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美国人未必特别在意联邦最高法院究竟有多少名大法官，但他们非常在意这家法院是否公正。眼下，公众对最高法院的信任正在迅速流失——这并非因为某一项具体裁决，而是因为一种日益加深的担忧：这家机构正在变成各方争夺的战利品，而不再是值得信赖的裁判者。
这种担忧并非没有根据。民主党人多次提出立法，主张将最高法院席位从9个扩大到13个，甚至15个，原因是他们对保守派占据压倒性多数深感不满，并认为这种局面来得并不正当。共和党方面则看到这些法案，以及民主党人威胁取消“冗长辩论”规则以推动法案通过，于是认定自己可能需要先发制人。
需要指出的是，两党都曾为了司法任命而削弱“冗长辩论”规则。如今这一规则残存的部分，未必能撑过这一轮政治周期。双方的威胁都在为对方提供理由。升级本身有其内在逻辑，而这一逻辑的终点，就是一个拥有17名、20名甚至30名大法官的最高法院，其成员大体由最近一次选举的赢家决定，法院独立性也将荡然无存。
共和党人根本不需要起草自己的“扩编法院”法案。民主党人已经替他们写好了。所谓《司法法案》，由进步派民主党人分别在2021年、2023年和2024年提出。该法案将扩大最高法院规模，并赋予现任总统立即填补新增席位的权力。如果今天是在共和党人掌控白宫、共和党控制参议院的情况下通过这项法案，结果将与其起草者的初衷完全相反：它会造就一个保守派的超级多数，而且这种格局将延续多个民主党政府任期。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任何民主党人——包括法案发起人——会投票支持自己提出的法案。他们原本想借此重塑法院，如今这项法案却会反过来按不利于他们的方式重塑法院。正是这种矛盾，构成了谈判筹码，也指向了一项可能的交易。
这项交易并不复杂。共和党人应准备两项法案，并明确表示其中一项一定会推进。第一项，是民主党扩编法院法案的“纯净版”，直接提交表决。第二项，则是一项宪法修正案，永久将最高法院席位固定为11个，而新增的两个席位由接下来的两任总统分别任命，不论其党派归属。
最后这一点至关重要：它表明目标是维护制度稳定，而不是把当前保守派多数永久锁定。向民主党传递的信息也很简单：帮助我们通过这项修正案，否则就看着我们按有利于自己的方式通过你们的法案。
这并不是为了羞辱对手而虚张声势，而是一项真实的提议。通过宪法修正案将席位固定为11个，从长期看未必有利于任何一党，但它能把法院规模从政治博弈棋盘上移走。接受这项交易的政治人物，没有人能得到自己最想要的结果，但他们可以阻止更糟糕的局面发生。他们是在保护美国制衡体系中的一个关键机构；否则，这个机构正走在被毁掉的路上。
有人会反对说，推动宪法修正案太难了，但这恰恰没有抓住问题的关键。修宪之所以困难，正是它能成为持久解决方案的原因；相比之下，普通法律在“冗长辩论”规则失效、国会多数党一旦更替的环境下，随时都可能被未来的国会废除。而当前的政治环境——两党都声称自己是在捍卫最高法院的合法性——也许正是几十年来最有可能真正促成此事的窗口期。民调一再显示，即便美国民众对最高法院具体裁决存在尖锐分歧，他们仍希望这家法院在结构上保持稳定。
在30年为各类机构提供治理咨询的经历中，这种局面在董事会、监管机构和市场中反复上演：一旦一个机构的规则被视为可以讨价还价，讨价还价就会真正开始。原本让双方都保持克制的约束，本身就会成为牺牲品——而这种约束一旦在第一步行动后崩塌，就无法从废墟中重建。最高法院正朝着这个方向滑去。
150年来，最高法院一直在相对稳定的席位规模下延续至今。它经历过许多里程碑式裁决，其中不少曾激怒半个国家，而这些裁决后来大多被后续法院推翻、修正，或被更大的历史环境所缓和。但它未必能承受另一件事：变成如今两党都在威胁要把它变成的样子——为了短期党派利益，把这个之船赖以稳定前行的深龙骨生生拆走。美国的制度曾带领这个国家穿越许多风暴。一个稳定、独立的最高法院，对于这种延续性不可或缺，无论它当前由谁主导，也无论今天究竟是哪一党从其裁决中受益。
并不怀疑华盛顿绝大多数领导人在表示重视最高法院、视其为制衡体系关键一环时的真诚。但有理由怀疑他们的政治勇气。如果桌面上摆出合适的交易，我们或许就不必寄望于勇气，而可以依靠他们的政治求生本能，帮助我们渡过眼下这场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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