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那天,她说了三句话。
头一句:“周深,你连戒指都买不起,拿什么娶我?”
第二句。她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我妈说得对,没钱就没底气。”
第三句。她别过脸去,盯着窗外看了好几秒。
窗外有辆电动车慢悠悠开过去,后座绑着一束假花,塑料的,红红绿绿,风一吹乱颤。
“你连站着说话的底气都没有。”
说这句的时候她没回头。声音平平的,像是背了一句早就背好的台词。
说完她把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往下褪。戒指本来就不紧,可她褪了三回才褪下来。
手指头在抖。
搁在馄饨碗旁边,戒指磕着碗沿,叮一声,细细的,跟针掉地上似的。
“周深,我把这个还给你。”
她看着那枚戒指,停了一下。
“不是我不想要。是我戴着它,我妈说丢人。”
她站起来,挎上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我以为她会回头。她没有。
但她的手在门框上按了一秒。掌心贴着那扇门框,漆掉了,露出底下的铝合金。
走了。
我坐在那儿,面前一碗馄饨。凉透了,皮泡烂了,肉馅散在汤里。
我用那双筷子捞着吃,超市买的,一块钱五双,尾巴上裂了一道缝。
后来这双筷子一直用着。没舍得扔。也不知道为什么。
很久以后我才想明白,不是舍不得她,是舍不得那时候的自己。连换双筷子的钱都要掂量,那日子过得,像蹲着。
那是我失业的第三个月。
公司做短视频MCN,老板姓马,河南人,说话爱拍桌子。
那天他又拍桌子说资金链断了,这个月工资发不出来。我说上个月也没发。他说再等等,在找投资。我说等到下个月房租都交不起了。
“周深你理解一下,大环境不好。”
“马总,”我也拍了一下桌子,比他那声还响,“我理解你,谁来理解我?”
走了。抱着那盆绿萝走出写字楼。
绿萝是入职第一年买的,养了四年,叶子垂下来半米长。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把它搁在垃圾桶旁边。走了几步,又折回去抱起来。
那盆绿萝一直活着。哪怕我最穷的时候,去便利店买临期面包,也没忘了浇水。
它不挑,给点水就活。跟我那时候一样。
投了上百份简历,面试了十几家。人家一看作品集说不错,一问期望薪资就沉默了。
那会儿深圳剪辑师行情摆在那儿,初级八千到一万二,中级一万五往上。可人蹲着的时候没资格谈价,八千也点了头。
她说回去等通知。等了一周,没等到。
那段时间天天煮挂面。超市最便宜那种,一块八一包,吃三顿。
破手机屏幕碎了没换,用来刷短视频。
有天刷到一条,一个女孩分享从滨城往返海港市上班的通勤日常。早上六点多出门,坐东铁线从落马洲到九龙塘,再换乘去港岛。全程一个多钟头,车费四十多。
她在海港市做文职,月薪两万八。滨城同等岗位八千。
我盯着那条视频看了三遍。暂停,倒退,再暂停。手指在碎屏上划拉,玻璃碴子硌着指肚。
差价就是机会。
隔了几天,我去了趟滨南口岸。中介带我看了几个房子。
口岸周边单间租金两千五到五千,贵得离谱。床位一千出头。还有一间在口岸旁边的城中村里,上下铺那种床位,月租九百八。
公卫在走廊尽头,冲水要拉一根绳子,哗啦一响,半层楼都听得见。
我选了床位那个。中介说小了点。我说有个地方睡觉就行。
那周我跑了好几趟口岸,摸清了路线。
搬进去那晚,我站在窗前看对面。滨南口岸的灯亮着,过关的人流从早到晚没断过,有人拖着箱子往里走,有人背着包往外走。
窗户是老式的推拉铝合金,轨道里卡着灰,关不严。半夜风钻进来,呜呜响。
我把绿萝搁在窗台上。半夜翻身的时候听见窗台上有东西在动,是叶子被风吹得抖。
活的,跟人一样会喘气。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它在身后响了一整夜。
六点二十出门。福田口岸首班地铁六点半,到站正好开门过关。
步行到滨南口岸,过关,坐东铁线到九龙塘,换观塘线到观塘。全程估摸着一个多钟头。
面试的公司叫新视界传媒,在观塘工业区一栋旧楼里。
电梯是货梯改的,咣当咣当响,轿厢壁上用马克笔写着各种电话号码,办证、开锁、贷款,跟南联巷子里的广告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面墙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哪儿的穷人都一样,墙上的字迹比人先认路。
面试我的是个海港市人,四十多岁,姓陈,大家都叫他陈生。
他看了我的作品集,让我现场剪了条三十秒的片子。我剪完,他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擦镜片。
“以前做过什么?”
“滨城一家传媒公司,短视频和广告片。”
“为什么来海港市?”
“这边工资高。”
他笑了一下,把眼镜戴回去。“实诚。月薪一万八,试用期三个月。不过,”他推过来一沓表格,“这些你得先填,还要你以前的社保记录、学历证明。入境处那边我帮你递,快的话三四周。实际可能久一点,两三个月也正常。”
我翻了翻那沓表格。“这期间不能上班?”
“你可以在滨城远程帮我剪样片,算兼职,工资按项目结。”
“行。”
“做不做?”
“做。”
从那天起,每天凌晨五点五十的闹钟。闹铃是陈奕迅的《富士山下》,第一句“拦路雨偏似雪花”还没唱完就按掉了。
冲冷水脸,穿鞋,出门。楼道里黑漆漆的,感应灯要跺三下脚才亮,那声音空荡荡的,像有人跟着我走。
茶餐厅叉烧饭四十港币。
第一次去,我看着菜单上的“餐蛋面”发了三秒呆。鸡蛋和面条我知道,“餐”是什么?
“唔该,”我对服务员阿姨说,“我要一个……餐蛋面。”
她看了我一眼。“咩餐?”
