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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为表妹儿子牵马,亲生孩子踮脚看,她含泪写下和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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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府第一年,他便纳了表妹,对我不闻不问,孩子六岁那年,表妹的儿子由赵恒亲自牵马,而我的孩子只能踮着脚看,那天夜里,我写了和离书


1

赵府后门。

七岁的阿容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瘦猫。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头那条青石板路,那里有鞭炮,有红绸,有锣鼓喧天。

她看见舅舅赵恒骑在高头大马上,那匹马是西域来的纯白宝驹,鬃毛上编了金丝。舅舅的腰间系着红绸,脸上是这些年我几乎没见过的那种笑——眉梢扬起,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手里牵着另一匹小马,枣红色,尾巴上系了个铃铛。马背上坐着个穿锦缎的小男孩,三四岁的样子,胖乎乎的手抓着缰绳,咯咯咯笑得前仰后合。

那是表妹的儿子,赵元宝。

阿容踮了又踮,脚后跟已经离开了地面,鼻尖贴在门缝上。她小声说:“娘,我也想看马。”

我说:“看吧。”

“娘,舅舅牵的那个弟弟,骑的马好漂亮。”阿容的指甲抠着门板,“弟弟笑得真开心。”

我蹲下身,把她从门缝边抱起来。阿容很轻,像一把干柴,骨头硌手。我把她举高,让她越过门头看见那条街。她终于看全了那匹枣红小马,看全了赵元宝骑在马上晃来晃去的样子,看全了赵恒走在前头,频频回头朝表妹的方向笑。

阿容趴在我肩上,过了很久,问我:“娘,舅舅为什么不牵我的手?”

我说:“因为你大了,大孩子不用牵。”

阿容乖乖地“哦”了一声,又趴了一会儿,说:“娘,我好困。”

我把她抱回后院那间偏房,给她脱鞋的时候发现她脚上那双布鞋底磨穿了一个洞,脚趾头从洞里钻出来,沾着泥。我翻遍了柜子,没有一双合脚的鞋。上个月卖绣品攒的钱,给阿容抓了药,剩下的换了半袋米。

我坐在床边,看着阿容蜷成小小一团睡过去,她的手指头攥着被角,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嘴角动了动。

夜里,我点起油灯,铺开一张宣纸,磨了一砚墨。写第一个字的时候,手腕抖了一下,墨洇成一片乌黑,像谁用脏手指在纸上摁了个印子。

我重新铺了一张纸。

“和离书。”

写完这三个字,我看了很久。

门忽然被敲响了,急急的,砰砰砰。我以为是隔壁王婆子来借火,正要起身,门外传来一个压低了的女声:“温娘子,舅爷请你去正厅,要紧事。”

我放下笔,把和离书压在针线篮底下,拉开门。

门外站的是赵恒身边的贴身丫鬟如意。如意连头都没抬,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又急又低:“温娘子,您快去,舅爷发了火,把茶盏都摔了。”

我关上偏房的门,跟着如意穿过回廊。今晚赵府灯火通明,上房里传出说笑声,是表妹那边的亲戚在热闹,还有孩子在追着跑。我从回廊尽头绕过去,正厅里却冷清得很。

赵恒坐在主位上,面前碎了一地青瓷茶盏,茶叶末子泼在蒲团上,黑乎乎一片。他脸色铁青,手指点着桌案,指节泛白。

他看见我进来,先没说话,盯着我看了三息,然后开口。

“温如,你那个女儿,今天在门缝里偷看元宝骑马的事,你知不知道?”

我心头一沉,说:“知道。”

“知道?”赵恒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比我高出一个头,影子笼下来,把我整个人罩住,“我赵府的千金小姐,蹲在门缝里偷看,传出去我赵恒的脸往哪儿搁?”

“阿容没出去,只在门后看了两眼。”

“两眼?”赵恒冷笑,“满街的人都看见了!你知不知道隔壁李侍郎家的马车打那儿过,车帘掀开,李夫人亲眼看见你女儿扒着门缝,像个叫花子!”

我心里头那根线忽然绷紧了,但还是平着声音说:“阿容没见过那么大的阵仗,就是小孩子好奇。”

“好奇?”赵恒的声调拔高了,“一个七岁的姑娘家,不好好待在屋里做女红,趴门缝看外男骑马,这是好奇?这是丢人!”

我看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厉害。我们成亲九年了,这九年里他纳表妹、抬平妻、住偏院、淡正室,我一桩桩都忍了,唯独今天这句话,像把刀子插在心上最软的那块地方。

“那你预备怎么办。”我问。

赵恒站在我面前,手心向上摊开:“明天,把阿容送到庄子上住两个月。让府里人忘了今天的事。”

我盯着他的手心,那张手上戴着枚玉扳指,我认得,那是表妹去年送他的生辰礼。扳指上的纹路是一对缠枝并蒂莲。

“庄子上?”我说,“阿容身子弱,庄子上没有大夫,秋凉了,她受不住。”

“她受不受得住是她的命。”赵恒把手收回去,“今天夜里你就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有人来接她。”

我站在原地,没动。

赵恒看着我,忽然压低声音:“温如,你不要让我为难。”

“你让我为难了九年了。”我说。

赵恒猛地抬头,脸上是个极其意外的表情,仿佛这些年他从来没想过我也会说这种话。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转身走出正厅。如意追上来两步,又停住了。夜晚的风穿过回廊,吹得我袖口哗啦作响,我攥着两只空空的手,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到偏房门口的时候,我看见房门从里面被推开了,阿容披着一件我补了好几回的外衣,光着脚站在门槛上。

“娘,你做噩梦了吗?”

我蹲下来,一把把她搂进怀里。阿容的下巴搁在我肩窝里,小声说:“我梦见舅舅牵了一匹大马,马背上坐着个小弟弟,小弟弟朝我招手,我跑过去,结果摔了一跤。”

“摔在哪儿了?”

