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新婚夜,红烛摇曳。58岁的老周紧张得手心冒汗,27岁的艾莎却忽然站起身,用生硬的中文说:“我只有一个要求。”
老周愣住,以为她要提什么条件。
艾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如果我妈妈还活着,帮我找到她。”
老周心里一沉。这场跨越31岁的婚姻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第1章 新婚夜的要求
老周手里的红盖头差点掉地上。眼前这个异国姑娘,大眼睛、高鼻梁,皮肤是浅浅的棕色,穿着一身中式秀禾服。她叫艾莎,从叙利亚来,三个月前经人介绍跟老周认识。
老周本名周德顺,五十八了,山东德州人,在老家开了个修车铺,一辈子没结过婚。谁能想到黄土埋到脖子的年纪,竟然娶了个年轻的外国媳妇。这事儿在镇上炸了锅。
“你说……找你妈?”老周在床边坐下。
艾莎点点头,中文不太利索:“我妈妈,七年前,来中国。后来,没有了消息。”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过了塑但边角磨损得厉害的照片。照片上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围着深色头巾,眉眼跟艾莎有七分像,身后是工地上的脚手架和水泥搅拌机。
“她在中国哪座城市,你知道吗?”
“只说,很热,有很多山。”
艾莎讲了自己的事。她家乡在叙利亚北部,2011年战争爆发后,父亲在炮击中遇难。母亲法蒂玛为了养活她和弟弟,跟着劳务公司来了中国,后来联系断了。艾莎跟着叔叔一家逃难,弟弟在逃难路上走散。她一个人穿越多个国家,去年到了新疆,又辗转来到山东,听说这里以前有外国工人。
三个月前,她出现在修车铺门口,浑身灰扑扑的,问老周需要工人吗。老周收留了她,她帮着打扫卫生、做饭,后来学着修车。镇上的人指指点点,五婶子第一个找上门来,说这外国女的来路不明。
但老周知道艾莎不是坏人。有些东西不用说话,能感觉出来。这姑娘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老周有腰疼的老毛病,她还学了一套按摩手法。
有一天晚上,艾莎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发呆,说想妈妈。老周心里涌起一股热乎劲儿,说:“那你就在这儿待着,一边干活,一边慢慢找。”
艾莎的眼泪掉下来。
流言越来越多。有人说老周老牛吃嫩草,有人说艾莎图他什么。一个月后,艾莎在修车铺被铁皮割伤手臂,缝了八针,没掉一滴眼泪。刘大夫注意到,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全程站在旁边,脸色比受伤的人还难看。
那天晚上回去,艾莎说:“老周,你对我真好。我爸爸去世后,没有人这样对我好过。”她问,如果找到妈妈,还能住在这里吗?老周说,只要你愿意,住多久都行。艾莎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两个人的气氛变了。直到五婶子再次找上门,说孤男寡女传出去不好听,要么结婚,要么艾莎搬走。那天晚上,艾莎说:“老周,我们结婚吧。你是好人,我愿意。如果我找不到妈妈,我希望还能有你。”
老周的眼眶湿了。他这辈子第一次握住一个女人的手。婚事定下来后,阻力很大,但老周主意不变。手续折腾了将近两个月,终于领了证。婚礼办得简单,在院子里摆了几桌。
新婚夜,老周看着艾莎,听着她提出的要求,心里头五味杂陈。他忽然明白了,艾莎愿意嫁给他,除了觉得他是好人之外,还需要一个身份能合法地留在这里继续找妈妈。老周不傻,只是假装没想到这些。
“好,我帮你找。倾家荡产也帮你找。”老周说。
艾莎把脸埋在他的膝盖上,像个孩子一样哭起来。老周的手终于落在她的头发上,很轻,很轻。
窗外,月亮很圆。
第2章 我叫周德顺
新婚夜,老周和艾莎聊到凌晨三点多。艾莎讲她妈妈的事——法蒂玛习惯用左手干活,右手手背有烫伤疤痕,做的鹰嘴豆泥是全社区最好吃的。“她走的那天,给我做了好多饼,放在冰箱里。她说妈妈去挣钱,很快回来。可是她没有回来。”
老周想起自己的娘。他十五岁那年,娘得肺癌走了。家里穷,看不起病。娘一直昏迷,偶尔清醒就拉着他的手说不出话。娘走后,老周就不上学了。他爹身体也不好,两年后也走了。老周就一个人了。
十五岁的半大孩子,一边种地一边打零工照顾病重的父亲。最难的时候,三天只吃了两顿饭。但他从没开口向亲戚借过一分钱,不是骨气,是知道借不来。
“你为什么不结婚?”艾莎问。老周苦笑,说不是不想,是没那个命。三十岁那年有人介绍了个寡妇,处了两个月,人家要求在城里买房子付首付。老周手头紧,说先租房子攒两年钱再说。第二天介绍人就传话说人家不处了。后来又有过几次相亲,结果都差不多。慢慢就死了心。
艾莎静静地看着他。老周被她看得不好意思,说天都快亮了,睡吧。他这辈子第一次跟一个女人躺在一张床上,紧张归紧张,心里头却踏实得很。他很快睡着了,梦见自己回到十五岁那年,娘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他爱吃的白菜粉条。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脸上湿湿的,一扭头艾莎不在身边。老周赶紧爬起来,走到院子里,看见艾莎正拿着扫帚扫地。她换下了秀禾服,头发扎成马尾。“你咋起这么早?”“习惯了。你再睡一会儿,我煮了粥。”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艾莎扫地的背影,觉得鼻子有点酸。这辈子,从来没有人给他煮过早上的粥。
下午的时候,周小军来了。他专门从城里赶回来,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放在石桌上。“叔,你上次让我查的事,我查到点线索。”老周一下子坐直了。
