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林秋萍,今年四十岁,在城东菜市场卖了十年豆腐。所有人都说我命好,娘家殷实,丈夫顾家,公公是退休老教师,一大家子看着和和美美。可我心里清楚,这份平静底下藏着多少暗流。公公七十大寿那天,客厅里那尊金佛折射出的光,晃得我眼睛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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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没想到,我三岁的小侄女甜甜,会突然指着那尊金佛,哭得撕心裂肺,嘴里喊着:“奶奶,我怕!”那一声尖叫,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我们全家谁都不敢触碰的潘多拉魔盒。
第一章
农历腊月十八,是我公公周明远的七十大寿。老伴走得早,他一个人把两个儿子拉扯大,如今儿孙满堂,也算苦尽甘来。我和丈夫周建国早就商量好,这寿宴要在家里办,请个厨子,摆上两桌,一家人亲亲热热的,比在饭店里强。公公这辈子好面子,但也图个热闹实惠。
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我就把泡了一夜的黄豆捞出来,准备磨豆浆。今天虽说办寿宴,可菜市场的豆腐摊也不能就这么扔了,都是老主顾,况且,我也得去跟隔壁卖猪肉的老赵头说一声,让他留一副好下水,老爷子爱吃那一口。
“秋萍,差不多了,这寿桃你去蒸上,我先把客厅的桌子抬出来。”建国从里屋出来,披着件旧棉袄,哈着白气。
“知道了,你看好甜甜,别让她往灶房里钻,今儿个人多,别磕着碰着。”我擦了擦手,嘱咐道。甜甜是我的小侄女,我弟弟林志强的女儿,今年刚三岁,粉雕玉琢的,一双大眼睛黑葡萄似的,是全家的开心果。我弟弟前些年离了婚,这孩子就一直跟着我妈,也就是甜甜的奶奶在带。今儿个是她爷爷的大寿,我妈一早就带着甜甜过来了。
七点多,我爸妈就带着甜甜来了。甜甜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头上扎着两个羊角辫,一进门就奶声奶气地喊:“姑姑!姑父!”
“哎哟,我的乖甜甜!”我放下手里的活,一把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香了一口,“甜甜真乖,一会儿给爷爷拜寿,爷爷要给大红包喽!”
我妈在一旁笑着,把带来的两箱牛奶放下,“秋萍,有啥要帮忙的?你爸腿脚不好,让他看着甜甜,我来搭把手。”
“妈,不用,您坐着就行,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我看着我妈鬓角的白发,心里有些发酸。我妈这一辈子,操劳完我爸,又操心我弟弟,如今还得帮我弟弟带孩子,从没享过一天清福。
九点多,客人陆陆续续到了。建国的大哥周建军一家也从省城赶回来了。建军在省城一家大公司做副总,春风得意,他媳妇李丽穿金戴银,一身貂皮大衣,进门的时候就带着一股子香风。他们的女儿周晓晴在上海读大学,这次也请了假回来,戴着个耳机,窝在沙发上刷手机,不怎么搭理人。
“爸,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建军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双手奉上,声音洪亮。
公公穿着一身崭新的唐装,红光满面,接过红包,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好好,回来就好!”
李丽也凑上前,亲热地挽住公公的胳膊:“爸,您看您,气色真好!建军老念叨您,说等忙完这阵子,接您去省城住几天呢!”
场面热热闹闹的,但我总感觉李丽的眼神在我那身洗得发白的羽绒服上扫了好几回,那笑意也浮在表面,没到眼底。我也没往心里去,大房二房,各有各的日子,面和心不和,在寻常百姓家也是常事。
酒菜上桌,席间推杯换盏,气氛正酣。就在这时,建军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爸,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我爸七十大寿的好日子。我作为长子,寻思着得送一份特别的礼物,给我爸添添福气,也镇镇宅子。”
他这话一出口,大家都来了兴致,纷纷放下筷子看着他。我心里也咯噔一下,大伯子在省城混得好,出手向来阔绰,这回不知道又要拿出什么稀罕物件来。
只见建军转身,从自己的皮包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锦盒。那锦盒看着就考究,暗红色的绒面,上面用金线绣着祥云图案。他走到客厅中央的茶几前,把那锦盒端端正正地放好,然后缓缓打开盒盖。
盒子打开的一瞬间,我感觉整个客厅的光线仿佛都亮了一下。里面是一尊金灿灿的佛像,如来佛祖的坐像,大约有三十公分高,通体澄黄,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润又刺眼的光芒。
“这是我从一位藏家手里请来的,纯金打造,开过光的。”建军的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爸,有了这尊金佛,保您老人家身体健康,百无禁忌,保咱们周家香火鼎盛,财源广进!”
“哇!纯金的啊!”
“这得值不少钱吧!”
“建军真是有出息了!”
“老周头好福气啊!”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赞叹和恭维声。公公更是激动得站起身来,走到那金佛前,伸出手,却又不敢触碰,只是不停地摩挲着空气,嘴里念叨着:“好,好,好!我儿有孝心!”
我丈夫建国坐在我旁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拍了拍我的腿,低声说:“大哥这回是下血本了。”我没吱声,只是看着那尊金佛,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说起来,建国只是个普通工人,我们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和大哥家的气派自然是没法比。
李丽这时候又开口了,声音又尖又亮:“爸,建军说了,这金佛您就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每天早晚三炷香,保您百病不侵!这可是开过光的,灵验着呢!”
我妈也凑过去看,啧啧称奇:“哎呀,这真是好东西,看着就庄严!”