“摔在门槛边上。”阿容说,“娘,门槛好高。”

我抱着她坐回床上,把她那双露着脚趾头的鞋脱下来,放好。阿容翻了个身,很快又睡着了。我坐在床沿上,手伸到针线篮底下,把那张和离书抽出来,摸了摸那两个已经干透了的字。

夜很静,像一座湖,死水无波。

2

第二天一早,我替阿容穿了件最厚实的夹袄,把她的头发拢成两个小髻,用红绳扎好。阿容站在院子里,眯着眼看天,说:“娘,今天太阳好大。”

我说:“嗯,你去了庄子,多晒晒太阳。”

阿容扭过头看我:“娘,庄子是什么地方。”

“是你舅舅家养马的地方,有青草地,有花,还有小兔子。”

阿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我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回答。我把她的包袱放在门口,等她的小马车来。

马车是如意赶来的,青布帘子,看着简朴。如意从车辕上跳下来,朝我屈了屈膝,低声说:“温娘子,舅爷吩咐了,到了庄子,阿容姑娘只准在外院住,不许进正房。”

“外院?”我说,“外院入夜没灯,冷风吹透,她夜里咳嗽谁来管?”

如意不敢看我,声音像蚊子哼:“舅爷说,庄子上有下人照看。”

“照看?”我笑了一下,“如意,你跟舅爷说,阿容不要去庄子了。我亲自带她去。”

如意一惊:“温娘子,舅爷说——”

“我说的话,你传给他。他要是不答应,让他自己来同我说。”

如意张了张嘴,转身跑了。

我蹲下身,把阿容的衣领翻好,把袖口的毛线补丁按平。阿容看着我,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说:“娘,你的眼睛红了。”

“风吹的。”

“风没有吹我。”

“因为你小,你走的路少。”

阿容“哦”了一声,往我怀里靠了靠。过了会儿,如意跑回来,气喘吁吁的,脸色发白:“温娘子,舅爷说,你不送也得送,马车已经等了半日了。”

我说:“他让马车等,我让马车回。”

如意愣在原地。我把阿容抱起来,用披风裹好,转身朝赵府大门走。如意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走到大门前,守门的家丁拦住我:“温娘子,舅爷有令,今儿您不能出——”

“你让不让。”

家丁看着我,又看看我怀里的小丫头,脖子一缩,把手让开了。

我出了赵府大门,快步朝西市走。阿容趴在我肩上,声音很小:“娘,我们是不是不回来了?”

“我们不回来了。”

“那舅舅呢?”

“舅舅明天来找我们。”我说。

阿容想了一下:“那他来了,会带马吗?”

我没有回答。

走到西市尽头的济和堂,我把阿容放在门外台阶上。大夫姓孙,六十多岁了,早年我在娘家的时候,娘病了请他看过几回。孙大夫看见我抱着阿容,愣了一下,让学徒赶紧倒了杯热水。

“温娘子,这孩子脸色不好,是不是又咳了?”

我说:“孙大夫,我想在您这儿借住几天。阿容身子弱,我不能再拖了。”

孙大夫看了看我,没多问,叫学徒把后院一间空房收拾出来,又给我拿了两床棉被。他给阿容把了脉,开了方子,煎药的时候我在灶台边上蹲着,看火苗舔着药罐底。

阿容在后院椅子上坐着,两条腿晃晃悠悠,她抬头看天上的云,忽然说:“娘,这里好安静,没有鞭炮。”

“你喜欢鞭炮?”

“不喜欢。”阿容摇头,“太响了,震耳朵。”

药煎好了,我喂她喝完,她靠在椅背上,睫毛一颤一颤的,过了一阵子,睡着了。

我坐在她旁边,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和离书,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不多,也就二十几个字。可我写了三遍才写齐,因为手一直在抖,第三遍的时候,手指头总算稳了。墨是干的,纸也干了,我就这么把它叠好,塞进衣襟里头。

傍晚的时候,济和堂的大门前闹起来。

几个穿皂衣的衙役,后头跟着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那是赵恒的管家钱伯。钱伯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看见我坐在后院,三步并两步跑过来,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底下全是刀。

“温娘子,您怎么跑这儿来了?舅爷急得不行,让我接您和姑娘回去。”

“钱伯。”我站起来,把阿容往身后挡了挡,“我不回去。”

“温娘子,您别让小的为难——”钱伯往前凑一步,“舅爷说了,今儿夜里务必要把你们请回府。您要是不走,那这几条街的铺子——”他往旁边一指,“孙大夫这济和堂,怕是要封了。”

“封?”我看着他,“赵恒拿济和堂封我?他封得了?”

钱伯笑得和煦:“温娘子,舅爷说了,您在府里九年,府里上下都念着您的好。但您要是非要闹,那舅爷也有舅爷的道理。他说,济和堂孙大夫前年卖过一味假药,有人告到衙门里,那案子还没结。”

孙大夫在后头听见了,手里的药杵咚一声掉在地上。

钱伯回头看了他一眼,转回来对我说:“温娘子,您看,您这不回去,人家孙大夫跟着受牵连,多不好。”

我低下头。

阿容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钱伯,又看了看我,把小手指头伸出来,扯了扯我的衣角:“娘,那个人说话好大声。”

我蹲下身,把阿容抱起来。

“钱伯,”我说,“你告诉赵恒,我明天回去。今天夜里,不许动济和堂的一砖一瓦。”

钱伯的眼睛亮了:“温娘子放心,舅爷宽宏大量,只要您回去,孙大夫的药铺照样开。”

他拱手弯腰,领着一群衙役走了。

我抱着阿容,站在济和堂的院子里。孙大夫走过来,把药杵捡起来,拍了拍灰,闷声说:“温娘子,你还是回吧。”

“他拿您作把柄。”

“我这把老骨头不怕。”孙大夫摆摆手,“可你带着个孩子,在外头漂着不是个事。”

我看了孙大夫一眼,又低头看怀里的阿容。阿容已经醒了,她眨眨眼,说:“娘,我们明天真的回去吗?”

“回去。”

“舅舅会不会生气?”

“会。”

阿容想了想:“那他生气了会打我吗?”

我摇头:“不会。”

“那打你呢?”

