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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于中国美术馆举办的“致敬巨匠:从达·芬奇到卡拉瓦乔——意大利文艺复兴名作展”,汇聚36件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原作,实现达·芬奇、米开朗琪罗、拉斐尔“文艺复兴三杰”的作品首次在中国同台亮相,连日来引发广泛关注。意大利文艺复兴的瑰宝为何值得世人久久凝视、一再品读?
——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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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尔 《伊丽莎白·贡扎加肖像》
世上恐怕没有哪种艺术,比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更恒定,像一道光照亮浮世的尘埃。
1997年11月26日,这道光第一次照亮了中国,在北京劳动人民文化宫的大殿里,“意大利美第奇家族藏品展”出现了米开朗琪罗、波提切利、基兰达约、圭多·雷尼的原作。七年后佛罗伦萨贝利尼家族的藏品在上海、广州、南京、天津等地巡展近两年,带来达·芬奇、韦罗基奥、乌切洛的作品,掀起文艺复兴热的小小波澜。直至2006年,中华世纪坛世界艺术馆以“意大利文艺复兴艺术展”作为开馆大展,其精致的综合性全景式展陈,令观众跨入500年前的时空隧道,建立起对文艺复兴的初步认知。2010年,乌菲齐美术馆开始在上海、湖北等地方博物馆办展。2012年之后的十多年里,国家博物馆推出高水准的“佛罗伦萨与文艺复兴”“威尼斯与威尼斯画派”展,聚焦名家名作;首都博物馆则将意大利多家博物馆的“沉睡”藏品,集结为“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的艺术、文化和生活”展,呈现锡耶纳、帕多瓦、乌尔比诺多地的人文景观。2020年以来,波提切利、拉斐尔、提香成为中国文艺复兴展的明星,香港艺术馆、嘉德艺术中心、上海博物馆、深圳天空美术馆等相继推出“波提切利与他的非凡时空”“遇见拉斐尔”“从波提切利到梵高”“提香与文艺复兴威尼斯画派”“华彩欢歌”展等,除意大利外,英国国家美术馆与格拉斯哥博物馆也加入到对文艺复兴的纵深叙事中来。从顶级杰作到地方画派,从聚齐“文艺复兴三杰”的执念到细化专题特展,近30年来连绵不断的文艺复兴展览热点,终于迎来了中国美术馆的“致敬巨匠”展。此次展览是历次文艺复兴展中作品最少、重复展出作品最多的(将近一半的作品来过中国两次,波提切利的5件作品全都来过),这并非意味着重复的展品缺少新意,21位画家与36件纯画作仍然是一个探寻文艺复兴宝库的美好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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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尔《手拿苹果的青年男子肖像》
文艺复兴人的面孔,不可错过的凝视
世间存在着一种人——文艺复兴人,他们的面容承载了那个时代关于“人”的觉醒意识,如米兰多拉所言,“人被置于世界的中心,是自己尊贵而自由的形塑者”。恰遇一群天才的画家开启了写实绘画的奥秘,精准地捕捉与描绘,才有了文艺复兴人的面孔,上至教皇、公爵、贵族女子,下至修女、平民,无不流露出深沉的自信,每当我们看到他们,会感觉他们也在看着我们,对文艺复兴人面孔的凝视功课从来就不是容易的。
最熟悉的面孔还属皮耶罗·波拉约洛的《青年女子肖像》,这是它第四次来中国,堪称文艺复兴形象大使。这位无名女子的侧面肖像,彰显了佛罗伦萨贵族对女性美德的颂扬。在一整片纯净蓝色背景的烘托下,女子的侧颜弧线从脸部到脖子、前胸和后背都十分流畅,一丝不苟的金色盘发与天鹅绒吉奥涅顶级礼服,显示其订婚身家,珍珠发饰及项链与由黄金宝石、珐琅镶嵌的胸针被着重描绘,可能就出自波拉约洛兄弟的珠宝工作坊。她脸颊绯红,似带憧憬,但不知她婚后幸福与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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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罗·波拉约洛《青年女子肖像》
还记得2006年初见达·芬奇的银尖素描《女人头像》与拉斐尔油画《手拿苹果的青年男子肖像》时的震撼。20年后达·芬奇杰作难见,惟马里亚归来,再现惊艳,他的红帽红袍与金色毛领和金苹果依旧定格赢得权力的高光时刻。难得的是同时见到他的养母、乌尔比诺公爵夫人伊丽莎白·贡扎加,她的黑丝绒长裙所绣的金色长条形纹样是不对称的,金色方形领边上刺绣纹样为阿拉伯书法的库法体,显示她开放的人文修养与包容的眼光,亦证明了她将乌尔比诺宫廷打造成一座人文灯塔的功绩。贡扎加额头的蝎子发饰十分醒目,她长年为多病的丈夫主政宫廷,两人膝下无子,虽然后来养子马里亚顺利继位,却一度遭美第奇家族夺取王位,看她内敛克制的神情,似乎早有一种隐忧。另一幅《孕中女子》肖像展现出拉斐尔在吸收达·芬奇技法后的精进。不由想起他那幅著名的《自画像》曾在十年里两次在国博展出,不久前刚出现在美国大都会博物馆的“拉斐尔:至美诗篇”的大展上,今年实为拉斐尔的大年。这不奇怪,世界如此动荡不安,我们都更需要拉斐尔那无与伦比的平衡感与合作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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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尔《孕中女子》