所有人都围在金佛周围,啧啧赞叹,连我爸都扶着桌子站起来,想要近前看看。甜甜原本被我弟林志强抱在怀里,这时也好奇地伸着小脑袋往前看。
可就在大家都兴高采烈的时候,原本安安静静的甜甜,突然身子往后一缩,紧紧搂住了我弟弟林志强的脖子,小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
“甜甜,怎么了?是不是人太多怕了?”林志强轻轻拍着她的背。
甜甜没有抬头,只是发出小声的啜泣。过了一会儿,她好像鼓足了勇气,偷偷扭过头,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金佛。这一看,她像是受了什么巨大的惊吓,突然“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尖利刺耳,和这满室的喜庆格格不入。
“奶奶!我怕!我怕!”甜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紧紧拽着她奶奶的衣角,拼命往后躲,好像那尊金佛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整个客厅都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甜甜身上。我妈赶紧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拍着她的背哄着:“甜甜不哭,不怕不怕,那是佛像,菩萨,保佑人的……”
“不要!不要!奶奶我怕!那个……那个人……在看我!”甜甜哭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哑了,她指着那尊金佛,小手直抖。
李丽的脸色“唰”地一下就沉了下来,她瞥了一眼甜甜,又看了看我妈,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快:“小孩子懂什么?怕是没见过真东西,被金光晃了眼。这是佛像,是善物,有什么好怕的!”
我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妈,志强,把甜甜抱到里屋去吧,孩子可能困了,闹觉呢。”
我妈也赶紧抱着甜甜往里面的卧室走,甜甜的哭声渐渐远了,但客厅里的气氛却变得诡异起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刚才的热闹劲儿像被浇了一盆冷水。公公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但碍于面子,还是笑着说:“小孩子嘛,童言无忌,来来来,大家继续吃,别扫了兴。”
话虽这么说,可谁都能看出来,大伯子周建军眉头紧锁,李丽更是撇着嘴,一脸的不高兴。我心里也七上八下的,甜甜这孩子,平时胆子不小,见人不怯生,怎么偏偏对一尊佛怕成这样?还说什么“那个人在看我”,听得我心里直发毛。
**第二章**
寿宴的后半程,气氛明显沉闷了许多。虽然有建国和几个亲戚努力活跃气氛,但大伯子周建军明显话少了,李丽更是全程板着脸,连敷衍的笑容都懒得维持了。
我和我妈在厨房收拾碗筷时,我妈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担忧:“秋萍,你说甜甜这孩子,今天是不是中邪了?我怎么哄都哄不好,现在还在里屋抽抽搭搭的。”
“妈,您别瞎想,小孩子可能就是吓着了,或者那金佛反光太刺眼。”我嘴上安慰着,心里却一点都不踏实。我洗着碗,水流哗哗地响,脑子里却一直回响着甜甜那句带着哭腔的“那个人在看我”。一尊佛像,哪来的人?
忙活到下午,客人们渐渐散了。李丽临走时,还特意走到我面前,似笑非笑地说:“秋萍啊,你们家那个小侄女,可真有意思。以后可得好好教教,不然出去见了世面,啥都怕,让人笑话。”说完,也不等我回答,就扭着腰上了建军的车。
建国在旁边听见了,脸色也有些难看,但忍了忍没吭声。
晚上,建国把最后一点剩菜端进厨房,叹了口气:“秋萍,你说大哥送的这尊佛……是不是有啥问题?”
我心里也犯嘀咕:“能有什么问题,大哥又不是外人,还能拿个假货坑咱爸?”
“我不是说假货,”建国想了想,“我就是觉得……甜甜那孩子,平时多机灵啊,从来没这样过。你说她一个三岁小孩,懂什么金佛银佛的,要不是真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能哭成那样?”
建国的话,说得我心里更毛了。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虽然那尊佛已经被公公小心翼翼地收到了他卧室里的柜子上,但我总觉得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在某个角落注视着这个家。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建国已经打起了呼噜,我却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户外面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老旧的窗框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我披上衣服起身喝水,路过公公的房间时,发现门缝里还透着一丝光亮。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轻声问:“爸,还没睡呢?”
门开了一条缝,公公穿着睡衣,正坐在床上,对着那尊放在床头柜上的金佛出神。他看到我,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秋萍啊,还没睡?是不是今天累着了?”
“不累,爸,您也早点休息。”我瞥了一眼那金佛,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它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不复白天的耀眼,反而多了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嗯,这就睡了。”公公应了一声,随即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秋萍,你说,建军他……是真为了给我祈福,还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我听懂了他的意思。爸他,心里也有不踏实的感觉。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次回娘家,都会特别留意甜甜的状态。这孩子倒是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只是偶尔会盯着某个墙角发呆,问她看什么,她又摇摇头,什么都不说。我妈说,孩子那天晚上发了场高烧,后来就好了,只是比以前更黏人了,晚上睡觉死活不肯关灯。
事情过去快半个月,马上就到年根底下了。我去菜市场卖豆腐的时候,碰见了隔壁巷子的王奶奶。王奶奶是个老住户了,平时爱在小区门口晒太阳,跟谁都聊得来。她一看到我,就拉着我的车子,神神秘秘地问:“秋萍啊,听说你家老爷子,得了一尊大金佛?”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消息传得够快的。我笑了笑:“嗯,我大伯子送的,老爷子生日嘛。”
王奶奶撇了撇嘴,压低嗓门说:“哎哟,秋萍,我跟你说,这金佛啊,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请的。我听说……那是要‘镇’东西的。你家老爷子……最近没啥不对劲吧?”
“不对劲?没有啊,挺好的。”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那就好,那就好,”王奶奶摆摆手,“我就是听人瞎传。说是那佛爷开过光,但也有人说是开过别的什么光,专门用来压不干净的东西的。”她说完,自己都好像有点忌讳,赶紧推着车走了。
我看着王奶奶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烈。回到家里,我试探着问公公:“爸,那尊金佛,您真的摆在家里啦?要不要……我去买点香烛回来?”
公公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我这么问,摘下眼镜,看了我一眼:“买什么香烛,我又不信那些。你大哥一片孝心,放着就放着吧,就当个摆件。”
“可是……甜甜那孩子……”
“秋萍!”公公打断我,语气有些生硬,“小孩子胡说八道,你也跟着瞎掺和?建军是我儿子,他还能害我不成!以后这话,别在外面乱说!”公公是个极爱面子的人,大哥事业有成,是他最大的骄傲,他绝不允许任何人质疑他引以为傲的长子。
我见状,不敢再多说,只能把满肚子的疑问压下去。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八,我弟弟林志强突然来找我。他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一进门就抓住我的手:“姐,出事了!甜甜……甜甜又出事了!”