我把她往上托了托,贴着自己的心口:“也不会。娘有办法。”

阿容信了,把脸埋在我的肩窝里,说:“娘最厉害了。”

那夜我没合眼,守着阿容睡到天亮。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沙沙响,像有人在外面用指甲刮。

3

天刚亮,我带着阿容回了赵府。

赵恒没在正厅等我,也没在偏院见我。如意说舅爷在书房,让我把阿容送回后院,然后去书房说话。

我把阿容安顿在偏房里,给她倒了杯水,说:“你在这儿等着,娘去去就回,回来给你带糖饼。”

阿容点头,抱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水。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正用指尖蘸着水,在桌面上画圈。

赵恒的书房里点着三盏灯,亮得晃眼。他坐在书案后头,面前摊着一封信,我进去的时候他头也没抬,拿笔在信尾写了几个字,搁下笔才抬眼看我。

“温如,你昨夜在外头住了一晚,今日回来,这事儿我就当没发生过。”

“阿容没去庄子。”

赵恒的手指敲了敲桌案:“她不去也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再有宾客来府上,你带着阿容去后院待着,不许出来。不许站在门口,不许扒门缝,不许跟任何人说她姓赵。”

“她是你的女儿。”我说。

赵恒忽然站起来,绕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朝我倾过来:“温如,她是我女儿,可她也是赵家的女儿。赵家的女儿就得懂赵家的规矩。规矩是什么?是不给家里丢人。”

“丢人。”我重复这两个字,“她扒门缝看一眼她爹牵马,这就叫丢人了?”

“那不一样。”赵恒直起身,声音压下去,“元宝是我儿子,我亲自牵马,那叫体面。阿容是我女儿,偷看外男骑马,那叫没规矩。”

我盯着赵恒的眼睛:“元宝是你儿子。阿容也是你的孩子。你九年没主动抱过她一回,没给她买过一双鞋,她长这么大,你去她屋里看过几次?”

赵恒顿了一下,随即皱眉:“我平日里忙,府里的事多,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忙。”我说,“你忙着给表妹的娘家修园子,你忙着替元宝选教书先生,你忙着陪表妹去庙里烧香,你忙得连阿容几岁都记不清。”

赵恒的眉头越拧越紧,终于啪地一掌拍在桌案上:“温如!你不要太过分!这些年在赵府,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我短了你?”

“你短了我一个父亲。”我说。

书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三盏灯的火焰纹丝不动。赵恒站在那儿,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隔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冷笑一声:“父亲?你拿我当父亲?温如,你别忘了——你嫁进赵府是怎么嫁进来的。”

我手指尖一凉。

赵恒转过身,从书案抽屉里抽出一张发黄的纸,拍在我面前:“你娘当年得病,没钱治,你跪在赵府门口求了三日。是我赵恒抬了抬手指,让你进来做个通房,后来抬了平妻。你进府那年才十六,你娘第三年就走了,你穿的那身孝服还是府里给布的。九年了,你靠的是我赵恒,你现在跟我讲父亲?”

我看着那张黄纸,看不清楚上面的字。

赵恒把纸收了回去,语气缓了缓,像施舍一般:“行了,你今儿也累了,回去歇着。阿容的事我自有安排,日后府里设宴,我会让人在偏院另摆一桌,你们娘俩在偏院吃,别往前厅凑。”

我没说话,转身走出书房。

身后的门合上的那一瞬,我听见他在里头咳嗽了一声,然后对如意说:“把元宝的春衫备好,过两天魏家的孩子来府上,让他穿那件苏绣的。”

如意低低应了一声。

我沿着回廊往回走,走到一半,忽然听见前院传来笑声。我停住脚步,从回廊的柱子后头望出去,看见表妹赵莺莺正领着元宝在院子里跑,元宝才三岁多,手里举着一只纸风筝,风筝上画着只胖蝴蝶,跑两步摔一跤,摔完又爬起来,咯咯咯笑个不停。

赵莺莺蹲在边上,用手绢替元宝擦脸上的土,一边擦一边说:“慢点跑,别摔着。”

元宝把风筝往她脸上糊,赵莺莺假装躲开,笑得更响了。

赵恒从书房出来,看见这一幕,嘴角弯起来。

他走过去,弯下腰,一把把元宝举过头顶。元宝尖叫着,把风筝扔了,双手拍着赵恒的头。赵恒笑着转了一圈,对赵莺莺说:“这小子又重了,过两天骑马怕是坐不稳了。”

赵莺莺凑上去,两人并肩往花厅那边走,如意跟在后头,手里捧着那件苏绣的春衫。

我在回廊柱子后头站了很久,手脚冰凉。

回到偏房的时候,阿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指还蘸着水,桌上画了好几个圈,叠在一起,像一只毛毛虫。

我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坐到窗边,从衣襟里抽出那张和离书,看了几眼,又叠回去。

窗外头,元宝的笑声传过来,亮堂堂的,像一枚铜钱落在青石板上,叮当响。

阿容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嘴角动了动,咕哝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4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赵恒果然在偏院另摆了一张桌子,每逢前厅有宴,就有人端几碟菜送到偏院来。菜是凉的,汤面上浮着一层油皮,筷子一戳就散了。阿容吃得少,但每次都把菜碗端起来喝汤,喝完了舔舔嘴,说:“娘,今天的汤有肉味。”

我替她夹了块炖萝卜,说:“多吃点。”

有天下午,钱伯忽然带了两个人来偏院。一个绣娘,一个裁缝。钱伯说,舅爷吩咐的,给阿容姑娘做两身新衣裳,过两天端午,府里要办龙舟宴,阿容姑娘得穿得体面些。

我站在旁边看着绣娘量阿容的身量,阿容张开双臂,老老实实站着,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匹湖蓝色的绸缎,手想去摸,又缩回来。

钱伯待绣娘量完,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温娘子,舅爷还说了,端午那日宴请的都是京里有头有脸的官眷,阿容姑娘就在偏院用饭,别去前头。”

“偏院,”我说,“又是偏院。”

“温娘子,这也是为了您好——”钱伯笑呵呵的,“前头人多眼杂,阿容姑娘年纪小,万一被谁多看了两眼,传出去对阿容姑娘的名声不好。”

“她一个七岁的姑娘,能有什么名声不好?”

钱伯笑得更深:“温娘子,您这话说的,七岁的姑娘也是姑娘嘛。”

我没再说什么。钱伯带着绣娘裁缝走了,两身新衣裳留下来了。阿容把衣裳从包袱里翻出来比在身上,对着铜镜转了好几个圈,湖蓝色的绸缎在她瘦小的身上晃晃荡荡,像一只蓝色的蝴蝶。

“娘,好看吗?”

