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孙联袂绘丹青 金色童年游于艺

文人雅集，诗词唱和，联袂作画，笔墨游戏。遵孔子“游于艺”之规，此风历久弥新，文人乐此不疲。

联手作画，开笔者最讨巧，其可任意挥洒，无拘无束，难题留给了后来的续画者，面对前面留下的笔墨，续画者须审时度势，应对自如，顺理成章。如此推演，愈后画者则愈难，因笔墨、布局、色彩各种错综复杂之关系，参与者愈多愈难协调。故最后一位收拾画面者，非笔墨功力深厚，创作经验丰富者难以担此重任。

吾师赵良翰先生学养深厚，笔墨精妙，凡遇联袂作画，先生必是最后收拾画面者。我曾多次目睹，原先难以成画的半成品，经先生深思熟虑，便挥毫书写点染，经过一番操作，终于妙手回春，佳作诞生了。

先生这手神功绝技让我钦佩不已，自从我学了《周易》后，方知良翰先生是以中医治病之法，在医治绘画之疾。人之患疾，在于阴阳失调，画之患疾亦是如此。良翰先生医画之理，在于“反其道而行之”。如使用“虚者补之、实者泄之、清者混之、弱者强之”等法则进行调治，使画面达到阴秘阳平，虚实相生之和谐状态，这就是“收拾画面”功夫之底层逻辑。

我弄懂了收拾画面的原理之后，无论是参与联袂作画，还是为学生改画，皆能做到，胸有成竹，游刃有余，笔到病除，化险为夷。

《松荫品茗图》黄传熹、黄忠凯 、孙元亮合作

《松荫品茗图》创作记

我祖孙三人联袂作画，始于外孙黄传熹周岁生日（2013年冬）。首先由外孙开笔，他在宣纸的右下方信笔涂鸦了一块，然后亲家黄忠凯在画面中右处，写出一位仙风道骨之高士正在品茗，我审时度势后即产生了补救方案。先把外孙的涂鸦融入顽石的皴法，在巨石左边画出松枝，破除巨石完整之形，接着我在高士身后补画古松两株，以增加此画主体之分量，古松枝梢低垂，与巨石旁的松枝呈现开合呼应之势。最后，我题写跋文押印，三人合作首次成功。这也是后来我们祖孙三人跨越年龄代际，一同联手作画的基本模式。

先由外孙开笔涂鸦破坏画面，使得我和忠凯兄的后继作画，面临不可预料的局面，陡增了合作绘画的难度。也使得祖孙三人的合作更具挑战性和刺激性，也最大限度地调动了我们的主观能动性。我们只能使出浑身解数，全力以赴，岂料结果倒是出乎意料之好。

这幅画作与创作经历应该是留给外孙最珍贵的周岁生日礼物和宝贵的童年记忆，同时也开启了延续七年的祖孙笔墨游戏。

最好的美术教育，应该是在和儿童的笔墨游戏中共同完成的。

《禅定蕉下思无邪》黄传熹、黄忠凯、孙元亮合作

《禅定蕉下思无邪》作画记

甲午深秋，为庆贺外孙传熹两周岁生日，我们照例联袂作画。外孙首先开笔，小家伙胆子大，横涂竖抹几笔后被我叫停，我则根据这些笔痕墨迹将其收拾成为一株南国芭蕉。亲家忠凯兄则在蕉荫下写出一位禅定中的高僧，貌似达摩祖师，我则补画蒲团、香炉，并题了款。

孔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用今天的话来说，美育和德育、智育、体育密不可分，用游戏的方式从事艺术活动，让美育以愉悦的方式熏陶情志，塑造人格，则是最好的选择。从事艺术，兴趣是最好的教师，主动的参与者，有利于其创造性思维的提升和想象能力的培养，而这正是创新型社会最需要的人才。

