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荡的海湾 摇晃的美元

近段时间，美以伊战事谈判进展一直受到各方高度关注。油轮遇袭、航道受阻、油价飙升——这些占据头条的“明线”新闻，让一个沉寂已久的“暗线”话题重新浮出水面：石油美元体系的根基，是否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结构性松动？

这一话题的最新引爆点，来自德意志银行的一份研报。该报告指出，尽管本届美国政府总是将“赢”挂在嘴边，但并不能掩盖一个事实：美以伊战事可能给美元留下长期伤痕，动摇石油美元体系的根基。若裂痕进一步暴露，美元作为全球结算货币甚至全球储备货币的地位，可能遭受显著的连锁冲击。

要读懂这场冲突对“石油美元”的深度影响，有必要回溯至20世纪70年代。

彼时，美元与黄金的双挂钩机制崩溃，美元急速贬值，亟需寻找新的价值锚定物。鉴于石油在世界经济中的核心地位，美国决定将美元锚定于石油。

一般认为，美国与沙特阿拉伯通过秘密协议构建了“石油美元”机制。该机制具备两大特征：其一，美国以军事保护、武器供应与政治支持作为交换，换取沙特承诺石油出口以美元计价结算；其二，沙特将巨额石油收入投资于美国国债等美元资产，形成美元回流闭环。

1974年7月，美国与沙特就“石油美元”投资美国政府债券达成“附加安排”。同年12月，沙特就未来6个月内购买25亿美元债券同美联储达成首次协议。在美国和沙特的积极推动下，其他欧佩克产油国逐步跟进，陆续接受美元作为石油贸易的结算货币——石油美元体系就此诞生。

这套体系曾被广泛认为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国际货币秩序中最精妙的设计之一：它将地缘政治的安全焦虑转化为对美国军事保护的持续依赖，将全球对石油的刚性需求转化为对美元的无尽渴求，将中东产油国的财富盈余转化为美国财政赤字的融资工具。整个链条环环相扣，构成了一个既高度相关、互为因果又相互支持的框架。

但越是精妙的设计，对结构稳定性的要求就越高，而本次美以伊战事，恰如一次极限施压，将这套体系的脆弱性彻底暴露出来。

首先，“安全换美元”是石油美元体系能够持续运行的核心契约，但这场冲突击穿了这一幻象。美国在海湾地区的军事存在，非但未能为东道国提供有效保护，反而使其机场、港口、油气田等关键基础设施沦为被打击目标。更致命的是，石油运输咽喉霍尔木兹海峡迟迟没有恢复稳定通航，这意味着，美国既无力兑现其对海湾盟友的“航行自由”承诺，也无法为石油美元体系赖以运转的“脉门”提供可靠庇护。正如英国前财政部大臣吉姆·奥尼尔所言：“这场冲突已经证明，投靠美国、缔结同盟，再也无法换取实打实的国家安全保障。”

其次，冲突正在加速推动各国石油供应链的多元化布局。霍尔木兹海峡的阻塞，令支持美元结算的美国盟友遭受了无妄之灾。欧洲方面，此前因俄乌冲突爆发，许多国家已经陷入能源供应危机，不得不艰难度日，如今更是雪上加霜；亚太方面，日本、韩国、菲律宾等国家则因高度依赖中东能源供应，压力骤增。随着海峡受阻时间拉长，寻找替代贸易路线与支付机制，已从远期预案被提上各国日程。在多国追求能源安全保障的背景下，那些能够绕开美元清算渠道的临时“替代选项”，正在从临时启用的“应急通道”演变为可长期使用的“路网”。从长远看，冲突还将推动绿色能源转型，进一步削弱石油作为美元底层资产的战略价值。

再次，“石油美元”环流模式的稳定性受到更深质疑。冲突爆发后不久，美国专家便算了一笔账：在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已明确排除增税选项的前提下，美国政府几乎完全押注于债务驱动战争的模式。战事开支叠加本就庞大的政府开支，使得美国年度赤字率直逼国内生产总值（GDP）的8%，利息支出突破万亿美元大关。

