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荡里的不死巨兔
刘老三第一次看见那只兔子的时候,还以为是眼花了。
那天傍晚他扛着猎枪去芦苇荡边上打野鸭,芦苇荡在他家村东头,绵延好几里地,芦苇秆子一人多高,风一吹哗啦啦响,像个活物在喘气。他刚在荡子边上蹲下,就看见芦苇丛深处有一个东西在动,灰白色的,比他见过最大的兔子还要大出一圈去,伏在那儿,耳朵竖着,跟芦苇秆子几乎分不出来。
刘老三端起枪,瞄了一下。那兔子没跑,就那么趴着,两只眼睛看着他,亮晶晶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石子。他扣了扳机,砰的一响,子弹打着芦苇丛里,打掉了几根芦苇秆子,兔子动了一下,从原地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慢慢悠悠地往荡子深处蹦走了。
刘老三追过去看了看,地上连一根兔毛都没找着。
他回了村逢人就说:"荡子里有只巨兔,枪打不死。"
大伙儿笑话他:"刘老三,你是眼花了还是喝多了?兔子能扛枪子儿?"
刘老三急了:"你们不信?明儿跟我去看!"
第二天他带了三个后生一块儿去,一人一杆土枪,埋伏在芦苇荡的东、西、北三个方向,刘老三自己蹲在南边。等到日头偏西的时候,那兔子果然又出来了,还是灰白色,还是那么大,伏在芦苇丛边上,一动不动。
三个后生也看见了,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端起枪瞄了半天,扣了扳机。又一声枪响,芦苇秆子晃了几晃,兔子站起来,抖了抖毛,还是慢慢悠悠地往荡子深处蹦,蹦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耳朵一扇一扇的。
三个人又开了几枪。子弹打完了,兔子还在那儿站着,不跑也不躲,就隔着十几丈远看着他们,那双黑石子似的眼睛不眨不眨的。
后生们慌了,丢下枪就跑。刘老三追上去拽住一个:"你们跑啥?"
"刘叔,"那个后生脸都白了,"那玩意儿不对劲,不是兔子,哪家兔子挨了枪不跑?它连毛都没掉一根,那子弹打不进去!"
刘老三心里也发毛,但他嘴上硬:"管它什么玩意儿,明儿我换鸟铳去,装铁砂,打成筛子。"
第二天刘老三没去。他去的时候已经晚了,村里几个胆大的早就结伙去了,带了供销社买来的炸药,说是要在芦苇荡边上炸个豁口把兔子赶出来。刘老三赶到的时候芦苇荡边上围了一圈人,炸药已经响了,芦苇秆子倒了一片,焦糊味飘得老远。
人群中间,有个人喊了一嗓子:"在这儿!"
刘老三挤进去看,芦苇倒伏的空地上,那只灰白色的巨兔蹲在泥地里,身上落了一层灰,耳朵上沾着碎芦苇叶子,但毫发无损。它蹲在那儿,一双黑眼珠子慢悠悠地扫了一圈围着它的人,然后站了起来,抖了抖毛,迈开四只腿,不紧不慢地蹦进了另一片没倒的芦苇丛里。
人群鸦雀无声。不知道是谁先往后退了一步,紧接着所有人都往后退了。有人喊了一声"怪物",人群哗地散了,连那几个带了炸药的都跑了。
刘老三站在空地上没动。他看着兔子消失的方向,芦苇在晚风里摇来摇去,暮色从荡子那头漫过来,把整个芦苇荡染成一片灰蒙蒙的。他手里的猎枪还端着,但枪管是凉的,他没开过一枪。
那之后村里就不太平了。有人夜里听见芦苇荡里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有东西在泥地里打滚。有人早起去荡子边上打水,看见泥岸上有脚印,不是兔子的,比兔子的脚印大了好几圈,但形状又分明是兔子的。还有人赌咒发誓说亲眼看见那只兔子半夜三更蹲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耳朵竖着,一动不动,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像两颗电灯泡。
村里去找了镇上派出所。派出所来人了,带了两把五四式手枪,在芦苇荡边上蹲了半天,没看见什么兔子。临走的时候一个年轻的民警笑着说:"老乡们,这年头哪有什么神神怪怪的,怕是野兔大些,你们看岔了。"
走之前那民警往芦苇荡里开了一枪,子弹嗖地飞进去,半晌芦苇丛里噗噜噜飞起来一群野鸭。民警把枪收好,说:"你看,连野鸭都打不到,哪来的兔子?"
