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大鹏,今年四十一了。两年前认识她的时候,我三十九,她五十八。差十九岁,说出去很多人觉得不可思议。连我自己也没想到,这辈子会被一个大我这么多的大姐给"收"了。
认识她是在菜市场。
那阵子我人生最低谷。离了婚,净身出户,租了个一居室,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回去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有天收工早,我去菜市场想买点菜,站在一堆土豆面前发愣——说实话,我连土豆怎么挑都不会。以前这些都是前妻管,离了婚才知道自己啥也不会。
"小伙子,你挑土豆得看眼儿,眼儿浅的脆,眼儿深的面。"旁边一个声音说。
我抬头一看,是个大姐,围着个碎花围裙,手里拎着菜篮子,笑呵呵地看着我。她说她姓周,在这市场卖了二十年菜了。那天她帮我挑了土豆,还顺手教我怎么选西红柿、怎么辨认新鲜猪肉。临走的时候,她看我在那儿掏零钱,一把零票子数半天,笑了一声说:"得了,这几个土豆送你,下回多照顾我生意就成。"
就这么认识了。
后来我隔三差五去她摊上买菜。她姓周,但大家都叫她"大姐",我也跟着叫。时间长了才知道,她也是一个人过,丈夫走了十多年,闺女嫁去了外地,一年回来一趟。她一个人守着菜摊,从凌晨三点忙到下午两点,风雨无阻。
我开始去得越来越勤,有时候不买菜也去,就站她摊前聊几句。她说话慢悠悠的,不急不躁,问我吃了没,累不累,天冷加衣裳了没。这些话我听着,心里头热乎乎的。我妈走得早,从我十几岁起就没人这么念叨过我了。
有天我发烧,请了假没去工地。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她。她手里提着保温桶,满头汗。"听你工友说你病了,我估摸着你不会做饭,煮了点粥。"
那碗皮蛋瘦肉粥,我喝得眼泪差点掉下来。是我妈去世之后,头一回有人专门给我做病号饭。
后来我就主动跟她说了我的情况,离婚、租房、一个人在城里打拼。她也说了她的,守寡、卖菜、闺女不在身边。我们俩坐在她家那个小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家的沙发旧了,弹簧有点塌,坐上去陷进去一块,可特别暖和。
"你才三十九,找什么样的不好,找我一个老太太?"她给我剥了个橘子,头也没抬。
"我就觉得跟你待着舒服。"我说。"回自己那个出租屋,冷锅冷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那屋虽然小,但我进去就觉得,哎呀,到家了。"
她没说话,把橘子塞我手里,起身去厨房了。我听见她在里面窸窸窣窣的,不知道忙活啥。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醪糟鸡蛋来,说:"喝了回去吧,明儿还上班呢。"
大概过了半个月吧,有天晚上我送她收摊回家,走到楼下,我鬼使神差地拉住了她的手。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大鹏,你比我家闺女才大两岁,你别胡来。"
"我就想跟你好。"我当时说得特认真。"周姐,我不是图你啥,我就是想天天能看见你,能吃上你做的饭,能听你念叨我。我三十九年了,没被人这么疼过。"
她眼圈红了,半天没说话。最后她叹了口气:"上去吧,给你下碗面。"
就这么在一起了。
搬去跟她住是去年春天的事。她的房子不大,六十来平,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养了好几盆花,绿萝从架子上一直垂到地上。我第一次进去就觉得,这屋有活气儿,跟我的出租屋不一样。
同居之后我才发现,她哪是女朋友啊,简直比我亲妈还像妈。
每天早上我五点起床去工地,她三点就得出摊。按理说她比我起得还早,可每次我起来的时候,桌上永远有一份早饭。有时候是包子稀饭,有时候是蛋炒饭,有时候就简单煮碗面条,但永远卧着个荷包蛋。我说你别忙活了,多睡会儿。她说我老了觉少,你年轻得多吃点。