“好看。”

“那我端午穿这个?”阿容把衣裳举起来,贴着脸蹭了蹭,“娘,这个摸起来好滑。”

我替她把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手摸到那块绸缎时,想起刚进赵府那年,赵恒也给我买过一匹差不多的料子,那时候我还年轻,以为他疼我。

端午那天,前厅果然热闹非凡。丝竹声、觥筹声、孩童的笑声、女眷们的寒暄声,混在一起,从回廊那头飘过来。阿容坐在偏院里,穿着那件湖蓝色的新衣裳,脚上换了一双绣花的布鞋,是我昨晚赶出来的,针脚密密的。

她坐在门槛上,双手托着腮,听了一会儿,说:“娘,前头好吵。”

“那是过节,热闹。”

“那我能不能去看一眼?”阿容扭过头,眼睛亮闪闪的,“就站在回廊后头看一眼,不往前去。”

我想了想,说:“去吧,别让人瞧见。”

阿容高兴地跳起来,跑出了偏院。我跟在她后头,站在回廊的柱子边上,看着她猫着腰,踮着脚,贴着墙根往前挪。她挪到前厅侧面的月亮门,从门缝里望进去,片刻之后,她又缩回来,跑回我身边,仰着头说:“娘,我看见舅舅了。”

“嗯,看见了就好。”

“舅舅面前坐了好多人,有个穿红衣服的太太,往舅舅碗里夹菜。”

“那是表姨母。”

“表姨母笑得好甜。”阿容歪着头,想了想,“娘,表姨母为什么总笑?”

我没来得及回答,月亮门那儿忽然传来一声响。赵莺莺端着酒盏走出来,看见我和阿容站在回廊拐角,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盈盈地走过来。

“哎呀,温姐姐,阿容也在呢?”她把酒盏放在旁边的石桌上,蹲下身,伸手想摸阿容的头,“阿容今儿穿得真好看,谁给做的?”

阿容往后缩了缩,躲开了她的手。

赵莺莺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又恢复了。她站起来,笑着说:“温姐姐,前头人多,待会儿我要领元宝去河边放龙舟船,阿容要一起来吗?”

我还没开口,赵恒的声音从月亮门里传出来:“莺莺,你过来,这边等你去敬酒。”

赵莺莺应了一声,冲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阿容站在原地,看着赵莺莺的背影,忽然说:“娘,表姨母的手上戴着个金镯子,比你的粗。”

“你眼睛真尖。”

“那个镯子上面还刻了花。”阿容低着头掰手指头,“娘,你也有金镯子吗?”

我没有。

我有的,只是一张夹在衣襟里的和离书,和一双磨破了底的布鞋。

端午那夜,院子里挂满了彩灯。前厅的宴席散了,赵恒喝了不少酒,被人扶着回了正房。表妹那边院子里也安静了,元宝趴在奶娘怀里睡了。

我坐在偏院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阿容睡着之后,我把和离书又拿了出来,这次没有叠回去。我把它摊开在膝盖上,借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自拟和离,夫妻相离,各还本道。”

我看了一会儿,把它折好,想了想,在背面又写了一行小字:

“阿容归我。”

写完之后我把它放进衣襟最里层。

夜里起了风,阿容在屋里咳嗽了几声,我赶紧起身进屋去给她倒水。她迷迷糊糊喝了半杯,又躺回去,小声说:“娘,我梦见舅舅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舅舅牵了一匹大白马,那匹马比我高好多,他朝我招手,我跑过去,可跑着跑着就摔了。”

“摔了?”

“摔在门槛上。”阿容说,“娘,门槛真高。”

我的眼眶忽然一热,赶紧别过脸去,把被子替她掖好。

等我回到台阶上重新坐下时,月亮已经偏西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不知哪间屋子里传来隐隐约约的鼾声。

我坐在那儿,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5

第二天,我带着阿容去了一趟西市的笔墨铺子。买了三张好纸,一锭好墨,一支紫毫笔。回来之后,我关上门,把和离书从衣襟里拿出来,又重新铺了一张新纸。

这一次,我没有写字。我端端正正地坐在桌案前,把纸铺平,把墨磨匀,把笔蘸饱。

我在心里把“和离书”三个字默念了无数遍,然后落笔。

“夫赵恒,妾温如,有女阿容,年七岁。今夫妇不睦,外室有居,内院不宁。自请和离,各归本道。女阿容,随母抚养,断不相累。”

写完之后,我看了几遍,又添了一行:

“赵氏府中杂物,妾不取一针一线。”

写完了,我把笔搁在砚台上,把手洗干净,把和离书晾干,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

阿容蹲在门口玩一个旧陶罐,看见我出来,问我:“娘,你写了什么呀?”

“一封信。”

“写给谁的?”

“写给你舅舅。”

阿容“哦”了一声,继续摆弄那个陶罐。

我坐在门槛上,把信封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很轻,比阿容的布鞋还轻。

前院忽然有人来传话,如意急匆匆地跑进来:“温娘子,舅爷让您去一趟正厅,说有贵客来了,要您去陪着说说话。”

“什么贵客?”

“是白家的老爷和太太。”如意压低声音,“白家的少爷今年十岁,据说在书院读书,舅爷想让他和阿容姑娘见一见。”

我站起来:“见什么?”

如意抿了抿嘴:“舅爷的意思是……两家结个亲。”

我一愣,随即笑了一下:“阿容才七岁。”

“温娘子,人家白家老爷说了,先见一面,定了亲事,等阿容姑娘及笄再成亲。”如意急得额头冒汗,“舅爷已经答应了,这会儿白家的人在花厅等着呢。温娘子,您快去,慢了舅爷又要发火了。”

我把信封攥在手心里,转身进屋,把阿容从地上拉起来。阿容手里还抓着那个陶罐,两只手上都是泥。

我蹲下来,拿帕子替她擦手。

“娘,我们去哪儿?”

“去见一个人。”

“谁呀?”

“一个叔叔。”

阿容眨眨眼:“是给糖饼的叔叔吗?”

“不是。”我轻声说,“是来看你的叔叔。你待会儿站着别动,别说话,娘怎么说,你怎么做。”

阿容点头:“好,我不说话。”

我替她理了理衣裳,把那块湖蓝色的布袖扯平,牵着她往花厅走。走到回廊尽头的时候,我停住了。

花厅里传来赵恒的笑声,是那种我很少听见的爽朗大笑,隔着廊子都能感受到他的得意。

“白兄,您看看这姑娘,皮实,性子也好,将来进了你们白家,一定是个好媳妇。”

白老爷的声音浑厚:“赵老弟客气了,这孩子看着老实,我瞧着不错。”

我牵着阿容站在门口,没有踏进去。

阿容仰头看我:“娘,我们不进去吗?”