“就……餐蛋面啊。”
她指了一下图片。“餐肉,蛋,面。你食唔食得?”
“食得食得。”我点头如捣蒜。
面端上来,吃了一口,才反应过来“餐肉”就是午餐肉。以前在滨城吃火锅都不点这个,觉得是淀粉。现在四十港币一碗,吃个精光。
晚上直播的时候说了这事,弹幕笑疯了。有人说你连午餐肉都不认识,有人说滨城人不知道午餐肉,有人说笑死我了。我对着镜头也笑了。
那天直播,纯粹是无聊。水开了,下挂面,水汽扑到镜头上糊成一片。
弹幕刚开始就几条:“主播在煮什么?”“看着好寒酸。”
我一边用袖子擦镜头一边说话,今天在海港市吃了什么、花了多少钱、通勤路上看到什么。
说着说着弹幕多了。“同是天涯沦落人”“我在广州也是这样”“你这面比我的还少”。
那场直播一千多人看,打赏三十七块两毛。
有个叫“打工人小刘”的打赏了五块,留言:“兄弟挺住。”
第二天继续播。
弹幕里有人问“你每天来回跑不累吗”。我说累,但海港市工资高,值。有人接话“我老公也这样,从惠州去滨城上班”,我说那比我远。
聊着聊着就聊开了,从通勤聊到失业,从失业聊到前女友。那会儿不懂,什么都往外倒,后来才后悔说了太多。
我拿起那双筷子对着镜头:“看见没?一块钱五双,尾巴裂了,照样用。生活破了个口子,你也得照样过。”
弹幕刷疯了。那条回放后来被人截出来,配了个标题叫“筷子哲学”,转了几千次。
我看了那标题笑了半天,我哪里懂什么哲学,我就是穷,舍不得换。
后来直播成了习惯。每天晚上回出租屋,开水烧上,面下锅,手机往电磁炉旁边一支。流程熟了,跟做广播体操似的。
早上六点闹钟响,我赖了三十秒没起。弹幕先炸了:“主播迟到了”“起床了”“面要糊了”。
我对着镜头骂了一句“你们比我妈还烦”,弹幕刷得更疯了。
过关排队的时候我举着手机拍人流,前面一个大姐回头挡脸,我说“大姐别怕,在直播打工日常”。
她放下手,看了看镜头:“直播能挣钱?”
“能挣一点。”
“那你也拍拍我,我每天五点半起来煮粥,六点出门去海港市做清洁,做了七年了。”
我把镜头转向她,她对着镜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很深。
“小姑娘,”她对镜头说,“好好读书,不要像阿姨一样扫地。”
那条视频后来破了百万播放。有人评论“阿姨你扫的不是地,是命”。
有次在地铁上拍到对面一个女孩,她也在拍我。我们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个画面后来被截成动图,配文“双城打工人的默契”,转了几千次。
那天直播,我端着那碗叉烧饭,对着镜头说:“在海港市我站着吃饭,在滨城我蹲着吃饭。站着这顿四十块,蹲着那顿四块。但站着这顿——”
我扒了一口饭,嚼了咽了。
“让我觉得自己是个人。”
说完低头接着吃,没当回事。
第二天早上,手机震得跟抽了风一样。
那条切片被转了三万次。评论一条接一条往外冒。
第一条是个空白头像:“兄弟你这句话让我把辞职信撕了。”
第二条:“我在工地干了八年,从来没站着吃过饭。”
第三条:“看哭了。我爸就在滨城打工,他每次视频都说‘站着呢站着呢’。”
第四条:“主播你住哪?我想给你寄点吃的。”
我盯着最后那条看了很久。回了一句:“不用寄。我能站着吃饭了。”
粉丝一下涨到三万。账号私信爆了。
那天晚上我翻看自己的直播回放,越看越冒冷汗。我说了太多,住哪个小区、哪家茶餐厅、前女友叫什么。弹幕里有人在猜具体地址。
我把那些回放一条条设成私密,从此以后镜头再没拍过窗外。
过了两三个月,直播的收入慢慢稳了下来。平台分成加打赏,一个月能多挣三四千。加上海港市工资和接的私活,一个月能存到一万多。
私活在自由职业平台接的。晚上回滨城剪片子,一条三百到五百港币。
手速练出来了,闭着眼都知道快捷键在哪。凌晨两点剪完片子站起来伸懒腰,窗外的滨南口岸没什么人了,绿萝在月光底下挂着水珠,是我睡前浇的。
我盯着那几颗水珠看了半天,觉得这日子也还行。
平台弹出条私信,头像是个女孩的照片,背景是维多利亚港。
她叫方嘉怡。海港市人,家里做进出口贸易。想给自己品牌做系列短视频,每周两条,连续三个月。
约在尖沙咀一家咖啡厅。
我提前半小时到,点了杯最便宜的美式,三十六港币,坐角落里等她。空调开得特别冷,我搓了搓胳膊。旁边桌两个女生聊名牌包,声音不大但听得清楚。
我低头看手机,屏幕裂缝在灯光下反光,像蛛网似的。
她来了。米色风衣,头发披着,挎了个看不出牌子但一看就不便宜的包。
坐下来,把风衣领子拢了拢。先看了我一眼,从头看到脚,不快不慢的。目光在我那件起了毛球的毛衣袖口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你就是周深?”
“对。”
“你比我想象的年轻。”
“你比我想象的……”我卡住了。
她没催我,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沿上印了个口红印子,颜色淡淡的。
“比你想的什么?”
