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三万藤甲军烧在盘蛇谷里，诸葛亮站在山上，哭了。
这不是正史里那种冷冰冰的胜仗。
在《三国演义》第九十回里，这一仗赢得太狠，狠到连诸葛亮自己都说：“必损寿矣。”
可真正让这场南征变味的，还不是最后那场火。
是此前，一个女人出阵，把蜀军的脸面先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叫祝融夫人。
孟获连败数阵，三江城也丢了，洞中正慌。屏风后面走出一个女子，话说得极硬：男子汉到了这一步，怎么反倒没主意了？她虽是妇人，也愿出战。
她不是来凑数的。
银坑洞外，祝融夫人骑马而出，背后插着飞刀，手里提着长标。蜀军这边先迎上去的是张嶷。
几合之后，张嶷追马而去。
空中一把飞刀落下。
他用手去挡，左臂中刀，翻身落马。
他被擒了。
马忠听说张嶷被拿，急着来救。可他刚冲上去，坐下马又被绊倒，也被擒入洞中。
两员蜀将，一前一后，全折在祝融夫人手里。
这一下，诸葛亮不能再把她当普通对手看了。
军帐里，败兵来报。
诸葛亮没有让一个人去硬拼，而是点了三个人：马岱、赵云、魏延。
算上前面已经败下来的张嶷、马忠，前后牵进这场局里的蜀将，正好五人。
这就是这段故事最反常的地方。
诸葛亮南征孟获，打的是“攻心”。他要的不是一时杀服，而是让孟获自己低头。可到了祝融夫人这里，单靠堂堂正正对阵不够了。
赵云先去搦战。
祝融夫人出马，两人交锋不久，赵云拨马便走。她看出可能有埋伏，没有追。
魏延再去。
他也诈败。
祝融夫人还是不追。
她不莽。
这才难办。
第二天，赵云又来。祝融夫人仍然按住长标，不肯轻入。等她正要收兵回洞，魏延带兵在后面辱骂。
这一骂，才把人激出来。
山僻小路上，魏延拍马往前跑。祝融夫人追到半途，身后忽然一声响，马岱埋伏的绊马索动了。
人仰马翻。
她被擒了。
诸葛亮没有杀她。
帐中，马岱押着祝融夫人来见。诸葛亮让人解了绑，另设酒食压惊，又派人告诉孟获：用祝融夫人，换张嶷、马忠。
这一步很稳。
可也很尴尬。
一个女子出战，先擒张嶷、马忠；诸葛亮再动赵云、魏延诱敌，最后由马岱伏索拿人。若只看胜负，蜀军赢了。若看过程，这赢法并不漂亮。
南征到了这里，诸葛亮已经不是在打一场单纯的仗。
他是在和孟获的“不服”耗。
孟获被擒了又放，放了又反。每一次放走，都像把战事重新推回泥水里。蜀军要再行军，再设伏，再冒险，南中各洞也要再死人。
攻心，是高明处。
可攻心也有代价。
真正的代价，在盘蛇谷。
孟获后来请来乌戈国主兀突骨。藤甲军三万人，甲衣用藤条浸油制成，渡水不沉，刀箭难入。魏延出战，弩箭射上去，落在地上；刀砍枪刺，也破不了。
诸葛亮看出了弱点。
油浸之物，怕火。
于是他让马岱在盘蛇谷布黑油柜，让赵云准备草车，让魏延连输十五阵，丢七个营寨，把兀突骨一步步诱进谷中。
盘蛇谷两边是光石，少有树木，兀突骨以为没有埋伏。
他进去了。
谷口被木石堵住，前后火起，地中药线引动，火炮齐发。藤甲一遇火，便成了催命符。
三万人，死在谷中。
诸葛亮赢了。
孟获也终于服了。
可小说没有让这场胜利只剩凯歌。诸葛亮看着谷下火光和死尸，垂泪而叹。
“吾虽有功于社稷，必损寿矣。”
这句话，比胜仗更重。
所谓“折寿十年”，不是正史给诸葛亮判下的年数，而是后人读到这里时，替这一场火攻算出的一笔阴德账。
诸葛亮一生五十四岁而终。
他的兄长诸葛瑾活到六十八岁。把兄弟寿数一比，民间便更容易把盘蛇谷那场火，和诸葛亮早逝连在一起。
小说写的不是医学。
写的是心债。
这也是南征最难看的地方：诸葛亮要让孟获心服，最后却不得不用最惨烈的火攻，把孟获身后的藤甲军一把烧尽。
他本想少杀。
偏偏杀得最重。
班师回蜀时，军到泸水，风浪骤起，兵马难渡。孟获说，旧俗要用四十九颗人头祭水。
诸葛亮没有答应。
他说事已平定，怎能再妄杀一人。
于是杀牛宰羊，和面成人头形，里面包上肉，用来代替人头祭祀。这便是《三国演义》里“馒头”由来的写法。
泸水岸边，祭物摆开，灯火一盏盏亮着。
这时的诸葛亮，已经不是刚入南中时那个羽扇纶巾、算无遗策的军师。
他身后有三江城，有祝融夫人，有七擒七纵，也有盘蛇谷里烧尽的藤甲军。
风从水面压过来。
他站在祭案前，终于不肯再多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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