“不进去。”

“那我们回去?”

“嗯,回去。”

我牵着她转身,沿原路往回走。走到半道,阿容忽然说:“娘,叔叔是在看我吗?”

“是。”

“那叔叔为什么看我呀?”

“因为叔叔有个儿子。”

阿容想了一会儿,忽然说:“娘,叔叔的儿子骑不骑马?”

我脚步一顿,低头看她。阿容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骑。”

“那他骑马的时候,他爹牵不牵他?”

我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阿容自己问完了,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小声说:“那他爹一定牵他的。”

我把她抱起来,抱得很紧。阿容趴在我肩上,呼吸很轻,像一片薄薄的纸。

回到偏院,我关了门,把信封拿出来,拆开封口,把和离书重新展平。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阿容趴在桌边,仰着脸看我。

“娘,你眼睛又红了。”

“风。”

“风没进来,门关着呢。”

我低头,把和离书折好,放回信封。阿容扯扯我的袖子:“娘,我渴了。”

我起身给她倒水。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照在桌面上的信封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我看着那个信封,忽然想,赵恒大概从来没想过我会写它。他大概以为我会一直坐在偏院里,替他守着后院,替他看着那扇门缝,替他咽下所有冷掉的菜。

可我没那么想了。

6

下午的时候,如意又来了一趟。她说白家老爷对阿容很满意,临走时留了一对玉镯子,说是订亲的信物,要舅爷明日回个礼。

如意把一只锦盒放在桌上,盒子里头是两只羊脂白玉镯,成色极好,绿中透白。

阿容好奇地凑过来,伸手想碰,如意赶紧把盒子盖上了:“姑娘别碰,这镯子贵重,磕了碰了就不好了。”

阿容缩回手,站到一边。

我看了一眼那只锦盒,说:“如意,你把这镯子拿回去,告诉舅爷,阿容不订亲。”

如意张大了嘴:“温娘子——”

“不订。”我说,“她七岁,什么都还不懂。订什么亲?”

如意愣了愣,把锦盒抱在怀里,转身跑出了偏院。

不出半个时辰,赵恒来了。

他破天荒地踏进了偏院的院门。穿一身石青色常服,腰间挂着一块玉佩,走起路来玉佩碰着衣料,叮叮当当响。

他走进门,先扫了一眼屋子,看见阿容坐在床沿上,抱着那只旧陶罐,又看见桌案上摆着的笔墨纸砚,最后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温如,白家的镯子,你让如意送回去了?”

“送回去了。”

“你知道白家是什么人家?”赵恒走近两步,“白老爷是工部侍郎,白家少爷今年十岁,在崇文书院读书,先生说他将来必是进士的料。这门亲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倒好,给推了?”

“阿容才七岁,她不嫁人。”

“七岁定亲,十二岁过门,这是规矩。”赵恒站在我面前,“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我不懂规矩,”我抬起头,“但我懂阿容。她连马都没骑过,你让她嫁人?”

赵恒的脸色沉下来:“温如,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敬酒?”我笑了一下,“你给过我敬酒吗?你给过阿容吗?”

赵恒的拳头攥起来,指节咔咔响。他看着我,呼吸急促,仿佛在压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放缓了语气:“温如,你别闹。这门亲事我定了,白家的日子我已经应了,你说什么也没用。”

“你定了,是你的事。阿容的婚事,我做主。”

“你做主?”赵恒的声音拔高,“她姓赵!她是我赵恒的女儿!你一个从外头跪着进府的,你有什么资格做主?”

我从衣襟里掏出那封信。

“赵恒,”我看着他,“你认识这几个字吗?”

我把信封递过去。赵恒皱着眉接过来,抽出里头的纸,展开,看了一眼,眉头又皱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和离书”三个字。

他的表情变化极其缓慢。先是愣住,然后眼睛眯起来,再然后他抬起头看我,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和离书?”他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又一遍,“温如,你写的?”

“我写的。”

“你写这个干什么?”赵恒把纸往桌上一拍,“你就为了订亲的事闹腾?”

“不是。”我说,“我写了九天了。今天才给你看。”

赵恒低头又看了一遍那纸上的字,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温如,你嫁进赵府九年了。九年里你吃过我赵家的米,穿过我赵家的衣,你娘病死的棺材板都是赵家出的。你现在告诉我,你要和离?”

“米钱,衣钱,棺材钱。”我一样一样地数,“你算一算,我这些年绣了多少东西,卖了多少绣品。够不够?”

赵恒的目光锐利起来:“你拿绣品卖钱?谁许你卖绣品的?”

“我自己许的。阿容的病,阿容的鞋,阿容的药,哪一样不是靠我的绣品?”

赵恒深吸一口气,把和离书揉成了一团。他捏在掌心里,攥得紧紧的,那张纸在他掌心里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

“温如,你给我听好了。”他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这个,我不认。你撕了也好,烧了也好,我不认。”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明天白家来人送信物,你带着阿容接。”

然后他走了出去,偏院的门被风带上了,砰的一声。

我站在原地,看着被他揉成一团的纸团,落在地面上。我弯腰捡起来,慢慢展开。纸已经皱了,裂了几道口子,但“和离书”三个字还能认出来。

阿容在旁边小声说:“娘,舅舅生气了吗?”

“嗯。”

“他为什么生气?”

“因为他不想我走。”

阿容想了一会儿:“那娘你要走吗?”

我把纸展平,叠好,放进衣襟。

“娘要走。”

“那我也走。”阿容伸手抓住了我的衣角,“娘去哪儿,我去哪儿。”

我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很凉,像一块小小的冰。

7

那天夜里,我又没有睡。

偏院里黑漆漆的,窗纸外头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阿容睡着了,我坐在床边,把和离书拿出来,重新誊了一遍。新的纸,新的墨,字比上一回写得更稳。

我把它封好,放进袖子里。

天蒙蒙亮的时候,前院传来马嘶声。我推开窗,看见如意牵着一匹小马进了府门。那是匹棕色的矮脚马,鞍辔都是新的,还绑着一朵红花。

我站在窗前,看了好一阵子。

如意把小马拴在前院的老槐树下,转身往这边跑过来。她进来的时候气喘吁吁:“温娘子,舅爷说了,元宝少爷今儿要骑这匹马去东街走一圈,让阿容姑娘也来看看。”

我说:“看看?”