“比我想的有钱。”
她愣了一下。笑了。是真的笑出了声,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的时候鼻子上有一点浅浅的皱纹。
旁边桌两个女生扭头看了她一眼。她没在意。
“你倒是实在。”她说。
后来她才告诉我,接单之前她就看过我的直播。“那晚你端着叉烧饭说‘站着吃饭让自己觉得是个人’,我看了三遍。”
看作品看了两个小时。她看得很认真,快进、暂停、倒退,每个转场都问为什么这么剪。
合上电脑说:“价格按平台走,先试一个月。”
“行。”
加微信那天晚上,刷她朋友圈,最新一条是跟朋友在中环餐厅吃饭,桌上摆着红酒和海鲜,配文两个字“周五”。
我关掉手机看天花板。半夜风又钻进来,绿萝的影子和百叶窗帘的影子叠在一起晃。
第四个月转正。工资涨到两万二。
私活也多了,算下来一个月能多挣一万多。
信用卡和网贷还清那天,我在茶餐厅多点了杯冻柠茶,十五块港币。冰块在杯子里撞得叮当响,喝第一口觉得甜,喝到一半觉得不过如此,喝完觉得贵。
回去的地铁上,我把手机里的记账APP打开,一行一行往下滑。欠款那栏的数字,挂了两年,红彤彤的,变成了零。
我盯着那个零看了很久。旁边站着的大姐凑过来瞄了一眼:“数钱呢?”
我说:“不数了。数完了。”
方嘉怡的项目做完第一期又续了三个月。见面多了,聊工作也聊别的。
她问我为什么每天从滨城过来,我说海港市房租贵。她问住哪,我说口岸旁边城中村一个床位不到十平米。
她沉默了一下。
“你挺能吃苦的。”
“习惯了。”
“你以前干什么的?”
“滨城做视频剪辑,公司倒闭,失业,女朋友也分了。”
“所以你才来海港市?”
“对。”
她端着拿铁,看着我。那眼神我说不上来。不像心疼,也不像可怜。就是看了我好一会儿。
杯沿上那个口红印子还在,颜色淡了些,被咖啡的热气熏得更淡了。
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蹭了一下。
“你跟你前女友,怎么分的?”
我愣了一下。聊了这么多次工作,她第一次问私人问题。
我没立刻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杯喝了一半的美式,杯底的冰块化了,水汽凝在杯壁上。
“她嫌我穷。”
她没接话。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那你恨她吗?”
“不恨。”
“为什么?”
“她说的有句话是对的。”
“哪句?”
“婚姻是加法,不是减法。”
她手指停住了,停在那圈口红印旁边。把杯子放下了。
“那你觉得我是加法还是减法?”
她问这句的时候没看我。看着杯子。语气也轻,像是在问自己。
我没接话。她也没催。杯底的冰块又化了一些,轻轻响了一声。
“还不知道。”我说。
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嘴角翘了一下。“那等你知道了告诉我。”
有次拍摄从观塘走到旺角,四十分钟。器材箱十五公斤,我扛了一路没换手。
到地方放下,她看见我手指被肩带勒出两道血印。
“怎么不说?”
“说了也得扛,不如省点力气。”
她盯着我手指看了好几秒。从包里掏出一片创可贴,肉色,透明的,很薄。
我伸手去接,她没给。自己撕开,贴在我手指上。她的指尖碰到我皮肤的时候,凉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护手霜味。
收回手,把剩下的创可贴塞回包里。
“下次重的东西分我一半。”
“你扛不动。”
“你扛得动我就不用扛了?”
我没说话。她转过去调相机,耳朵尖有点红。
后来她第一次去我那里。不到十平米,但收拾得干净。桌上摆着那盆绿萝,旁边是她品牌方案的打印稿,上面红笔做了批注,前一晚我帮她看的。
她站在房子中间,没急着坐。环顾了一圈,伸手抹了一把窗台。低头看了看手指头,上面沾了一层灰。
她没擦,就那么举着那根手指,瞅了两秒。
“你这窗台多久没擦了?”
“上次擦……”我卡壳了。
“算了。”她把灰吹了,“你窗台上那盆绿萝倒活得挺好。”
她走过去,摸了摸绿萝的叶子。指腹在叶面上停了一下。
“你给它浇这么多水?”
“怕它死。”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怕的东西还挺多。”
我没接话。她说的没错。我怕绿萝死,怕交不起房租,怕赶不上高铁,怕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南联那家沙县里。
她没追问。走过去,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钻进来,百叶窗帘哗哗响。
“这房间有股味。”她说。
“什么味?”
“潮的。像衣柜底下樟脑丸化了之后那种味。”
“那是绿萝浇多了水。”
“不是。”她吸了一下鼻子,“还有点洗衣粉。你洗了衣服没晾透?”
“晾了。”
“没晾干。下次吹干了再收。”
我说没有吹风机。
“那下次我带一个借你。”
她没看我,看着窗外。风把她嘴角的头发吹起来,她也没拨开。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之前那个女朋友,来过这里吗?”
“没有。”
“为什么?”
“那时候我住在龙岗,比这还小。她妈嫌丢人,不让她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她妈现在后不后悔?”
“不知道。”
“你希望她后悔吗?”
我想了想,看着她被风扬起来的发梢。“不希望。她后不后悔跟我没关系了。”
她转过头来看我。那个距离,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她眼睛里有窗外的灯火,一小片一小片的,晃着。
“那你现在想什么?”
“想明天早上给你带肠粉。”
她愣了一下。笑了,笑得很轻,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
“你这个人,说话老是拐弯。”
“拐弯不好吗?”
“好。但我有时候怕拐错弯。”
“不会。”我说,“我拐弯之前会看路。”
她没说话。又站了一会儿才把窗户关上。“走吧,你明天还上班。”
“你呢?”
“我明天休息。”
“那你去哪?”
“不知道。”
“那来滨城吧。我周六也休息。”
“你周六不用通勤?”
“不用。但我可以过来找你。”
她靠在窗台上,歪着头看我。“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四万左右。”
“四万还住这?”
“攒钱。”
“攒钱干什么?”