中午我在工地吃饭,她隔三差五让市场里卖熟食的给我捎菜。有一回工友看见了,说大鹏你妈对你可真好。我笑了笑,没解释。其实我心里想的是,我妈活着的时候都没这么细致。我妈走得早,留给我记忆里的全是模糊的影子。但周姐不一样,她的好是实实在在的,落在每一天的饭菜里,落在每一声"路上小心"里。
我晚上回来,不管多晚,她都等着。有时候我加班到八点多,一进门她就从锅里端出热着的饭菜。"今天炖了排骨,你尝尝烂糊不烂糊。"我坐那儿吃,她坐对面看着我,问我工地累不累,今天风大有没有多穿点。我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着,心里头那个踏实啊,跟泡在温水里一样。
有一回我喝了酒回去,吐得满身都是。她一点儿没嫌,给我擦脸、换衣服、煮醒酒汤。我迷迷糊糊躺床上,听见她在卫生间搓洗我吐脏的衣服,嘴里念叨着:"这么大个人了,也不知道爱惜自个儿身子。"那声音又温柔又带着点责怪,跟小时候我妈念叨我似的。我躺在那儿,眼泪顺着耳朵根往下淌,心里头那个滋味,说不清楚,就是觉得,这么多年了,总算又有人管我了。
我也慢慢开始心疼她。她腰不好,站一天摊回来腰疼得直不起来,我就给她揉。她嘴上说不疼不疼,你别忙了,手却不躲。我一边揉一边说她:"你看看你,闺女不在身边也不知道心疼自己。"她就笑,说现在不是有你嘛。
有一回她感冒了,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还要去出摊。我那天请了假,硬是把她摁在家里,自己去替她卖菜。结果一上午称错了好几回秤,被大爷大妈们笑话了半天。晚上回去我跟她学,她笑得前仰后合,说你这笨手笨脚的,以后还是我来吧。但那天晚上她喝了整整两大碗我煮的姜汤,喝得鼻尖冒汗,看着我的眼神亮晶晶的。
我们俩这关系,街坊邻居也有说的。一开始那些闲言碎语,什么老牛吃嫩草啦,什么图房子图钱啦,我都听见了。有一回楼下几个老太太在那儿嘀嘀咕咕,我正好路过,直接走过去说:"周姐对我好,我就跟她在一块,碍着谁了?"从那以后再没人当面说啥了。
其实外人不知道,她哪儿有什么钱呐。菜摊一个月挣个两三千,房租水电一扣,剩不下多少。我一个月挣五千多,虽然不多,但我们俩花,足够了。我每月把钱交给她,她从来不乱花,说要攒着以后给我娶媳妇用。我说我不娶别人,就你了。她拍了我一下,说你傻呀,我比你大十九岁呢。可她拍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笑。
今年春节,她闺女回来过年,看见我俩这样,刚开始脸拉得老长。后来不知道她妈跟她说了什么,大年初二那天,那闺女给我倒了杯酒,说:"大鹏哥,谢谢你照顾我妈。"她眼圈红红的,我眼圈也红了。我端着那杯酒,手直抖,我说:"该我谢谢你妈,是她照顾我。"
喝下去那口酒,辣得我直咧嘴。她坐在旁边看我那样,笑得皱纹都堆起来了。我看着她笑,心里头觉得特别踏实。我这辈子没干啥大事,离过婚,挣得也不多,但我就觉得,能遇上她,是我最大的福气。
现在每天收工回家,走到楼下看见厨房灯亮着,我就知道她在做饭。推门进去,热腾腾的饭菜香扑过来,她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回来了?洗手吃饭。"就这一句话,我在工地上累一天,浑身灰扑扑的,一下就觉得值了。
你说她比我大十九岁咋了?她疼我,我心里暖。人这一辈子,找个年轻漂亮的容易,但找个把你放在心尖上疼的,太难了。我三十九那年遇上了,没撒手,这辈子都不会撒手。
她前几天跟我说,等再干两年,她就不出摊了,我们俩找个便宜点的地方租,种点菜养几只鸡,过过清净日子。我说行,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锅里炖着冬瓜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屋都是。她去阳台收衣服了,喊我把火关小点。我走过去关火,顺手把她晒的那些碎花衣裳一件件叠好。阳台上那盆绿萝又长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这日子,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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