周小军说,七年前确实有一批叙利亚籍工人通过劳务公司来到中国,后来叙利亚局势恶化,有一部分人没走。他查到名单里有个叫法蒂玛·哈桑的,四十八岁,被分配到广西的建筑工地。“有记录显示她在七年前曾经因为工伤住过院,出院后离开了原工地,去向不明。医院是广西凭祥市人民医院,在中越边境。”
艾莎的脸色变得很白,但眼睛里又有了亮光:“她在广西,她去过医院,她还活着。”老周看着艾莎的表情,心里头忽然有点慌。如果法蒂玛真的找到了,艾莎会走吗?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骂自己自私。可他又确实舍不得。这才结婚第一天啊。
晚上在院子里乘凉,艾莎忽然开口:“老周,我嫁给你,不完全是因为你是好人。我需要一个身份留在中国继续找妈妈。”老周点点头说他知道。“你知道了,为什么还要娶我?”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我这辈子,总算能帮到一个人了。”
“老周,我不会骗你。如果找到妈妈,我想带她回叙利亚。如果回不去,我想找个地方跟她住在一起。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们一起。你是我的丈夫,这是真的。我在安拉面前发过誓。”
老周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双手。这双手修了二十多年车,拧过无数颗螺丝,现在握住了一个女人的承诺。一个跨越了三十一岁年龄差和国界的承诺。“我会帮你找到你妈妈。等找到了,咱们再商量以后的事。无论你咋决定,我都没意见。”
艾莎握住老周的手,握得更紧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老周想,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可能就是那天傍晚,让那个浑身灰扑扑的姑娘走进了他的修车铺。
第3章 镇上来了个洋媳妇
结婚第三天,老周带着艾莎去赶集。镇上的大集每五天一次,热闹得很。艾莎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很多蔬菜她叫不出名字。两人要了豆腐脑和肉包子,旁边的人都在偷偷打量他们,议论纷纷。
“那就是老周娶的洋媳妇吧?”“叙利亚不是打仗的地方吗?”“准是图他的钱。”老周没吭声,低头喝豆腐脑。艾莎装作没听见,但握勺子的手紧了紧。老周低声说别管他们。
路过卖农具的摊子时,刘长河叫住了老周。这人是老周的小学同学,现在是包工头,打小就不对付。“德顺,可以啊,老了老了还娶了个外国媳妇。嫂子,你知不知道德顺多大岁数了?五十八了,都能当你爹了。你图他啥呀?”周围的人都在往这边看。
艾莎笑了笑:“我图他是个好人。好人,比有钱重要。”刘长河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晃晃悠悠地走了。老周松开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刚才那个人,你不用搭理他。”艾莎说,“他说得对,你是好人。老周,别人都说我图你什么,说的多了,你会不会也觉得……”老周打断她:“绝对不会。我老周活了五十八年,别的本事没有,但看人准。你要是利用我,就不会在新婚夜跟我说那些话。你完全可以把啥都告诉我,让我自己选。所以别人说啥,我不在乎。”
回到家,五婶子来了,说要给老周立规矩。第一要学会做饭,第二要管修车铺的账,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赶紧给老周生个儿子。老周脸涨得通红。五婶子走后,艾莎问老周想要孩子吗。老周张了张嘴,说都五十八了。艾莎说还来得及,“但在我找到妈妈之前,我不能。这是我的承诺。”
老周点点头说我懂。艾莎蹲下来,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老周感觉到手背上温热的触感,心里头又酸又暖。这个女人,总是能让他这颗老心一会儿酸一会儿暖的。
中午艾莎做了手擀面,说第一次做可能不好吃。老周挑起一筷子放进嘴里,面条有点粗不太均匀,但筋道得很,嚼起来满口香。“好吃。”老周说,声音有点哑。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面,怕艾莎看到他红了的眼眶。这碗面,让这个家有了家的味道。
第4章 周小军的秘密
周小军今年三十二岁,在德州城里一家互联网公司当程序员。他父母在他高中时离了婚,老周把他接过来供他念书,从高中一直供到大学毕业。所以周小军心里,老周比亲爹还亲。他对艾莎保持警惕,在帮艾莎找妈妈的同时也查了艾莎的信息,没有任何不良记录。
这天他有了新发现。他在一个国际寻亲论坛上找到一条七年前的帖子,发帖人是“Fatima_Syria”,内容是求助寻找在中国的叙利亚籍工人,名单里有法蒂玛·哈桑。发帖人是法蒂玛的儿子,也就是艾莎的弟弟。但这个账号发完帖子后就再也没有登录过。周小军查了那个时间段叙利亚的新闻——那座小城在七年前遭到猛烈轰炸。
他决定先不把这个发现告诉老周和艾莎。
关于法蒂玛的线索有了新进展。周小军联系上了当年劳务公司的一个老员工。“法蒂玛?我记得她。左手有块疤,对吧?那批工人里她是最勤快的几个之一。后来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左腿骨折,还伤了脊椎。送到凭祥市人民医院住了两个多月。出院后听说去了东兴那边。”
那人还说,法蒂玛住院时有个护士对她特别照顾,好像姓黎或姓李。周小军开始查凭祥市人民医院的资料,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有得到回复。一个周末,他决定亲自去一趟凭祥。
从德州到凭祥两千多公里,周小军先坐高铁到南宁,再转大巴。到的时候是傍晚。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医院,找到了黎秀珍护士。
