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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杨
7月1日,原河南驿酒集团酒厂11号罐体内一批库龄11年、数量约77.7吨原酒,在阿里拍卖平台上的起拍价为7748865元,折合每吨不到10万元,每斤约50元。
这种情况,在刚过半的2026年,不是个例。据不完全统计,已有十多家酒企因为破产,原酒被推上拍卖台。但大多数都以流拍告终,即便是成交的那几宗,价格也低得让人心里发凉——今年5月,安徽武子古酿酒业破产原酒拍卖,历经五次流拍后终于出手,最终两单原酒的成交价,折合每斤分别为3.9元及3.7元。而超市货架上,同规格的可乐,卖价为3.5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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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酒的“可乐价”,就这么来了。
但要是只把这事归结为消费疲软,那就看浅了。
1.25元/斤的原酒与前12次流拍
更极端的案例在2025年11月。
四川泸州泸禾酒业5549.55吨原酒以1390万元成交,折合单价1.25元/斤。而在这背后,比“可乐价”更扎眼的是另一个数字:曾经历12次流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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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批酒,到底拉扯了多久才被卖掉?没人算得清。反正最终是以地板价出手的。
一位长期跟踪酒类资产拍卖的业内人士称,原酒流拍现在并不是新闻,拍卖了,成交了反倒容易成为新闻——“去年还能卖到5块钱一斤的,今年3块都没人要。关键是,越没人要越卖不上价,越卖不上价越没人要,逐渐走向了死循环。”
翻了翻近两年的拍卖记录:2025年4月,安徽井中集团店小二酿酒公司1.56万箱成品酒及原酒,评估价185万元,成交价只有102万,打了5.5折。2024年11月,河南张弓老酒酒业名下资产以809万元成交,评估价1155万元。再往前,2023年10月,泸州凯乐名豪酒业4个储酒罐原酒起拍价从1966万一路降到1425万才卖掉。
这条价格曲线的斜率,足够让任何一个从业者心里打鼓。
买破产原酒,跟买盲盒没什么区别
“现在的原酒拍卖,说白了就是盲盒经济。”
说这话的是一位做了十几年原酒贸易的中间商。他点出了一个被反复忽略的事实:中小酒企破产后留下的原酒,大多没有标准可循。
什么叫“没有标准”?
大酒厂的原酒是分等级的:窖龄、年份、轮次、香型、理化指标,清清楚楚。每一批出来都要经过检测、评级、定价,有一套完整的质量追溯体系。但中小酒厂的原酒,很多就是“出来什么算什么”。当年窖池怎么养护的?发酵周期有没有严格执行?储存条件达不达标?品控有没有标准化?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是一笔糊涂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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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拍下来的那批原酒,到底能不能用、用了能出来什么样的酒,全凭运气。”这位贸易商说,“运气好,还能勾调出点像样的东西。运气不好,买回来就是一堆酸水,连做料酒都嫌酸。”
这就是原酒拍卖市场死寂的根本原因。对买方来说,这不是在买资产,而是在赌运气。赌赢了赚点差价,赌输了血本无归。而眼下的行业环境里,大多数人的风险偏好都在收缩:宁可不买,也不买错。
另一个被忽略的因素是产能结构的变化。
白酒行业过去几年经历了一轮疯狂的产能扩张。那时候行业里弥漫着一种“产能即话语权”的共识:谁手上有基酒,谁就掌握了未来。所以大家都在干同一件事:扩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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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扩产潮带来的直接后果是,基础原酒的供给端一下子膨胀了。当大家都开始储酒,市场上的原酒就不再稀缺了。更关键的是,大酒厂扩产扩的是有标准、可追溯、品质可控的工业级原酒。而中小酒厂破产留下的,恰恰是那个“没有标准”的存量。
增量在膨胀,存量在贬值。原酒价格不走下坡路才怪。
2024年的扩产决策,2026年的命运分野
这里必须把时间线拉回到2024年七八月份。
那会儿正在四川和贵州跑调研,印象最深的是夜郎古酒业。当时他们正在扩产,负责人反复强调一个逻辑:酱酒的品质,是靠时间堆出来的。现在扩产,是为五年十年后做准备。