“怎么了?甜甜怎么了?你别急,慢慢说!”我被他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昨晚……昨晚甜甜又发高烧了,四十度!在医院打了一晚上点滴,早上才退下去。医生说……没查出什么大毛病,可能就是受了惊吓。可是姐,”志强的声音都在抖,“今天早上甜甜清醒了一点,她说……她说她做梦了,梦见一个穿着黑衣服的瘦高个,站在咱们家客厅里,一动不动的,就一直盯着她看。还说……还说那个人的脸……是金色的!”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金色的人脸!甜甜怕的是那尊金佛,她不是怕佛,她是怕佛后面藏着的人!或者说,她看到的是那尊佛幻化出来的人形?
“志强,你先别急,甜甜现在人呢?”
“在我妈那儿,我妈守着。姐,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那尊佛……真的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志强的声音带着哭腔,一个大男人,此刻显得六神无主。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不能乱,我得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安慰了志强几句,让他先回去照顾甜甜,我说我晚上过去看看。
送走志强,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晚上收摊回家,建国见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把甜甜做梦的事跟他说了。建国听完,沉默了半天,才闷声说:“秋萍,要不……咱们去查查大哥送的那尊佛?”
“怎么查?那可是大哥送给爸的,我们总不能拿去化验吧?”我苦恼地说。
“不用化验,”建国眼神有些发直,“你还记不记得,大哥说,那是从一个藏家手里‘请’来的。这年头,古董文玩这一行,水深着呢。咱们不认识那藏家,但可以找人打听打听,这附近有没有谁懂这个。”
建国的话提醒了我。我想起菜市场东头有个修表的老陈头,平时也爱捣鼓些旧物,跟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些来往,说不定能问到点门路。
第二天,我找了个由头,跑到老陈头的修表摊前,旁敲侧击地问了问。老陈头一听是金佛,还说是从“藏家”手里请的,顿时来了兴趣。他压低声音对我说:“大妹子,我跟你透个底吧。现在市面上,有些所谓的‘藏家’,专做一种生意。他们把一些出土的、来路不明的东西,重新加工、做旧,再编个故事,说是祖传的、开过光的,高价卖给那些不懂行的有钱人。你这金佛,要是纯金的,倒还好,就怕那东西……不只是金子的。”
“不只是金子的?那还能是什么?”我追问。
老陈头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些老物件,是陪葬品。贴身放了几百上千年,沾了阴气。后来被人挖出来,又用邪门的法子‘养’着,专门用来……镇宅。说是镇宅,其实是把那东西上的‘气’镇住,不让它出来害人。你家里若是有小孩、老人,阳气弱的,最容易感应到。”
老陈头的话,像一盆冰水,从我的头顶浇下来。陪葬品!阴气!镇宅!这三个词像三把锥子,狠狠地扎在我心上。联想到甜甜的反应,我几乎可以肯定,那尊金佛,绝对有问题!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建国看我脸色煞白,忙问我打听到什么了。我把老陈头的话复述了一遍,建国也傻了眼。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咬着牙说:“这事儿……不能瞒着爸了!得让他知道!”
**第三章**
建国是个急脾气,当晚就要去找公公说清楚。我拦住他,让他先别冲动,咱们得想好怎么说。公公一向以大哥为荣,我们空口白牙说大哥送的东西有问题,他非但不会信,反而会觉得我们是在嫉妒大哥,故意挑拨离间。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建国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
“再等等,”我按住他的肩膀,“等过了年,我找个机会,先把那金佛的样子画下来,或者偷拍张照片,找个真正懂行的人问问。我们得拿到真凭实据,才能让爸信服。”
这年,我们过得格外压抑。大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公公依旧兴致很高,还特意把金佛从卧室里捧出来,摆在了电视柜最中央。他说:“今年啊,托建军的福,咱们家请了尊大佛回来,明年肯定顺风顺水!”
建国低着头,只顾扒饭。我看着那尊在电视光影下变幻着光泽的金佛,只觉得它脸上的笑容说不出的诡异。甜甜这次没来,我弟弟说,甜甜一听说要来姑姑家,就哭闹不止,说“不要看那个金人”。我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正月里走亲戚,我偷偷用手机拍了几张那金佛的照片。照片拍得不算清晰,但也能看出个大概轮廓。我托建国找了个在古玩城看店的老同学,把照片发过去,谎称是自己在地摊上看到的,想问问价。老同学很快就回了消息,说从照片上看,做工有些粗糙,不像现代的工艺,倒像是有些年头的物件。但他也说,具体是什么来路,得上手看才能知道。
年后,我找个了机会,回娘家去看甜甜。甜甜瘦了一圈,大眼睛显得更大了,怯生生的,看到我也没有以前那么亲热了。我妈偷偷抹着眼泪说,孩子现在晚上总要惊醒,嘴里喊着“金色的人”。我心里恨得不行,这尊金佛,简直要把我们家给搅散了。
过了正月十五,我实在忍不住了,硬着头皮去找了公公。那天建国上白班,家里就我和公公两人。我看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走过去,蹲在他身边,轻声说:“爸,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公公看了我一眼:“秋萍,你有话就直说,吞吞吐吐的干什么?”
“爸,是……是那尊金佛的事儿。”我咬了咬牙,把心一横,“我觉得那东西……可能不太对劲。”
公公的脸色瞬间就变了:“秋萍!你又来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别成天疑神疑鬼的吗!”
“爸!您听我说完!”我这次没退缩,“我不是疑神疑鬼!甜甜那孩子您也看到了,自从这金佛进了咱们家,她三番两次地生病、做噩梦!还有,我专门去问了懂行的人,他们说……说有些来路不明的老物件,可能是……是陪葬品,上面带着不干净的东西!”
“胡说八道!”公公猛地站起身来,气得胡子直抖,“建军能给我送陪葬品?他是我的亲生儿子!你这安的什么心?就见不得我们周家好是不是?见不得你大哥有出息是不是?”