“法蒂玛?我记得。她是我照顾过的病人里最特殊的一个。她伤得很重,但从不大喊大叫,就咬着牙。那样的伤还能笑,我护理过多少病人,能做到这一点的没几个。她住院时没有人来看她。我有时候下班了多待一会儿陪她说说话。”
“她出院那天,有个男的在医院门口等她,四十来岁,开着一辆面包车。法蒂玛跟我说有人给她介绍了餐厅的工作。她出院那天给我留了一样东西。”黎秀珍从护士站柜子里翻出一个旧盒子,拿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里面是一对小小的银耳环。
“她说这是她女儿送给她的。怕丢了让我替她保管。结果她一直没回来。这东西在我这儿放了七年。”周小军握着那对耳环,手在发抖。他把前因后果简单说了一遍。黎秀珍听完沉默了很久:“那孩子走了那么远的路来找妈妈?法蒂玛要是知道,不知道得多心疼。”
黎秀珍回忆,来接法蒂玛的男人,法蒂玛叫他“马先生”还是“麻先生”,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周小军意识到可能是“冯”不是“马”——南方口音容易混淆。
走出医院,他给老周打了电话:“叔,我在凭祥。找到了一些线索。有个护士记得你妈妈,还有一对耳环。”电话那头艾莎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一定是我送给妈妈的那对!”周小军说还在查,让她们别急。
他站在凭祥的街头,知道那个在山东小镇修车铺里的姑娘还在等着妈妈的消息。他不能放弃。
第5章 修车铺的日常
老周挂了电话,把周小军的话转述给艾莎。艾莎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那是我用第一份工资买的,很便宜,但妈妈很喜欢。她走的时候我给她戴上,说这样她就不会忘记我了。”
“小军还在查。这是好消息。”老周说。艾莎擦了擦眼睛,忽然说想学修车,不能一直只扫地做饭,要学会修车帮老周分担。老周说修车又脏又累,艾莎说在叙利亚战争时女人什么都做。老周拗不过她,从最基础的东西教起。
艾莎学得很认真,老周说一遍就能记住,动手能力也强。“你看这个火花塞,发黑说明混合气过浓,发白是过热,正常应该是砖红色。”艾莎仔细对比着几个火花塞,一个一个指出来。老周乐了:“你比我以前带的徒弟都聪明。那小子教了三天还分不清火花塞颜色,后来不干了去送外卖了。”
艾莎有个习惯,每次学会一样东西就用阿拉伯语和中文两种文字记在小本子上,还画示意图。她说如果以后自己开修车铺能用上。老周心里一暖——她说“如果留在这里”,也就是说她想过留下来。
老周说要是想开修车铺,这铺子以后就是她的。艾莎认真地摇头说这是他的铺子,她要自己开一个。老周被她的认真劲儿逗笑了。艾莎说她已经在攒钱了,把老周给的工资存起来大半,为了找妈妈可能需要路费。老周说以后找妈妈的花费他来出。“你是我媳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艾莎不说话了,低着头拧着一颗螺丝,拧了又松松了又拧。老周知道她在忍着眼泪。
日子过着。镇上的人渐渐习惯了老周身边有个洋媳妇。隔壁老李的媳妇孙大姐最早改变了态度。有一次她看到艾莎正趴在车底下跟老周一起修摩托车,满手机油脸上还蹭了黑印,却笑得一脸开心。从那以后孙大姐时不时过来串门,带腌菜和衣服给艾莎。她私下跟老周说:“你这媳妇找对了。干活利索心眼实在。”
五金店的老李有一回看到艾莎在搬轮胎搬不动,二话不说过来搭手。艾莎觉得很温暖:“这些人,都很好。在叙利亚,邻居也是这样。打仗的时候谁家有困难大家都帮忙。有一次我家房子被炸塌了一半,是邻居帮我们用塑料布遮起来的。”老周听着心里发酸。
下午来了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骑着破旧三轮车,车上装满废纸板和塑料瓶。三轮车链条掉了,老周帮她装好上了油,只收了两块钱。老太太又收了些废铁,说儿子儿媳妇在城里打工,留下孙子在老家,她得给孙子挣学费。老周看着她骑三轮车慢慢走了。
“那个老人很辛苦。”艾莎说。老周叹气说当父母的都是为儿女操心。艾莎低声说:“我妈妈也是,她当年去中国打工就是为了供我和弟弟上学。”老周看着她,心里涌起说不清的滋味:“会找到她的。”
晚上在院子里乘凉,艾莎拿着小本子借着灯光在看。“修车真有意思。把一个坏的东西修好,让它重新动起来,很像把破碎的东西重新拼起来。在叙利亚很多东西都破碎了,但不是所有东西都能修好。”
“艾莎,你有想过回去吗?”“如果找到妈妈,我想带她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土耳其、黎巴嫩,或者留在中国。只要安全,哪里都行。”老周点点头,没问“那我呢”。他不敢问。但他心里有一个答案——无论艾莎去哪里,他都愿意跟着。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不管老天爷是谁,只要能保佑法蒂玛还活着,保佑她们母女能团聚。
第6章 流言与耳光
入秋了。几场雨过后天气就凉了。艾莎已经完全适应了修车铺的生活,能独立处理换轮胎、调刹车、换机油这些简单故障了。老周看着她干活,心里有说不出的满足感。
那天下午,老周正在拆报废的摩托车发动机,外面传来嘈杂声。五婶子带着几个不认识的人气势汹汹地来了,为首的是镇上民政局的马主任。五婶子说专门请来的。
“周德顺同志,有群众反映你的涉外婚姻存在一些问题。”老周皱起眉头说他们是合法结婚手续齐全。五婶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塞给老周,是一些网页截图和聊天记录——说艾莎来中国是为了非法滞留,说她在叙利亚已经结过婚还有个孩子。
艾莎站在老周身后脸色苍白:“我不是。我没有结过婚,没有孩子。我来中国只是为了找妈妈。”五婶子冷笑:“找了大半年了找到了吗?是不是永远找不到你就永远赖在这儿?”
