“审判中心主义”改革的考量，本文提出应构建“分层授权、数字赋能、安全保障”的被告人阅卷权保障体系，以实现程序正义与诉讼效率的平衡。

一、引言：被告人主体地位与阅卷权困境

刑事诉讼的核心逻辑在于，国家动用庞大的司法资源追诉犯罪，被告人作为弱势的一方，若无平等的资源获取渠道，公正审判便无从谈起。阅卷权，即知悉控方指控基础的权利，正是“武装平等”原则在证据层面的直接体现。

长期以来，中国刑事诉讼法（《刑诉法》第40条）仅将阅卷权赋予辩护律师。这一制度安排在过往的诉讼环境下虽具有一定的现实合理性（如防止串供、降低管理成本），但随着法治建设的推进，其局限性愈发明显：一方面，未委托辩护人的被告人完全处于“信息真空”状态；另一方面，即便有律师，被告人对案卷内容的陌生也削弱了其参与认罪认罚程序及庭审质证的有效性。

二、比较法考察：全球司法实践的多元路径

为了破解这一难题，我们有必要详细梳理不同法治体系下，被告人阅卷权的演进历程与运作机理。

（一）中国台湾地区：审判前后的精细化平衡

中国台湾地区的刑事诉讼改革在被告人阅卷权方面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根据台湾地区《刑事诉讼法》第33条及相关规定，阅卷权经历了从“原则禁止”到“有条件开放”的重大转变。

1. 辩护人的知情权辩护人享有较为充分的阅卷权，可以抄录、重制或摄影卷宗及证物。
2. 被告人的受告知受阅读权：台湾地区司法实践极其重视“告知义务”。检察官起诉时，必须将相关证据连同起诉书一并移送法院。更重要的是，对于被告人的阅卷，台湾地区实行了“受羁押被告人”与“非受羁押被告人”的区别处理。对于在押被告人，法院往往通过允许其在看守所内阅览书面影本，或者在法院审理间隙提供阅览时间，确保其能理解指控依据。
3. 卷证不分离的挑战：台湾地区推行“起诉状一本主义”改革，旨在减少法官对卷宗的预断。在这一背景下，阅卷权的重点从“法官的卷宗”转向“控方的证据开示”。被告人阅卷权的重点在于获悉检方证据，而非传统的大陆法系卷宗（Dossier）。

（二）德国：从“律师专属”到“被告人赋权”

德国作为大陆法系刑事诉讼的典型，其阅卷权体系的演变对中国具有直接借鉴意义。

1. StPO147条的变革：传统德国法规定阅卷权仅属于律师。但2017年改革后，德国《刑事诉讼法》第147条第4款明确，若被告人无辩护人，其有权查阅案卷。
2. 风险控制机制：德国的实践并非毫无节制。如果存在以下情形，司法机关可以限制被告人阅卷：(1) 有碍侦查目的；(2) 存在毁证、串供危险；(3) 卷宗内含第三人隐私或敏感信息。德国采取的解决之道是“遮蔽”（Redaction）和“监督阅读”，即将敏感信息涂黑，或安排在特定监控环境下阅览。

（三）英美法系：以“证据开示”（Discovery）为核心

英美法系不使用“卷宗”，其核心逻辑是检控方的法定披露义务。

1. 美国的《布雷迪原则》（Brady Doctrine控方必须披露任何有利于被告人的证据。在实践中，辩方律师会接收到海量的开示材料。对于Pro Se（自我辩护）被告人，法官会下令检方直接向其提供材料。如果被告人在押，监狱当局有义务提供阅览设施，但通常会审查被告人接触的材料类型，以防止其利用证据信息威胁证人。
2. 英国的披露官机制：英国《1996年刑事诉讼与调查法》将披露职责分摊给专门的“披露官”。被告人不论是否有律师，均享有了解控方证据的权利。这种机制将阅卷权转化为一种行政义务，极大降低了诉讼的突袭性。

三、中国背景下的实证分析与需求重构

（一）被告人阅卷缺失的“多米诺骨牌效应”

在中国目前的司法实践中，被告人无法阅卷引发了以下连锁反应：

• 认罪认罚的认知错位许多被告人在不知道控方究竟掌握了哪些证据的情况下签下《具结书》。这种“盲目认罪”是二审上诉率居高不下的重要诱因，损害了认罪认罚制度的严肃性。
• 庭审质证的虚无化被告人对控方证据不了解，导致庭审发问仅停留在“是否认罪”的表面，而非针对证据瑕疵进行深入质疑。

（二）为什么中国有条件实现被告人阅卷权？

与二十年前相比，中国刑事司法环境发生了结构性变化，这为被告人阅卷权的落地提供了基础设施支撑：

1. 电子卷宗全面覆盖：数字化让“阅卷”不再等同于搬运纸质卷宗。通过看守所终端，阅卷的成本与风险大为降低。
2. 认罪认罚制度的倒逼：该制度要求被告人对证据有充分的心理预期，这使得阅卷成为一种“制度性需求”。

四、中国实践路径：构建“分层式”阅卷保障体系

基于比较法的启示，中国落地被告人阅卷权应走一条“适度、分层、受限、技术支撑”的特色道路。

（一）立法层面：确立“权利预设”