“爸!我怎么会见不得大哥好!”我也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是担心您!担心咱们全家啊!甜甜才三岁,她不会撒谎!那东西放在家里,我天天都觉得心神不宁!”
“你……你给我住口!”公公指着我,手指都在颤抖,“我看是你自己心里有鬼!这尊佛我供定了!你要是不想在这个家待,你就给我滚!”
公公这话说得极重。我浑身冰凉,愣在原地,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我嫁进周家十几年,任劳任怨,从来没跟公公红过脸,没想到今天他竟然为了这件事,要把我赶出去。
我哭着跑回了卧室,心里又委屈又害怕。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我太多疑了?是不是我真的错怪了大哥?但那尊金佛给我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当天晚上,建国回来,看我眼睛红肿,问明情况后,也是长吁短叹。他搂着我的肩膀说:“秋萍,委屈你了。爸这人好面子,大哥又是他的骄傲,你当面跟他说,他肯定接受不了。”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我哽咽着问。
建国沉默了很久,才说:“要不……我们找个机会,把那尊佛偷偷拿走,去找人看看。等有了结果,再跟爸说。”
“偷走?”我一惊,“这要是被爸发现了,不是更说不清了?”
“那你说怎么办?爸现在铁了心不信我们,大哥那边我们又不能直接去质问。只有拿到确凿的证据,才能让爸明白我们是为了他好。”建国的语气很坚决。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眼下,似乎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第二天是周末,建国特意请了假,说带公公去公园听戏。公公平时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喜欢听两段京剧。一听建国要陪他去,还挺高兴,换了身衣服就跟着出了门。
他们前脚刚走,我后脚就推开了公公的房门。那尊金佛还端端正正地放在床头柜上,在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泽。我走近它,心里一阵莫名的发紧。我深吸一口气,用一块早就准备好的绒布把它包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我带来的一个帆布包里。包不大,金佛放进去刚好。我拉上拉链,背上包,心脏“砰砰”直跳,感觉自己像个做贼的。
我骑上电动车,直奔建国老同学介绍的那家古玩店。古玩店的老板姓方,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削男人,戴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精明的样子。建国已经提前跟他打过招呼了。
我把金佛从包里拿出来,放在他的柜台上。方老板一见那金佛,眼神就变了。他没有立刻上手,而是先戴上了一副白手套,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捧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又拿出一个放大镜,对着佛像的底座和背面仔细地端详。他看得越久,眉头皱得越紧。
“大妹子,”方老板放下放大镜,摘下眼镜擦了擦,表情严肃地看着我,“你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我心里一沉:“方老板,您就直说吧,这东西到底有什么问题?”
方老板沉吟了一下,指了指佛像的底座:“这佛像的材质,确实是金的,这一点不假。但这做工……你看这底部的纹路,还有这封底的手法,绝对不是现代工艺,甚至不是明清的,看起来……像是更早的,而且……”
“而且什么?”我追问道。
“而且,”方老板压低了声音,指了指佛像的后背,“你看这里,是不是有一丝不太明显的缝隙?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佛像内部,可能是空的。一般这种工艺的老佛像,如果是正经的传世供奉之物,不会采用这种中空封底的方式。这种方式,多见于……藏区或者一些特定地域的……随葬明器。说白了,就是给死人用的。”
“随葬明器”这四个字,像一声惊雷在我耳边炸响。我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果然,果然是这样!这尊金佛,根本就不是什么祈福镇宅的宝贝,而是从墓里挖出来的陪葬品!
“那……那这东西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方老板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这个……我不能确定。但按照这种器物的规制,里面通常会放一些经文、香料,或者是……死者的毛发、指甲之类的东西,用来寄托某种……执念。如果这佛像真是从古墓里流出来的,那里面装的,恐怕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甜甜看到的那个“金色的人”,难道就是这佛像里原本装着的东西所残留的“执念”?光是想到这个,我就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方老板,那这东西……有没有办法处理掉?”我现在只想把这烫手山芋赶紧扔得远远的。
方老板摇摇头:“这个我可不敢接。这东西来路不明,万一惹上官司,我可担待不起。我劝你啊,最好把它原物奉还,从哪里来的,送回哪里去。”他说完,就把金佛往前推了推,一副不想再碰的样子。
我无奈,只能把金佛重新包好,塞进包里。走出古玩店,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我才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我骑上电动车,脑子里一片混乱。送回哪里去?送给大哥吗?那不等于直接撕破脸?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建国和公公已经回来了。公公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门,也没理我,显然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我看了建国一眼,示意他跟我进卧室。
卧室里,我把帆布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露出里面那尊让我心惊胆战的金佛,然后把方老板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建国。
建国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来,又重重地坐下去,双手抱着头,半晌没说话。
“建国,我们得跟爸说!这东西一天都不能再留在家里了!”我咬着牙说。
建国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痛苦和挣扎:“说?怎么跟他说?说他最骄傲的大儿子,送了他一件从死人墓里挖出来的东西?”
“那也得说!为了爸的安全,为了这个家,我们必须说!”我的语气从未有过地坚决。
**第四章**
客厅里,电视正放着热闹的戏曲节目,公公靠在沙发上,似乎有些昏昏欲睡。我和建国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建国关掉了电视。
公公睁开眼睛,有些不满地看着我们:“怎么了?正看得好好的。”
“爸,”建国在我身边坐下,声音有些干涩,“我们……有件事想跟您说。”
公公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脸色沉了下来:“要是还说那金佛的事,就免开尊口。”
“爸,这次……不一样。”我硬着头皮开口,“我们今天……把那尊金佛拿出去找人看了。”
“什么?!”公公猛地坐直了身子,怒视着我们,“你们……你们把它拿走了?!谁让你们动的!那是我的东西!”
“爸!您先别生气!”建国赶紧按住他的胳膊,“您听秋萍把话说完!那东西……那东西真的有问题!”