老周的脸涨得通红:“婶子,你说话注意点!”五婶子越说越激动,说老周让一个小三十一岁的外国女人糊弄得团团转。老周吼了出来:“我们家的事不用你管!”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吼五婶子。
马主任说艾莎需要配合身份核查,可能要暂时到指定地方居住。老周挡在艾莎前面,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她是合法入境的!今天谁敢动她,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周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邻居。马主任被他的气势吓退了半步,语气软了下来,说只是接到群众举报例行询问。老周问是哪个群众举报的,眼睛扫过五婶子。五婶子别过脸去。
“我的亲婶子,举报我的合法媳妇?”老周的声音变得很低,但更让人害怕。五婶子忽然哭出来,说外面人都说老周被狐狸 精迷了心窍,她是怕他吃亏。老周忽然觉得很累,说婶子你回去吧,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他拉起艾莎的手走进院子,把门关上了。
院子里,老周坐在石凳上一句话也不说。艾莎给他倒了杯水,说那些事不是真的。老周说他知道:“你要是真想骗我,就不会在新婚夜跟我说你妈妈的事。你要是真另有所图,就不会每天早起给我煮粥。骗子我见过,他们不会在小本子上写字,不会蹲在车底下弄得满身油污。所以谁来说什么我都不信,我只信我看到的。”
艾莎的眼泪掉下来,但笑了。她抱住老周,把脸埋在他肩上。老周僵了一下,慢慢抬起手搂住了她。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
那件事过后,五婶子好些天没来。倒是镇上其他人态度有了微妙变化。那天老周挡在艾莎前面的事传遍了整个镇子。孙大姐特意跑过来竖大拇指:“看不出来老周还挺有种的,敢护着自己媳妇。以后谁再嚼舌头我第一个不答应!”五金店的老李带来了两瓶酒,说敬老周是条汉子。
那天晚上老周喝了半斤酒有点上头,艾莎扶他回屋。“你妈妈的线索又断了。小军说凭祥那边找不到更多信息了。”艾莎沉默了一会儿说没关系,至少知道她当年还活着。“我一定会继续找的。等我老了修不动车了,我就把铺子给你。”
“你不老。”艾莎认真地说,“在我们那里有个说法——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时间会变慢。”老周愣了一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笑着笑着就睡着了。艾莎帮他盖好被子,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窗外月亮很圆。
第7章 账本里的秘密
冬天来了。德州第一场雪来得早,老周的腰疼犯得更勤了。艾莎跟孙大姐学了拔火罐,又从网上找视频教程,每天晚上帮老周拔罐按摩。虽然手法不太专业,但诚意十足。老周觉得腰上酸痛减轻了不少,暖烘烘的舒服得很。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是周小军,身上都是雪,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叔,有大进展!还记得那个姓马的人吗?我查了好几个月,不是姓马,是姓冯!冯国良!南方口音容易混淆。”
他调出资料:冯国良经营餐饮服务,地址在广西东兴市江平镇。七年前他的餐厅确实雇用了一名外籍女性,名字登记的是“Fatima”。但用工记录只到十二月底就没了。周小军又查到,冯国良的餐厅在七年前的十二月因为火灾被迫关门。根据消防记录,有一名员工受伤送医——法蒂玛·哈桑,烧伤面积百分之十五。
艾莎站了起来,身子晃了一下。老周赶紧扶住她。
法蒂玛住院大概一个月,出院后去向再次中断。但周小军查到东兴那边有一家慈善机构,八年前的春天曾救助过一名叙利亚籍女性,帮她办理了签证延期和临时工作许可。记录里的名字是“法蒂玛”,没有全名登记,但年龄国籍都对得上,还有备注——该女子有轻度呼吸道疾病,需要定期用药。
“如果她一直在用药,一定会定期去医院或者药店。”老周说。周小军说查了东兴市所有医院和药店的公开记录,在过去六年里确实有一个叫“法蒂玛”的人定期在东兴市人民医院呼吸科开药。最后一次开药记录是四个月前。
“她还活着?”老周提高了声音。艾莎的眼泪哗地流下来了,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肩膀剧烈抖动着。老周走过去把手搭在她肩上:“你听到了吗?她还活着。”
周小军说查到了慈善机构的地址和冯国良现在餐厅的地址。“如果你们想去……”“明天就去。”老周斩钉截铁。
那天晚上艾莎一夜没睡。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老周也没怎么睡着,但没有打扰她。快天亮的时候艾莎忽然开口说不知道妈妈还认不认得她。老周说认得,当妈的认孩子不用眼睛用心。
天亮了。老周骑着电动三轮车载着艾莎去火车站。周小军已经帮他们订好了去南宁的高铁票和到东兴的大巴票。全程六个小时,艾莎一直盯着手机上周小军发来的资料一遍又一遍地看。
半夜大巴车到了东兴。小城已经沉睡了。两人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房间很小,墙壁上贴着褪色的墙纸。两个人都没脱衣服就这么和衣躺下了。
“明天先去慈善机构。然后去冯国良的餐厅。如果还是找不到呢?”老周侧过身看着艾莎:“那就继续找。一直找到为止。”黑暗中艾莎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老周,不管找没找到妈妈,我都不会离开你。我发誓。”老周嗓子好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握紧了艾莎的手。
第8章 东兴的线索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起来了。东兴的早晨空气又湿又冷。两人按照地址找到那家慈善机构——东兴市国际人道救助站,在居民楼里的小办公室。
负责人陈老太太六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仔细打量了他们一会儿,点了点头:“法蒂玛。我记得她。她当时情况不太好,腿部旧伤复发,还有火灾后留下的呼吸问题。签证早就过期了。我们帮她补办了临时居留手续,找了份洗车场的工作。大概干了两年,身体慢慢恢复了。后来她说想去餐厅工作,我们又帮她联系了冯国良。”
“冯老板关了那家店重新开了,现在在东兴有好几家餐厅。当年火灾的时候他自己受伤了还拼命往外救人。法蒂玛就是他背出来的,不然伤得更重。”艾莎的眼泪又下来了。
“法蒂玛最后一次来我们这里是大概三年多以前。她说攒了些钱,想去防城港那边一个叙利亚人开的小商店帮忙。留了个电话,但后来就联系不上了。电话打不通了。你们可以去找冯国良问问,他跟法蒂玛关系不错。”
临走时陈老太太叫住艾莎:“你妈妈是个很坚强的人。她在这里的时候经常提起她的女儿和儿子。说等攒够了钱一定要回去找他们。”艾莎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她笑了。
两人直奔冯国良的餐厅“良记越南粉”。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在门口擦玻璃,身材不高有点发福。老周上前说明来意。冯国良仔细地看着艾莎,看了很久:“你是……她的女儿?”
