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桌上来了一位规矩先生
老周第一次请我喝酒,是在我入职第三个月。
那天部门聚餐,我躲在角落,面前摆着三只杯子:一只白酒杯,一只啤酒杯,一只茶杯。我知道这是规矩——领导敬酒要喝白的,同事碰杯要喝啤的,中间还得时不时以茶代酒回敬一圈。可我分不清什么时候该用哪只。
“小陈,愣着干什么?王总举杯了!”旁边的李哥踢了我一脚。
我手忙脚乱抓起白酒杯,却发现杯里空空如也。等我倒满,王总已经一饮而尽,正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我。
“年轻人,第一杯酒要跟得上节奏啊。”王总笑着说,但笑没到眼底。
那顿饭我吃得很糟糕。该敬的没敬到,不该碰的碰了,最尴尬的是散场时我抢着买单,结果信用卡额度不够,最后还是老周默默结了账。
“明天晚上有空吗?”老周送我回家的路上说,“我请你喝顿酒,就咱俩。”
第二天,老周选了个不起眼的小酒馆。店面藏在老街深处,门脸窄得只容一人通过,里面却别有洞天。竹帘、木桌、暖黄灯光,每张桌上都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壶免费的热茶。
“老板,老规矩。”老周冲柜台喊了一声。
不多时,两碟小菜、一壶温过的黄酒端上来。老周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我倒了一杯。
“今天不讲那些虚的,”他端起杯,“就聊聊为什么叫你来。”
我下意识端起杯子要跟他碰,他却摆摆手。
“喝酒之前,先记住第一条规矩:别急着碰杯。酒桌上的热闹,三分靠酒,七分靠人。你连对面坐的是谁都没看清楚,碰什么杯?”
我愣住了。确实,我连老周的全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叫周明远,在这公司干了十二年。你呢?”
“陈恳。”
“陈恳,”他咀嚼着我的名字,“诚恳的恳?”
“嗯。”
“好名字。来,这一杯,敬你的名字。”
他端起杯,等我一起。这次我没有急着迎上去,而是先看了看他的眼睛——很平静,不像白天在公司里那样带着标准化的微笑。
杯沿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
“第二条规矩,”老周放下杯子,夹了颗花生米,“酒桌上不聊正事,但能办正事。区别在哪?”
我摇头。
“区别在于:正事是‘顺带’办成的,不是‘专门’来办的。你昨天急着敬王总酒,是想给他留个好印象对吧?”
我脸红了。
“可你越急,越显得功利。王总什么场面没见过?他那杯酒,喝的是你的诚意,不是你的酒量。”
老周又给我斟满。
“这第三条规矩,就着这杯说:敬酒要敬两次,但两次之间,得隔点东西。”
“隔什么?”
“隔一句有用的话。可以是问对方最近忙什么,可以是聊刚才某道菜不错,甚至可以是你今天路上看到的一件趣事。总之,要让第二次举杯有理由,而不是机械地‘我再敬您一杯’。”
我似懂非懂,但记下了。
喝到第三杯,老周突然问:“你觉得刚才这三条,哪条最难?”
我想了想:“第三条吧,找话说难。”
“错了,”他摇头,“是第四条最难——知道什么时候该放下杯子。”
我看着他。
“真正会喝酒的人,不是最能喝的,是最知道‘够了’的。酒桌上最怕的不是喝醉,是把醉态当真诚。你以为酒后吐真言,实际上多数人酒后的真言都是垃圾。”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陈恳,你今天来,不是学怎么喝酒,是学怎么看人。酒是工具,人是目的。你分不清主次,喝再多也没用。”
那天我们喝到九点,每人大概四两黄酒,微醺但清醒。老周结了账——这次我没抢。
“记住了?”分别时他问。
“记住了。”
“下次部门聚餐,你试试。”
下一次聚餐来得很快。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杯子。
王总举杯时,我没有急着倒酒。我看清了他杯里的量,给自己倒了同样的高度。举杯时我先叫了声“王总”,等他目光看过来,才说:“上次您提到的那个项目思路,我这周仔细想了下,有些启发。”
王总眉毛一挑:“哦?说说看。”
“回头我整理成文档向您汇报,”我举杯,“今天先敬您提点之恩。”
杯碰,酒干。王总拍了拍我的肩。
后来项目真成了,王总在评审会上点名让我做执行。
再后来我慢慢发现,老周那四条规矩,放到哪儿都管用:看清对面是谁再举杯;带着目的但别显露目的;把话拆开说比一口气说完强;以及,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前几天老周调去分公司,临走前又约我喝了顿酒。
还是那个小酒馆,还是黄酒花生米。
“学会了吗?”他问。
“差不多。”
“那你现在告诉我,酒桌上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端起杯,看着他的眼睛:“是人。”
他笑了,主动碰了我的杯。
“陈恳,”他说,“你这名字没白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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