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巴嫩以色列80年协议遇冷，真主党拒解除武装

如果今年6月黎巴嫩与以色列敲定的框架协议能够落实，它可能成为两国近80年来最重要的一项协议。但关键就在于“如果”。这项协议设想两国实现和平关系，并提出一份路线图：解除什叶派武装组织真主党的武装，确保以色列从黎巴嫩全面撤军，并恢复黎巴嫩对全部国土的主权。

停火反复破裂的历史，黎巴嫩与以色列从未实现关系正常化，但双方确实有过一个成功控制冲突的先例。1949年，在联合国斡旋下签署的《黎以总停战协定》结束了1948年阿以战争后的敌对状态。在持续的国际支持和联合国监督下，这项协定确立了事实上延续至今的边界，并在大约20年里避免了全面战争再度爆发。

这种相对稳定在20世纪70年代开始瓦解。巴勒斯坦解放组织在黎巴嫩扩大武装存在，引发与以色列的多次冲突，最终导致以色列于1978年和1982年与黎巴嫩发生冲突。自1982年以色列全面冲突黎巴嫩以来，旨在结束敌对状态的协议和停火一再破裂。各方利用战斗间歇争取时间，重建能力，并在下一轮冲突到来前巩固政治或领土收益。

1983年黎巴嫩与以色列达成的协议，既体现了这一逻辑，也留下了长期教训。该协议承诺，以色列撤出黎巴嫩，换取和平与关系正常化。但不到一年，它就瓦解了。原因是对立武装力量对黎巴嫩军队在西贝鲁特的阵地发动联合攻势，击碎了黎巴嫩政府的权威，也使军队沿着宗派和意识形态界线发生分裂。

因此，1983年协议失败的根本原因在于，黎巴嫩国家已经失去了执行协议的能力。此后，以色列陷入长期占领。在这样的环境中，真主党从什叶派伊斯兰武装网络中兴起，并于1982年通过袭击一个以色列军事基地高调进入战场。1983年，它又实施了针对美国驻贝鲁特大使馆以及美国海军陆战队和法国维和部队营房的爆炸袭击。

在随后的几十年里，真主党借助伊朗持续支持，以及“抵抗以色列”这一强有力的叙事，不断壮大。此后，黎巴嫩境内的冲突在很大程度上都围绕真主党与以色列之间的对抗展开。暴力冲突时起时伏，黎巴嫩与以色列分别在1993年、1996年以及2006年战争后达成停火协议。但关键在于，真主党解除武装的问题要么根本未被纳入议程——如1993年和1996年的停火——要么虽被写入2006年联合国安理会决议，却没有配套可信的执行机制。

因此，这些停火之后相对平静的时期，反而为真主党重建军事能力、巩固政治影响力，并继续掌握何时恢复对以敌对行动的主动权提供了空间。真主党能否被解除武装，当前局势在许多方面都具有特殊性。黎巴嫩国内力量对比已经发生变化，这使得解除真主党武装、并推动黎巴嫩与以色列达成历史性安排，在政治上比过去几十年中的任何时候都更具可能性。

以色列的军事行动已显著削弱真主党，而黎巴嫩国内舆论也越来越反对该组织，认为它一再把国家拖入本可避免的战争。即便在黎巴嫩什叶派群体内部，对真主党的支持也弱于过去，对其主要支持者伊朗的不满情绪正在上升。自2025年上台以来，黎巴嫩约瑟夫·奥恩和纳瓦夫·萨拉姆一直试图利用这一变化，依据2006年联合国决议推动真主党解除武装。该决议要求解除黎巴嫩境内所有非国家武装组织的武装，并将黎巴嫩国家权力延伸至南部地区。

多年来，这些条款基本停留在愿景层面。如今，它们已成为一种现实可能。但外交窗口依然狭窄，以色列和真主党的行动都可能让这扇窗口关闭。危险在于，短期政治激励压倒长期战略机遇。随着选举临近，而以色列对伊朗战争所宣示的目标又鲜有实现，本雅明·内塔尼亚胡正面临越来越大的压力，必须在针对真主党的行动上拿出可见成果。

真主党也在试图从以色列持续的军事行动，以及内塔尼亚胡坚持在黎巴嫩土地上维持长期存在的立场中获取政治收益。对于一个以反抗以色列占领为立身基础的组织来说，重新夺回这一身份，可能是它恢复影响力和合法性的最有效路径。外交的必要性，一种近乎悲剧性的悖论是，以色列可能正在重演那些当年帮助催生真主党的战略错误，并让一个已被逼到边缘的对手重新获得生命力。

从过去40年的冲突与停火谈判整体脉络看，真主党和以色列似乎仍然准备继续对抗。因此，当前停火演变为全面战争的可能性仍然很高，除非正在进行的面对面外交得到加强，并实现更专业化的推进。在解决重大冲突的过程中，专业外交往往不可或缺。1973年阿以战争期间，在联合国主持下，埃及和以色列指挥官曾在苏伊士—开罗公路沿线面对面会谈。双方都有意停止战斗，并在原则上形成了广泛共识，最终促成脱离接触安排，并走向1979年的埃以和平条约。

更近一些的例子是，美国外交已经证明，即便是以色列与黎巴嫩之间长期存在的争端，也并非完全无法谈判解决。2022年海上边界协议斡旋成功后，美国特使阿莫斯·霍克斯坦又启动了新一轮谈判，目标是解决陆地边界的争议地段，并缓解“蓝线”沿线紧张局势。

“蓝线”是联合国划定的一条临时分界线，最终边界仍有待谈判确定。这些努力后来被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发动的袭击以及随后爆发的地区战争打断，但它们表明，只要美国持续介入，就有可能取得实质性进展。

前路艰难，可以确定的是，任何协议要想成功，都离不开持续外交。在当前背景下，这意味着美国需要向以色列施压，促使其缩减在黎巴嫩境内的军事行动。下一阶段谈判还必须直面那些长期存在、并持续困扰地区和平的领土和政治争端。黎巴嫩也需要稳定的外交支持，以维持解除真主党武装的势头；还需要安全援助和财政支持，帮助黎巴嫩军队把政府权力延伸到全国全部领土。

在武装冲突中，这样的时刻并不多见。它们并非出自周密设计，而是军事结果、政治变化和外交行动意外汇合的产物。而且，这样的时刻转瞬即逝。以色列与黎巴嫩冲突的历史中，充满了错失的机会，以及尚未来得及巩固就已关闭的窗口。眼下也许正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