“你认识我?”“你妈妈给我看过你的照片。那张照片她一直带在身上,过了塑的,边角都磨白了。她说你叫艾莎。”艾莎的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冯国良把他们领进餐厅,说:“你们来晚了——她不在防城港了。她当年去防城港确实给一个叙利亚老乡帮忙,干了一年多那个店关了。她回来我店里干了一年多,但呼吸问题越来越严重。我帮她联系了钦州那边一个疗养院。她在那儿住了快两年了。我上个月还去看过她,虽然身体不太好但精神头还行。”
“她还活着?”艾莎站起来。“活着。”冯国良肯定地说。老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冯国良从柜台里找出一张名片:钦州市滨海疗养院,在钦州市钦南区,离这儿大概一百多公里。
“冯老板,谢谢你这么多年照顾她。”“应该的。法蒂玛是好人,火灾那回自己都伤了还帮我往外拉煤气罐。我欠她一条命。”
临走时冯国良叫住艾莎:“姑娘,你妈妈这些年一直在攒钱。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钱都存着。我问她攒钱干啥,她说——要给女儿攒嫁妆。”艾莎一下子蹲在地上哭得站不起来。老周赶紧去扶她,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两人拦了一辆出租车去钦州。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两旁风景从楼房变成田野又变成远处的海。钦州靠海,空气里带着咸味。艾莎降下车窗,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妈妈也喜欢海。她以前说过等我们长大了带我们去看海。叙利亚的海在地中海边,很美。”“今天你们就能一起看海了。”艾莎笑了,眼泪却又掉了下来。
下午两点到了钦州市滨海疗养院。疗养院靠着海,白色房子,院子里种着椰子树和三角梅。前台林护士查了记录说在B区三号楼206房间。她拿起电话拨了内线,然后说:“你们可以上去。不过法蒂玛最近身体不太好,医生说尽量不要太激动。”
两人穿过院子,上楼,站在206房间门口。门上有个小窗户。艾莎往里看——床上躺着一个人正在睡觉。头发白了很多,脸上有皱纹和烧伤留下的疤痕。但那个轮廓,那个侧脸的弧度,是法蒂玛。是她的妈妈。
艾莎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住了:“老周,我不敢。”老周握住她的手:“别怕。我陪着你。”他帮艾莎拧开了门把手。
门开了。
第9章 母女重逢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一下的。法蒂玛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七年了,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多了很多皱纹,皮肤上还有烧伤留下的疤痕。比以前瘦了很多,手背上青筋凸起。但她胸口平稳地起伏着。她还活着。
艾莎站在门口一动也不敢动。她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但此刻她只是站在那里,一步也迈不动。她怕一走过去这个梦就醒了。
老周轻轻推了推她:“去啊。”
艾莎慢慢地走到床边,蹲下来近距离地看着妈妈的脸。这张脸支撑着她走了一万多里路。她伸出手想去摸妈妈的脸,手悬在半空不停地发抖。
就在这时,法蒂玛的眼皮动了动。她慢慢地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然后缓缓地转过来看向床边的人。看见艾莎的那一刻,那双眼睛忽然不动了。法蒂玛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艾……莎?”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妈妈!”艾莎终于喊出了这七年来每天都在心里喊的那两个字。她把脸埋在妈妈的手掌里放声大哭。
法蒂玛的手抖得很厉害,努力抬起来摸到了女儿的脸。粗糙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抚过艾莎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像在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艾莎……真的是你?”
“是我,妈妈,是我……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法蒂玛的眼泪也流下来了,无声地一行一行地淌过满是皱纹的脸颊。她用阿拉伯语喃喃地重复着:“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她始终紧紧握着艾莎的手,像怕一松手女儿就会再次消失。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这辈子没怎么哭过——娘死的时候哭过一次,爹死的时候哭过一次。但此刻他哭得像个孩子。他没有走过去,不想打扰她们。他转身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在走廊里老周靠着墙慢慢蹲下来,颤抖着拨了周小军的号码。“小军,找到了。找到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小军说太好了叔。老周声音哑得厉害:“谢谢你。这辈子叔欠你一个大人情。”周小军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叔,你供我念书那些年,我欠你的更多。”
老周在走廊里蹲了好一会儿。他想起新婚夜艾莎提出的那个要求,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每一次寻找每一次失望每一次重新燃起希望,想起那些流言蜚语,想起那些默默帮忙的人——孙大姐、老李、陈老太太、冯国良,还有周小军。一个叙利亚女人和一个中国修车匠,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因为各自的善良和坚持走到了这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的门开了。艾莎探出头来,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但脸上带着老周从未见过的光芒:“老周,妈妈想见你。”
老周跟着艾莎走进病房。法蒂玛被扶着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老周走近,目光中有些茫然也有些好奇。艾莎用中文重复了一遍:“这是我的丈夫。”法蒂玛看着老周看了很久,慢慢地抬起手向他伸过来。老周赶紧上前握住了那只瘦弱的手。
法蒂玛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艾莎翻译着,声音在抖:“妈妈说——谢谢你在我不在的时候,替我照顾她。”老周的眼泪又下来了。他握着法蒂玛的手使劲摇头:“不不不,是她照顾我。她来了以后我这个老头子才有了家的样子。”
法蒂玛听完艾莎的翻译笑了。那是一个母亲的笑,安心、放心、托付的笑。然后她又说了几句话,艾莎翻译说她攒了些钱本来想攒够了回去找孩子,但身体越来越差,攒的钱都花在治病上了。
老周说:“你跟妈妈说——她的女儿没有怪她。她的女儿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来找她。她攒不攒钱病没病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还活着,她们还能再见面。”法蒂玛听完眼泪又流下来了,但她点了点头。那是一个母亲的点头,愧疚、释然、感激的点头。
老周去找了法蒂玛的主治医生黄医生。黄医生说她的呼吸系统是当年火灾后遗症,加上年纪大了肺功能一直在下降。腿部骨折愈合了但当时手术条件有限留下后遗症。“如果可以转到更好的医院效果会更好。保守估计一年的治疗费用大概在十万左右。”
十万。对老周来说是个天文数字。但他没有犹豫:“医生,我们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艾莎想说什么被老周打断:“你别管。这事儿听我的。”
出了医生办公室,艾莎拉着老周的袖子说十万太多了。“我有。”“你哪来那么多钱?”老周没有回答,只是说:“你妈妈就是我岳母。女婿给岳母治病天经地义。”
晚上在疗养院附近小旅馆住下。艾莎忽然说:“老周,你是不是要把铺子卖了?”老周愣了一下。艾莎说除了铺子你还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铺子跟了他二十多年了,舍不得,但比起铺子人更重要。“卖了铺子我们以后怎么办?”“再想办法呗。你修车学得那么快,以后咱们可以重新开一个。或者你跟我一起租个门面从头干起。”
黑暗中艾莎的手又伸过来握住他的手:“老周,你是个好人。”“你说了好多遍了。”“我还要说好多好多遍。说一辈子。”老周笑了。黑暗中他的笑容没有人看得见,但他的心里像有一盏灯被点亮了。
第10章 卖了铺子
回到德州那天又下起了雪。老周和艾莎走了一个多星期,修车铺的门一直关着。隔壁老李帮忙照看着,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老李一听找到了,一拍大腿说太好了,又问人咋样。老周说身体不太好,打算接到南宁去治,得花不少钱。
“所以老李,我这铺子想卖了。你帮我打听打听有没有人愿意接手。”老李愣住了:“德顺你这是干啥?这铺子你干了二十多年了……”“治病要紧。铺子没了可以再找,人没了就啥都没了。”
消息传得快。不到两天全镇人都知道老周要卖铺子了。五婶子跑到修车铺门口就骂开了:“谁说德顺是被媳妇逼的?德顺卖铺子是为了给丈母娘治病!这是孝顺是大义!你们谁家女婿能做到这一点?从今往后谁再嚼舌头别怪我翻脸!”