《半夜闻箫莫问谁 幽意向人吹秋风》黄传熹 黄忠凯 孙元亮合作

《半夜闻箫莫问谁 幽意向人吹秋风》创作记

外孙传熹先用淡墨在宣纸中部涂抹了几笔，我待墨迹干后，用浓墨写竹，掩盖了外孙原先画的淡墨痕，并顺势画出一块巨石，忠凯兄画一仕女侧身依附巨石作吹箫状，我则根据此画呈现的境界，在左边题上长款与右边画面取得平衡，时在甲午春月（2014年春季）。

这幅画作处理得极为整体，仕女的黑裙和墨竹融为一体，与仕女的黑发髻，既对立，又呼应，勾勒仕女形象的细线与写意环境的粗线形成强烈反差，以及画面的布白关系等，均是此画的精妙之处。

《裂帛一声江月白》黄传熹、黄忠凯、孙元亮合作

《裂帛一声江月白》创作记

甲午春月（2014）两岁的外孙开笔后，我根据其笔迹，增添笔墨让其生发成一株芭蕉，接着忠凯兄画一仕女弹琵琶与芭蕉相伴。我则跋长款：“娉婷少妇未关愁，清夜琵琶上小楼，裂帛一声江月白，碧云飞起四山秋。甲午，忠凯、大船（传熹）、元亮合作。”（印章）

此画的看点是大块的冷绿色主调与仕女肤色的小块暖色进行的对比，画中三块浓墨的呼应关系，写芭蕉的粗壮线条与描绘仕女形体的细线条形成的对比，以及画面的虚实关系。

《新绿》黄传熹、黄忠凯、孙元亮合作

《新绿》创作过程

《新绿》一图的创作过程颇有意思，还是由外孙先开笔，他在右下方，涂抹了几笔，我将其收拾成一丛灌木，点上石绿色嫩叶。忠凯兄补画一黑水牛，水牛前面露出，后部被树梢遮住，一白衣少女骑在黑牛背上，朱砂红头巾包住了少女的面容，只露出一双黑眼睛，美得十分含蓄。妙在这一抹朱砂红的头巾与石绿色的树叶形成鲜明对比，忠凯兄在白衣少女身后，又用淡墨画了半条灰水牛，就这两笔增加了画面的层次和厚度，真是妙不可言。另外此画的布白面积特大，画面辽阔，意味深长，堪称精品。

《达摩面壁图》黄传熹、黄忠凯、孙元亮合作

《达摩面壁图》的诞生

2016年（丙申）冬月，这一年传熹四岁，大年三十年夜饭后，在女儿建议下，我们祖孙三人笔墨游戏，联手作画。

外孙抢着执笔在宣纸上肆意涂抹一通，大概我平时作画运笔的姿势，早已被小家伙看在眼里，记在心中。故其运笔用线，有模有样，颇有风度。写出线条，自然生动，天真随意。

外孙画完之后，轮到我上场，面对纸上的四组毫不相关的墨迹，我苦苦思忖如何把它们组织成一幅画？突然右上方的一组笔墨引发了我的灵感，只要在那组笔墨上稍稍添上几笔，达摩高僧的头像就呼之欲出了。接着下面的活儿也就顺势而行了，总之外孙的笔墨都被充分利用起来，一个席地而坐的达摩形象浮现在纸上。再在其扬起的右手上添加一朵花，佛祖拈笑示众，迦叶微笑悟道的禅宗经典故事就再现了。亲家忠凯兄最后仅用一笔淡墨示意性地写出了洞窟石壁，最后我题款押印，一幅《达摩面壁图》得以完成。

此次笔墨游戏，由于小孙儿画得多，使后面补画的人工作难度加大了。

其实“难度”就是“挑战”，那些无意识画出的笔墨线条，要让它们赋予形象和生命，靠的是丰富的想象力。而艺术的本质就在此。

我女儿在高校教授艺术设计，她反对儿童过早学习绘画技法，她认为那会扼杀儿童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最好的方法是让他们自由自在地去表达他们眼中的世界。让绘画成为孩子和世界沟通的渠道，成为他们宣泄感情的表演舞台。子曰：“游于艺”。游者，游玩也，最好的艺术都是玩出来的。