“娶媳妇。”
她笑了一下,转身去开门。走到门口回头看我。“那你攒够之前,别再把窗台弄这么脏了。”
“行。”
“走了。”她出门,背对着我摆了摆手。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那扇窗户前面。风停了。窗台上她摸过的那块地方,灰没了。我伸手摸了摸,光滑的,凉的。
那之后的一个月,我每天出门前都擦一遍窗台。不管她来不来。
她走之后那个晚上,手机响了,她发来一条微信。
“我刚才骗了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说我九龙塘那间公寓有花。其实没有。那房子是我妈挑的,装修是她定的,连窗帘的颜色都是她选的。我住进去两年,没动过任何东西。”
我盯着屏幕,不知道怎么回。
她又发了一条:“你那个窗台上那盆绿萝,是你自己养的吗?”
“是。”
“那它活得挺好。”
那天晚上我回她:“你要不要也养一盆?我分你一枝。绿萝好活,给点水就行。”
她说:“好。”
后来有一次,我忘了续签注。过关的时候机器响了,工作人员说签注过期了三个工作日。我被拦在关口,对面就是滨城的灯火,可今晚回不去了。
我在麦当劳坐到凌晨两点,没敢给她打电话。
第二天陈生知道这事,说“你先住我那儿”,我才知道他在附近有个闲置的小房间。
那三个工作日,我白天上班,晚上住他那儿,没再坐过站。
从那以后,我手机里设了三个提醒:签注、房租、闹钟。
有一次在地铁上睡着了,醒来车已到红磡,多坐了三站。迟到了半小时。
她打电话来我没接到,后来回过去,她声音有点急。
“在哪?”
“坐过站了。”
“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
“周深,你不能这样。”
“没事,习惯了。”
“你有事。”她声音高了。“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了?”
“四万左右。”
“四万还不够?你一个月开销才多少?”
“不是够不够的问题。”
“那是什么?”
“我想早点攒够钱。”我顿了一下,看着车窗倒影里自己的样子,头发长了,黑眼圈重了。“这样以后见你爸,不用穿那件领子发黄的衬衫。”
电话那头安静了。地铁刚好钻出隧道,阳光猛地砸进来,我眯了一下眼。
“周深。”她声音软下来了。
“嗯。”
“你穿什么衬衫我都觉得好看。”
“我知道。但我想自己觉得好看。”
她又沉默了。过了很久:“那你以后地铁上别睡。困了给我打电话,我陪你说话。”
“行。”
从那天起,每天通勤路上那个电话就没断过。过关的时候讲,换乘的时候讲,上了高铁还在讲。
聊工作聊琐事,有时候什么都不聊,就开着电话,听她在那边呼吸。
她那边有时有键盘声,有时有翻书声,有时说“等一下”跑开,回来时说“泡了杯茶”。
那些声音细细碎碎的,汇在一起,把那段路拴住了。
有次在电话里,她说了句:“周深,你跟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
“小时候?没什么好说的。”
“那说说你老家。”
“老家在农村,山脚下,门口有棵柿子树。”
“柿子甜吗?”
“等不到甜。没熟就摘了,涩的。那时候小,等不住。”
她沉默了两秒。“那你现在能等了?”
“能了。”
“那你等我一下。”
“等你什么?”
“等我攒够钱,跟你一起还。”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跟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可高铁窗外的隧道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的影子被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
第一次见她父母,穿了那件蓝衬衫。领子发黄,热水烫了烫还是黄,袖口磨出毛边了。
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穿了。没别的了。
浅水湾独栋别墅。进门换拖鞋,标签还在鞋垫上,我偷偷撕了。
她爸方先生六十出头,头发花白,金丝眼镜,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
她妈穿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给我倒了杯茶。骨瓷杯特别薄,我怕捏碎,两只手捧着。
方先生放下报纸。没急着说话,先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那个眼神不快不慢,像是在估一件东西的成色。目光在我袖口的磨边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在滨城开过公司?”
“开过一个小工作室,视频制作,两年,没撑住。”
“亏了多少?”
“十几万。还了两年刚还清。”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亏了是好事。”把眼镜戴回去。“开公司亏过的人,比没开过的人值钱。我三十八岁那年差点破产。你要是没亏过,我还不放心把女儿交给你。”
方嘉怡在旁边看着她爸,嘴角翘着。
方先生看了一眼方太太。“你去看看厨房那个汤炖好了没。”
方太太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皱褶,出去了。
门关上,书房里剩下我们两个人。
方先生没急着开口。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划了几下,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我直播间的数据,粉丝增长曲线、打赏趋势、观看时长分布。
他没看平板,看我。“你这些东西我让人捋了一下。你猜我看到什么?”
“什么?”
“你的粉丝七成左右,二十五到三十五岁。八成在滨城和广州。租房子的,天天通勤的,信用卡分期还的。”
他顿了一下,把平板扣在桌上。“他们看你,是因为你过的日子他们也在过。你说的话,他们想说没说出来。你蹲着吃饭的时候,他们觉得自己也在蹲着。你站起来的时候,他们也跟着站起来了。”
我坐着没动。那把皮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所以我想投你。”他说。
“不要。”
他看了我一会儿。那几秒钟里他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快不慢,像在数拍子。
“为什么?”
“因为那些人不是值钱的东西。他们是人。我要是把他们当东西卖了,明天他们就不跟我一样了。”
他手指停了。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十几秒。
窗外的海面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他的影子长长地落在地板上。
“你征信我查过了。”他没回头,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
我心里一紧。
“欠过六万,还了。干干净净。”他转过身来,看着我。“欠过钱又还上的人,比从没欠过钱的人靠得住。这话你记着。”
他走回来,坐回椅子上。椅子又吱呀响了一声。
“你觉得你那个绿萝,它是自己站着的,还是靠你浇水的?”他问。
我愣了一下。“靠我浇水。”
“那你浇不动的时候,它倒了吗?”
“没有。它自己也能撑几天。”
他点了点头。“有人浇水是运气,没人浇水的时候自己站得住,那才叫站着。你在龙岗吃泡面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矮一截?”
我想了想。“有。那时候觉得自己矮。”
“那现在呢?”