五婶子走进修车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老周手里:“这是五万块钱。不多,是婶子这些年攒的。你拿去用。”“婶子,这钱我不能要。”“拿着!你要是不要就是不认我这个婶子!”老周看着五婶子,她头发又白了不少。“婶子,对不起,上次我吼了你。”“那算什么。你吼得对。换了我我也吼。”五婶子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又过了两天,老李带来了开超市的赵老板,出价十八万买铺面。老周心里盘算:十八万加五婶子的五万加自己攒的十来万,三十多万,够法蒂玛三年的治疗费了。手续办得很快,第三天就过户了。
老周在这间铺子里干了二十多年。墙角的工作台上铁皮被磨得锃亮,墙上的工具架是他自己用角铁焊的。收拾东西的时候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把扳手他都能说出来历。艾莎帮他一起收拾,默默地把每样东西擦干净放进箱子里。收拾到柜台时找到了她第一次来修车铺时写的求职纸条,纸条已经泛黄了——“我叫艾莎,我可以学,请给我一个机会。”
艾莎看着这张纸条眼泪又下来了。老周把纸条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留个纪念。等以后老了拿出来看看,想想咱们是咋认识的。”
搬完最后一批东西,老周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看了最后一眼。他在这里度过了大半辈子。虽然铺子没了,但那二十多年的手艺还在,二十多年的口碑还在。这些谁也拿不走。
他拉下卷帘门锁上,钥匙交到赵老板手里。然后转过身看着艾莎:“走,咱们去南宁。”
两天后,老周和艾莎带着法蒂玛住进了南宁的大医院。法蒂玛的肺部纤维化程度比预想的严重,需要长期氧疗和药物治疗。主治医生说只要坚持治疗,控制病情是有可能的。老周把住院费和治疗费都预交了,三十万够用一阵子。但他知道这些钱花完了就没了,得想个长远的办法。
在南宁的第三天,老周在街上转悠,看到一家修车行门口贴着招工启事。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然后走了进去。修车行的吴老板四十来岁,上下打量着老周:“五十八了还干修车?”老周说干了二十多年了手艺还行。吴老板指着旁边一辆拆开的摩托车让他看看化油器的问题。二十分钟后,摩托车重新发动起来声音清脆有力。吴老板看了看表又看了看老周,笑了:“行啊老师傅!这速度比我这儿的小年轻还快。”
“试用期一个月,底薪四千包吃住。干得好有提成。”老周说有个条件——他媳妇也学过修车,能不能让她也在这儿干。“二十七的女的修车?”吴老板有点不相信。“你让她试试嘛。不行再说。”
老周走出修车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铺子虽然没了但手艺还在。只要手艺在就不怕没饭吃。他掏出手机给艾莎打了个电话:“艾莎,我找到工作了。明天咱们一起去试试。谢啥,你是我媳妇嘛。”
挂了电话,老周站在南宁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这座城市很大,高楼林立,跟德州完全不一样。但他不是一个人。艾莎在,法蒂玛在,周小军也会来帮忙。只要人在就有希望。他拢了拢衣领朝医院的方向走去。
第11章 南宁新生活
老周和艾莎在南宁安顿下来了。在医院附近租了一间十来平米的小房子,一张床一张桌子。卫生间和厨房是公用的,但好在干净,房租一个月八百。
两人都在吴老板的修车行干活。吴老板试了艾莎的手艺后二话没说就同意了。老周负责发动机和变速箱这些有难度的活儿,艾莎负责轮胎、刹车、灯光这些基础项目。吴老板是个实在人,第一个月加上提成老周拿了五千二,艾莎拿了四千八,加起来刚好一万块。房租八百,生活费两千左右,剩下的全用在法蒂玛的治疗上。
法蒂玛的治疗进展不错。住了半个月院呼吸状况有了明显改善,主治医生说再住一个月如果各项指标稳定就可以出院改成定期复查和药物治疗。艾莎每天下班后就去医院陪妈妈,母女俩用阿拉伯语聊很长时间。
法蒂玛的故事是一段比艾莎更加漫长而艰辛的逃亡。签证过期后她成了非法滞留者,在各种灰色地带打零工。最苦的时候在一个黑心老板手下一天工作十四个小时,吃剩饭剩菜,脚受伤后被赶出去流落街头。是冯国良收留了她,然后火灾受伤住院。出院后又颠沛流离,直到遇到陈老太太的救助站。
“我每天都在想你们。”法蒂玛对艾莎说,“想你和你弟弟。想你们是不是还活着。”艾莎低下头,没敢告诉妈妈关于弟弟的那个寻亲论坛账号的事。有些希望不能说破。
吴老板第二个月主动给两人加了工资。法蒂玛出院后三个人挤在十来平米的小房子里,法蒂玛睡床,老周和艾莎打地铺。法蒂玛过意不去坚持要自己睡地铺,被两人一起拦住。老周说:“妈,一家人不说谢。”这是老周第一次叫法蒂玛“妈”。法蒂玛愣了一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周小军专程从德州过来,带了大包小包的东西,还有五婶子让捎来的特产和两万块钱。他帮老周他们找了一个稍大一点的房子——老旧小区的一居室,有独立厨房和卫生间,一个月一千二。
搬家那天周小军撸起袖子帮着搬东西。法蒂玛坐在轮椅上在门口晒太阳。艾莎在厨房里忙活。老周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这座城市他来了两个月了,从一开始的陌生局促到现在慢慢熟悉起来。日子还是紧巴巴的,但希望看得见。
“叔,想啥呢?”周小军走到阳台上。“没啥。就是想这把年纪了还能重新开始也挺好。”周小军说老周一点也不老,比公司那些三十多岁就喊累的年轻人强多了。老周笑了,又说这次真的谢谢他。“叔你又来了。你供我念书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供你念书是我该做的,你是我侄子。”“帮你找丈母娘也是我该做的,你是我叔。”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周小军忽然变得严肃,说他打算辞职了。那家公司干了五年,加班越来越狠工资不见涨,体检脂肪肝颈椎病一堆毛病。“我想自己做点事。最近跟几个朋友商量搞一个寻亲互助平台。用互联网技术帮助那些失散家庭找人。因为帮婶子找妈妈这件事,我发现这种需求其实很大。”老周看着侄子,心里涌起一股骄傲:“你放手去干。叔支持你。要钱出钱要力出力。”