这个逻辑本身没错。但前提是,你能活到五年十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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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还在扩产的酒企,到了2026年,命运被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拨。
一拨是有品牌、有渠道、有市场支撑的头部企业。对它们来说,扩产是战略卡位:提前储备产能,等行情回暖的时候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原酒价格下跌对它们反而是好事,采购成本降了,利润空间反而打开了。
另一拨是那些既没有品牌溢价、又没有渠道能力的中小酒企。它们当年扩产,很大一部分是跟风上的,甚至是被地方政府“劝着上”的。当年拍着胸脯说“我们有酒,不怕卖不掉”的人,现在正排着队等法院的破产裁定书。
原酒从“金矿”变成“烫手山芋”,转折点不在2026年,而在2024年扩产的那一纸决策书上。
分层加速:有名字的酒和没名字的酒
必须纠正一个可能被误读的结论——现在,原酒不值钱了。
其实,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不值钱的,是那些“没有名字”的原酒。有品牌、有标准、有溯源体系的原酒,价格不仅没崩,反而在涨。
这是一个正在加速分层的市场。
头部酒企的核心基酒,价格依然坚挺。茅台、五粮液、泸州老窖这些企业的优质基酒,该什么价还是什么价,部分年份甚至还在往上走。因为那是稀缺品,产量有限,需求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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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崩盘的,是那些“灰色地带”的原酒,既不是头部企业的核心基酒,也不是有品牌背书的标准化产品。它们夹在中间,向上够不着高端市场,向下又没有成本优势,最后被市场遗忘在储酒罐里。
行业里有人管这叫“原酒市场的分层化”。其实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品牌化原酒”和“工业化原酒”的路径分野。
有品牌背书的原酒,卖的不仅是酒体本身,还有品牌信用和品质承诺。买方知道这批酒是谁产的、怎么产的、存了多久、达到什么标准。信用体系一旦建立,价格就有了锚点。
而没有品牌背书的原酒,就是一桶“来路不明的液体”。价格只能跟着供需关系走,而供需关系眼下显然是供给过剩、需求萎缩。
三个样本,三种命运
写到这里,想起三个样本。
第一个是夜郎古酒业。2024年扩产的时候,它的逻辑很清楚:做品牌化原酒。每一批基酒都有完整的生产档案,从窖池编号到发酵天数到储存方式,全部可追溯。当时他们的负责人说了一句话:“我们扩的不是产能,是品牌资产的底座。”
第二个是金徽酒。这家企业2024年也在扩产,但打法不一样:先做渠道,再做产能。扩产之前,金徽已经在西北市场扎了十几年根,渠道网络已经铺开了。扩产对它来说是“补课”:补齐产能短板,而不是从零开始。
第三个是一家不太想提名字的浓香型原酒企业。2024年跟风扩产,没有品牌积累,没有渠道支撑,唯一的卖点是“我们的酒便宜”。到了2026年,它的原酒出现在拍卖名单上,起拍价不到两块钱一斤。
三个样本,三种命运。区别不在产能大小,而在有没有为产能找到出口。
“可乐价”未必是坏事
站在行业观察的角度,原酒价格这轮暴跌,未必全是坏事。
过去十年,白酒行业有一个根深蒂固的“储酒崇拜”:似乎谁存的原酒多,谁就更厉害。这种认知催生了一轮又一轮的扩产冲动,也催生了大量“为了储酒而储酒”的非理性行为。
现在价格崩了,市场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原酒本身不是资产,能够变现的原酒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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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潮之后,那些裸泳的人也该清醒了。
但从积极的一面看,优质原酒的价值反而会在这轮洗牌中被重新定价。当市场分层的趋势越来越清晰,有品牌、有标准、有溯源能力的原酒会获得更高的信任溢价。而“盲盒式”的原酒交易,要么被淘汰,要么被倒逼出标准化的质量评价体系。
对整个行业来说,这未尝不是一次必要的出清。
一位做了二十多年酒的老前辈说:“以前是个人存点酒都能卖钱,现在不行了。这不是坏事,这是行业在长大。”
问他怎么看现在的价格,他笑了笑说:“以后好酒还是好酒的价格,烂酒就该卖烂酒的价。可乐价怎么了?可乐也有可乐的市场。”
话糙理不糙。
原酒跌成“可乐价”,不是原酒不值钱了,是没有品牌、没有标准、没有出路的原酒不值钱了。这个区别,值得每一个还在酒行业里的人想清楚。
退潮的时候,才知道谁在裸泳,也才知道谁早就提前穿上了防止走光的短裤,还有防水的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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