“现在还是那个我。但我没觉得自己矮了。”
他放下茶杯。“那你站着呢。你今天拒绝我,我不觉得你有骨气。我觉得你傻。但我三十八岁那年也这么傻过。”
他指了我一下。“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这句话,‘他们是人’。以后你不管做多大,别忘了就行。”
“忘不了。”
“走吧,吃饭。”
那天晚上方嘉怡送我出门,一路没怎么说话。路灯把两个影子拉长又缩短,拉长又缩短。
到地铁站口她停下,鞋尖碾一颗小石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逼你?”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他是真心想帮你。”
“我怕。”我说,“怕拿了钱之后,你分不清我是因为喜欢你才跟你在一起,还是因为喜欢你爸的钱。”
她碾石子的脚停了。眼眶红了。
“周深,你大男子主义。”
“可能吧。”
“你知不知道我根本不在乎那些?”
“我知道。但我在乎。”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背对着我站了几秒钟。肩膀动了一下,像在深呼吸,又像在忍什么。然后继续走了,没回头。
那晚回滨城,风又钻进来了。我躺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亮了。
方嘉怡发来两个字:“晚安。”没有表情没有标点。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屏幕光把天花板照出一小块亮斑。
我回:“晚安。”
接下来几天她没怎么联系。私活单子照发,但微信话少了。原来会发“今天吃了什么”“你在干嘛”,那几天只剩“素材发你了”“收到”。
我不知道她是生气还是冷静,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几天直播状态不好,面煮糊了一次。弹幕说“主播心情不好”,我没否认,说跟女朋友吵架了。
弹幕刷“去哄啊”“你不哄别人哄了”。我说她不是那种需要哄的人。
“打工人小刘”发了一条:“兄弟,我前几天也跟对象吵架了。去找她啥也没说抱了一下,她就好了。”
我盯着那条弹幕看了一会儿,把糊掉的面倒掉,重新煮了一锅。
第五天晚上她发了条语音。声音有点哑,像哭过又像没睡好。
“周深,我今天跟我爸聊了。他说你是个有骨气的人。他说他年轻时候也拒绝过别人的钱,后来自己慢慢做起来的。他说他理解你。”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窗外的风突然停了,百叶窗帘不响了。
“我不是生你的气。我是气我自己,气我明知道你是对的人,却不知道怎么跟你好好相处。”
“嘉怡。”
“嗯。”
“我没有不想跟你好好相处。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多久?”
“不知道。但不会太久。”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那边有翻书页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
“那你明天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有空。”
“来我家。我做饭。”
“你会做饭?”
“不会。但我可以学。”
我笑了。“行。”
她在九龙塘的公寓,一室一厅。厨房台面上摊着菜谱,翻到“清蒸鲈鱼”那页,书脊压平了,那一页的边角卷起来。
水槽里躺着条鱼,塑料袋上印着超市logo,鳞片在水龙头下反着光。
她系着围裙,粉色的,前面印了只卡通猫。头发扎了个丸子头,正拿着菜刀对着鱼比划。
我站门口看了一会儿,她回头。
“你别笑,我第一次做。”
“没笑。”
“你嘴角在翘。”
“那是高兴。”
白了我一眼继续搏斗。菜刀在鱼身上划了几道,深浅不一。
她皱着眉翻菜谱,往鱼肚子里塞姜片。塞不进去使劲摁,鱼尾巴啪地打在台面上。
我走过去。“我来?”
“不用。我说了我做。”
蒸了十五分钟。出锅时盘子太烫,她尖叫一声撒了手,盘子歪了,汤汁洒了一台面。
她愣在那,看着那盘卖相惨淡的鱼。
“没事。”我把盘子端起来,拿抹布擦台面。“鱼没掉就行。”
她低头看着那盘鱼,没说话。过了两秒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烫着了没?”
“没。”
“骗人。你手红了。”
我低头看了看右手,指关节确实红了一块。刚才端盘子的时候碰着锅沿了。
她把我的手拉过去看了看,放下。“等下涂点牙膏。”
“好。”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盯着我夹第一筷子。姜放多了,有点辣,但鱼肉挺嫩。
“怎么样?”
“能咽。”
“你这是什么评价?”
“第一回做,能咽就是高分。”
她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皱眉头。“姜放多了。”
“下回少放点。”
“还有下回?”
“有。你学做鱼,总得做第二回。”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吃完收拾碗筷时她忽然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一直在海港市打工?”
“先攒钱。攒够了,自己再做。”
“想好了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
“我帮你。”她把碗放下,看着我。“不是用我爸的钱。我用我自己的。前两年没日没夜地干,去年才开始盈利。账户里有一笔,不多,但够你租个办公室买几台设备。”
“你为什么帮我?”
她看了我三秒钟。那三秒比她说的话还长。她转过头去擦桌子,背对着我。
“因为你上次说那句话,‘你的事,得认真’。我后来想了一下,除了我爸我妈,没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就因为这个?”
“不够?”
“够。”
后来她爸知道了我接私活的事,让秘书带话,别把自己累垮了,身体比钱重要。我让回“谢谢方先生,我记着了”。
记着归记着,活儿没少接。有次接了个急单通宵出片,剪到凌晨四点,眯了半小时闹钟响,冲冷水脸出门赶高铁。
地铁上站着睡着了,手机掉地上屏幕裂了一道新缝。没换,就那么用着。
方嘉怡看见要给我买新的。我说不用,能用。她说你那屏幕都裂成蜘蛛网了。我说上一个手机也是摔碎没换,后来扔了。她说你念旧。我说可能吧。
她又看了一眼那屏幕,没再说话。但第二天早上,她发了一条消息给我:“我给你买了一个,寄你公司了。不要也得要。”
我收到的时候愣了一下。盒子拆开,是一部新手机,同款,比我的新两代。
我没回她,晚上视频的时候才说:“你花了多少钱?”
“你管我花了多少。”
“我要还你。”
“你拿什么还?”