建议《刑事诉讼法》应规定：

• 被告人享有知悉指控证据的权利。
• 明确区分“自我辩护模式”与“律师辩护模式”，确立差异化的阅卷渠道。

（二）运行层面：分层管理机制

• 第一层：对于委托辩护人的被告人（律师协助模式）
• • 律师应承担起“阅卷代理人”的职责。立法应保障律师能够向被告人展示证据（包括拍照、打印后给被告人看），打破部分地方看守所限制律师携带卷宗入所的潜规则。
• 第二层：对于未委托辩护人的被告人（监内阅卷模式）
• • 依托看守所“电子阅卷室”。被告人在检察官或法官的监督下，通过专门终端查阅经过筛查的电子案卷材料。

（三）风险防控：动态审查与遮蔽技术

为解决“串供”和“泄密”的担忧，应建立三道防线：

1. 证据筛查机制：由检察机关对卷宗进行初步筛查，剔除涉及侦查秘密、证人保护资料等敏感内容。
2. 阅卷过程的只读化环境监管通过技术手段限制被告人对电子案卷的拷贝、传输。阅卷场所应安装全程监控，防止被告人通过特殊方式（如背诵、记忆关键证人身份）进行串供。
3. 分阶段开放：在侦查阶段对阅卷进行严格限制，但在审查起诉及审判阶段，对证据的披露应当保持最大程度的公开。

（四）救济机制：确立“阅卷权缺失”的程序性后果

借鉴国际经验，应当建立相应的法律后果，如：

• 申请延期审理：若被告人表示未查阅案卷，法院应给予合理的阅卷时间，不得强行审判。
• 排除证据适用：对于严重侵害被告人知情权，导致其无法有效辩护的案件，部分关键证据应当依法排除。

五、结语：迈向“参与式司法”的必然选择

从德国的立法完善，到中国台湾地区的实务探索，再到英美法系的开示原则，全球刑事司法实践的共同指向是：让被告人通过知悉证据参与到审判中，是实现刑事正义的必经之路。

在中国，被告人阅卷权的落地，不应被视为对司法权威的减损，而应被看作是对司法公正信誉的加分。通过电子化手段规避风险，通过程序性约束保障权利，我们完全可以构建一套符合中国国情、能够承载法治进步的被告人阅卷制度。这不仅是《刑事诉讼法》自我革新的要求，更是推动刑事审判从“惩罚模式”向“对话模式”转型的关键一步。

本文旨在探讨刑事诉讼法治的学术课题。在具体实践中，阅卷权的赋予与管理需结合我国刑事司法体制的实际运行，通过最高法、最高检出台具体司法解释，逐步稳妥地在看守所及法庭层面予以落实。

（全文完）

作者：

庄玉武律师，毕业于中国政法⼤学，在⿊龙江⼴播电视台历任⼤庆、牡丹江、齐齐哈尔记者站站长，前著名调查记者，曾在⼴东盛唐律师事务所执业；是中国产业海外发展协会法律服务专业委员会刑事部副主任；曾是⿊龙江省海国龙油⽯化股份有限公司独⽴董事、微博法律频道嘉宾律师、哈尔滨市南岗区青联法律界别主任、黑龙江省营商环境建设监督局法律专家顾问。正在或者曾担任中食农业发展公司、外资韩国丹富仕饲料公司、美国约翰迪尔农机公司、甘南县国税局、哈尔滨道外区征收服务中心、中国⼤地保险公司等法律顾问；曾为浙商资产公司、工大集团、工大后勤集团、深圳华控赛格公司、深圳时代装饰股份公司、哈尔滨市阿城区人民政府、哈尔滨市租车协会、深圳市福田区街道办等提供法律服务。

庄⽟武律师致力于为私权呐喊，公众号（视频号）“比较法刑辩”“徒法不能自行”主理人，并办理了大量重大热点案件、刑事无罪案件、征收补偿赔偿、撤销行政处罚等案件。

执业领域为高端经济刑事犯罪辩护，征地拆迁及行政处罚案行政诉讼，重⼤商事诉讼等。部分案件有：王某涉嫌四起敲诈勒索全部无罪案、昆明马某涉嫌请托型诈骗罪无罪案、新疆杜某涉嫌合同诈骗罪无罪案、刘某和季某敲诈勒索罪无罪辩护案、农垦系统维权型敲诈勒索无罪辩护案、哈尔滨杀警察案死刑被告人罪轻辩护、农垦系统曲某某涉嫌贷款诈骗罪无罪案、银行信贷经理高某骗取贷款罪共犯的无罪辩护案、“红通人员”孙某骗取贷款罪轻辩护案、小学生被奸杀案被害家属代理、某虚假房产证诈骗罪被害人代理、请托型诈骗罪被害人代理；深圳宝安区某厂房征收拆迁案、江西某公路数十家居民征收拆迁案、绥芬河某公司农民工保证金行政处罚违法被撤销案、深圳某上市公司违法建筑行政处罚违法被撤销案、黑龙江某地闲置土地处罚案、黑龙江某地城管局控制的违建控告案等；深圳某上市公司4 亿元股权纠纷案、贵州某拟上市公司股权协议纠纷案等。除此之外，还代理过大量其他的刑事案件减轻处罚、缓刑，或者刑事控告成功，或者行政拘留暂缓执行或减轻处罚等案件。

庄玉武律师获得的里程碑意义的成就有：获得中国第一个刑事律师调查令；创立“比较法刑辩”范式，推动中国刑事立法及刑事辩护实践进步（比如律师调查权、被告阅卷权等），并汇通全球刑事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