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基斯坦不友好的经济环境

各个国家有各个国家的问题，巴基斯坦的问题是，消费“太多了”。

过去10年，巴基斯坦GDP约99%本质上来自消费。对比来看，南亚地区消费占GDP的平均水平为72%；典型的中低收入国家，约为81%。

按GDP构成，巴基斯坦的投资和出口占比很低。这意味着全国日常所需一切几乎都依赖进口，生产极为薄弱。

进口增加需要更多外汇（进口需用外币结算），而当外汇储备不足时，巴基斯坦货币“卢比”就会贬值，进而引发通胀。

巴基斯坦的“投资占GDP比重”长期稳定在12%左右，而南亚地区平均值约为32%，中低收入国家平均为30%。若巴基斯坦希望成为中等收入国家，必须将这一比重稳定维持在25%-30%。

没有任何国家能在不自我投资的情况下成为中等收入国家或更富裕的国家，仅靠消费绝无可能实现繁荣。

01 外部依赖症

经济体的投资需求主要依赖国内资本，几乎所有国家的国内投资占总投资比重均超过90%。

剩余的才是外国投资。对中低收入国家而言，外国直接投资占总投资比重约为4%；部分中等收入国家这一比例在5%-12%。全球范围内，仅越南能将外国直接投资占总投资比重维持在12%左右。

而巴基斯坦一直被吐槽的一点是，过于依赖外部帮助，常常夸大外国直接投资（FDI）的重要性，热衷于签署谅解备忘录（MoU）。

国内投资者都不投资，自然无法吸引外国资本。即便有国内资本投入，也多流向房地产等非生产性领域，这主要源于巴基斯坦的税收政策，该政策对正规投资、生产和增值项目收重税，形成反向激励。

投资能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储蓄水平。而在巴基斯坦，人们缺乏通过正规金融渠道储蓄的动力。

举个例子，考虑通货膨胀率，一位巴铁小市民五年前存在银行的1万卢比，实际回报率为负。

这导致大部分储蓄流向房地产、黄金或现金囤积等低效领域。若不先解决巴国内的储蓄问题，投资困境便无从谈起。

02 收入恶化，需求萎缩

近几年，巴基斯坦人均实际收入降幅达45%-50%；除极少数顶层群体外，各阶层家庭的可支配收入均缩水一半。

据统计，2017-2018年度，最贫困的20%家庭将47%的支出用于食品；而到2024-2025年度，这一比例升至约65%。

这意味着家庭需将更多支出投入生存必需的食品领域，挤压医疗、教育等领域需求。可支配收入减少，直接导致市场对各类产品的需求下降。

这种情况十分不利于企业进入。

一家跨国公司进入海外市场时，常常带有“经济增长将带来繁荣与收入提升，最终推动高利润率、高品质产品需求”的预期，但在巴基斯坦这种希望几乎彻底落空。

跨国公司在巴基斯坦通常只投放利润率最低、品质最基础的产品。随着实际收入下降，这类产品的需求也随之减少，降幅之大甚至迫使企业采取“缩水式通胀”（shrinkflation）策略，维持价格不变，但缩减产品规格。

以美元计价的营收与利润会持续下滑；对股东而言，这意味着资本配置效率低下，不如将资本转移至其他地区，或作为股息返还给股东。

03 正规经营的沉重负担

在巴基斯坦，正规经营的成本远高于非正规经营。

以快消（FMCG）行业为例：正规运营的企业需遵守所有税收及其他财务、法律规定，包括最高达40%的直接税、占税前利润超7%的“工人福利金”（Workers’ Welfare Fund、Workers’ Profit Participation Fund），以及15%的股息税。

正规企业的实际税负会超过其税前利润的约50%。

这一税率远超许多发达国家水平：经合组织（OECD）国家平均实际税率为25.4%，税率最高的哥伦比亚也仅为34.8%。

此外，正规企业还需遵守17%的销售税（Sales Tax）（该税率在全球范围内也属高位），这一政策阻碍了更多商品纳入正规税收体系。

与之相反，非正规运营的企业（如销售走私商品）可完全规避销售税，直接冲击正规企业的销售额。

税收管理体系严重失衡导致一家合规纳税的公司，其销售的产品可能被“走私版本”挤压市场，这些走私产品或通过低税率进口，或由分销商、零售商通过各种手段逃避销售税。

04 繁荣的灰色市场

巴基斯坦存在大量走私生意。

以石油为例，近年来通过非正规渠道从巴基斯坦西部边境流入的汽油与柴油大幅增加，导致2022-2023年度正规渠道的石油产品销量锐减。同一时期，信德省的汽油销量下降20.6%，柴油销量下降37.1%。

石油产品销量通常较为稳定，大幅下降往往意味着市场需求被非正规经济中的替代产品（未被统计的产品）取代。

随着走私石油产品销量增加，正规经营的公司竞争压力愈发巨大。许多加油站会将正规油品与走私油品混合销售，隐瞒真实情况，借此赚取“税收差价”（正规油品需缴税，走私油品无需缴税）。

巴基斯坦的批发零售领域，也未出现有影响力的跨国公司，核心原因在于跨国公司无法像本土企业那样，通过“多套账本”应对走私或非正规商品贸易。

本土企业可通过“正规+走私产品组合”实现盈利，而跨国公司根本无法与这种模式竞争。在税收体系失衡、无法公平竞争的环境中，市场毫无增长潜力可言。

衡量非正规经济规模的一个关键指标，是“私营部门企业存款与政府存款的比率”，政府交易必须通过银行渠道，而私营企业则可规避正规渠道。该比率近年来显著下降，原因是私营企业存款增速持续低于政府存款增速，多数企业选择在灰色领域运营，或注册为个体商户以逃避税收。

05 扭曲市场的管制

无论药品、电力、天然气，还是牛奶、炸糖圈（jalebis）这类日常小商品，在巴基斯坦都会被“价格管制”。

这导致资源配置低效，企业无法在公平环境中竞争。当成本上升却被限制提价时，生产者会陷入亏损，进而被迫抉择：是继续经营，还是彻底调整战略。

巴制药行业的衰退与停滞，正是这一管制的典型恶果。

代表在巴跨国制药企业的制药协会（Pharma Bureau）曾举例，“斯里兰卡卢比兑美元汇率跌至1:370时，该国为确保药品在国内持续供应、民众能不间断获取药品，全面将药品价格上调40%。巴基斯坦的情况却与之相反，尽管巴卢比大幅贬值、通胀率居高不下，药品价格却一直未做调整。”

过去三年，巴基斯坦药品产量停滞不前，且远低于此前水平，尽管人口仍在持续增长。无论是片剂、糖浆、胶囊还是注射剂，所有品类的产量都呈下滑趋势。虽然市场需求依然存在，但生产商纷纷转向贸易模式。

在这样的环境中，选择正规运营，企业需应对复杂的税法体系，承担额外合规成本，最终还需提高产品售价；而若其竞争对手销售的是走私产品或逃税生产的产品，合规企业将因价格偏高而失去竞争力，市场份额不断被侵蚀。

（原文发布于2025.10，《牛马白日狂想》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