“就看看。”如意笑着说,“舅爷说了,阿容姑娘不能骑,但可以站在边上瞧。”

“瞧什么?”

“瞧元宝少爷骑马。”

我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睡着的小人儿,她的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着。外头元宝已经起来了,穿着那件苏绣春衫,赵莺莺弯腰替他系腰带,赵恒站在旁边,亲自扶着马鞍,让元宝踩着他的手爬上马背。

元宝刚坐稳,赵恒就笑了起来,拍拍马屁股:“走咯!”

小马迈开步子,稳稳地出了府门。如意在前头引马,赵恒跟在马旁边,走得很慢。元宝在马上咯咯笑,赵莺莺在后头喊:“慢点,慢点!”

我从窗前离开,走到床边,把阿容叫醒。她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地说:“娘,天亮了?”

“嗯,亮了。”

“我们今儿做什么?”

“我们出门。”

阿容眨眨眼:“去哪儿?”

“去街上吃糖饼。”

阿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我帮她穿好衣裳,梳好头发,拉着她出了偏院。我们绕开后门,从侧门出了赵府。赵府的侧门常年锁着,今天不知道怎的,锁挂在那儿,没扣上。

我推开门,侧门吱呀一声开了。外头是条窄巷子,地上铺着青石板。阿容抬头看了看窄巷两侧的高墙,小声说:“娘,我们是不是偷跑的?”

“不是偷跑。”我说,“我们从正门也能走。”

“那为什么不走正门?”

我没回答,拉着她快步穿过窄巷,拐上大街。街上人已经不少了,卖豆花的、卖肉饼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混在一起。阿容被那些声音吸引,东张西望,走了几步就停下来看一个老伯捏面人。

“娘,那个面人好像我。”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红脸蛋的胖娃娃面人,正咧嘴笑着。老伯笑着说:“姑娘喜欢?五文钱。”

我摸了摸袖子,摸出几枚铜板,替她买了那个面人。阿容接过来举在手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牵着她的手,一路往前走。走到西市尽头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赵恒的声音。

“温如!”

我停住脚步。

赵恒从马背上跳下来,三步并两步冲到我面前,脸色又红又白,胸口剧烈起伏。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阿容,又看了一眼阿容手里的面人,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想走?”

我没挣扎,平静地看着他:“是。”

“你一个人走?”

“我带阿容。”

赵恒的手更紧了,攥得我腕骨发疼:“温如,你疯了吗?你带着一个七岁的姑娘出去,你能去哪儿?你能干什么?”

“我能养活她。”

“养活?”赵恒短促地笑了一声,“你拿什么养活?你靠绣花?你靠那几匹破绣品?你卖了能换几两银子?”

“够吃饭。”

赵恒看了我很久,那目光从愤怒变成不解,从不解变成冷,最后他松开我的手腕,后退半步:“温如,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现在跟我回去,今日的事我不提了。阿容的婚事我也暂且搁下。你回去,好好待着。”

我看着他,没有动。

“温如,”他声音沉下去,“你一个妇人,带着个孩子,出了我赵家的门,你以为你是去哪儿享福?外头什么都有,唯独没有你赵太太这张护身符。你要吃苦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走?”

“因为我不想待了。”

赵恒的眉头拧成死结。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他转身,走回马边。他翻身上马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说不出是怒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策马走了。

我牵着阿容站在街边,看着他的背影被行人遮住,一点一点缩小,最后彻底消失在人潮中。阿容举着那个面人,仰头问我:“娘,舅舅走了吗?”

“走了。”

“他还回来吗?”

“他不会再来了。”

阿容听了,低头看了看面人,忽然说:“娘,面人笑了。”

我低头一看,那个胖娃娃面人咧着嘴,笑得憨头憨脑。

8

我带着阿容在城西租了一间小院子。

院子不大,正屋一间,灶房半间,后院巴掌大的地方,种了一棵老枣树。房东姓刘,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寡居多年,租了我每月一两银子的房钱。

我手里攒了五两银子,是从那年卖绣品一点一滴攒下来的,原本是留着给阿容看病的,如今动了。付了头三个月租金,剩下二两,掰着指头过日子。

阿容很喜欢那棵枣树。头一天搬进去,她就在树下蹲了一下午,捡枣子掉下来的干叶子,一片一片摞在手心里。傍晚风来了,叶子哗哗响,她就仰着头看,嘴里念叨:“娘,这棵树比我高好多。”

“嗯,它长了好多年了。”

“那等我长好多年,也能这么高?”

“你还会长得更高。”

阿容想了想:“那我长高了,能骑马吗?”

我替她把头发拢好:“能。”

“那我骑马的时候,娘牵不牵我?”

我蹲下来,抱住她:“牵,娘牵你,牵到你不想牵为止。”

阿容笑了,把脸埋在我肩窝里,闷闷地说:“娘最好了。”

日子一天天过。我在街口的绣庄接了些活计,绣扇面、绣帕子、绣枕套,活儿不大,但价钱不算太差。阿容白天就坐在院子里,趴在小板凳上看我绣花,偶尔自己拿根针学着戳两下。

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一个丫鬟模样的姑娘找了来,站在我院子门口,探头探脑。

我放下绣绷子,走到门口,认出她来。是如意。

如意穿着一身素青色的衣裳,头发梳得齐齐的,看见我走出来,抿了抿嘴,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温娘子,舅爷让我送来的,是阿容姑娘这个月的月钱。”

我看着那只荷包,没有接。

“如意,你回去告诉赵恒,阿容的月钱不必送了。我养得起。”

如意急了:“温娘子,舅爷说了,阿容姑娘到底是他的骨血,他不能不管。”

“他要是真想管,”我说,“当初就不该让她趴门缝。”

如意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她把荷包放在门口的门槛上,又退了两步,低声说:“温娘子,舅爷他……其实心里头不好受。”

“他不好受什么?”