“拿——”
“别拿废话还。等你以后挣了钱再说。”
那段时间一个月能挣五万多。大部分存起来。方嘉怡说我是守财奴。我说攒钱娶媳妇。
她说谁要嫁给你。我说那算了。她说你敢。
在电话里笑。那天周六,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百叶窗帘上噼啪响。我听着电话里的笑声,觉得那雨声也不烦了。
直播越做越大,名字换了叫“站着挣钱”。内容也变了。不是煮挂面哭穷了,是早上茶餐厅点菠萝包,是把工资条拍出来算账,是告诉粉丝们存了多少。
弹幕有人说“主播上岸了”,有人说“从一千粉看到现在真替你高兴”,也有说“我还在泥里”。
念最后那条的时候我顿了一下。
“兄弟,慢慢来。”我对着镜头说。“我也在泥里待了四年。不是‘熬一熬就过去’那种漂亮话。是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就想今天能不能撑过去,那种四年。”
弹幕安静了两秒,刷屏了。
“打工人小刘”说:“我懂。我每天起床第一件事是看银行卡余额。”
我说:“小刘,那个余额我也看过。会变的。”
后来他加了我微信,偶尔聊几句。他发过一张照片,出租屋的桌上摆着两双筷子,一双新的,一双旧的。他说:“这双旧的跟你那双一样,裂了。我媳妇说扔了,我说留着。”
我没回那条,但点了赞。
粉丝涨到十万之后,有人扒出了我的真名、住址、前女友信息。林薇被人肉,社交账号被骚扰。
她给我打了个电话。我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号码,接起来。
“周深。”她的声音。两年了,还是那个调。
“嗯。”
“你能不能别直播了?”
我没说话。
“我妈天天被人骂。”她顿了一下,“我也被人骂。”
最后那句说得很快,声音也低。像是憋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对不起。”我说。“我没想到会这样。”
“你能不能把跟我有关的都删掉?求你了。”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房间里,开始翻所有的直播回放和动态,一条一条看,一条一条删。有些只是她在旁边说了一句话,我不小心录进去了,但评论里被人截图圈出来了。
删到一条去年发的动态,我停了。配了张馄饨照片,文案是“最后一次吃这家了”。当时没明说,现在谁都看得出来是分手那天拍的。
评论区第一条:“卧槽这就是那个嫌贫爱富的前女友吃的那家店?”
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点了删除。
点完之后我把手机扔在墙上。是真的砸了,屏幕又多了一条裂缝。
我蹲下来捡手机,蹲在那儿没站起来。胸口那口气堵着,我对着那面墙说了一声:“操。”
就一声。声音在十平米的房间里撞了一下,散了。
我捡起手机,屏幕裂了,但还能用。打开对话框,给林薇发了一条:“删完了。”
她没回。
那天晚上我发了条动态:“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本来只想记录生活,没想到生活也会连累别人。”
评论区吵成一团。“你别管那个拜金女”“你火了就飘了”“从头到尾都是剧本吧”。
我关掉手机,屏幕朝下,裂缝里漏出一线光,在地板上投了一条细细的亮线。
第二天开机,方嘉怡发来私信:“你别管别人怎么说。当初你开直播的时候,谁也没帮你。现在你凭什么让别人决定你关不关?”
过了十分钟又来一条:“而且我看过你前任的照片,长得挺好看的。你眼光不错。”
我看着屏幕,笑了。那条亮线从地板挪到墙根,变细了,变淡了。
我回她:“你怎么知道你比她好看?”
她说:“我没说。是你说的。”
海港市那边,陈生有天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示意我坐。
“周深,公司最近情况你可能也注意到了。”
我点头。零食柜空了半个月没补,打印机没纸也没人买。
“总部可能要裁员,试用期的新人都危险。”
“我算在试用期?”
“算。但你上个月剪的那条地产广告,客户看了直接续了半年约。”他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条数据的截图,“播放量是上一条的三倍。我保你不是因为你没迟到,是你干活值这个价。”
“所以?”
“所以我保了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别接那么多私活了,白天在办公室打瞌睡我看见了,三次。海港市老板不瞎。”
“知道了。谢谢陈生。”
“去吧。下次困了去茶水间冲杯咖啡,柜子里有。”
“柜子空的。”
他沉默了一秒。“那我明天让人补上。”
走到门口我回头。“陈生,你为什么帮我?”
他推了推眼镜。“我年轻的时候,每天从元朗到中环上班,两个多小时。你跟我那时候挺像的。”
后来他真的让人把零食柜填满了。我去接咖啡的时候,看着满柜子的东西,忽然觉得那句话比咖啡暖。
粉丝突破二十万之后,有人发了一篇长文。标题叫《那个“站着挣钱”的主播,其实是在演戏》。
文章说我根本不是穷打工仔,我是传媒公司包装出来的网红。说我住的那个九百八的床位是道具,说我每天的挂面是摆拍,说我前女友的故事是编的。
文章末尾贴了几张截图,我的某个直播片段里,背景闪过一台新电脑的包装盒。那是方嘉怡给我买的,我忘了收起来。
那条帖子被转了两万次。
评论区从“主播真励志”变成了“骗子”“恶心”“剧本”“取关了”。
有人翻出我之前的回放,一帧一帧截图,找所谓的“穿帮镜头”。说我碗里的面有时候多有时候少,说我茶餐厅的发票日期对不上,说我的账号注册时间跟故事里说的对不上,那是他们算错了,但没人听解释。
平台以“内容不实”为由直接封了我的账号。不是限流,是彻底封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房间里,手机屏幕上弹出一行字:“该账号因违反平台规定已被永久封禁。”
我看了三遍。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摔。因为摔了也没用。
之前接的那些私活,两个老客户发来消息:“周先生,我们暂时不考虑合作了。”
我没问为什么。我知道他们看见了那条帖子。
林薇也看见了。她没再打电话来。但我看见她微博转发了那条帖子,配了一个字:“呵。”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关掉了手机。
那天晚上我没煮面。躺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想。
凌晨四点的时候我忽然坐起来,打开抽屉,翻了半天。
翻出了那枚戒指。Z&L。
我攥着它,坐在没开灯的房间里。窗外滨南口岸的灯还亮着,有人在过关,有人在排队,有人正准备开始新的一天。
我把戒指放回去。关上了抽屉。
第二天早上,我给方嘉怡发了一条:“我想去趟你爸那儿。”
她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我不是去要钱。我是去请教他怎么站起来。”
方先生没让我去浅水湾。他约我在中环一家茶餐厅见面。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一杯丝袜奶茶,旁边摆着一份《经济日报》。
我坐下来。他没问我怎么了,把报纸折起来放在一边。
“吃了吗?”