可不，我们祖孙三人又玩了一回精彩的笔墨游戏。

《採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黄传熹、黄忠凯、孙元亮合作

《採菊东篱下 悠然见南山》创作经过

此画合作于丙申年10月（2016年），四岁的传熹照例先开笔，我则利用他画的墨迹，添加笔墨组织成丛菊的叶子，再添加石青色的野菊花一丛，在野菊之后，忠凯兄补画一宽袍大袖的古代文人，临风昂首做吟诗状，令人想起了晋代那位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伟大诗人陶渊明。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黄传熹、黄忠凯、孙元亮合作

《宁可食无肉 不可居无竹》创作经过

大船五岁生日，我们祖孙三人照例玩了一场笔墨游戏。我把大船先画的粗大黑线组成了一块大的方形墨石，由于墨石形状较规整，遂以浓墨撇竹叶，以破其方整之形。我在墨石之后藏了一只仙鹤，仅画了仙鹤的头颈，忠凯兄在仙鹤身边画一执杖老者，最后我收拾画面，大石的底部配以蒲草，白衣老者的背后写以淡墨竹相衬。额款放在左边，与大石取得平衡。

《金童戏玉犬》黄传熹、黄忠凯、孙元亮合作

《金童戏玉犬》，外孙给我们出了个难题

2018年农历戊戌正月初一，我们三家新春团聚，一年一度的祖孙笔戏也开场了。五岁的外孙毫无顾忌，他大胆挥毫在宣纸上一口气画出九条粗横杠。

面对传熹出的牌，爷爷和外公都陷入了沉思之中，即“如何化解这些横线，让我们进入画境”？

我首先把九条横线连接起来，然后再将画纸横放，其结果是原先的横线条，立即变成了类似下垂的植物。走到了这一步，我知道后续画什么已不成问题了。

戊戌年是狗年，这是我以前写生狗的画稿之一。

于是我参考了昔日画狗的写生稿，运用写意笔法画出了一黑一灰，一立一卧的两条狗，由于有先前的写生活动铺垫，使我对动物的生理结构十分了解，加之临场大胆挥毫，两条狗的笔墨效果令人满意。继而忠凯兄在趴着的灰犬后，用浓墨补画了一童子，我又在童子身后补画了一竹篮，最后用淡墨渲染收拾画面。

一幅因小孩出的难题，经老人之手巧妙化解的画作，意境奇特，水墨酣畅，十分难得。这也说明绘画的自由状态符合儿童的认知，我们成人虽然能教授于他，但从保护儿童之天性出发，还是顺其自然为最好的选择。儿童在自由状态下的行为，只要引导得法，其结果可能就是颠覆认知的创新，《金童戏玉犬》的创作过程即是明证。

《渔乐图》黄传熹、黄忠凯、孙元亮合作

《渔乐图》的诞生

2020年（庚子）冬月某日，邀请亲家翁夫妇和女儿一家来家里包饺子，共进午餐。饭后闲叙之间，孙儿画兴勃发，建议与爷爷、外公一同作画，三人遂做笔墨游戏。孙儿传熹先画荷莲、小鱼，爷爷忠凯继写渔船、渔翁。余则画鱼鹰补波纹，涂远山，最后题款押印。儿童用笔稚拙，大人皆随之。隔代亲情愈深，笔墨游戏其乐无穷。

儿女亲家黄忠凯先生迁至南京后，与我们家仅一街之隔，故我们见面十分方便。笔会之事多有缘由，往往谈艺兴致，于是笔墨探讨，双方旗鼓相当，所以画出皆好。

以下七幅作品，皆是先由忠凯兄画人物，然后我补景题款，均为一次完成，从无败笔弃稿。

《踏雪寻梅》黄忠凯、孙元亮

《论道》黄忠凯、孙元亮

《钟馗醉酒》黄忠凯、孙元亮

《钟馗夜巡图》黄忠凯、孙元亮

《松风一曲来清音》黄忠凯、孙元亮

《高山流水》黄忠凯、孙元亮

这是辛丑年（2021）正月，亲家翁忠凯在我家留下的墨宝，当年四月底忠凯兄因病不幸去世。最近我翻出此画将其补全，也算给我们当年的联袂创作画上一个句号。成为永远的纪念。我在此画的题跋中写道：“物是人非今犹在，不见当年还复来。忠凯兄驾鹤西去五年有余，兄之人物画残稿今日翻出，遂补全并记之。时在丙午夏月元亮于金陵江北鑑庐。（印章）”