可他转身的时候,刘老三看见芦苇丛最深处有一片灰白色的东西晃动了一下,很快,但足够清楚。
秋天快完了的时候,村里来了个走江湖的算命先生。那先生戴着副圆墨镜,留一撮山羊胡,在村口摆了个摊,给人看相算卦。有人把兔子的事跟他讲了,他捋了捋胡子,沉默了半天,然后问:"那片芦苇荡,以前是什么地方?"
"从前就是芦苇荡,"村长老周说,"我记事起就是。倒是解放前,那地方是乱葬岗,后来平了,涨水冲了几回,慢慢长成了芦苇。"
算命先生又问:"那兔子,什么颜色?"
"灰白的,个儿特别大。"
算命先生摘下墨镜擦了擦又戴上,说:"灰白是孝色。乱葬岗子上埋的人多,有些怨气化形了也不奇怪。你们别去招惹它,它也不惹你们,相安无事。"
这话传开了,村里人就更不敢去了。芦苇荡那片地谁也不再靠近,连打水的都绕到村西头的井里去挑。芦苇越长越密,越长越高,风吹过去翻起一层层灰绿色的浪,远远看着倒也好看了。
刘老三不信算命那套,但他也没再去打过兔子。他只是隔三差五地站在自家院墙根上往芦苇荡那边望一眼,远远地看见那片芦苇在风里摇,摇着摇着,他总觉得有个灰白色的东西在苇秆子缝里一隐一现的。
入冬第一场雪下来那天,刘老三起夜。他披着棉袄出了屋,蹲在墙根底下撒尿,一抬头,看见村口老槐树底下蹲着一个灰白色的东西。
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跟白昼似的。那只兔子蹲在树根旁边,比刘老三记忆里的还大了一圈,蹲在那儿差不多有半人高,两只耳朵直直地竖着,一动不动。它的眼睛还是黑的,像两颗沉在水底的石子,在月光底下幽幽地反着一点光。
刘老三提着裤子站在墙根底下,跟那只兔子隔着十几步远。他没动,兔子也没动。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兔子的背上,积了薄薄一层,它也不抖,就那么蹲着,像是在看刘老三,又像是在看别的地方。
刘老三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听过的那些事。他爷爷那一辈人说,这一带从前是战场,打过仗,死过很多人。芦苇荡那片地方,他小时候跟着大人去割苇子,经常能挖出骨头来,人骨头,白惨惨的,有时候还带着半截铁扣子或者铜烟袋。后来土地平整了,骨头就埋深了,再也没有挖出来过。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回屋了。进了屋把门关上,插了门闩,钻进被窝。被窝里凉了半天才暖过来,他闭上眼,耳朵里听见外头风把雪刮在窗户纸上的声音,沙沙的,像芦苇叶子响。
第二天一早,刘老三去村口看,雪地上一串兔子的脚印,比正常的兔子脚印大了一倍,从老槐树底下一直延伸到芦苇荡方向,在雪地上清清楚楚的,像盖了一溜印章。他蹲下去看那些脚印,忽然注意到脚印旁边还有一行小一些的、更细碎的印子,像是刚出生的兔子崽子留下来的。
他顺着那两行脚印走了十几步,看见脚印岔开了——大的那一行往芦苇荡深处去了,小的那一行拐了个弯,进了村东头张寡妇家的菜园子。
刘老三站在雪地里愣了半天。张寡妇的菜园子他是知道的,围墙矮,栅栏破,每年春天都种一畦萝卜一畦白菜。今年秋天张寡妇还说过,她家萝卜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啃了,半截半截地露在外面。
他转身回了家。推开院门的时候,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挤出一线光亮来,照在芦苇荡上,把那些枯黄的芦苇秆子染成了金色。风比昨天小了,芦苇荡安安静静的,像一块铺在地上的旧毯子。
刘老三靠在院墙上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点上,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往芦苇荡那边飘。他看着那片金色的芦苇荡,心想,这世上的事,有些是讲不清的。你非要去掰扯个明白,掰扯到最后自己反倒糊涂了。它在那儿就在那儿,你不惹它,它也不惹你,各过各的日子,不是挺好?
他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收起来,进屋端了碗红薯粥喝。粥还烫,他呼噜呼噜地喝,喝完了抹一把嘴,扛起锄头去地里了。
路过村口的时候他看见张寡妇在菜园子里拔萝卜,那畦萝卜长得水灵灵的,比别家的都壮实。张寡妇拔了一个举起来看了看,笑得满脸褶子,回头冲院子里喊:"二丫,今儿晌午给你炖萝卜!"
刘老三没停步,扛着锄头走过去了。地里的雪化了,踩一脚一汪水,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身后芦苇荡里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潮气,灌进他后脖领子里,凉丝丝的。
他缩了缩脖子,把锄头换了个肩膀扛着,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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