“没。”
他抬手叫了服务员。“来一份菠萝包,一杯热柠茶。”
菠萝包上来的时候,他还是没问我。等我吃完了,擦了手,他才开口。
“说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被人说成骗子。账号封了,客户没了,我蹲回去了。”
他端起奶茶喝了一口。“那你蹲着的时候,心里那根骨头弯了没有?”
“没有。”
“那你就没蹲回去。”
他放下杯子。“你那个绿萝,现在还在吗?”
“在。”
“你不浇水的时候,它倒了没有?”
“没有。”
“那就是了。”他说。“有人给你浇水是运气,没人浇水的时候自己站得住,那才叫站着。”
他没说投我钱的事。但那天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想好了再回来找我。”
回去的地铁上,方嘉怡发来一条消息:“我爸说什么了?”
“他说我的绿萝还活着。”
她回了一个问号。
我说:“他说我还站着。”
直播平台那边,我申诉了三次,都被驳回。最后我放弃了。
重新注册了一个账号,名字叫“站着的人”。头像就是那双筷子,裂缝对着镜头。
第一条视频,我对着镜头说:“我是之前那个‘站着挣钱’。有人觉得我是骗子。但我蹲过,也站过。我现在还是站着。”
视频只有十五秒。发出去之后,前两个小时只有两百播放。
第三天,涨到了五千。
第四天,有人转发了那条视频,配文:“他没骗人。我认识他。他在龙岗吃过泡烂的馄饨。”
我点进那个转发的账号,头像是空的。ID是一串数字。但我认得那个ID,是当初打赏三十七块两毛里的一块两毛。那个留言“兄弟挺住”的人。
花了差不多两个月,新账号粉丝回到了两万。不多,但够了。
我接了一个小单子,给一家卖拖把的网店拍广告。八百块,拍了三天,改了十一遍。
交片那天我蹲在办公室地上吃盒饭,方嘉怡推门进来,看见我蹲着吃,没说话。
她放下手里的袋子,里面是一盆绿萝,比我窗台上那盆小一半。
“你给我的那枝,长根了。”她说。
我看了看那盆绿萝,又看了看她。“你养得比我好。”
“那当然。”她说。“我天天跟它说话。”
“你跟它说什么?”
“说,‘你站得挺直的。别弯。’”
又过了大半年,业务慢慢稳定下来。接短视频和品牌宣传片,活儿不大但够活。
方嘉怡的品牌视频还是我在做,她没另找人,说“你做的最好”。我说你这是偏心。她说偏心怎么了。
后来求婚。中环码头,晚上。维港灯亮着,对岸的楼闪来闪去。
我站着等她来。她穿那件米色风衣,头发被风吹起来。
等她走近了我说:“我以前觉得自己没资格站着跟你说话。现在觉得有了。不是因为钱多了,是因为我试过了。站着做人这件事试了快两年,可以一直站下去。”
她看着我。“然后呢?”
“然后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站着?”
她说:“你求个婚都不跪啊?”
我说:“跪了怕你妈说我骨头软。”
她笑得蹲在地上。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眼睛红的,嘴角翘的。背后维港灯光映在眼睛里,亮亮的,碎碎的。
“行。我站你旁边。”
结婚前一晚,我一个人回了南联。那家沙县还在,灯还亮着。
老板娘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我愣了一下。
“小伙子好久没来了。”
“嗯,过来吃碗馄饨。”
她看了看我。“你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精神了。”
进店坐下,还是那个位置。她端了一碗馄饨过来,热的,皮没破,肉馅紧实,汤里飘着葱花。
我掏出手机开了直播。不是为了赚钱。就是想给当初的自己录一段。
镜头对着那碗馄饨,我什么话都没说,先吃了一个。
弹幕刷起来。“这是哪”“是不是你以前吃泡面那家”“我想起来了!你就是在这被分手的!”
我看着那条弹幕,又夹了一个馄饨。
“打工人小刘”发了一条:“主播,你还记得我吗?我结婚了。”
我筷子停了。“记得。恭喜。”
“借的钱。十八万八彩礼。我跟她说好了慢慢还,亲戚朋友凑的。丈母娘本来不同意,我给她看了你的直播。我说这哥们说了,站着吃饭那顿让自己觉得是个人。我选了那顿。”
我盯着那条弹幕看了很久。“十八万八”这个数字太熟了。林薇她妈当初开的口就是这个数。我当时听完直接走了。不是不想给,是给不起。
小刘给了,借的。我不知道该说他比我勇敢还是比我糊涂。
我说:“慢慢还。别把自己压垮了。”
“她说她愿意跟我一起还。”
“那你比我强。”
弹幕安静了一瞬,刷屏。我把馄饨吃完,汤也喝了。
从兜里掏出那双筷子,一块钱五双,尾巴上裂了一道缝。从南联带到口岸,又带到现在的家。
方嘉怡问过为什么不扔。我说不知道。一个念头都没想过。它就在那儿,桌上,碗边。
我把筷子放在馄饨碗旁边,对着镜头:“这双筷子陪了我快两年。以前用它吃泡烂的馄饨,今天用它吃好的。筷子没变,馄饨变了。”
老板娘从后厨出来,端着一碟卤蛋放在我面前。
“小伙子,送你的。我看你直播。你站起来了,婶儿替你高兴。”
我愣了一下。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一部老手机,屏幕亮着,正是我的直播间。
“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好几个月了。你每次煮面我都看。”
“你怎么认出我的?”