我顾不得公公的怒火,把方老板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我说那佛像的工艺是古代的随葬品,里面可能是空的,可能装着不好的东西。我尽量说得清楚明白,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公公的心上。
公公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一开始还想反驳,可听到“随葬明器”几个字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和震惊。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建军他……他怎么可能……”
“爸,”建国看着父亲痛苦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我们知道您不信,可这是事实。秋萍她……她还拍了照片,找了不止一个人看,都说这东西来路不正。大哥他……他可能也是被人骗了。”
“被人骗了?”公公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对!建军一定是被人骗了!他那么孝顺,怎么可能故意送这种东西给我!”
我看着公公,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他到现在,还在为大哥找借口。可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爸,不管大哥是不是被骗,这东西是万万不能再留在家里了。”我轻声说,“我听说,这种东西放在家里,会伤到家里阳气弱的人,尤其是小孩。甜甜已经病了两回了,不能再让她出事了。”
提到甜甜,公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最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开口,声音嘶哑:“那……那这东西……怎么办?”
我和建国对视一眼。建国说:“爸,我看……我们不如把它……送回去吧。找个地方,挖个坑,埋了,或者送到庙里去,让师傅们处理。”
公公摆了摆手,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疲惫地靠在沙发上:“你们……你们看着办吧。我不管了。我……我累了。”
他这个样子,反而让我们更担心了。我让建国去倒杯热水来,我则把那装金佛的包从卧室里拿了出来。
“爸,我们……现在就去处理掉它。”我说,“您在家好好休息。”
公公没有回应,只是闭着眼睛,脸上是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被背叛的失落。
建国骑上电动车,我坐在后座,抱着那个装着金佛的帆布包。已经是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我们按照之前打听好的,往城南的郊区骑去。据说那边有个废弃的旧砖窑,附近没什么人,适合处理这种东西。
一路无话。风呼呼地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我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包,感觉它沉甸甸的,不仅压着我的手,更压着我的心。
到了那片废弃的砖窑,四周荒草丛生,一片寂静。建国找了个偏僻的角落,用带来的铁锹开始挖坑。我站在一旁,警惕地看着四周,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我们。
坑挖好了,大约有一米多深。建国直起腰,喘着粗气:“秋萍,拿过来吧。”
我走上前,双手颤抖着,把帆布包递了过去。建国解开拉链,把那尊金佛从里面取了出来。在昏暗的月光下,金佛失去了白天的光泽,反而透着一股阴沉的铁青色。我甚至不敢去看它的脸。
建国没有丝毫犹豫,用力把那尊金佛扔进了坑里。“咚”的一声闷响,像是砸在了我的心上。他拿起铁锹,开始往坑里填土。一锹,一锹,泥土很快覆盖了金佛的身体,然后是头部,最后,彻底将它掩埋。
填平了坑,建国还在上面用力踩了几脚,然后扔了些枯枝败叶盖在上面。做完这一切,我们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走吧。”建国拉起我的手。他的手很凉,但很用力。
我们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客厅的灯亮着,公公却不在。我推开他的房门,发现他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发呆。那是他和婆婆年轻时的合影。
“爸,我们……处理好了。”我轻声说。
公公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泪光闪烁。他“嗯”了一声,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屉里,然后躺了下来,背对着我们:“行了,都去睡吧。”
我和建国退了出来,轻轻带上房门。那一夜,我睡得出奇地沉,可能是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开门一看,是我弟弟林志强。他脸上带着喜色,一进门就说:“姐!甜甜好了!昨天晚上一觉睡到天亮,也没做噩梦,也没发烧!今天早上起来还跟我说饿了,想吃东西呢!”
听到这个消息,我悬了一夜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我和建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看来,那东西埋了之后,作用立竿见影。
我把甜甜好转的消息告诉了公公。公公正在吃早饭,听了之后,筷子顿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但我注意到,他紧锁的眉头,似乎稍微舒展了一些。
这件事似乎就这么过去了。但我知道,公公心里还有个坎儿,那就是大哥周建军。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引以为傲的大儿子,怎么会送给他这么一件东西。是故意的?还是真的被骗了?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里。
**第五章**
日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甜甜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又变回了那个爱笑爱闹的小丫头,只是对“金”色的东西还有点本能的抗拒,玩具里有金色的,她都会避开。
转眼进了三月,天气开始回暖。这期间,大哥周建军回来过两次,一次是出差路过,一次是清明前回来给婆婆上坟。两次回来,公公都没提金佛的事,虽然表面上还是和以前一样,但父子之间的气氛明显疏离了许多。建军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坐不了多久就走了。
清明那天,一大家子去公墓给婆婆扫墓。鞭炮声和纸钱的青烟里,公公站在婆婆的墓前,沉默了很久。临走前,他突然回头,拍了拍周建军的肩膀,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建军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着父亲的背影,又看了看我们,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从墓地回来,建军没有急着走。他主动留了下来,吃了个晚饭。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公公喝了点酒,脸上泛着红光,但眼神却是清醒而严肃的。
快吃完的时候,公公放下了酒杯,看着周建军,缓缓开口:“建军,你跟我来一下。”
建军放下筷子,跟着公公进了他的卧室。我和建国收拾着碗筷,都没说话,但耳朵都竖着。
卧室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们隐约听到公公低沉的声音:“建军,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跟我说。”
“爸,什么事?”建军的语气有些疑惑。
“去年我过寿,你送我的那尊金佛……你是从哪儿弄来的?”公公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卧室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听到建军有些慌乱的声音:“爸,怎么突然问这个?那是我从一个朋友那儿请来的,开过光的,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你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在哪儿做生意的?”公公追问道。
“姓……姓刘,在省城古玩街开店。爸,您到底想说什么?”建军的语气也带了些不耐烦。
“我想说什么?”公公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浓浓的失望和悲伤,“我想说,你差点把你亲爹给害了!那尊金佛,是……是死人墓里挖出来的陪葬品!你知不知道!”
这句话一出口,客厅里的我和建国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紧接着,卧室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重重地坐到了床上。然后是建军震惊到变调的声音:“什……什么?!不可能!老刘说那是他祖传的!传了好几代了!”
