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你真的有这个朋友吗？”卡夫卡在《审判》里借格奥尔格父亲之口问出的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进我们今天的日常。你打开任何一个社交平台，看到铺天盖地的相似内容，会不会也愣了一下——那些被反复转述的观点、被所有人同步模仿的行为，背后真的有活生生的人吗？
互联网上正在发生一件安静但惊人的事。海量数据乍看之下琳琅满目，但你仔细翻一翻，会发现它们彼此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同。非虚构作品在翻抄非虚构作品，自我提升类的内容在用不同的封面说着同一套话。信息不是从生活的土壤里长出来的，而是从已有的信息上嫁接出来的。你用一段时间刷下来，会隐约觉得，这些内容在蜘蛛网一样的链接结构里早就失去了生命，只剩下重复排列的痕迹。
更微妙的是潮流这件事。一个趋势几乎是凭空出现的，然后几十万、几百万人同时在接收同一套审美、同一种判断。那种感觉，像有个算法在温柔地调度所有人的注意力。你看着身边的男性朋友们纷纷留起长卷发，他们说这叫“自我表达”。可如果一种表达方式是属于整个群体的、是被算法同时推送到每个人屏幕上的，那“自我”到底在哪里？用“集体崇拜”来形容，可能比“自我表达”更贴切。
年轻人处在这个循环里尤其脆弱。他们还没来得及建立自己的判断，就被潮流的洪流卷进去，出于天真，开始一字不差地重复别人说过的话、别人做过的动作。因为我们的信息食谱是被分享数和热度决定的，久而久之，作为网民的你就成了最容易被预测的那类人——看一眼当下的趋势，就几乎能推算出你接下来会转发什么、会渴望什么、会把自己塑造成什么样子。创造力被消解了，不是因为缺少工具，而是因为所有人的精神食粮都吃成了同一个味道。真正的创作者本该去凝视人群忽略掉的那个角落，可现实是，创作者自己就是从人群里被统一冲刷上岸的。
所以区分学徒和大师变得特别要紧。学徒会把任何琐碎的日常互动都记录下来，却不去追问这些东西有没有价值。编辑这件事本来和冲水一样必要，可当卫生纸变得越来越贵的时候，很多人就选择不冲了。还有一种说法叫“在公众面前练习”，这对创作者也许有用，但对作为观看者的你来说未必是好事。你会被迫看到那些粗糙的、未经处理的半成品，也看到了创作者充满人性弱点的一面，这会让你觉得亲近，可一旦他真正起飞，“亲近”就很容易在心里发酵成嫉妒。
更值得警惕的是，我们每天消费的内容里，占最大比重的往往是喜剧。喜剧在暗中塑造着公众面对世界时的态度。快乐这件事原本是一个星期或一个月盼一次的奖赏，现在因为满屏的脱口秀和搞笑段子，变成了随手可取的习惯性逃遁。你不一定真的开心了，只是越来越熟练地躲进去而已。
说穿了，互联网就是哈里·法兰克福那本书里所讲的那种“胡扯”。卡缪写过，人要幸福，就得关心自己。可吊诡的是，互联网几乎全部的注意力都指向“别人在做什么”。别人建立账号等着我们去“关注”，我们也建立账号等着别人“关注”。广告、个人品牌营销、跨界合作这些戏码，像街头打架一样牢牢地把我们留在原地。
还有一个流传很广却经不起推敲的想法，就是把智慧和独处绑在一起。姑且假设这是对的。那么按照推论，话多的人大概不是天才。可说话这件事是可以用意志随时叫停的。如果一个人原本喋喋不休，某天决定闭嘴了，他是不是就当场加冕成了天才？如果是，那他之前真的不是天才吗？这里面缺了一个关键的东西，而你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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