“吃饭了!”艾莎在屋里喊。桌子上摆了满满一桌菜——有叙利亚的烤肉和豆泥,也有中国的红烧肉和炒青菜。中西合璧看着就很丰盛。法蒂玛坐在轮椅上看着一桌子人笑得合不拢嘴。老周端起茶杯说以茶代酒庆祝一家人团聚。四个杯子碰在一起。茶是十几块一斤的茉莉花茶,但此刻喝在嘴里比什么酒都香。
窗外的南宁万家灯火。他们的血缘不同语言不同文化不同,但他们是一家人。真正的家人。
第12章 重新站起来
春天来了。法蒂玛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期好,肺功能虽然不可能完全恢复但只要坚持用药避免感染,日常生活基本不受影响。腿上的旧伤也通过理疗有了一定改善,可以拄着拐杖慢慢走路了。
修车行那边老周成了吴老板的得力干将,还带了新学徒王浩。“修车这活儿不挑学历不挑出身,就挑一个——肯不肯下功夫。”王浩使劲点头。
艾莎在网上报了理疗培训班,每周上两次课学习正规的推拿按摩技术。老师说她以现在的水平考个初级理疗师证没问题。老周很支持她。
夜深人静的时候老周有时候会想起德州的修车铺。每一个角落他都熟悉,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任何一件工具。那是他的地盘。现在没了。说不可惜是假的,但他不后悔。铺子没了换来了法蒂玛的治疗费,换来了母女的重逢,换来了一个完整的家。值。
赵老板把铺子买走后重新装修成了小超市。五金店的老李发过几张照片给老周看,修车铺原来的样子已经找不到了。老周看着照片心里说不出啥滋味。艾莎看出了他的心思说以后还会再开一个的。老周说现在这样也挺好。他是真觉得挺好。每天下班回家有热饭热菜,有人在等着他。法蒂玛会拄着拐杖站起来迎接他用不标准的中文说“辛苦了”。艾莎会帮他拿拖鞋倒水。这些琐碎的平凡的小事,对老周来说是活了大半辈子才得到的东西。
这天修车行来了个开奔驰的中年男人。老周检查发现是空调压缩机问题,报了两个方案。奔驰男选了副厂的。这种高档车一般修理厂不太敢碰,但老周在德州时修过不少二手豪车。两个小时搞定。奔驰男试了试空调满意地点点头:“老师傅手艺不错啊。干多少年了?”“二十多年了。”“在哪学的?”“自学的。”奔驰男临走时递了张名片,说什么时候想换个地方给他打电话,有个朋友开修车行的正缺这样的老师傅。老周接过名片收好了,暂时不想换地方,但多个选择总是好的。
一个月后艾莎拿到了理疗师的初级证书。她开心得像个孩子。那天晚上法蒂玛做了一桌叙利亚菜庆祝。吃饭时艾莎放下筷子说想开一个小理疗馆。很小的那种就一张床位做推拿按摩,白天上班晚上开门做理疗,慢慢积累客户。“这样太累了吧。”老周皱起眉头。“不累。我们叙利亚人打仗的时候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照样挺过来了。”
老周知道她的脾气,一旦打定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艾莎说她攒的钱够付三个月租金和买设备了。“行,那就干。我给你当后勤。”“帮我收钱。”艾莎笑着说。两人一起笑起来。法蒂玛坐在旁边虽然听不懂中文,但看着女儿和女婿笑得这么开心也跟着笑了。这个小家庭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站稳脚跟。
第13章 意外的访客
夏天到了。艾莎的小理疗馆开起来了。在离住处不远的一条巷子里,租了间十来平米的小门面。简单装修了一下,门头灯箱写着“艾莎理疗”。开业那天老周帮她放了鞭炮,周小军专门从深圳飞过来,说回头在平台上帮她宣传。
开业头一个月生意一般,有时候一整天都没有人。艾莎也不急,没人就看书准备中级理疗师考试。慢慢开始有回头客了。第一个是隔壁卖水果的陈姐,肩周炎,艾莎帮她按了三次后疼痛明显减轻。陈姐介绍了老公和妹妹过来。然后是小区退休教师张阿姨,腰椎间盘突出,按了几次后走路利索多了,在广场舞群里好一通宣传。一传十十传百,来的人渐渐多了。
老周有时候晚上不加班就去理疗馆帮忙打扫卫生洗毛巾。有客人好奇问他们怎么认识的,艾莎大方地说老周去叙利亚旅游认识的。老周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客人走后老周说你咋瞎说呢,艾莎说那怎么说——说我是难民逃难来到他的修车铺他收留了我?老周想了半天说算了还是你说吧。艾莎笑了。
法蒂玛已经不需要轮椅了,拄着拐杖可以走比较长的路,甚至学会了去菜市场买菜。虽然中文还很差,但她发明了一套自己的交流方法——手指、比划、微笑、点头,菜贩们居然都能明白。
有一天法蒂玛买菜回来脸上带着奇怪的表情。她说在菜市场有个中东面孔的男人一直看她,走过来用阿拉伯语问她是不是法蒂玛,是不是从叙利亚来的,然后盯着她看了很久转身走了。描述说是四十岁左右,瘦,脸上有胡子,左边眉骨上有一道疤。艾莎脑海中浮现出模糊的影子——弟弟左边眉骨上也有一道疤,是小时候摔的。但弟弟今年应该二十五岁,年龄对不上。
接下来几天艾莎去了几次菜市场都没有遇到那个人。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门铃忽然响了。门外站着的正是法蒂玛描述的那个男人。
“你是艾莎?”男人用阿拉伯语说,声音发颤,“我是法里德·法里德·阿卜杜拉。你爸爸的朋友,中学老师。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艾莎的记忆中浮现出模糊的画面——一个瘦高的男人留着胡子,在学校的操场上跟爸爸一起踢球。
法里德走进屋子看到法蒂玛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了。法蒂玛慢慢站起来,拐杖从手里滑落。“法里德?”“法蒂玛……”法里德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我找了你很多年。我以为你已经回叙利亚了。”