“你这双筷子。”她指了指桌上。“你第一次来就用的这双。后来你直播里拿出来,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低头看着那双筷子,裂缝还在。卤蛋吃了,蛋咸的,嗓子酸的。
走出沙县,巷子还是那样,窄,挤,墙上小广告,头顶晾着衣服滴水。但这次我没低头,抬头看了一眼天。
滨城的夜空看不见星星,远处写字楼有光。
手机震。方嘉怡:“在哪?”
“龙岗。”
“怎么跑那去了?”
“回来吃碗馄饨。”
“好吃吗?”
“比以前好吃。”
“那就好。明天婚礼,早点回来睡觉。”
“马上。”
我揣了手机走两步,又停下来。摸出那双筷子对着巷子口的灯光看了看,裂缝还在。
把筷子举高,让光正对着那道缝。光透过去了,细细一条,照在手背上。
我把筷子收好,往前走。
第二天婚礼。海港市注册,很小,两家人。
方先生穿藏青色西装,方太太暗红色旗袍。我妈从老家坐高铁来,第一次见方嘉怡,握着她手反复说“好姑娘好姑娘”,说了七八遍。
中午在滨城请了几桌。陈生来了,坐主桌,穿了他唯一一件不打领带的衬衫。
老板娘也来了,换了一身新衣服,带了一碟卤蛋,“给你婚礼加个菜”。
酒店门口有人喊我。我回头。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衬衫,袖子有点长,折了两折。他身边站着一个女孩,扎马尾,穿着碎花裙子。
“主播。”他说。“我是小刘。”
我愣了两秒。“打工人小刘?”
他笑了,有点不好意思。“嗯。”
我走过去。看见他白衬衫的袖口上,有针脚,他自己缝的,不太平整。
“你怎么来了?”
“我就在滨城上班。”他说,“今天请假。我跟我媳妇说,主播结婚,我得来。”
他身边那个女孩笑了。“他天天看你的直播。他说你让他站起来了。”
我看了看小刘。他比我想象的瘦,黑眼圈很重。但眼睛亮,像是刚睡醒的那种。
“那个十八万八,”我说,“还完了吗?”
“还在还。”他说。“但她跟我一起还。”
他旁边的女孩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小,放在他手心里,像是刚好。
“那就好。”我说。“比我强。”
小刘摇头。“是你先站的。我才敢站。”
那天我没说太多。婚礼人多,招呼不过来。
散场之后,我收到他一条微信:“主播,我今天回去,把那双筷子换了。”
我回他:“换了好。”
他发了个笑脸。“但裂缝还在。”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一句:“留着。有用。”
婚礼晚上,宾客散了。方嘉怡坐床上拆红包,我坐旁边看。拆到第三个她停下来。
“你那个前女友,后来联系过吗?”
“联系过一次。她被人肉了,打电话让我别播了。”
“然后呢?”
“然后没联系了。”
“你恨她吗?”
“不恨。”
“为什么?”
“她说的那句话是对的。”
“哪句话?”
“婚姻是加法,不是减法。”
她看着我。“所以你是在感谢她?”
“不是感谢。”我说。“是认了。她想要的我那时候给不了,她走了不怪她。但我后来明白一件事。加法不是两个人凑合着过。是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两条路并在一起,各自走得更远。”
她没说话。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指头。她手热,我手凉。她的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贴在我手指上,有点黏。
“以后我给你捂着。”她说。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
“行。”
那晚做梦。又梦见蹲在南联巷子里啃馒头,馒头噎嗓子,灌矿泉水。
抬头看那面墙,小广告变成视频封面,红的绿的,在风里翻动。我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踩下去,地是实的。
醒了。天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床头柜上放着两样东西。一张结婚照,和那双筷子。
我拿起筷子看了看,裂缝还在,从尾巴到中间。我下了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光一下子涌进来,铺了一地板。
我举起那双筷子,对着窗户。光穿过那道裂缝,投在我手背上,细细一条,亮亮的。
方嘉怡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没抽开。
窗外滨城天亮起来了,滨南口岸人流又开始了新的一天。有人拖着箱子往里走,有人背着包往外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我也有一条,站着走的。
手机响了一下。直播间有留言,昨晚关了之后弹幕还在滚时留的。没头像的账号,ID一串数字。
“主播,我今天辞职了。看完你直播决定去广州。工资比老家高两千。我不知道能不能站住,想试试。”
我打字回了一条。手搭在胳膊上那只手动了一下,方嘉怡迷迷糊糊开口。
“跟谁说话呢?”
“一个粉丝。”
“说什么了?”
“说他想站起来。”
她闭着眼睛笑了一下。“那你呢?站着呢?”
天花板没有裂缝,干干净净的。“站着呢。以后也站着。”
我打完字发出去。“试试。站不住就蹲一会儿。蹲够了再站起来。”
方嘉怡又睡着了,呼吸匀匀的。我躺回去,看着天花板。那道光线从手背上挪到了墙上,又从墙上挪到了门边,一寸一寸地移。
我忽然想起那双筷子的裂缝。以前觉得裂缝就是个缺口,破相,该换掉的东西。现在我发现,没有那道裂缝,光就穿不过去。
不急。总会照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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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易白,国际紫荆花华语诗歌奖全球华语诗歌大赛最高奖——诗歌贡献奖、首届杨牧诗歌奖、首届国际生态文学奖得奖者。干过演员、编剧、导演、摄影师、剪辑师、制片人、音乐唱作人等,现为电影+音乐连锁厂牌发起人,广播电视节目制作机构负责人。文艺创作逾三十载,诗、文、歌、画、影、音等作品累计获奖百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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