“您走的当天夜里,舅爷在书房坐了一宿,灯没熄。第二天早上茶盏又摔了好几个。”如意低着头,“元宝少爷去喊他,他都没理。”

我沉默片刻:“如意,你回去吧。”

如意又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弯腰把那只荷包捡起来,掂了掂,有点分量。我推开院门,走进屋里,把荷包放在桌角上。

阿容从院子里探进头来:“娘,刚才谁来啦?”

“一个姐姐,送东西的。”

“送什么呀?”

“没什么,你吃不吃枣子?”

阿容欢呼一声,跑出去了。

那夜我坐在灯下绣一片牡丹花叶子,绣着绣着,忽然听见外头有马蹄声,由远及近。然后那声音停在我门口,急促的,马匹喷了几口响鼻,随即有人敲门。

我握着针,没有动。

门又响了两下,然后“啪”一声,一张纸片从门缝里塞了进来。

我放下绣绷子,起身走到门边,捡起那张纸片。纸片很薄,折了两折,像是随手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我展开一看,上头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写得又急又用力:

“西市门口,明日巳时,我等你。”

没有落款,但那个字迹我认得,是赵恒的。

我把纸片折好,放进了灶台边的柴火堆里。

第二天一早,阿容还在睡,我穿上那件最旧的衣裳,出了门。我没有去西市门口。

我拐了个弯,去了城东的县衙。县衙门口的铺子前,有个老文书坐在桌案后头抄状纸。我走过去,把自己的和离书递给他,说:“先生,劳您帮我看一眼,这份文书,有没有效力。”

老文书接过纸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我,放下纸,说:“大娘子,你这和离书写得周正,但差一样东西。”

“差什么?”

“差了夫家的印记。”老文书指指纸角,“这上头没有赵府的大印,没有赵恒的签字画押,你要么让他签了,要么就得去衙门递状纸,请官府判。”

我把和离书收回来,揣进怀里,道了谢,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我在一个卖糖饼的摊子前站住了。摊主是个老汉,正往锅里倒面糊,油锅滋滋响,香气飘得老远。我掏了三个铜板,买了两块糖饼,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

回到院子时,阿容已经醒了,正坐在门槛上等我。看见我回来,她眼睛一亮:“娘,你去哪儿了?”

“买了糖饼。”

我拿出油纸包,掰了一半递给她。阿容接过去咬了一口,糖汁儿溢出来,沾在嘴角,她伸舌头舔了舔:“好甜。”

我在她身边坐下来,把剩下半块糖饼咬了一口,慢慢嚼。

“娘,”阿容忽然说,“我昨天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一匹大白马。”阿容歪着头,“马背上坐着个小男孩,脸圆圆的,朝我笑。他喊我姐姐,说,上来,咱们一块儿骑。”

我停下嘴里的动作,看着她。

阿容咬了一口糖饼:“我说我不会骑马。他说没关系,马儿很乖,它不会摔你的。我就爬上去了。然后我回头一看,娘站在枣树底下,朝我挥手。”

“后来呢?”

“后来马跑了,跑了很远很远,跑到一条河边,河水是金色的。”阿容笑了一下,“娘,那梦真好看。”

我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我的腿上。她吃着糖饼,小脚晃荡着,把院子里的泥土踩出两个浅浅的印子。

那枚荷包我最终没有打开。

9

和离书的事,我托县衙门口那个老文书帮我递了一次。他说赵府那边没有动静,赵恒既没有签字,也没有来衙门回话。我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把和离书铺在膝盖上看了又看,然后叠好,放回去。

第六天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老文书叫人捎来的。信封上没署名,只盖了个方方正正的章,是县衙的。我拆开来,里头一张纸,上头写着:“赵府赵恒,愿赴衙门面议。”

我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收进妆奁盒子里。

我告诉阿容,明天娘要出趟远门。阿容仰着头,问:“多远?”

“城东。”

“那娘回来吗?”

“回来。”

阿容点点头:“那我在家等娘。”

第二天一早,我把阿容送到隔壁刘奶奶家。刘奶奶笑眯眯地把阿容接了过去,阿容站在门槛上朝我挥手。

我穿过半个城,走到县衙门前。那扇木门漆已经掉了一半,门口站着两个衙役,看见我来,也不拦,只问了一句:“是赵太太?”

“是。”

“赵大人已经到了,在二堂等着。”

我从侧门进去,穿过一道小小的天井,进了二堂。屋子里很素,一张桌案,两把椅子。赵恒坐在左边那把椅子上了,面前放着一盏茶。他穿着件墨青色的直裰,头发束得齐整,眉眼间没有几天前的怒色,反而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倦。

他见我进来,没起身,微微抬了抬下巴:“坐。”

我在右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桌案上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是县衙的案簿。县太爷没露面,只有个文书站在角落,手里捧着笔墨,等着记录。

赵恒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看着我,声音平得很:“温如,那封和离书,我收到了。”

“嗯。”

“你要和我离?”

“要。”

“那我问你一句话。”赵恒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很沉,“你就带着阿容,靠你那一根针、一匹布,你能过多久?”

“能过多久就过多久。”

赵恒沉默了一下:“阿容今年七岁,再过三五年要请先生念书,再过七八年要备嫁妆,你再能绣,一年能绣出多少银子?”

“那你呢?”我问他,“你九年里给她买过几本书?你替她攒过一份嫁妆吗?”

赵恒的嘴角绷了一下。他垂下眼,盯着桌面上的茶盏看了好一阵子,然后忽然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是一张地契。

“城西老宅,”他说,“三间房,带一个院子,一棵枣树,已经过到你名下了。”

我看着那张地契,没动手。

“你租的那间院子,隔壁老太太已经把房卖给我了。”赵恒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我没打算让你回去,但那间院子,你住着,房契归你。”

我抬起头。

赵恒避开我的目光,盯着桌角的墨迹:“我不是要把你找回来。我是……算了。房契给你,别让阿容住漏雨的屋子。”

我看了他很久。他的耳朵根隐隐泛起一点红,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停住了。

“赵恒,”我说,“你不用这样。”

“我没怎样。”他站起身,把那张地契又往我面前推了推,“拿着。我让人把税契也办好了。”

我看着那张地契,又看看他的侧脸。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直,目光落在外头天井里的桂花树上,不肯转过来。

我站起来,把地契收进袖子里。

“赵恒。”

“嗯。”

“元宝骑马那天,”我说,“阿容真的只是站在门缝里看了一眼。她没有给赵府丢人,她只是想你。”