法里德的经历比法蒂玛更加曲折。战争爆发后他带着年迈的母亲逃难到土耳其,母亲在那里去世了。后来辗转伊朗、巴基斯坦,偷渡到中国。先在广东工厂里打工每天十二小时,工厂倒闭后跟着老乡来广西建筑工地搬砖。“我结过婚有一个儿子,他们都在轰炸中死了。”房间里安静下来,那种安静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老周问艾莎他以后有什么打算。艾莎翻译。法里德说在中国没有身份随时可能被遣返,回叙利亚又无家可归,一直攒钱想买张去欧洲的船票偷渡。“太危险了。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人死在偷渡路上吗?”法蒂玛说。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让他留下来吧。小军认识的人多,也许有渠道。在这个世界上能帮一个是一个。他要是真去偷渡死在海上,你心里能安吗?”艾莎把老周的意思翻译给法里德听。法里德难以置信:“他不认识我,为什么愿意帮我?”“你告诉他,因为我媳妇的爸爸是他的朋友。在咱们中国,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
法里德站起来走到老周面前,伸出双手握住了老周的手,说了一句阿拉伯语。艾莎翻译:“他说愿安拉保佑你。”老周笑了:“跟他说,咱们这儿不兴安拉,兴老天爷。老天爷会保佑所有好心人。”法里德也笑了。那是这个男人走进这个屋子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第14章 日子向前看
秋天了。法里德的事情有了一些进展。周小军联系的律师了解了情况后愿意只收成本费用,但由于法里德是偷渡入境的,身份申请比较复杂,整个过程大概需要一年多。这一年里法里德不能合法工作。
“不能工作怎么办?”艾莎问。“我有办法。”老周的办法很简单——让法里德到修车行当“编外学徒”。不签合同不给工资但包吃住,等拿到身份了再正式入职。吴老板有些犹豫,毕竟风险不小。老周说:“所以不让他正式干活,就在旁边看着学。出了任何问题我担着。我知道一个人没着没落的滋味。我年轻时也那样。”吴老板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就这样法里德成了修车行的“编外学徒”。老周手把手地教,一遍一遍地示范。法里德很用心,学得很快。
艾莎的理疗馆生意越来越好。客户群从最初几个邻居大妈扩展到了周边好几个小区,很多人慕名而来。她还增加了拔罐、刮痧、艾灸等项目,都考了相应的证书。收入从第一个月基本没挣钱,到现在每月能有七八千的纯利润。加上修车行的工资,两人一个月收入稳定在一万五左右,在南宁算不错的水平了。
法蒂玛已经可以丢掉拐杖走路了,呼吸问题也好了很多。她还学会了做几道中国菜——西红柿炒鸡蛋、红烧肉、糖醋排骨。老周每次都很给面子地吃个精光竖大拇指。法蒂玛就笑得像个被夸奖的孩子。
这天老周接到了五婶子的电话。“德顺,村里要拆迁了。你那套房子在拆迁范围内。补偿标准大概能拿八九十来万。”老周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他这辈子从来没拥有过这么多钱。他没有把这个消息立刻告诉艾莎,想等确定了再说。
第二天老周请假坐高铁回了德州。老屋的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枣树的枝丫伸到了屋顶上。五婶子把拆迁文件给他看——老屋和院子总共三百多平米,加上各种搬迁奖励和安置补贴,总共能拿到九十二万。
老周和五婶子在老屋里收拾了一整天。他把爹娘留下的东西一样样找出来——爹的烟斗,娘的针线盒,老照片,小时候用的课本。收拾到柜子最底层时翻出了一个旧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德顺亲启”,是娘的笔迹。
老周的手开始发抖。娘去世那年他才十五岁,走得很突然没有留下什么话。他一直以为娘什么都没留下。他颤抖着拆开信封,里面是发黄的信纸,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写错了又划掉重写,但每一笔每一划都很用力。
“德顺: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娘已经不在了。娘没什么留给你的,只有这个房子,还有一句话。——活着别怕苦,怕的是良心苦。能帮人的时候搭把手,老天爷看着呢。娘不担心你,你从小就懂事。只是别太委屈自己。娘在天上看着你。”
老周把信贴在胸口泣不成声。五婶子也红了眼眶,说这封信是娘走之前交给她的,说等德顺长大了再给他,后来忘了。
在德州待了三天,老周把拆迁手续办完了。九十二万分两笔到账。他把老屋里要带走的东西打包寄到南宁,老屋的枣树没法带走但摘了几颗枣准备带回南宁种在花盆里。
临走那天老周去了爹娘的坟前。坟在村后山坡上长满了荒草。他把草拔干净摆上带来的水果和点心。“爹,娘,儿子来看你们了。儿子现在过得挺好的。娶了媳妇,虽然是个外国姑娘但人好心地善良。帮她妈妈找到了,母女团聚了。咱家的老屋要拆了,政府补偿了九十二万。儿子不会乱花。娘,你给我的信儿子看到了。你的话儿子一直记着。儿子帮了几个人,以后还会帮更多的人。”
老周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山风吹过来把坟头的纸钱吹得哗哗响。他觉得那是爹娘在回应他。
回到南宁,老周把拆迁的事告诉了艾莎。艾莎听完愣了好半天:“九十二万?”老周说想好了,分成三份:一份给法蒂玛继续治病,一份给法里德办身份,剩下的留着等以后重新开个修车铺。“那你自己呢?你不需要什么吗?”“我需要什么?我有吃的有住的,有媳妇有家人。我什么都不需要。”
艾莎看着老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老周,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瞎说,哪有那么好。”“就是。”“行行行,你说是就是。”艾莎扑过来抱住了他。老周被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动,就那么站着让她抱着。
窗外南宁的秋风吹过来带着花香。院子里的那些从德州带来的枣树种子被老周埋在了花盆里。也许明年春天它们就会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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