“祖传?祖传的东西能送到我这儿来?”公公的声音哽咽了,“你弟弟和弟媳拿去给人看了,人家行家一眼就认出那是随葬明器!你糊涂啊!你知不知道甜甜那孩子,被那东西吓病了多少回!”
卧室里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听到建军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爸……我……我真不知道!老刘是我生意上认识的朋友,他说他手里有件好东西,想出手……我……我就想着您七十大寿,给您添件贵重的……我……我没想到……”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声音里充满了懊悔和惊慌。
“行了,别说了。”公公的声音听起来很累,“东西我已经让你弟弟他们去埋掉了。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以后交朋友,长个心眼。别什么人都信,什么东西都往家里带。”
“爸……对不起……我……”建军还在道歉。
“出去吧,我累了。”公公打断了他。
卧室门被拉开,建军走了出来。他的脸色惨白,神情恍惚,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他看到我们,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妻子李丽在客厅,显然也听到了里面的对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那一晚,建军没有走,李丽也没再趾高气扬,他们都沉默了。
随后的几天,我注意到一个变化。李丽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把公公的衣柜和床铺都换了一遍,还买了好几盆绿萝和吊兰放在公公的房间里,说是净化空气。虽然她还是不怎么跟我说话,但态度明显收敛了很多。
日子像水一样流淌过去。那尊金佛带来的阴影,似乎在慢慢消散。
**第六章**
又过了一个多月,有天傍晚,我正在厨房做饭,建国下班回来,脸色有些古怪。他走到我身边,低声说:“秋萍,你猜我刚才在楼下碰见谁了?”
“谁啊?”我头也不回地问。
“隔壁楼的张婶,还有……她儿子,程浩。”建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程浩……从里面出来了。”
我一惊,手里的锅铲差点掉进锅里。程浩是张婶的儿子,比我大两岁。这人……说起来,在我们这片儿,也算个“名人”。他爸死得早,张婶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程浩从小就不学好,偷鸡摸狗的事儿没少干,二十岁那年,因为入室盗窃,被判了五年。算算时间,正好是今年出来。
“他出来了?在哪儿看见的?”我心里莫名地又有些发紧,刚送走一个金佛,别又来个麻烦。
“就在楼下花坛边上,张婶拉着他,好像刚从外面回来。”建国说,“我看他瘦了好多,也……阴沉了不少。”
我心里叹了口气,张婶命苦,儿子坐牢,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平时多亏了左邻右舍帮衬。这下儿子回来了,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过了两天,我去楼下倒垃圾,正好碰见张婶。张婶看到我,勉强笑了笑:“秋萍啊,倒垃圾呢?”
“是啊,张婶,最近还好吧?听说……程浩回来了?”我试探着问。
张婶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拉着我的手,压低了声音说:“秋萍,婶子正想找你们呢。程浩……程浩他回来之后,我就觉得他不对劲。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也不说话,有时候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还听到他在自己屋里嘀嘀咕咕的。我问他,他也不说。我……我有点害怕。”她说着,竟然抹起了眼泪。
“张婶,您别急,可能是刚回来,还不适应,过段时间就好了。”我安慰道。
“不是的,秋萍,”张婶连连摇头,“我总觉得……他好像有什么心事。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虽然不学好,但好歹跟我这个当妈的还说几句话。现在……他看我的眼神都发直,我……我心里没底。”
张婶的话,让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街坊邻居的,谁家没个难处。我想了想,说:“要不这样,张婶,改天让建国找他聊聊?男人之间,可能好说话些。”
张婶一听,忙不迭地点头:“哎!那敢情好!太谢谢你们了!”
当天晚上,我就跟建国说了这事。建国皱了皱眉:“程浩这小子,从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坐牢出来,更不知道憋着什么坏。我去找他聊……聊什么?”
“你别带着偏见去,”我说,“他再怎么说,也是张婶的儿子。张婶平时帮咱们也不少,上次我们加班,还是她帮我们接甜甜放学呢。就当还个人情。”
建国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我明天抽空去找他聊聊。”
第二天傍晚,建国拎了两瓶啤酒,敲开了张婶家的门。程浩的房门紧闭着,建国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
“程浩,是我,周建国。开门,咱哥俩喝两杯。”
门沉默了一会儿,才“吱呀”一声打开了。我站在自家门口,悄悄打量着。程浩比五年前瘦多了,颧骨都突了出来,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旧夹克,眼神确实有些……木讷,不像以前那样滴溜溜乱转,反而有一种死气沉沉的阴沉。
建国跟他进了屋,关上了门。我回了家,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建国回来了。他的表情很奇怪,有些凝重,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怎么样?他跟你说什么了?”我赶紧迎上去问。
建国把啤酒罐扔进垃圾桶,摇了摇头:“这小子……真邪门。他一句话都没说,就喝酒。我跟他扯东扯西,他就‘嗯’‘啊’地应两声。我问他有啥打算,他也不吭声。最后我要走的时候,他才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话?”我追问。
建国看着我,眼神有些发直:“他说……‘你们家,最近是不是也请了什么东西?’”
“什么?!”我心头猛地一跳,“他……他怎么会知道金佛的事?”
“我也吓了一跳。我问他为什么这么问,他又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把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完,然后就让我走。”建国搓了搓脸,“你说这小子,是不是在牢里脑子关出毛病了?还是……他知道些什么?”
我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突突地跳个不停。程浩的话,像一把钥匙,再次打开了我好不容易才合上的那扇恐惧之门。他说的“也请了东西”,这个“也”字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们家也出了类似的事?
那一晚,我又失眠了。程浩那张阴郁的脸,和他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像影子一样缠着我。我隐隐觉得,这金佛的事,可能还没完。
**第七章**
大约过了三四天,我正在家里洗衣服,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急促的敲门声。我打开门,只见张婶一脸惊慌地站在门口,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秋萍!秋萍你快去看看!程浩!程浩他……他把自己锁在屋里,不肯出来,我听到里面……里面有摔东西的声音!我害怕!”