赵恒的肩膀猛地僵了一下。

他背对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我知道。”

屋子里的空气闷得厉害。文书在角落里刷刷地记了几笔,搁下笔,悄悄退了出去。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边上,赵恒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温如。”

我停住脚步。

他没回头,声音很小:“你走那天早上,我让如意把侧门的锁摘了。”

我怔了一下。赵恒继续说:“我把锁摘了,挂在那儿,没扣上。我想你要是真要走,就从侧门走吧。”

我站在门槛边上,盯着天井里桂花树的叶子,那些叶子在秋天的日光里微微颤动,金黄色的,落了一地。

我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踏出了门。

县衙外头,日光正好。

10

那之后,日子照旧。

我把房契收好,原来租的那间小院真成了自己的。老枣树还在,阿容还在,绣活的订单也慢慢多了起来。有时候我坐在枣树下绣花,阿容蹲在旁边拿草叶子编小蚂蚱,编好了举起来给我看。

有一天,如意又来了。这回她牵着一匹小马。

棕色的,矮脚,鞍辔崭新,马头上系了一朵红花。如意站在门口,把小马的缰绳递给我:“温娘子,舅爷说,这匹马送给阿容姑娘。不高,温顺,三岁的小马,骑起来不颠。”

我看了看那匹马,又看了看院子里仰着脸的阿容。

阿容两只眼睛亮得惊人,她小心翼翼地从如意手里接过缰绳,那匹小马喷了个响鼻,低下头蹭了蹭阿容的手。阿容吓得往后缩了一步,又鼓起勇气往前探了探,摸了摸马的鼻梁。

“娘,”她扭头喊我,“它好软!”

如意站在旁边笑了一下,弯腰从马鞍边上解下一个包袱:“还有,舅爷说,阿容姑娘的骑马衣裳、马靴、护膝,都在里头了。”

我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一套湖蓝色的骑装,小小的,针脚密密的,料子是上好的杭绸。

如意看我看着衣裳不说话,低声说:“舅爷说了,让阿容姑娘慢慢学,不急。等她会骑了,舅爷来牵一回。”

我握着那件骑装,布料滑得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淌过。阿容已经把马牵进了院子,正蹲在枣树底下,拿草叶子喂那匹小马。

“娘!它吃草了!它吃我手里的草了!”

我站在院门口,风吹过来,吹得袖口轻轻飘动。那匹小马打了个响亮的响鼻,阿容咯咯地笑起来。

如意走后,我关上门,把骑装叠好,放在阿容床头。

阿容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一会儿爬起来趴窗边看马,一会儿又跑回来躺下,闭上眼睛又睁开。我坐在灯下绣一条帕子,看她翻来覆去,忽然说:“阿容,你要是睡不着,咱们去院子里看月亮。”

她一下子就坐起来了。

我牵着她的手,推开屋门,走到枣树底下。月光很亮,把院子里照得一片银白,那匹小马卧在墙根下,安静地嚼着草料,听见我们出来,耳朵动了动。

阿容坐在门槛上,仰头看月亮。我坐在她旁边,把一件旧衣裳披在她肩上。

“娘,”阿容说,“我什么时候能骑马?”

“等你会骑了。”

“舅舅会来牵我吗?”

我看着她的侧脸,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轻轻的。

“会。”

“那舅舅什么时候来?”

“等你把那件湖蓝色的骑装穿上的时候。”

阿容低下头,掰着手指数了数:“那是不是还要好久?”

“不久。”我说,“你很快就能穿上了。”

阿容笑了,把脑袋靠在我的胳膊上。月亮照在枣树的叶子上,叶子底下落着细碎的影子。那匹小马忽然站起来,走到阿容面前,低头碰了碰她的膝盖。

阿容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说:“马儿,你别急,我明天就学。”

那天夜里,我在院子里坐到很晚。阿容靠着我的胳膊睡着了,我把她轻轻抱回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坐回灯下,把那张和离书从妆奁盒子里拿出来。

我展开来,看了最后一遍。

然后我把纸对折,对着灯焰,慢慢烧了。火舌吞掉字迹,吞掉墨痕,吞掉那行“女阿容,随母抚养,断不相累”。

灰烬落在桌面上,薄薄的,像一片碎了的蝶翼。

我伸手拂了拂灰,把桌面擦干净,把针线篮子端过来,继续绣那片没绣完的牡丹花叶子。

第二天一早,阿容穿了那件湖蓝色的骑装。

她站在院子里,扶着缰绳,小脚踩进马镫里,费了好大劲才翻上马背。我扶着她的腰,让她坐稳,然后牵起缰绳,带着小马在院子里走了三圈。

阿容坐在马上,两手紧紧抓着鞍桥,脸上又紧张又高兴。走到第四圈的时候,她松开一只手,朝我挥了挥:“娘,我学会骑马了!”

我抬头看她,她在那匹小马上坐得端端正正,湖蓝色的骑装在日光底下晃着,像一朵开得正好的花。

我牵着小马,慢慢走。

走完第五圈的时候,院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重,像是人站在那儿停了好久了。

我回头一看。

赵恒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子,手里什么都没拿。他站在那儿,看着院子里骑在马上、穿着湖蓝色骑装的阿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阿容也看见了他,愣了一瞬,随即小声喊了句:“舅舅。”

赵恒没动。

他站在门口,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过了很久,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走到阿容身边,伸手扶住马鞍,抬起头看着阿容,声音有点哑:“你坐稳了。”

阿容点了点头。

赵恒松开马鞍,退开半步,站在马匹旁边。

他的左手伸出来,攥住了缰绳。

然后,他牵着那匹小马,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在院子里走起来。

阿容坐在马背上,低头看着他。赵恒的肩膀绷得很紧,步子很慢,缰绳被他攥在掌心里,握得指节发白。

阿容忽然喊了一句:“舅舅。”

赵恒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阿容说:“你牵我了。”

赵恒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很轻:“嗯,牵了。”

阿容弯下腰,小小的脑袋凑到赵恒耳边,说了句什么。赵恒的脚步停下来,他侧过头,看着阿容,眼眶红了。

我站在枣树底下,没有走过去。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哗啦啦响,院子里那匹小马甩了甩尾巴,阿容把腰背挺得直直的,赵恒牵着缰绳,一圈,一圈,又一圈。

日光泼下来,落在三个人身上,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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