除了最近补全的那幅画，上述作品皆收入《黄忠凯画集》中。

《黄忠凯画集》由我题写书名，画集印制十分精美。

黄忠凯1950年一2021年，江苏徐州铜山人，中国画家。曾任东海县文化馆副馆长，江苏省美术家协会会员、江苏省版画家协会会员、江苏省花鸟画研究会会员、江苏省文联书画研究中心研究员。长期研究中国画，擅长水墨仕女、鞍马及花鸟创作。70年代后期从事舞美设计，进修于南京艺术学院、中国美术学院中国画系人物班，师从徐克斌、吴宪生等人。作品《箫声悠悠》《笑语声声》入选2000年全国中国画作品展等中国美协主办展览，《云霞收夕霏》获中国国际科技文化博览会金奖，《金色的沙滩》获江苏省首届青年艺术节银奖，《山里来大戏》《岁月》分获江苏省第六届、第七届五星工程奖金银奖。2001年在韩国大田举办五人联展，出版《黄忠凯画集》，该画集由《江苏当代书画家画库》主办出版。

黄忠凯

前面大家见到的是外孙传熹与爷爷、外公的笔会作品，至于他单独作画的能力如何？下发三幅他的作品让大家评论。

外孙来玩，见余作画定要参与。我于是笔墨伺候。七龄幼童，率性无束，横涂竖抹，兴尽而止。

版画《杨家岭的早晨》，是由8岁的外孙传熹创作的。从草稿，到正稿绘制，剪贴，全部独立完成。女儿只帮忙印制了一下。

外孙表现出他心中的延安，画面简朴大气，主题突出鲜明，象征意趣盎然。传熹的爸爸将其当作微信头像使用至今。

这是六岁的传熹用油画颜料画在油画布上的作品。大船只抓住公鸡的大红冠和黑尾羽，大胆运笔书写，一气呵成，笔墨率意，色彩绚丽，妙在似与不似之间，令我惊讶而不敢为之。此画类似毕加索现代绘画格调。

这个大公鸡曾经作为我的微信头像使用了相当长一个时期。

传熹的手工作业

作者简介

本文作者孙元亮，摄于2013年

孙元亮，籍贯四川资中，1947年2月出生，毕业于南京教育学院美术系。江苏省美协会员，曾任《花鸟画研究》杂志主编。鼓楼区政协书画协会名誉会长，南京花鸟画研究会顾问，颜真卿书画院顾问，江苏省花鸟画研究会顾问格冠美术馆名誉馆长，美洲中西艺术家协会名誉主席，爱德公益书画院秘书长。其编著江苏省文联《花鸟画考级教材》，代表作《秦淮胜迹图》长卷1998年10月在江苏省美术馆展出，苏州苏绣博物馆将其制成绣品长卷2003年赴法参展，2010年《秦淮胜迹图》成为上海世博会唯一特许的书画作品高仿全球发行，2015年《秦淮胜迹图》局部被制成巨型铜浮雕安置在牛首山佛顶宫入口处，2019年《秦淮胜迹图》被制作成长140米、高3.6米的金属雕刻壁画，安置于南京集庆门秦淮河畔。《人民日报》《中国书画报》《美术报》等报刊都对其艺术成就进行了专题报道。原江苏省文化厅、文化艺术资料档案馆将其入选江苏文化名人，将其个人艺术资料列卷宗册入档。个人条目入编《江苏省画家人名大辞典》《世界名人录》等大辞典。

作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