我心里一紧,赶紧跟着张婶下了楼。楼道里已经聚集了几个邻居,建国也闻声赶了下来。张婶家的防盗门紧闭着,里面果然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还有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程浩!程浩你开门!我是妈啊!你怎么了!”张婶哭着拍门。
建国上前一步,敲了敲门,大声说:“程浩!开门!有什么事好好说!”
里面没人回应,砸东西的声音更响了。建国皱了皱眉,对我说:“秋萍,打110!”然后又对着门里喊:“程浩,你再不开门,我们就报警了!”
话音刚落,里面的声音突然停止了。过了一会儿,门“咔哒”一声,被从里面打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程浩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后,喘着粗气。他的屋子里一片狼藉,椅子倒在地上,一个玻璃杯摔得粉碎。他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他泪流满面的母亲,嘶哑着嗓子说:“没事,我就是……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也不能砸东西啊,看把你妈吓得。”建国说着,推开门走了进去,我扶着张婶也跟着进了屋。
程浩没说话,转身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了下去,双手抱着头。张婶走过去,哭着拉住他的胳膊:“儿子,你到底怎么了?你跟妈说啊!你别吓妈!”
我看着程浩这副样子,心里忽然一动。我想起他那天晚上对建国说的那句话。我犹豫了一下,走到他面前,轻声问:“程浩,你那天说……‘也请了东西’,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程浩的双手猛地攥紧了,指节都发白了。他抬起头,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深深的恐惧。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梦呓一样说道:“金佛……你们家……是不是也有一尊金佛?”
这话一出口,我和建国都惊呆了。他怎么知道?这金佛的事,我们一直瞒着外人,怕惹是非。他一个刚出狱的人,怎么会知道?
“程浩,你怎么知道金佛的事?”建国上前一步,沉声问道。
程浩的眼神开始闪烁,身体也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他看了一眼张婶,又看看我们,嘴唇哆嗦着:“我……我见过……”
“你见过?在哪儿见过?”我追问。
“在……在牢里。”程浩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跟我同监房的一个老头……他……他以前就是干这个的。他说……他说有些有钱人就喜欢这种玩意儿,尤其是那种古墓里出来的,带‘东西’的,他们觉得能镇宅,能转运,甚至……能续命。他说这叫‘请阴器’……”
“请阴器”这三个字,听得我头皮一阵发麻。
“他教过我……怎么认,”程浩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真正的传世佛像,底座的纹路是活的,流畅的。但那些‘阴器’,底座的纹路是死的,僵硬的,而且……而且佛像的面容再慈祥,也总透着一股……邪气……”
他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我:“我那天晚上……在楼下……远远地,透过你们家窗户,看到了一眼那个放在电视柜上的金佛。那个底座……那个纹路……我认得……”
“所以,”我的声音也带上了颤抖,“所以你那天晚上才对建国说‘也请了东西’。你早就知道那东西有问题?”
程浩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狠狠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但我怕……我怕说出来,你们不信。我一个坐过牢的,说的话谁会信?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建国急声问。
“而且,”程浩猛地睁开眼睛,眼里的恐惧更浓了,“那个教我的老头说,这东西一旦被‘请’进了家门,就不能轻易扔出去。它……它有灵性的。如果主人不想要它了,也得用‘规矩’送走,不能随便找个地方埋了。不然……不然它会回来找的……”
“回来找?”我和建国异口同声地问,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它会……缠着把它请进家的人,或者……把它扔掉的人。”程浩看着我们,一字一句地说。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了。那尊金佛,我们只是简单地埋在了废弃的砖窑里!没有仪式,没有“规矩”!如果真像程浩说的,它会回来……
“那……那应该怎么办?”我的声音都带着哭腔了。
程浩摇了摇头:“具体的……我也不太懂。那个老头只说,要请行家,做一场法事,把它‘送’走。不能硬来。”
程浩的话,像一块巨石,把我们刚刚放下的心,又沉到了谷底。原本以为埋了就没事了,没想到,这才是噩梦的开始。
**第八章**
自从知道了程浩所说的“规矩”,我和建国又陷入了新一轮的焦虑。埋了金佛的地方,我们不敢再去看,但又忍不住去想。那东西,真的会“回来”吗?
公公那边,我们不敢再提,怕他承受不住。但家里的气氛,明显地又凝重了起来。公公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话更少了,经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
一个星期后的晚上,我开始做噩梦。我梦见那个废弃的砖窑,荒草在月光下摇曳,然后那堆土开始松动,一只金色的手从土里伸了出来,接着是头,是身体,那尊金佛从土里爬了出来,它脸上不再是慈祥的笑容,而是狰狞扭曲的,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我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我推醒建国,带着哭腔说:“建国,我受不了了!我天天做噩梦!那东西……那东西真的在缠着我!”
建国被我吵醒,听我说完,也是一脸愁容。他叹了口气:“要不……我们去庙里问问?找个人做场法事?”
“去哪里的庙?找谁?”我六神无主。
建国想了想:“我听说城西有个白云观,里面有个老道长,据说有些道行。要不……我们去试试?”
事到如今,病急乱投医,也只能这样了。第二天,我们买了些香烛供品,找到了城西的白云观。观不大,香火也不算鼎盛,但胜在清幽。我们找到了观里的张道长,把金佛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包括我们把它埋在砖窑里的事。
张道长听完,捋了捋胡须,神色凝重:“你们这样做,确实不妥。这等阴器,自带怨煞之气,你们既知它来路不正,便应寻有道之士做法超度,或送至寺庙交由僧侣处置。随意弃于荒野,如同放虎归山,其气无根,反噬更甚。那孩子所见‘金色的人’,便是此物所积之煞气所化。”
我们听得心惊胆战,连忙跪下求他帮忙。张道长沉吟片刻,说:“你们且先回去,将那物重又取回,不可再置于家中。三日后的午时,你们将其送至观中来,我亲自为它做一场超度法事,将其中的怨煞之气化去,再寻个妥当的地方处理掉。记住,这三天里,每日睡前,在自家门口点一盏长明灯,连点三天,以安宅神。家中若有小孩,这几日尽量别出门。”
我们千恩万谢地出了道观,心里总算有了一丝希望。但接下来,我们又面临一个难题:去把那尊金佛挖回来。那个地方,光是想想,就让人毛骨悚然。
建国一咬牙:“我去!白天去,不怕!”