移步到威尼斯画家的肖像画前,来自潟湖之城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贝利尼《青年男子肖像》中有云层密布的天空,乔尔乔内的《战士与侍从像》颇具诗意魅力,一位年轻英俊而骄傲的骑士被他金属铠甲的高光反衬出忧郁的脸庞,无需讲故事,这位比拉斐尔更早逝的神秘天才用光影抒情的功力独步当时。再看提香的《花神》,她那如珍珠般温润、带呼吸感的肌肤迷倒众人。转头看到《威尼斯海军上将肖像》,海洋光影投射于将军脸部,丁托列托的狂暴笔法与提香不同。又见相邻的《枢机主教肖像》与《马耳他骑士像》,卡拉瓦乔使画面的明暗对比更增强,蓄积的动能发展出戏剧性张力,终于在巴洛克艺术中大放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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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瓦乔《马耳他骑士像》
美第奇家族的荣光与悲情
很难想象,如果没有美第奇家族长达330多年对艺术的资助,意大利文艺复兴会是什么模样。历次中国展览中累计出现了十几位家族成员的身影,从初代“国父”老科西莫到第十代科西莫三世,其中“科西莫一世”已数次来展,此番我们见到他的伯祖父“伟大的洛伦佐”。作为家族中政治建树最强、文艺修为最高者,洛伦佐·德·美第奇却罕有留下在世时的单人肖像,直至科西莫一世尊称他为“豪华者”而制像。布龙齐诺的《“豪华者”洛伦佐肖像》参照了达·芬奇的老师韦罗基奥的一尊赤陶胸像,戴着红色马佐乔帽的洛伦佐眉头紧锁,正遭遇弟弟被刺杀的变故。上一次这幅画亮相于2020年的香港艺术馆,时有波提切利《三博士来朝》(1475年早期版,不是此展中的晚期同名作品)陪展,观众可直接看到那幅画中青年洛伦佐的面容与此相似。彼时的洛伦佐佩着剑意气风发,十多年后却溘然病逝,波提切利的辉煌创作生涯也告终结,此次见到波提切利从早期《圣母子像》的温婉到晚期《鞭笞基督》与《殴打老者的士兵》骤然转向暴烈,令人叹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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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提切利《圣母子像》
展厅一隅,60岁的米开朗琪罗“望”向他的恩主洛伦佐,他13岁时被洛伦佐带入宫廷学艺,洛伦佐病逝后离开,后来终于报效美第奇家族,留下旷世杰作。孔特的《米开朗琪罗肖像》显现出大师令人信服的孤傲气质,米开朗琪罗的左手严重变形,他疲惫、衰老,却有着让人敬畏的力量。
洛伦佐视线所及,是他的玄外孙子和孙女,即科西莫一世的儿女:《弗朗切斯科一世·德·美第奇肖像》和《伊莎贝拉·德·美第奇·奥尔西尼肖像》。阿洛里继承了老师布龙齐诺以服饰精细刻画来展现人物个性的功力,两位年轻的王子与公主均处于深暗背景中,丝绒面料上的金色刺绣尤为突显其财富与品味,但他们的脸庞都如大理石般冷峻,看不出情绪。14岁的弗朗切斯科手捧徽章,预示了日后在韦奇奥宫建造奇珍阁的嗜好,谁能想到这位托斯卡纳大公终日沉迷于研究古物奇珍与炼金术,疏于朝政,传言死于觊觎王位的弟弟的毒杀。伊莎贝拉才艺出众,贵为“佛罗伦萨第一夫人”,却也猝然离世,疑点重重。
神话与寓言,文艺复兴早期到晚期的蜕变
离开肖像画,围观此展中的神话、寓言画,可窥见文艺复兴从早期的平衡优美到晚期的精致矫饰的完整蜕变。由达·芬奇的亲密弟子梅尔齐摹绘的《丽达与天鹅》开启了神话叙事的稳重风格,波提切利《三博士来朝》用线条韵律叙事,至威尼斯画派,这种风格被艺术家解放色彩与肉身的雄心所打破。老帕尔马的《犹滴与荷罗浮尼》,将女英雄举剑的血腥瞬间表现为丰腴的肉感与华丽的织物,提香《维纳斯与丘比特》以暖色调为神性爱欲添加世俗温度,出身于染坊的丁托列托,在《丽达与天鹅》中用上乘布料的质感来烘托女性的肌肤光泽。小巴萨诺《劫掠欧罗巴》融入乡野风物,白牛渡海的动势与暮色形成诗意对照。布鲁萨索尔奇《沐浴的拔示巴》歌颂女性裸体的感官之美,也映照人性欲望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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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索《奏乐的天使》
同为佛罗伦萨样式主义的开山人物,蓬托尔莫《持武器者与小天使》的铅白色人体以鲜活的速度感取胜,罗索《奏乐的天使》让色彩绚丽的小天使带观者听到神圣天国的对话。帕尔米贾尼诺的《圣母子》尚未变形,但圣母、圣婴的面颊红润得夸张,传递出祈祷的特殊氛围。布龙齐诺《公共幸福的寓言》以冷峻轮廓、瓷器般光洁的肌肤与隐喻性的面具帷幔,将政治颂歌转化为晦涩的符号迷宫。斯特雷特的《巴里的圣尼古拉拯救三少女》则明显灰暗,定格圣徒行善的瞬间,宣扬基督教道德。《黄金时代》与《白银时代》中的人物如宝石般镶嵌在虚构风景中,祖基将奥维德的理想化作美第奇家族的荣光,为整个文艺复兴时代的审美与人性流变做了终极注解。
如果说听到“文艺复兴”这个词就已得到美的感召,何况是置身于大师的原作前。如今的导览与AI解说大大降低了观展门槛,但若不将内心的噪音降到最低,依然会走马观花。面对这样的杰作,凝视,可收回我们那被偷走的专注力,为这个碎片化、流量化的时代按下暂停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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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提切利《三博士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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