按照以往的经验，每次出现危机，美债都是最好的避险资产。但这一次的情况出现了反转。冲突爆发几天内，美债就遭抛售；不到一个月，10年期美债收益率攀升至4.42%，升幅约45个基点。

市场研究机构普遍认为，这轮抛售的直接推手是高油价刺激了美国国内通胀，导致美联储降息空间几近消失，美债失去价格上涨的核心动力，不少持有者纷纷离场。

但剥开这层短期市场波动的外衣，更深层根源在于“新特里芬难题”带来的体系性窒息。

之所以说“新”难题，是因为特里芬难题有两个版本。

第一个版本，也就是原版的特里芬难题，是美国经济学家罗伯特·特里芬于1960年在《黄金与美元危机——自由兑换的未来》中提出的。其大概意思是说，依赖主权货币的国际货币体系存在天然的、不可规避的制度性矛盾，因为储备货币发行国难以兼顾全球流动性供给与币值稳定，因而必然会陷入两难境地。以美元与黄金挂钩、其他货币与美元挂钩的布雷顿森林体系为例，其核心矛盾在于：美国无法一边通过持续的贸易逆差向全球输送足够的美元，一边维持美元与黄金的固定兑换比率。1971年美元与黄金脱钩验证了该理论的预见性。

如今，这一矛盾已经从黄金转向了美债：全球需要安全资产，美国供给能力却捉襟见肘，少发债则全球闹“安全资产荒”，各国都得另寻替代品；多发债则美国债务雪球越滚越大，美元信用迟早崩塌。而此次战事又进一步削弱了石油美元信用，将“两难”抛向了更加危险的境地。此次美债遭遇抛售，正是全球避险资金在用真金白银的流向表达担忧。

此外，石油贸易格局本身的变化也对石油美元体系构成了冲击。一方面，页岩油革命使美国从石油净进口国转变为净出口国；另一方面，中东地区的石油贸易流向也在发生不可逆的转变——目前约85%的原油销往亚洲。换言之，海湾产油国最重要的客户已从美国转向亚洲，但结算体系却仍然固守美元。这种“客户在亚洲、货币是美元”的结构性错配，使得石油美元体系的维系越来越依赖惯性，而非经济理性。在此背景下，即便美以伊战事没有爆发，即便本届美国政府依旧恪守之前的承诺与行为准则，海湾国家与众多石油进口国也迟早需要探索非美元结算的路径。

应该说，本届美国政府一系列“左右互搏”的行径，背后折射出的正是其对美元霸权地位日渐丧失的焦虑。

就在今年年初，美国政府军事介入委内瑞拉，直接掌控该国石油资源，并宣称接管这一重要产油国。据德意志银行报告估算，若美国能够掌控整个西半球的石油资源——无论是直接控制还是通过代理手段，其石油储备量将占全球约35%，超过欧佩克国家储备量，从而更好掌控全球石油定价权。

其对伊朗发动的战争，在某种程度上正是同一逻辑的延续。伊朗拥有大量石油储备，且紧邻石油运输通道霍尔木兹海峡，控制伊朗将进一步巩固美国在全球石油市场中的话语权。

然而从当前局势看，事态的发展已超出美国政府的预期。“强盗外交”不仅无法挽救日益空心化的美元信用，反而带来了美国安全保障能力遭质疑、石油美元体系受冲击等一系列副作用，遑论这种对传统能源的执念还与世界绿色转型及产业升级的趋势背道而驰。

世界大势，浩浩汤汤，远非人力可以阻挡，霸权亦然。当石油美元的根基发生松动，可以预见的是，一个更加公正、多元的国际货币体系也将加速破土而生。（本文来源：经济日报 作者：杨啸林）

来源：经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