第二天上午,建国叫上我弟弟志强作伴,两个人带着铁锹,又去了那个废弃的砖窑。我在家里忐忑不安地等着,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回来了。建国手里提着个黑色塑料袋,脸色铁青。
“怎么了?”我看到他脸色不对,心又提了起来。
建国把塑料袋放在地上,解开,露出里面用绒布包裹着的金佛。我只看了一眼,就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那尊金佛,原本光洁的表面,竟然变得黯淡无光,甚至在一些地方,出现了暗红色的、像铁锈一样的斑痕!看上去,就像……就像干涸的血迹!
“怎么会这样?”我失声叫道。
“不知道。”建国的声音也有些发颤,“我们挖出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了。这土埋得又不深,又没下雨,怎么会变成这样?”
林志强在旁边也是一脸惊恐:“姐,这东西……太邪门了!我们还是赶紧送去道观吧!”
我点点头,再也不敢多看一眼。我们把金佛小心翼翼地用红布重新包好,放进一个纸箱里,等着三天后送去白云观。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严格按照张道长的话,每天傍晚在门口点一盏长明灯。甜甜这段时间也一直待在家里,没敢让她去上幼儿园。说来也怪,点了灯之后,我晚上再也没有做噩梦了。
三天后的午时,我和建国抱着纸箱,准时来到了白云观。张道长已经在院子里准备好了法坛,香烛纸钱,还有一碗清水和几道黄纸符箓。
他让我们把金佛放在法坛上,然后开始做法。他手持桃木剑,脚踏七星步,口中念念有词。旁边的道童敲着引磬,香烟袅袅。整个过程庄严肃穆,大约持续了半个时辰。
做完法事,张道长让人将金佛用黄布包裹,放入一个瓦罐中,然后封口,贴上了好几道符箓。“这物件,我会让人送到深山里的一座小庙,供奉在香火之下,以正阳之气慢慢化解它的怨煞。你们回去吧,此事已了,日后多行善事,自可平安。”
我和建国对张道长千恩万谢,留下一些香油钱,才如释重负地回了家。
**第九章**
从白云观回来,我感觉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压在心头几个月的阴霾,似乎终于被阳光驱散了。甜甜也恢复了正常,又吵着要去上幼儿园了。
这天下班,我买了些水果,去看望张婶。程浩的事,多亏了他提醒,不然我们恐怕还蒙在鼓里。我也想顺便感谢一下她。
到了张婶家,她正坐在门口择菜,看到我来,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秋萍来了!快进来坐!”
我进了屋,发现程浩也在。他看到我,难得地露出一个笑容,虽然还是有些腼腆,但比之前那 阴沉的样子好多了。他正在用手机看招聘信息,见我进来,招呼了一声:“秋萍姐。”
“哎,”我应着,把水果放在桌上,“程浩,找工作呢?有什么打算?”
“嗯,”程浩点点头,“找了两家厂子,想去试试。总不能让妈再养着我了。”
“这就对了,”我真心为他高兴,“好好干,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张婶拉着我的手,又是感激又是唏嘘:“秋萍啊,多亏了你们!要不是你们开导程浩,还不知道这孩子要钻多久的牛角尖呢。”
“张婶,您这话就见外了。邻里邻居的,应该的。”我笑着说。我注意到,程浩的屋子里虽然还简陋,但已经收拾得干净整齐,窗户也敞开着,阳光洒进来,亮堂堂的。
从张婶家出来,我心情特别好。走在回自己家的路上,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程浩所说的“请阴器”,起源是那个他在牢里认识的老头。这世上,真的有人为了所谓的“镇宅”“转运”,去买卖这种见不得光的东西吗?大哥周建军,又是怎么会被那个姓刘的商人骗了的?
回到家,建国正在辅导甜甜画画。甜甜画的是一家五口,蓝天白云,笑得都咧着嘴。我看着那幅画,心里暖洋洋的。没有什么比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睦睦更重要的了。
晚上,公公吃了两碗饭,还喝了点小酒。他看着活泼可爱的甜甜,又看看我和建国,忽然开口说:“秋萍,建国,前段时间……爸糊涂了。不该不听你们的,还冲你们发脾气。让你们受委屈了。”
我和建国都没料到公公会突然道歉,都有些手足无措。我连忙说:“爸,您说什么呢!您是长辈,我们哪有什么委屈。只要您和家里人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公公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他伸手摸了摸甜甜的头,慈爱地说:“是啊,一家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担惊受怕、所有的委屈和辛苦,都值了。
**尾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暖和起来,路边的梧桐树长出了嫩绿的新叶。生活恢复了它原本的样子,平淡、琐碎,却又充满真实的烟火气。我的豆腐摊生意还是那么好,张婶没事会来帮我看会儿摊,程浩去了一家汽修厂上班,听说干得还不错。大伯子周建军和李丽回来过一趟,给公公带了些补品,态度谦和了许多。关于那尊金佛,谁也没有再提,仿佛那只是一个被我们共同遗忘的噩梦。
有一天傍晚,我和建国带着甜甜去广场上玩。甜甜追着一只彩色的小皮球,跑得满头大汗。她忽然停下来,指着西边被晚霞染得金红的天空,大声说:“姑姑!你看!那个金色的……好漂亮!”
我顺着她的小手看去,只见天边一片绚烂的霞光,像被谁打翻了调色盘,温暖而壮阔。我抱起甜甜,在她汗津津的小脸上亲了一口:“是啊,金色的,真漂亮。”
这次,她没有哭。她咯咯地笑着,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漫天温暖的霞光。
我知道,笼罩在我们家的那层阴影,是真的散去了。而留下的,是更加紧密相连的亲情,和一颗对平凡生活愈加感恩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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